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祝清嘉并不是很能忍。


    比如此刻在餐桌上，被顾若菱盯着，她就有些食不下咽。


    没有人愿意就着别人的目光进食，这很像观赏物。


    “大小姐，你多吃点，你一直盯着我，饭都要凉了。”


    “你在讽刺我吗？”家里没人叫她大小姐，都是恭敬的喊一声小姐，除了祝清嘉。


    祝清嘉不解的抬头，讽刺什么，饭凉了很讽刺吗？


    “你的称呼很不礼貌。”顾若菱提醒。


    因为自己叫她大小姐，她觉得被冒犯。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叫你的名字？”祝清嘉说完想了想，鸡皮疙瘩都快出来了。


    若菱，菱菱，阿菱，还不如小顾呢。


    “你可以叫我顾小姐。”


    “不要。”祝清嘉摇头，给自己盛了碗汤，她又不是家里的佣人，“那我叫你，若菱。”


    她的声音很轻，尾调微微上扬，唇齿间发出的音节很好听。


    就连顾若菱都愣了一下，很多人叫过她的名字，有亲昵的，疏离的，唯独没有这样的。


    有种肉麻的感觉。


    她许久没有答话，祝清嘉喝完汤点了点头，“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面前的少女不过十八岁，有些小脾气也很正常，祝清嘉最知道该怎么应对，不过是哄着她顺着她一些。


    祝清嘉放下碗，饭菜还是挺好吃的，就是有点消化不良。


    顾若菱比她还夸张，都没怎么动过筷子，怀疑她是喝露水续命的。


    午饭后，顾若菱去了三楼的画室，里面摆了几幅画，有一些挂在墙壁上，颇有先锋派的感觉，也有一些色彩浓丽的抽象画，变形的向日葵，有着抽搐的枝叶，像是被声波束缚着，拼尽全力要逃出画框。


    祝清嘉没事做，也跟着进来了，顾若菱看了她一眼，继续在画板上调色。


    说是画室也不太对，因为左侧还放着一架白色的钢琴。


    祝清嘉不太会弹钢琴，但她学过几天。


    只学了右手的指法，该学左手的时候放弃了。


    连半途而废都算不上，是入门即废。


    她找到琴键开始的位置，弹了小星星，断断续续的，很不连贯。


    琴音消散，顾若菱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这种水平，也好意思弹出来，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如。”


    很明显的讽刺。


    可祝清嘉没有生气，也不觉得羞愧，“我确实不会，也没怎么学过。”她看到一旁摆着的曲谱，有明显翻动的痕迹，“你应该会弹吧，那你很厉害啊。”


    顾若菱怔了怔，见她确实是随口一说，有些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她一下甩掉画笔，控制着轮椅离开了。


    又怎么了，这次没用称呼啊，难道是因为自己夸她，她害羞了。


    怎么有人害羞是用生气来表达啊。


    顾若菱离开的太快，以至于祝清嘉没能看到她泛红的耳垂和脸颊。


    祝清嘉没着急离开，而是看了眼顾若菱正在创作的画，只有潦草的轮廓，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之前的颜色是黑灰色，新添的颜色却是亮橘色。


    听说画作最能展现一个人的心境，颜料不会说话，可它在用笔触低声呢喃。


    顾若菱刚才，在想什么呢？


    祝清嘉弯腰捡起地上的画笔，把它放在安全的位置，等待着下一抹笔触的到来。


    一整个下午，顾若菱都待在房间里没出来，晚饭也没下来吃，是送上去的。


    到了快睡觉的时候，李姨送药上来，祝清嘉看到主动道：“我拿进去吧，一下午没看到她，我有点担心。”


    李姨有点犹豫，但祝清嘉还是拿走了药和水。


    顾若菱窝在沙发上摆弄平板，她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桌子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晚餐。


    “该吃药了。”祝清嘉出声提醒，顾若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玩小游戏。


    她干脆把杯子递到她唇边，温声道：“是要我喂你吗？”


    顾若菱皱眉，“你放在那儿，我自己会吃。”


    祝清嘉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也不催她，只静静的注视着她。


    很快，顾若菱就被看毛了，抓起药塞进嘴里，囫囵的喝了几口水顺下去，还差点呛到。


    “我吃了，你可以出去了。”


    逐客令都下了，祝清嘉自然没有留下，她出了房门，发现李姨居然在门外等着。


    见她出来，伸手接过喝了一半的水杯。


    “你不用特意等着，我可以自己拿下去。”


    李姨笑笑：“祝小姐是主家，怎么能让主家做这些事呢。”


    祝清嘉没想太多，转身去了隔壁，这是她的房间，离顾若菱很近。


    总的来说，今天还算顺利，除了早上那一点小插曲，顾若菱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不过她吃的药种类还挺多，也不知道是治什么的。


