第123章
125、
宋瑜微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天旋地转间竟无半分余思,一心只念着绝不能成了雍王要挟皇帝的筹码,当即一仰颈, 便要往颈侧冰凉的剑锋上撞去。
“住手!”
萧御尘的怒喝陡然炸响, 震得舱内厮杀的余音都淡了几分。宋瑜微猛地顿住动作, 复又睁开眼,视线穿过眼前的刀光血影, 落在十步之外的少年天子身上——那双凤目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怒意、焦灼层层交织,可他偏偏能从那狂涛最深处,窥见一缕沉敛的暗流, 将那句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语,稳稳送到他心间:莫要寻死。
他浑身的力气似被这目光抽去,肩头的剧痛骤然翻涌,冷不丁身子一晃,却是雍王扣着他的肩颈,带着他往萧御尘的方向, 重重地进逼了一步。
雍王扣着宋瑜微的肩颈, 长剑始终贴在他的颈间,冰凉的刃口已浸出细碎的血珠。抬眼扫过舱内仍虎视眈眈的暗卫与亲军,他那阴鸷的目光又落回萧御尘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算计得逞的冷笑:“好侄儿,也该你来选一选,要江山,还是要美人了。”
他偏头瞥了眼身侧浑身紧绷、却依旧死死瞪着他的宋瑜微,拇指重重按在宋瑜微肩胛的伤口上,引得宋瑜微闷哼一声, 颈间的血珠又渗多了几分。
“此地血腥气重,不宜畅谈,侄儿莫若随本王到主舰上一叙叔侄之情?”
话音落下,雍王故意抬手,让长剑在宋瑜微颈间轻轻划动,一道浅浅的血痕瞬间蔓延开来。
萧御尘却神色未变,抬手缓缓分开身前护着他的暗卫与亲军,一步向前,稳稳站在雍王面前。他周身气压沉得吓人,脸上却无半分慌乱,那双凤目冷得像淬了冰,直直盯着雍王,声音清冽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不过一谋逆乱臣,祸乱朝纲,为祸百姓,何敢再僭越宗室尊位,与朕称叔侄?”
“哈哈哈——”雍王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狂傲,震得舱内火星微微飞溅。他身边的死士见状,立刻迅速围拢过来,两人紧紧护在他左右,其余人则手持长刀,呈合围之势,将萧御尘与残余的暗卫、亲军死死圈在中间,刀光霍霍,杀机四伏。
笑声渐歇,雍王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长剑微微一挑,这一次却不再是颈间的轻划,而是狠狠落在了宋瑜微的脸颊上——“嗤啦”一声,利刃划破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从颧骨蔓延至下颌,鲜血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宋瑜微的半边脸颊。
宋瑜微眼前一黑,脸颊的剧痛钻心刺骨,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低头,哪怕半边脸浸满鲜血,目光依旧执拗地望着萧御尘。
雍王看着宋瑜微狼狈的模样,又瞥了眼萧御尘,唇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萧御尘,本王今日就让你看看,谁才是没资格坐在龙座上的人。要么,随本王上船;要么,就让他血尽而亡——你选。”
萧御尘眸底骤起狂澜,指节攥得发白,却分毫未动,只盯着雍王,声音冷得刺骨,字字如刃:“萧承渊,朕今日便告诉你,你的篡位之计,绝不半分胜算。你指望京中那人为你扫平障碍,你当朕真被你等玩弄于股掌么?朕此行之前,便已立好遗诏,更密令京中禁卫死守宫城,朕若在此有半分闪失,禁卫即刻拥新帝登基,清剿后宫党羽,你倚仗的太后势力,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这话字字如惊雷,便连宋瑜微都听得心头一震,雍王扣着他的手竟也松了半分。原来萧御尘在下江南之前,竟已是提前布下了这后手,若真如皇帝所言,那即便雍王就在今日杀了这少年天子,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太后倒台,他谋逆的根基便断了大半,届时天下群起而攻之,他必死无葬身之地。
雍王的迟疑不过一瞬,然而萧御尘却已又踏出一步,再次上前,帝王威压铺天盖地袭来,竟逼得周遭死士皆面露惧色,微微后退:“你以为苦心经营数年,掌了几分水军,便敢窥伺龙座?告诉你,常州援军已在途中,片刻便至!你区区一方藩王,手中这点兵力,真敢与天下相抗衡?”
