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绝不低头
因刚不久之前已有个夺人之先的人渣, 所以当阿慈也挤到最前头时,竟无人阻拦,倒都让了开来, 生怕又无故被打。
阿慈带着穗宁没多耽搁, 风风火火顺利把试炼令牌拿到了手。交脩金时,她还想着自己本就是飘雪宗的人, 说不定能借着这由头还还价,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过办事的人压根不吃这套,只瞥了她一眼:“什么外门阿慈?没听过。” 一句话就把她的小心思干脆利落地打发了。
她自嘲,却又不意外。
阿慈没多在意她已被人遗忘的事儿,转而将自己手里的玉色令牌与穗宁手里的玄色令牌比了比:“你说这令牌试炼结束后能卖钱吗?”她说着又往前扫了扫,“怎么有灵根的这么少?都没瞧见几个。”
“这也正常, 你想嘛,灵脉慢慢变弱,如今能觉醒灵根的人早就没以前那么多了。以前那种万人挤着参加选拔的热闹盛况, 自然也难再有。”穗宁解释道。
阿慈不再纠结, 亮出羽毯,也不管穗宁说要等砚山一起的话,当着二狗头顶上就飞走了。
这日, 是八月二十五,距离初一, 还剩下五日。
原还能趁这几日松快松快, 可阿慈一直在和二狗闹脾气, 要么是看到他就钻到自己戒指里不出来, 要么就是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儿当他不存在。
二狗先两天还在犟,能瞧出他也气着。可到了第四日,阿慈还是不理他, 连一句气话也无的时候,穗宁就在他身上瞧出了难过。
此刻的情形便是如此。
阿慈凑在砚山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研究飘雪宗过往秘境的细节,满心都想在这次试炼里拔得头筹;而二狗则半蹲在不远处的树梢上,目光看似游离,实际一直悄悄落在她们身上。
偶尔阿慈的视线扫过去,他便立刻垂眸,装作靠在树干上休憩,仿佛方才压根没在看她。
与他平日里行事嚣张的性子相比,判若两人。
阿慈全然察觉不到,还时不时还和穗宁抱怨:“就看二狗这德行,我都能想得到,他在我身边估计也待不了多久了。话说不到一起,做事也做不到一起,三天两头吵架,哪经得住这么吵。”
穗宁还以为她也被二狗气得难受,没料到阿慈紧接着就贼兮兮地凑近问她:“你和我老实交代,四象宗里到底有没有除却心契以外的术法,我就不信你们没点儿霸道东西驾驭妖兽。我总得在他跑之前有拿捏他的法子吧。”
穗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开了话题:“后天就是试炼了,你当真不打算和二狗和好啦?”她试探,“其实回头想想,你们吵架的起因,是不是也有点孩子气?这都四天了,要不…这次就由你先递个台阶?二狗那个人我觉着只要你稍微缓和一点,他肯定就会特别开心地跑过来跟你道歉的。”
“你有病吧你,唧歪什么?我凭什么跟他低头?他算哪根葱?”阿慈白了她一眼,一脸不耐地抱着怀里关于秘境的一些纸张钻到了戒指里。
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出来了。
等隔天,阿慈出来觅食,穗宁早早就等在外头。她胳膊上拖着两件儿衣裳,手里还提了双新鞋。
“你做什么?”阿慈狐疑道。
“明儿就要去试炼,秘境里头也不晓得是个什么场景。你身上穿的这身儿虽好看,可厚重,行动总归不大方便。我就去城里找了身儿小袖的,另配了相称的绣花鞋。”穗宁胳膊往前伸了伸,给她看那衣裳布料与刺绣:“好贵的呢。”
那是身儿瞟色的小袖褙子,齐腰的下裙则用了极淡的粉,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虽轻薄,但穿在身上格外耐寒。鞋子也是,正合她脚,玉色莲纹的鞋面儿,这一身儿倒是真的清丽。
动作起来,也真的轻便许多。
阿慈高兴得在雪地里转了转,不花银子白拿东西,而且还被人记挂着,她还挺窝心的。一窝心,脸色也好看起来:“我可没你这么大方,我最多就是以后抢东西的时候,想着给你抢一份儿。”
穗宁没应这话,只是上前帮她理了理腰间的配饰流苏。她低着头,眼尾耷拉,嘴角抿着,多是一幅无能为力的模样。
她也不懂,鞋面儿的莲花不算明显可也不至于瞧不见,为何阿慈瞧不出这是二狗给她准备的?她更不懂,二狗明明都这么记挂着,连这等细节都照顾到,怎么就偏偏不愿意嘴巴上服软?