    住过来之前，顾家给了她承诺，除了直白的经济补偿，还有隐晦的提醒，大意是顾若菱时间不多，不需要她们公开关系，等她离开，祝清嘉恢复单身，想做什么顾家都不会干预。


    在原文设定中，祝清嘉扮演的角色没有任何人物弧光，坏的很片面，还喜欢顾若菱的妹妹顾汀兰，也就是原书女主。


    就因为没办法在一起，忍辱负重入赘给女主的姐姐，并因此生恨，变着法的折腾顾若菱。


    祝清嘉看原文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人怎么这么能折腾，一点都不修身养性。


    现在她来了，终于可以亲自改掉那些令人头大的情节。


    周日临时调课，消息是前一晚通知的，祝清嘉从家里匆匆赶往学校，上完课后刚好十点，刚出校门，司机就来了。


    回到家里，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乱糟糟的声音。


    好像顾若菱又“发病”了。


    她连电梯都没等，直接从楼梯跑上去。


    这次，她看见顾若菱的手脚被人摁着的模样，一圈人围着她，困着她。


    就为了不让她发疯。


    顾若菱的力气她是清楚的，完全不需要这么大力的对待她。


    顾若菱一直在哭，眼睛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下巴扬的高高的，像是不愿屈服。


    “松开！放开她！”


    这次，是祝清嘉要求的。


    也是她第一次对顾若菱生出怜悯。


    祝清嘉推开她们，把顾若菱抱进怀里。


    那些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祝小姐，你不能这样，小姐发起病来很严重的。”


    “是啊，我们这也是为了她好，以免伤到她自己。”


    祝清嘉这才得空仔细看她，果然她的脸和下巴被指甲挠出了不少血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顾若菱还在挣扎，兴许是真的难受，祝清嘉心软松开了手。


    “啪！”一道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现场直接安静了。


    小姐掌掴了祝小姐。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都出去。”祝清嘉提高了音调。


    直到房门阖上，顾若菱还在她怀里闹腾，还把头往她肩上撞，是很用力的那种撞。


    祝清嘉单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用腿夹着她的双腿，把她限制在最小的活动范围里。


    好在她体力不错，操作下来能制住她。


    可顾若菱还在撞头，气息也乱糟糟的，头发糊了满脸，眼泪和血混到了一起，落在伤口处，一阵钻心的疼。


    祝清嘉叹了口气，自己在这儿逞什么强，还白白挨了一巴掌。


    两次都是在上午发病，其余时间却好好的。


    可顾家告诉她，顾若菱只是身体弱，没有其他。


    又过了一会儿，顾若菱没力气了，瘫在她怀里，靠了好一会儿才清醒。


    视线透过凌乱的发丝，只能看到衬衫领口和明显的锁骨，鼻尖是陌生的清香，她靠过的那一块，布料皱巴巴的。


    顾若菱抬起下巴，看到那张脸，“松开我。”


    她小小的挣扎了一下，还晃了晃腿，睡裙也被压得皱巴巴的。


    祝清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清醒了？”


    “嗯。”


    手腕被攥红了，有些酸疼，顾若菱没在意，随手拨开脸上的头发，这才发现祝清嘉的左脸高高肿起。


    她抬起右手，手心火辣辣的疼，连自己都疼，可想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我打的？”顾若菱颤声问，她无法相信自己居然不受控到这种地步。


    她很害怕自己不受控，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还不如直接死掉，也好过变成没有尊严的疯子。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打的她。


    “不算。”祝清嘉咬了下口腔内的软肉，“你当时在反抗，属于应激反应，而且，不是很疼。”


    顾若菱坐在她怀里，却说不出话，脸都肿成那样了，居然说不怎么疼。


    “你是傻子吗？”顾若菱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祝清嘉很怕她往窗户边去，立刻起身跟着她。


    “手机，我手机呢？”顾若菱有些烦躁，祝清嘉看到枕头上的手机，拿出来递给她。


    顾若菱一把夺过来，飞快地翻找软件，同时无意识的咬着下嘴唇，直到口腔内尝到血味，才后知后觉的松开。


    “卡号。”顾若菱朝她喊。


    “什么卡号？”


    “银行卡卡号，随便哪一张都行。”


    在祝清嘉疑惑的眼神中，顾若菱笑了，她讥讽道：“你跟我结婚照顾我，不就是为了钱吗，不用她们给你，我也能给你，拿了钱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见到你！”


    祝清嘉越来越搞不懂她，也从来没有懂过，她说的话做的事，跟正常人的思路完全不一样，反应也大相径庭。


    今天因为被她打了一巴掌，就要被她赶出去。


    好不讲理。


    “一百万够吗？你应该没见过这么多钱吧，我现在就转给你。”


    祝清嘉没有反应，可紧绷的唇角暴露了她的情绪，她在生气。


    她确实很穷，也很需要钱，但顾若菱的方式很极端，远不如顾家人来的有礼温和。


    顾若菱踩在她的痛脚上，可即便如此，还是不满意，还要再狠狠的跺几下。


    见她迟迟不说卡号，顾若菱直接把余额界面拿给她看，上面的数字很长，是祝清嘉没见过的长度。


    而这只是顾若菱名下存款之一。


    百万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少个尾数。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来羞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