他抬眼扫过周遭狼藉,目光最终落回雍王惊怒交加的脸上,字字掷地有声:“萧承渊,天命在朕,民心在朝。今日这御舟之上,该束手就擒的人,从来都是你!”
雍王架在宋瑜微颈上的长剑微微一颤,面上戾气翻涌,转瞬又放声大笑:“萧御尘,照你所言,本王既是死路一条,那宋瑜微这条命,留来便是无用!”
话音未落,江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守在船舷的死士倏然大叫:“有战船靠近!”
众人猛地循声望去,只见水雾濛濛的江面远端,破开几缕模糊的帆影,隐在晨霭里看不真切,却能辨出那排开的船形绝非寻常舟楫,风卷着极淡的号角声飘来,若有若无,却足够让人心惊——常州的援军,竟已遥遥探至!
雍王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转头望向那片帆影,捏着宋瑜微肩颈的手骤然收紧,指腹深陷皮肉,疼得宋瑜微肩头一颤,却依旧咬着牙不肯作声。
“这便是天不助逆!萧承渊,你今日是插翅难飞!”萧御尘凤目凝寒,乘胜再逼,声音冷冽如霜。
“那又如何?”雍王面上戾气更盛,长剑狠狠往宋瑜微颈间压了半分,狞笑道,“纵是援军来了又如何?今日本王便是拉着他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你称心如意!”
“萧承渊,你既已孤注一掷,何不索性破釜沉舟——弑君于这御舟之上!”
此话一出,天地瞬间死寂。
无论是拥着萧御尘的暗卫亲兵,还是围立的死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谁也没料到,身陷绝境的少年天子,竟会亲口逼逆王弑君,这般狠绝,远超众人想象。
雍王更是僵在原地,捏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脸上的狞色瞬间褪去,只剩错愕与惊疑。他死死盯着萧御尘,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天子。
萧御尘依旧立得笔直,凤目里无半分惧色,只有彻骨的冷与决绝:“你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朕斩于剑下。只有如此,你方能昭告天下,朕受奸人所惑,枉害你这宗室忠良,是你被逼无奈才起兵清君侧、谋逆自救。再对外宣称朕死不悔改,冥顽不灵,唯有如此,方能借名正言顺之由,将这天命揽到你身上!”
他字字掷地,话音落时,竟抬步缓缓朝雍王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舱板上的血渍被靴底碾过,混着火星的余温,衬得那道身影虽孤身直面利刃,却自有一股帝王临危的孤绝与狠戾。他越走越近,与雍王不过数步之遥,凤目直刺对方眼底,似要将那点迟疑与惊惶,尽数碾灭。
雍王望着他步步逼近,扣着宋瑜微的手臂不自觉收紧,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那柄架在宋瑜微颈间的长剑,竟似有千斤之重,再也落不下去半分。
萧御尘见他退避,脚步未停,依旧稳步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逼近,他的声音也越发冰冷:“怎么?不敢了?你不是要龙座,要天命吗?今日这机会,朕亲手送你面前,你倒接不住了?”
雍王被这番话钉在原地,眼底的迟疑、惊惶尽数被翻涌的戾气吞噬,捏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他蓦然厉声狂吼,猛地将宋瑜微狠狠推出去——宋瑜微本就重伤乏力,被这股蛮力推得踉跄数步,重重撞在舱柱上,闷哼一声险些晕厥。
然而雍王却全然不顾身后的宋瑜微,手中长剑直指萧御尘心口,整个人如疯虎般扑上去,目眦欲裂,吼声震彻舱室:“本座今日便杀了你这黄口小儿!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你逞这口舌之快!”
长剑破风,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直刺萧御尘面门!千钧一发之际,萧御尘不退反进,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匕陡然抽出,反手横挡,竟要正面迎上这雷霆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不可”骤然炸响,雍王前冲的身形猛然一顿。竟是一直默立在他身后的那名死士,陡然跨步上前,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狠狠刺进了雍王的后背!