还不让她说,扬言她若敢说,就要揍她。
阿慈喜滋滋地穿着新衣裳去吃馄饨,路上对二狗为何不见人影,问都不问一句。
九月初一,卯时。
四个人终是在雪地里凑了个整儿。
阿慈抬头望了望还没亮透的天,又扫过一副严正以待的穗宁砚山两人,道了句:“我可不想和某个说要和我分批的人一起走。”
二狗嘴角只扯起半分弧度,他转身即走,不想听阿慈多说一句话。
让他落单也不好,他那脾气,容易出事。
砚山直言:“那我们分批行动,剩下的,都等宗门试炼过去再说。”言必就追着二狗身
影去了。
阿慈啃着昨儿特意存了的包子,亮了羽毯,脸色也绝对算不上和善地往月栖崖飞。
而沿路遇到的人,比之前领取玉牌时少了不少。而且大多是带着飞行法器的富贵人家,至于衣衫褴褛的身影,压根儿没见到几个。
阿慈心里估摸着,大多数穷苦人来此,终究还是靠碰运气。毕竟按说法,觉醒灵根依赖灵脉,灵脉渐枯,穷苦人既没银钱购置法器,也没辅助的灵材物资,自然比不过那些家底厚实的。
她心里那憋闷气就更重了些。
阿慈飞得快,同穗宁二人算是最早一批到了月栖崖山顶的人。她坐于毯上,仔细打量着周遭。
当年她还是外门弟子时,压根没来过月栖崖。一来是飘雪宗本就大,足足有十八座山峰;二来她一个外门弟子,本就没资格随意去其他地方,只能待在自己所属的区域。至于月栖崖具体归哪个峰主管,她更是一头雾水,完全说不上来。
只见天色泛着清寂的灰,缭绕的稀薄云气夹杂飞雪更添寂寥。崖顶最高处,则有一灵台凌空悬浮,台身似由整块寒冰雕成,表面符文微光流转,若隐若现。
灵台两侧,悄然立着两道身影。
左侧男子身着素白宽袍,风雪掠过他身,显得他姿态格外孤静,其目光垂落似在看向万物,又似万物未曾入眼。
右侧女子一身雾青长衣,她凝立如塑,任凭落雪堆积肩头,神情淡得像远山寒霜,不惊不动。
这两人不似主事者,更似玉像,守着这处试炼之地。
穗宁见状,心有好奇,便问阿慈认识不认识。
阿慈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两根冰雕,谁知道是不是人,说不定就是雕出来的冰木偶。”
旁边那张写满“我很有钱”的豪华羽毯上,一位身着织金锦裙的女子噗嗤笑出了声。她抚着袖口珠串,眼尾轻蔑一挑:“哪儿来的土包子,连这都不知道?飘雪宗宗主座下统共就七位亲传弟子,上头那两位,就是排行六七的陆遗和宋霜。”
她唇角勾起,望向灵台的眼神含着讥诮,“宋霜嘛,穷苦出身。不过陆家,墨玉城的陆家,你总该听说过吧?若是连这都不知道,可真真是井底之蛙。”
也不知道她在替陆遗骄傲个什么劲儿。
阿慈连看都不看旁边这个嘴碎的二缺,她低头和穗宁道:“这名字我还是知道的,这会儿和脸对上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冷淡模样,估计是来震场子的。就看看一会儿主事儿的是谁,总得来个峰主或者长老。”
她说罢,没再管头顶那两根冰棍子,低头盯着人群,想数清有灵根和没灵根的人数差。她也不管无灵根的进宗门到底是要干啥,只想着人越少,她的名次就能越靠前。
旁边身着织金衣裙的女子,见对方竟全然无视自己,顿觉面上无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操纵羽毯蛮横地撞了过去,几乎与阿慈的紧紧相贴,随即“唰”地一声抽出腰间蛇鳞长鞭,凌厉鞭风直指阿慈鼻尖。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她柳眉倒竖,语带冰渣,“报上你的名号来历!我倒要瞧瞧,究竟是哪家不开眼的小门小户,养出这等识不得我沈家的废物!”