“噗——”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鲜血瞬间浸透雍王的战甲。他吃痛之下双目圆睁,本能地旋身挥剑,反手朝那名死士劈去,那死士转眼便被他砍倒在地。
这转瞬的空隙,萧御尘岂会错失?他攥着短匕猛地扑上,直逼向雍王的心口。而他身后的暗卫早已蓄势待发,此刻齐齐动身,身形矫捷如电,刀光落处快准狠绝,不过数息,便有数名死士倒地毙命。
余下的死士见主上遇刺、同伴接连殒命,一时阵脚大乱,却也红了眼挥刀反扑。御舟舱内,刀光剑影再度交织,喊杀声、兵刃相击声震耳欲聋,战局重开,比之先前更显惨烈!
雍王借着旋身劈砍的力道,险险躲过萧御尘刺来的短匕,短匕擦着他的战甲划过,带起一片火星。后背的伤口撕裂般剧痛,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浸红了脚下的舱板,可他眼底的癫狂却丝毫未减,咬着牙闷哼一声,反手挥剑直刺萧御尘心口,竟要凭着一股狠劲拼死反击。
萧御尘虽习得武艺,却终究贵为天子,鲜少经历这般近身死战,全无实战经验。他只凭着一腔孤绝狠勇,攥着短匕仓促横挡,堪堪格开这致命一击,兵刃相撞的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竟被震得微微发麻,身形也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过剑锋——那剑风擦着他的颈侧扫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若非暗卫眼疾手快,已然欺身近前,一柄短刀斜刺里格开雍王的长剑,他险些便被这股蛮力所伤。
就在这缠斗的间隙,那适才被雍王砍倒在地的死士却强撑着起身,抬手狠狠摘掉了头上的铁盔——乌黑的发丝散乱落下,沾着血污与尘土,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庞赫然显露,竟是雍王妃!
“住手!”她似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嘶喊,泪水混着脸颊的鲜血滑落,“快住手!”
这惊天的一变,让所有人都彻底呆住了,手中的动作全不觉停了下来。
雍王妃的目光死死锁着雍王,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恳求:“王爷,承渊……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雍王挥剑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眼底的癫狂瞬间被错愕取代,他难以置信地转头,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喉间猛地滚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如磨砂:“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雍王妃望着他,泪水落得更凶,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温柔:“承渊,你我夫妻多年,我怎会不知你心头的苦与不甘?我知你不甘屈居人下,知你怨命运不公,知你筹谋半生,不过是想争一口气,圆一个不甘的梦。”
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肩头微微颤抖,却依旧执拗地望着雍王,字字泣血:“可是承渊,这天下不是你一人的天下,江南的百姓,千千万万的苍生,还有我们的岚儿,都不能因为你的一己之私,堕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啊。”
“我是你的妻子,”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的血与泪,目光温柔如春潮碧波来,眼底却没了半分留恋,只剩决绝,“既然劝不住你,又不能舍弃你,那就唯有一死,向你明志,求你回头。”
话音未落,她竟不顾周身众人,也不顾自己满身伤痕、气力尽失,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船舷。身形虽虚浮,动作却异常果决,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便纵身一跃,身影瞬间消失在翻涌的运河水波中,只溅起一簇细碎的水花,很快便被水流吞没。
雍王彻底怔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足足有片刻,方才的惊怒、疑惑、癫狂,尽数被极致的恐慌取代。他一把扔掉手中的长剑,长剑“当啷”一声落在舱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而他本人,早已纵身跳下船舷,循着方才水花溅起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运河水中。
船上众人依旧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船舷,望着运河面上渐渐平复的水花,一时竟无人敢动。
就在此时,又有一道挺拔的身影,猛地从残存的死士队列中疾冲而出,步伐踉跄却力道极猛,直直扑向船边,眼底是全然的慌乱与绝望,显然是想循着雍王夫妇的身影,纵身跃入运河。
然而缓过劲来的宋瑜微早有防备,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抱住那人的腰腹,他额头冒起冷汗,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却依旧不肯松手半分:“别去!别枉费了令堂的苦心!”
那青年猛然一僵,把头上的铁盔摔落在舱板上,正是萧御岚,他朝着运河水面的方向重重跪倒在地,挺拔的身形剧烈颤抖,一声痛彻心扉、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冲破喉咙,响彻整个御舟:“父王——!母妃——!!”