“还我是谁?我是你娘!”阿慈嘴巴坏得很,她一手拍开指着自己鼻子的手,还冲着人家呸了一口:“我不光是你娘,你让我当你爹也行,祖宗那就更好了啊。还沈家,这他妈的姓沈的多了去了,就算你是墨玉城城主那一支的沈家,跟老子也屁的关系都没有!”
织金女何曾受过这等辱骂,登时气疯了,鞭子带着凌厉杀意直抽过去。鞭上倒刺根根竖起,瞧那架势似有取对方性命之意。
第25章 宗门试炼(一)
阿慈只觉那鞭风来得虽狠, 速度却慢,腰身后折便从容避过。
几乎同时,穗宁已攻身上前, 她手一探, 稳稳抓住那长满倒刺的长鞭。其看似纤细的手掌竟如淬炼精钢,五指缠绕间, 汹涌劲力已将鞭身拧碎。
偏偏她声还柔和:“这位姑娘,是你出言不逊在先,我好友初初并未理会,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你个下贱坯子,也配来教训我?给我滚开!”织金女怒火中烧,鞭风再起, 这是要连劝架者也要一并打杀。
一道声音忽从头顶响起,似冷似柔。
“沈棠,适可而止。”
那声调里没有斥责, 没有劝诫, 甚至没有命令,只是平铺直叙的几个字,却让沈棠动作一窒。
阿慈看准她动作停顿的那一瞬, 身法极快地一脚就朝着人家心窝踹了过去。她这一脚太过刁钻促狭,愣是踢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沈棠吃痛, 惊呼出声。身子虽被来自上方的灵力托举, 没有狼狈落地, 可这面子也是被下得差不多了。
她半是威胁半是撒娇地大喊:“陆小哥!你就眼睁睁看着旁人这样欺辱我吗?你若不肯替我主持公道, 我回去定要告诉陆伯父!告诉我爹!”
戏看到这,此女身份不言而喻。
阿慈也了然的“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这婆娘原来是那个怂货沈九安的姐姐, 也不知道排行老几。
陆遗在上,依旧疏离,对沈棠此言此举不作理会。惹得她脸是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好看极了。
另还有两个骑着灵鸟飞鹿的一男一女出声讽刺她,意思别给墨玉城丢人了。想来这两人身份同沈家比起来,不说只高不低,也是平分秋色。
阿慈笑出声,无不恶毒的想:以后千万别给她找到机会,否则看她怎么收拾这个刁蛮刻薄的大小姐,不揍得她满地找牙,她就是孙子。还有那背后给她放暗器的人,肯定也是这三人其中之一,她也要一并狠狠收拾。
她是一脚得逞,心情大好。回身亲昵地拍了拍穗宁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道:“可以啊哭包!平时软绵绵的,没想到手跟铁钳似的,唰一下就给她捏碎了!牛啊!”
穗宁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二狗则全程抱臂站在人群边缘。他看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在看见阿慈搂着穗宁的胳膊,连整个身子都往她那边靠过去的那一刻,脸色阴沉得像淬了层霜。
“穗宁是女母的。”砚山好心提醒。
二狗猛地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砚山目不斜视,全当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直至辰时,钟声响起。
余音于山谷间层层叠荡,久久不绝。
悬浮灵台之上,飞雪随余音缭绕,慢慢被一股无形之力定格。紧接着,这片凝滞的雪花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来人身着玄色宽袍,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眼神却冷厉得如同千年寒冰。其目光扫过之处,所有窃窃私语、不满愤懑,尽数消弭,只余肃穆。
“本座乃执律长老,暮衡。”中年修士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本次宗门选拔,距上次开启已届百年之期。经详加核验,今岁参与试炼者,总计一千零八人。其中,身负灵根者,四十八人。余者,九百六十人。”
暮衡长老眼含厉色,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凭尔等手中令牌,灵根者居左,无灵根者居右。”
“即刻,列队!”
阿慈撇嘴,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和穗宁分开,老老实实地飞到右边自己待着。
毕竟这暮衡大爷的名号她是如雷贯耳。飘雪宗无论谁,看到他都跟老鼠见了猫儿,听说
其为人苛刻至极,管你是什么身家背景,坏了规矩都得受罚。
她心里正犯怵这暮衡大爷的严苛规矩,转头又被眼前的景象绊住。
无灵根者的数量如此之多,这要如何才能拔得头筹?且这贫富差距也过于离谱,只有身怀灵根的那四十八人里,有七八个穷人,其他皆是衣着华贵。
那长此以往,这天下怎么转不都在同一拨人手里。
这般胡思乱想时,她视线就又扫到那沈棠。
阿慈一肚子邪火像找到了出口。她贱兮兮地飞到人家身边儿,刺激她:“我还以为你身为城主的女儿,好歹会有个灵根呢,你咋没有啊?你老爹不舍得给你砸银子啊?还是你资质愚钝,砸了也没用啊?”
沈棠不好在长老眼皮底子下嚣张,阴毒道:“你个贱人,在秘境里最好别被我碰见。”
阿慈嘲笑回骂:“你个废物,就算碰到了你也打不过我。”
灵台高处,暮衡长老玄袖微拂,声若寒铁,将下方私语尽数压下:“此次试炼不同往届,规则有变。”
“以往分灵根有无,各设三重考验。此次不同,所有人都将共入同一秘境!”
“秘境之中,虽仍设三重考核,却非皆是有形关卡。或有抉择,或关心境,存乎一念。”
“而灵根者与无灵根者,所需达成的目标截然不同。”
“诸位需自行分辨何为自身之责,何为应行之路。”
“试炼全程,令牌将记录各位一举一动。终结之后,凭此结果,优异者可被十八峰峰主乃至宗主选为亲传。余者,或派往祁州各地,或留宗内任职。”
暮衡长老说得并不算快,已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晰听见他的每一个字:“试炼将启,秘境之中,福祸自担。望尔等谨记飘雪宗所秉持之宗规,恪守本心。”
他说罢,袖袍一扬,灵台霎时光芒大盛,又在须臾间化作一道巨大光门。门内云雾缭绕,让人看不清具体景象,唯有一股苍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钟声再次敲响。
阿慈还没来得及飞去和二狗他们汇合,一道刺目白光便从她腰身令牌上炸开。未等她反应,额心又似被一银针狠狠刺入一般,剧痛钻心!
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裹住了她的全身,周遭景象也开始扭曲、拉长,最后连同场上千道人影,一齐被那光门吞没。
意识先一步陷进浓黑的混沌里。
下一息,一股滚烫的热浪却又汹涌袭来。
热。
好热。
为什么会这么热。
热到体肤都有灼痛。
就当这灼痛快要烧穿她时,阿慈的意识反倒被这股“滚烫”粗暴拽回,先是肩膀传来一阵推搡的实感,再是嘈杂人声如同潮水般灌入耳中。
她费力地眨眼,当眼前一层层模糊彻底褪去,清晰映出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她彻底僵在了原地。
全是人,密密麻麻。
单是她的前后左右,就能看到穿好衣裳的跟穿破布的挤一块儿,要饭的和那些看着像权贵的还互相推搡。不管男女老少,全是肉贴肉、骨头挨骨头,想多半分空隙都是奢侈。
挤得她是胸腔发闷,汗味裹着各种难闻气味硬往鼻子里钻,想抬脚,脚背就被狠狠踩了好几下。
这般脏臭和痛楚,惹得她狂骂人。
阿慈暂走不出,她只能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裳,还是原来那件。她又看了看手上的纳虚戒,本要试试以意念驱使,却突然想起来,一旦进了秘境,不管是谁、什么法宝,都会被强烈压制干扰。
用是可以用,只是根据术法难度、法宝等级的不同,消耗的灵力、体力或是精力,都会翻十倍以上。
阿慈当即放弃使用自己法宝的念头,如果力气耗干,后面遇到危险就完了。
思索的区区片刻,她已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快被挤空,气息都变得越来越短促。
她必须要尽快爬到高处去!