这一声哭喊,如惊雷般炸在御舟舱内,所有人怔怔地望着跪倒在地的萧御岚——方才一直默立在雍王身侧、身形略挺拔的那名死士,竟是他伪装的!
他自始至终都陪在父王身边,亲眼看着父王一步步走向谋逆的深渊,亲眼看着母妃以死明志、纵身跃下,亲眼看着双亲接连消失在冰冷的运河水中,却无能为力,唯有痛哭失声,一遍又一遍、哽咽着唤着爹娘,字字泣血,听得人心头发酸、鼻尖发紧。
宋瑜微跪在他身侧,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脊背,眼底也覆上一层湿意。
萧御尘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大步分开众人,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宋瑜微身前,伸手便小心翼翼将人半扶半抱起来。
下一瞬,他猛地抬眼看向僵在原地的死士与亲兵,语气骤然拔高,带着后怕与震怒,厉声喝斥:“还愣着干什么?拿金疮药和布巾来!备好清水还有软榻——扶小王爷起身,好生安置!”
这一声喝令落下,众人才如梦初醒,慌忙应声而动。
而运河之上,援军战船已破浪而至,旌旗猎猎,甲光映日。船头将士身影清晰可辨,鼓声沉稳如雷。
大局已定,尘埃将落。
唯余烈风呜咽,似为这权谋倾轧下的骨肉悲歌,低回一曲终章。
126、
转眼已是秋冬之界,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霜。
宫墙之上凝着细碎白气,风也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御舟之上的血与乱,像一场荒诞又刺骨的梦,梦醒之后,刀光剑影虽散,深宫之内,却远未算祥和。
明月殿内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中几分沉寂。
自回京之后,宋瑜微便一直在宫中养伤,颈间与脸颊的伤痕虽已愈合,且仍留下明显的疤痕,但原也不碍着行动,萧御尘却下了死令,不许他沾半点朝事、操半分心,殿外守着专人,不经帝王许可,谁也不可随意进出。
便是连小安子想要入殿探望,起初也被拦在殿外。直到宋瑜微再三开口恳求,萧御尘才松了口,允他入内,却仍要御医在旁守候,不敢有半分疏忽。
自那以后,小安子便再也不愿离开明月殿另赴他职,宋瑜微不忍拂了他一片赤诚,便将他留在了身边伺候。
与从前不同,如今萧御尘纵使朝政再繁再忙,只要身在宫中,每日日暮时分,必定会踏月而来明月殿。许多时候连通传都免去,宋瑜微往往只是抬眸,便撞进他眼中沉沉的温柔里。
他在身侧,从不说半句朝事政务,宋瑜微懂他这份呵护,也从不多问。萧御尘时常携着宫中珍藏的孤本画册前来,与他一同展卷品读,偶尔还会缠着他教自己提笔作画。两人皆是劫后余生,心中都明白,此刻还能这般安安静静相守,已是上天垂怜。
只是偶尔对镜,宋瑜微望着镜中面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仍会生出几分难言的怅然。可每当他转头,便会撞上萧御尘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怎么也掩不住的疼惜与自责,让他心悸,也让他觉得,这伤痕原也不必放在心上了。
对于江南之事,他在回京一个来月后,收到了宋清越的来信。小弟在信中,措辞依然活泼可亲,却又多一份沉稳之色。信中告诉兄长,世子萧御岚已经正式承袭了藩王之位,他承袭了王位的第一件事,竟不是开府设宴,而是上书自请削减王府规制。他自陈雍王府昔日逾制奢靡,不仅损了臣子本分,更是滋生骄奢之气的祸根。
非但如此,萧御岚还将那座占地千亩、规制堪比宫阙的雍王府主殿,连同东西两路跨院悉数捐出,请旨改作江南贡院与寒门书舍,只给自己留了西南角一处偏僻小院安身。昔日三千王府护卫,他也只留不到百名老弱看守宅院,余下尽数遣散,且在诸多场合,对姑苏知府皆执晚辈之礼,姿态谦退至极。
看过此信之后,宋瑜微心中的巨石终于是落了地:他没有辜负雍王妃的托付,而萧御岚经此变故之后,也是肩挑起宗室变革之责。
更让他心定的是,陛下竟并未削夺其藩王之位。想来萧御尘心中,早有更深的计较,兴许就为了日后徐徐削藩的一步稳棋。