只有高处才有空隙!
才能让她好好喘口气!
更重要的是,她得爬上去才能搞明白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等弄清楚了,就去找二狗他们汇合。
她思维简单,别人挤她不顾她死活,她就把别人不当人。
阿慈身法矫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撸袖子,扒着眼前高大胖子的肩膀就往上腾了半个身子。
“哪个王八蛋!”
“让我出去!喘不过气了!”
“骨头…我的骨头要断了!”
“闺女儿!我的闺女儿要被踩到了!快救救我们娘两儿!”
阿慈不听这些杂音,又踩着那胖子的腰带顺势爬到了他的肩膀上。前面十几丈之外就是一处房顶,虽然那上头也有不少人,但也比这里头要松泛多了。
等她双脚踩到胖子肩膀上,丹田迅速一沉,双脚提力,如同蜻蜓点水,飞速掠过了这片人海。
半道上有人恶毒地伸手要拽她下去,结果被她一脚踹得差点断了脖子。
阿慈站到瓦片上站定,再垫脚去看。可地势不够高,她只能看清楚脚下这一片街道,再远的就瞧不见了。
她一点不客气,窜到一个瘦小男子面前,抓着他的衣领凶狠道:“快说,这破地方是哪?为什么这么多人?”
瘦小男子哭丧着脸,使劲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都是一睁眼就被丢到这里了。”
第26章 宗门试炼(二)
阿慈根本不信, 接连揪着好几个人追问,得到的全是大同小异的回答,这才作罢。
她抬头观望, 看见隔壁屋檐上还有三层高阁, 虽距离有点远,但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朝手心呵了口气, 搓了搓,随即后撤两步,脚尖轻点借力,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快到边缘时她纵身一跃,轻巧落在对岸栏柱旁,双手成爪, 手脚并用接着往上爬。
可爬的途中,她还瞥见远处半空,时不时还有人像石子儿似的被扔进这人海里。
阿慈蹙眉, 却没多想, 反正只要爬到最高处,一切自然明了。
脚下的人海仍在哭嚎,远近各处还时不时闪过灵光。
是那些持有飞行法器的人, 正纷纷祭出玉梭、羽毯或是浮空莲台。不知是受主人惊惶心境所染,还是被这秘境规则无形压制, 所有法器皆颤颤巍巍, 却依旧载着主人, 拼尽全力地从这片血肉泥潭中挣扎而起, 踉跄着向空中攀升。
这点逃脱的希望,如同水入滚油,瞬间引爆出更大的混乱。
“带我走!”
“别丢下我!”
无数双手疯了般向上抓挠, 有人死死抠住羽毯流苏,有人整个人吊在御剑者的腿上,更有甚者一口咬住那人的衣摆。
法器不堪重负,灵光剧烈闪烁。
纵使主人拼命催动,蛮横前冲,也抵不过下方拖拽的力量。一拖五,五拖十,十拖百,最终,那一点点升势彻底被这窒息的深渊拖了回去。
这种情况正在四处上演。
阿慈眼尾余光瞥见不知多少处,可她无心救人,只心无旁骛地一直向上爬。
越往上,那股炙热也越发浓烈。
阿慈忽略这股不适,手脚更快。
又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她离阁顶也就剩下几丈距离。
瓦片太滑,着力点不够,她便不怕疼地用指甲卡住缝隙。等她牢牢抱住阁顶那泥塑的老鹰时,她的甲缝都渗出了不少血迹。
热浪裹挟发腻的风,吹过她的鬓角,刚抹掉的汗马上就又冒了出来。
阿慈喘气不停,也终于看清了这城内景象。原来不止她脚下这处街道挤满了人,这诺大城池的每一处都人山人海。
那些人也不是凭空落下,而是天际时不时会出现类似传送门的光圈,这些人就这么被丢了进来。
还有头顶若隐若现的灵光浮动。
她确定是结界没错。
那就证明这座城,是人为所造的“牢”。
阿慈又去看日头,虽看上去和平时的太阳没什么
差别,可那中间有一处红点。
是火鸟。
火鸟作为三等灵兽,不是什么多稀罕的东西,就算是入魔后实力大涨,也绝不可能把这么大座城变成蒸笼。
热就算了,还把这么多人困死在这儿,这地方到底想干嘛?难不成要把这么多人都给炼死?
阿慈有点懵,一时不知何去何从,更不知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因为眼下这境况,明显她也哪里都去不了。
遇事不决的时候怎么办?
阿慈干脆先填饱肚子。她意念一动,食盒出现,里头整整齐齐放了昨儿她存的几十个包子,还有几壶水。
她拧开水壶灌了一口,还来不及咬下包子,远处几道饥渴的目光便已死死钉在她手上。
“水!她有水!”
“吃的!给我!”
阿慈下意识将手往怀里一缩,可一动便觉手上一空。水壶与指间的包子竟被一股无形吸力强行掳走!
她反应够快,身子一弯,下意识要护住腿间的食盒,可怀中整只食盒竟撞着她的下巴脱控飞出。
因她伸手去抓,以至于食盒凌空翻倒,包子和水囊倾泻而下。
底下的人不知道被这破地方困了多久,为了一口水、一口吃的,一个个跟饿死鬼一样,不顾倒下就会被踩死的风险,朝着那点儿吃食疯扑过去。
人群里个儿高的汉子最先抢到水囊,他还没来得及张嘴,便被更多手臂拖入人潮,惨呼间,就这么被淹没。
那些包子也是,还在空中就被无数双手撕扯、抓夺,最后化为碎末。
那是她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食盒,她原本打算用不坏就用一辈子的;还有那包子和水,是她特地准备,原以为不会在秘境里头待多久,所以就那么六十个,水也就那么八壶。
现在全没了。
阿慈脸憋得通红,那些被夺走的包子与水,蓦地与幼时被抢走被踩烂的馒头重叠在一起。
“谁他妈抢我东西!”她脑子嗡的一声理智崩断,“老子杀了你!”
阿慈朝着食盒坠落的方向纵身跃下,一头扎进拥挤人潮。她手肘狠撞、双脚猛踹,凭着一股蛮力硬生生劈开挡路的人,视线死死盯着那只正被无数双手争抢、属于她的食盒。
“滚开!老子的东西也敢碰!”
她伸手一把拧住那只攥着食盒柄端的手腕,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猛一使劲,耳边当即传来清脆的骨裂声。那人吃痛松手,阿慈趁机将食盒捞回怀里,立刻就给收进了纳虚戒。
这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喘息,可她裸露出来的脖子,手腕等地,却添了不知多少道抓痕。
食盒虽夺回,但喉咙的烧灼感也愈发强烈。
她必须找到能解渴的东西。
否则这么烤下去,她要不了多久就得脱水。
阿慈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她记得刚刚在高空的时候,瞥见北边好像有个湖。她环顾四周分辨好方向,随后再次踩着人们的肩膀后背头颅,在这人海之上踏出一条路,朝着北方突进。
就在她行出街口,要爬上屋顶的那刻,脚腕猛地一沉。
阿慈先是蹬踢,等那股抓力消失,她才低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濒死的眼睛。
一个不过六七岁的男娃被挤压得双脚腾空,面色青紫,一只小手还在向前,试图攥住了她的裤脚,仿佛只要抓住,他就能活。
那孩子嘴唇翕动,却已发不出声音,只有眼中的哀求清晰可见。
救还是不救?