随宋清越的信而至的,还有那枚碧玺雕龙佩。
一日,明月殿里竟来了位不速之客。
由小安子亲自护送着,长乐宫的奶娘抱着个襁褓轻轻入内,说是淑妃听闻宋瑜微回宫静养,特地让小公主过来请安。孩子还不足一岁,尚不会言语,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模样软糯可爱。
她眉眼间承袭了萧御尘与淑妃的好相貌,轮廓却更肖似萧御尘几分,看着便叫人心生柔软。
宋瑜微接过那小小一团温软,看她小手无意识地攥住自己衣襟,心头蓦地一暖——仿佛他与晚儿半生颠沛流离的苦楚,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
待小公主离去时,他命人取了许多精巧的小玩意儿、细软布料与滋补之物,让奶娘一并带回,再三叮嘱她好生照料,又请代向淑妃致谢。
又数日,午后难得透出几缕稀薄的阳光,漫过窗棂落在书页上。宋瑜微正倚在窗边静静展卷,范公却神色凝重地掀帘而入,望着他几番欲言又止。
宋瑜微的心中,早已将范公视作另一位父亲,一见他神情不对,当即轻轻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主动开口问道:“范公,您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范公迟疑良久,终究是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沉得发重:“瑜微……方公公昨夜触怒了皇上,龙颜大怒之下,已被打入内侍监牢,暂押起来了。”
这话入耳,宋瑜微顿时大惊失色,方墨是萧御尘的贴身内侍,自他入宫,一直在私下对他照顾有加,那场御舟血战中也可以看出,也是皇帝最信任之人,如今大局已定,怎么反遭此祸?他忙拉住范公的衣袖,急问道:“方公公他……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让陛下动这么大的气?”
范公面露难色,轻轻摇头,语气中满是茫然与无奈:“具体情形,我也说不清楚。只听闻昨夜御书房内忽传陛下震怒之声,不多时,便有内侍奉旨将方公公押入内侍监牢。”
他顿了顿,目光关切地落在宋瑜微脸上,“我知你与方公公素来相熟,又怕你忧心,便赶在消息传开前,先来告诉你一声。”
宋瑜微眉头紧锁,指尖微凉,沉默片刻,心中已翻涌千重思绪,方墨侍奉御前多年,向来谨言慎行,深得信任,怎会无端触怒天子?此事必有隐情。
他抬眸时,眼底再无犹疑,只余一片沉静而坚定的光:“不行,我现在就得去见陛下,问清楚缘由。”转身便往内室取披风,边走边道:“范公,劳您即刻去安排——备轿,送我去御书房。”
范公见状,并未劝阻,依言退下。
软轿行得飞快,宋瑜微一路心焦如焚,只觉这一路漫长难熬。待到御书房外,他匆匆下轿,不及整理衣襟上的褶皱,便让守在门外的内侍入内通报。内侍不敢耽搁,躬身快步进去传话。
片刻之后,忽闻殿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便被人从内拉开。萧御尘身着常服,面色沉凝地走了出来。
他心头一紧,尚未及开口,萧御尘已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他紧紧抱住。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让他不觉又是一怔,萧御尘的脊背绷得僵直,气息之间都带着极不寻常的压抑的戾气与烦躁,显见是因为方墨的事,而心情沉郁。
“陛下?”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萧御尘似乎察觉到自己失态,松开宋瑜微,转而牵住他的手腕,边往里带,边向众人命令:“退下,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周遭的内侍、侍卫尽数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得干干净净。
待到御书房内只剩他们二人,萧御尘才抬眼望向他,眼底并未掩饰那一片沉沉血色,声音沙哑而沉冷:“瑜微,你是来为方墨求情的?”