她阿慈不是什么善人,现在这座城里,到处都是被踩死的人,多这孩子一个,又有什么差别?她又有什么救的必要?她救得过来吗她?
可那眼神,像极了四年前麻子和她求救时候的模样。
“妈的!”阿慈腰腹发力,空着的手向下一捞,将那孩子从人缝里拽了上来。
“你就给我在这上头待着,哪也不许动,你要是倒霉死了,那就证明老天爷就让你活这么长。”她恶声恶气地吼道:“我走了!你要敢跟着我,我就一脚再把你踹下去!”
男娃还顾不上回话,只抓着脖子,好让自己的气息能赶紧顺畅。待他脸色恢复正常,哪里还看得到阿慈的身影。
阿慈身轻如燕,在房梁与房梁之间跳跃不停。经过的地方越多,见到被踩死的人也就越多。
当然,活人更多。
她盼着这一路最好能遇到哭包和石头,就算遇不到她俩,能碰到同来试炼的人也不差啊。可人呢!不算她还有一千零七个,都死哪去了!她怎么就一个熟脸儿都看不见!
还有二狗,不是牛哄哄的吗?怎么这种关键时候他找不见自己?
阿慈又气又渴,偏还得赶路,结果一声凄厉又熟悉的尖叫,打断了她的思绪,扰慢了她的步子。
“滚开!你们这群贱民!不准碰我!”
阿慈眉梢一挑,循声望去。
只见右前方不远处,一只打造得极为精美的金丝雀状飞行法器,正极其不稳地上下起伏,灵光也忽明忽灭。
法器之上,可不就是那位身份贵重,目中无人的二缺大小姐,沈棠嘛。
她这会儿狼狈万分,发髻散乱,珠钗斜插,那张姣好的面容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她拼命催动脚下金雀,试图拔高,可下方的情形比阿慈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处都要惨烈。
许是因她法器过于华贵,抓住她这根救命稻草的人也格外多。密密麻麻的双手死死扒在金雀边缘,更有甚者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压了上去。
“放开!我命令你们放开!我爹是墨玉城城主!你们再不放开我就让我爹要你们的命!”沈棠嘶喊不停。
她手中的长鞭早已不知丢到何处,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掰那些死死抓住她法器的手指,指甲在那些或脏或净的手背上划出血痕,却无人松手。
阿慈站在房顶上,笑得幸灾乐祸,刚才的气恼被这送上门来的乐子冲散了不少。
她也是嘴贱:“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吗?你这金丝雀看着可不怎么中用啊?要不要试试求求我?说不定你求我,我就大发慈悲救你也说不定啊。”
沈棠又茫然又高兴地抬头,待她穿过人海,看到阿慈那副看猴戏的模样,脸一黑,气得她几乎要呕出血来。
“是你!你个贱人!你等着!等我出去,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色厉内荏的发泄。
阿慈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继续欣赏沈棠的挣扎。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那华贵的金丝雀法器,终究是承受不住,一侧翅膀状的部件生生断裂开来。
沈棠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连同着那只破损的金雀,直直地朝着下方窒息的深渊坠去!
“啊啊啊啊啊啊!贱人!快救我!”
第27章 宗门试炼(三)
阿慈翻了个白眼, 沈棠的死活还真和她没什么干系,她被人踩死也好,捅死也好, 闷死也好, 关她屁事。
她头也不回地接着赶路,结果她腰间的试炼令牌却闪烁不停。
啥意思?
阿慈火冒三丈, 不会是让她去救沈棠吧?凭啥啊?凭啥她要去救那个婆娘?
她权当没瞧见这光,还用手捂着,省得被令牌记下来她在干嘛。随着距离变远,这光也渐渐淡去直至彻底消失。
阿慈这才抓起令牌上下左右地翻看,明明啥也没有。她琢磨着怎么回事儿,脸色也愈发古怪。
为了应证猜想, 阿慈又跑了回去。
来回试了两三次。
果不其然,靠近沈棠的地方,令牌就会闪烁, 离沈棠远, 令牌就不闪了。
也许救或者不救,虽在她一念之间没错,但救人与否恐怕会影响名次。
沽名钓誉!