宋瑜微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御尘望着他,沉吟了许久,凤目之中,似有波澜暗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知,方墨本是太后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这话虽轻,却如惊雷坠地,震得宋瑜微心头一颤,他怔了片刻,轻轻一叹,道:“当日太后将我拘于慈宁宫,之后是方公公来与我提出宫之事,我便有所猜疑……但,御尘,你当早就知晓了,不是吗?这些年,他毫无疑问是你身边最可信最值得依靠的人,如今……如今怎么又……”
“当年我在宫中四处寻觅救母的药草,”萧御尘又是一阵沉默,走到了窗边,抬眼望向天际,“与他相识,并得了他不少帮助。之后我被过继给太后,他便从那时起一直伴在我身边。瑜微,你说得没错,我确实知道他的身份,这么多年来,他对我忠心耿耿,即便是对太后,也是虚与委蛇。当然他受命去劝你出宫,然后又赶着来给我通报,我才能及时去慈宁宫带你离开。”
宋瑜微听闻此言,不觉恍然。原来当日萧御尘能及时现身,并非机缘巧合,实赖方墨暗中周旋。念及此,他对方墨更添一分敬重与感念。
萧御尘似是察觉了他的心绪,苦笑一声,道:“我又何尝忍心那般对待他……但、但,瑜微,他竟然要以死相挟,求我宽宥太后——呵!那女人,为了保她沈家,胆大包天到……联合宗室,暗中……”
他深吸一气,目光沉凝地望向宋瑜微,声如耳语,字字千钧:“……谋害先帝。”
四字一出,宋瑜微面上血色尽褪,嘴唇也不禁微微地颤抖,他不自觉地握住萧御尘的手,片刻之后才匀了气息,稳住了心神,也道:“这……其实也不意外。”
那宗室究竟是何人,此刻自是昭然若揭——也难怪太后不惜以身家性命为注,鼎力襄助雍王。
宋瑜微深知,萧御尘既已开口,必是铁证如山,绝无冤枉之理。他沉吟片刻,抬眸望向萧御尘,语声轻缓而谨慎:“此事关乎皇家体面,不宜声张。不知御尘打算……如何处置太后?”
萧御尘伸手揽住他的肩头,默然良久,方道:“我欲令她离宫,迁居承天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不等宋瑜微开口,他已咬紧牙关,声虽不高,恨意却几欲凝形:“瑜微,我母亲的辞世,亦非仅因缠绵病榻、油尽灯枯……那亦是、那亦是——"
宋瑜微不忍再听,蓦然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两人相拥片刻,宋瑜微才又低声问道:“既然那位已是罪无可赦,方公公又怎会如此是非不分?”
萧御尘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雪:“他并非求我改弦更张,而是恳请允他随侍太后同往承天寺,终生相伴。”他眸色更暗,稍稍一顿,又笑道,“他甚至说,若非太后此举……兴许我还未能如此顺遂继位!可笑!”
见状,宋瑜微顿时心如明镜。方墨是以自身为质,来换皇帝一线宽宥的生机。明面上,太后只是去寺庙静修,然而只消一场意外,便可令一切“尘埃落定”,而无人再敢翻覆。
只是他也并不点透,只低头思索片刻,看着萧御尘低声道:“御尘,不知能否让我去见一见方公公?”
“你能说服他?”萧御尘挑了挑眉。
宋瑜微轻轻一笑,近前贴了贴少年天子炽热的脸颊,道:“虽无把握,但总可试一试。御尘,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你么?若方公公真的与太后一道离去,最伤心的人就是你了。”
萧御尘未答,只将脸埋入他颈间,轻轻蹭了蹭。宋瑜微又道:“况且,自入宫以来,方公公屡次施以援手,于我……是有救命大恩的。”
听他这话,萧御尘肩头猛然一僵,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宋瑜微脸上的伤痕,轻轻地来回摩挲了一阵,才低低地叹道:“也罢……瑜微,这事,就交由你了。到时你就在明月殿见他,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宋瑜微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萧御尘,眼中满是惊诧,此事全交予他决断,这信任未免太过沉重。
萧御尘却只静静回望他,眸光沉静而笃定,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当夜,宋瑜微特意吩咐人在明月殿内摆了一小桌简席,静候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便有内侍进来通传,方墨到了。他忙起身去迎接,就见方墨在小安子和另一名少年内侍的左右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宋瑜微一见这模样,不由眉心微蹙,方墨瞧出他的担忧,神色平淡,语气平静无波:“是奴长跪之故,与旁人无干。”
待方墨缓缓落座,宋瑜微也跟着入席,他静静端详着眼前人,方墨面上虽强撑着一派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与黯淡,眉宇间尽是历经折磨后的沉郁,分明是受了不少苦楚。
他默默提起酒壶,为两人斟满杯中清酿,轻声道:“方公公,先喝一点酒压压惊吧。”
方墨抬眼望他,双手捧杯浅啜一口,唇齿微抿,随即抬眸道:“君侍无需再劝,奴心意已决。”
他望向来路,又垂下眼眸,涩声一笑:“奴未曾有负陛下,问心无愧;然而却因此不能报答太后的恩情,如今大势已定,还望……还望陛下成全。”
宋瑜微没有即刻回答,只是道:“方公公,你我边吃边谈,总归不要亏待了自己的五脏庙。”
方墨不再推辞,依言执箸。二人对坐而食,言语间尽是些菜肴滋味、南北风味的闲话。一壶酒渐至见底,方墨忽将酒杯轻轻倒扣于案,转头望向宋瑜微,声沉如水:“君侍,太后之于奴,便如——君侍之于小安子,如此,君侍可明白了?”
宋瑜微闻言一怔,也将竹箸搁下,凝视方墨片刻,声音轻缓如絮,却字字落心:“方公公是怕……承天寺的香火,护不住旧主么?”
此话一出,方墨周身一震,连放在桌面上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宋瑜微见状,知已触其心扉,便不再迂回,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此处并无外人,我便直言。陛下心中,从未将你视作奴仆。若真只当你是宫人,又岂会因你一句求去,便失了分寸,震怒至斯?”
方墨默然不语,眼底却骤然泛起水光,却强自抿唇,不肯言语。
宋瑜微凝视他良久,终是轻叹:“公公只念太后昔日恩义,可曾细想过——这些年陛下待你的倚重与信任,早已逾越主仆之界?这份情分,公公当真……半分都不愿顾及么?”
“并非……不愿顾及……”方墨半晌之后,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如秋叶碾碎,“只是这么多年,夹在太后与陛下之间,奴深知陛下乃是明主,故而对太后之命,多是阳奉阴违,暗中周旋。如今她落到这般田地,奴……奴亦难辞其咎。既不能保她周全,又岂能置身事外?唯有随她同去承天寺,以余生相守——也好替她挡去往后所有风雨,护她一个……体面的终局。”
宋瑜微默然良久,目光沉静如水,凝着方墨,缓缓地道:“若我应允你,太后在承天寺,必得安度余生,不受半分刁难,亦……绝无意外。如此,可换你留下么?”
方墨闻言大震,倏然转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宋瑜微脸上。宋瑜微坦然迎视,眸光澄澈如水,轻声道:“陛下亲口所言——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君无戏言,方公公,你最是了解陛下的,当知此言千钧,绝非虚妄。”
方墨怔然良久,眼中波澜翻涌,终是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滑落。他垂首以袖掩面,肩头微颤,良久方哽咽道:“……奴,谢君侍成全,谢陛下隆恩。”
一月之后,宫中颁下懿旨:太后因感年迈体衰,愿离宫静修,祈福社稷。圣上仁孝,特允其移居承天寺,赐紫檀佛龛一座、经卷千卷,并遣内侍十二人随侍左右,以全孝道。是日,凤辇自宫门缓缓而出,仪仗肃穆,沿途百姓焚香跪送,太后自此长居佛寺,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时光荏苒,转眼又至岁末。
这一日是小年,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檐下已悬起新桃旧符。萧御尘早有言在先,要来明月殿与宋瑜微共度此节。宋瑜微亦早早做了准备,除了菜肴,还特地温着一壶梅花酿。
申时未至,陛下的銮驾便已到了殿外。宋瑜微闻声亲自迎出,甫一近身,便被萧御尘自然地揽住肩头,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亲昵温存。
如是酒过三巡,两人都已有微醺,眸色潋滟,不由又是一番缱绻温存。
待情热稍退,萧御尘忽地低笑一声,指尖轻抚宋瑜微鬓边:“近日朝上倒有臣子上折,奏请册封你为君后。”
宋瑜微不语,静静地偎在萧御尘怀中,他如今心境早已大为不同,得一知己,已是人间至幸,虚名浮誉,于他不过过眼云烟。
萧御尘的手指轻柔地在他发间缠卷,稍稍一顿,又道:“可我不愿——瑜微,你……”话至中途,竟蓦然沉寂。宋瑜微觉出异样,抬眸望去,却见少年天子眼中蓄着晶莹泪光,颤颤欲坠。
“御尘?”他紧紧地抱住了萧御尘,“怎么了?你若是为难,我……”
“瑜微,”萧御尘任泪滑落颊边,唇角却扬起一抹温柔笑意,轻轻打断他,“你可愿远赴云州,接任知府一职?”
这话让宋瑜微如遭雷击,瞠目结舌地看向萧御尘,身体竟不禁颤抖起来,声音也是断断续续:“你……你……说什么?御尘,这……这……”
“我并非戏言。”萧御尘深吸一口气,握紧他的手,眸光澄澈而坚定,“若你为君后,终将困于这方寸宫闱。瑜微,这太委屈你了。你既有经世之才,便该为天下所用——你可还记得云州?”
“自是记得。”宋瑜微虽是心绪如潮,仍是答道,“这是御书房时,你曾当着众位重臣问询我的那地,你说,我久居沧州,对此情况并不知情——御尘,我后来去读了不少云州的记载,那处正如你所言,胡汉杂居,崇山峻岭间烽烟易起,又常遭旱魃雪灾,北朔游骑每每趁虚而入,又有豪强虎视眈眈,百姓难得安居。”
萧御尘眼中哀色渐褪,化作深深欣赏:“正是。如今江南已靖,云州便成北疆锁钥。我需要一个有勇有谋,而我又能信得过的人,镇守云州。这个人,除了你,我一时想不到他人。只是——”
话至此处,宋瑜微早已尽数了然。他反紧紧握住萧御尘的手,眼眶亦倏然湿热。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皆化在眼底,二人不觉双双泪落,相拥而泣。
缱绻情深再难自抑,直至床笫缠绵、情浓魂销之际,唇间轻喃相诉,唯有“此生不负”四字,落定彼此心间。
一诺千金,岁月翩跹,转眼便是五年光阴。
千里之外的云州,早已不复昔日边患频仍、民生凋敝的旧貌。长风掠过崇山险关,吹过市井阡陌。
这一日,云州城内锣鼓喧天,处处热闹非凡,街头巷尾都在传扬,今日,正是宋知府大婚的大好日子。
不多时,一抬朱红官轿自城外缓缓行来,送亲的队伍人数并不算多,却个个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周身气场凛然,分明不是寻常市井人家能有的排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威仪。
宋瑜微一身簇新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竹,亲自步出知府府邸相迎,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盛装的范公和小安子。行至轿前,他亲手轻扶轿杆,静待轿中人现身。
围观众人早已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可待轿帘被轻轻掀开,走下轿中人的那一刻,整条街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直了眼、傻了神 ——
哪里有什么千娇百媚的闺阁女子,轿中下来的,竟是一位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青年男子。
那人眉眼清绝,容色极美,风华气度更胜世间万千男女,一身红衣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星辰,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让满城风光都失了颜色。
“御尘,也就你,这般孩子气。”宋瑜微缓步上前,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笑,口中虽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缱绻,目光自始至终黏在那人身上,挪不开半分。
萧御尘眉眼弯起,狡黠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得逞的雀跃:“如今全云州城都晓得,你宋知府有了元配家眷,往后,你可是再没法抵赖半分喽。”
长风卷着满城喜庆,两人对视而笑,红衣映着暖阳,成就了这云州城一段流传多年的佳话。
此生不负。
完——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结啦。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特别是鳕君,谢谢!还有78860742——长文连载追更不易,加上这文,哈,也没多少爽点,辛苦辛苦,感恩。
本来还想写点后续,不过,觉得那四个字,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了。
期待与大家有缘再见。
PS:做个小广告——下一篇打算写轻松一点的现代主攻小文,是个数据工程师和他家老板的故事,文风会有不少变化,目前存稿中,大概四月开文。还有一篇武侠互攻,也在存稿,那篇比较长也比较复杂,可能要到年中了。
如果诸位喜欢我构建的世界,不妨去点个预收^_^到时候看不看随意嘛。
先谢谢了!祝大家马年大吉大利!
第123章【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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