阿慈朝着虚空呸了一口, 寻思做人这么假有什么用?哪个傻子会想去救前不久还想拿鞭子抽死自己的仇人?
她还是决定不救。
可要是因为这婆娘被扣分赶出去,那才真是亏到姥姥家。
阿慈为了留在飘雪
宗, 也是拼了!心里一万个不想救, 可身体还是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她亮出界痕刀, 不惜见血才将沈棠拖出来, 全程更是骂骂咧咧没停过。从沈棠祖宗十八代骂到她没出生的重孙,拽起地上衣衫不整的沈棠时,还抬脚狠狠踹向那只金丝雀飞行法器。
“什么破玩意儿!”阿慈不解气地又给了一脚, 竟将另外半拉翅膀踹断。
直到沈棠拢着衣裳惊魂未定地瘫在瓦片上,阿慈和她腰间令牌的光芒却还在闪烁。
也是莫名。
她冷笑,扭头扫了一眼沈棠,见她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邪火压不住,居高临下地指着她鼻子开骂:“少他妈用那种眼神看我!救你一次五百两,给钱!”
阿慈手一伸,一副你敢不给钱立马就给你踹下去的德行。
沈棠闻言,眼底掠过几分混杂着轻蔑的释然。她像是急于斩断什么不洁的牵连,立刻从腕间一抹,一枚翡翠坠子便出现在其掌心,她看也不看便朝阿慈扔了过去。
“给你。” 她嘴角那抹弧度含着讥讽、语气相当看不起人,“这一颗,足够买你十次善心了,我们两清。”
“都是给一双,哪有给一个的道理?”阿慈将那坠子收到戒指里,盯着她,笑得冷漠又无情,“再给一个,不然我给你踹下去你信不信?”
“你!”沈棠唇瓣咬得发白,她死死瞪着阿慈,可为了不再回到那糟心的人堆里,她不得不又掏出了个紫玉镯子出来,发恨地朝着面前的无耻之徒丢了过去:“贪得无厌的东西!”
阿慈不介意她那丢来丢去的态度,拿了镯子扭头就走。在这婆娘身上耽搁了太多时间,她嗓子眼儿都快冒烟了!
她要喝水!
沈棠眼见她真的越走越远,心底一慌,拔高了嗓音,带着一点哭腔命令道:“你站住!你拿钱不办事吗?你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你若敢把我独自丢在这里!我、我定让你在飘雪宗待不下去!”
她声音里的骄横仍在,却也透着颤抖:“你个杂碎!你给我站住!”
阿慈才不管。刚才救她都够恶心人的了,她还要想跟着她一起,疯了吧?真的恶心!恶心!恶心死了!
搞得她都有点反胃。
待她终于行到北边儿,看到那湖水,那股恶心感就更重了。
湖边浅滩上同样挤满了人,一群一群死死抓着岸边的野草、树枝或是石头。有些人脸色浮肿,明显是泡久了水,这也就不难想象他们会在水里做些什么。毕竟人有三急,沾了屎尿屁,除了脏就还是脏。
阿慈觉得她喝不下去,哪怕渴死,她也喝不下去这湖里的水。她也是累到,躺在房顶上,幻想酸梅子的味道,好让嘴里能生出点儿口水来。
这么一躺,她才发现头顶上的火鸟不知何时起,竟从一只变成了一群。爪子处还都抓着火球,像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往下丢。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一个传说。
据说七百多年以前,曾有一大妖要炼化七十万生灵,为的是啥来着?反正最后没成功。至于为啥没成功,她又不记得了。
她能隐约记得这个传说,还是因为“七十万”的数量太过惊悚。这么多人,无论是要炼化,还是救助,都得要了老命了吧?
阿慈想及此,噌地一下弹坐起来,额头的汗冒个不停,后脖颈却凉飕飕的,一股寒意直往天灵盖上窜。
飘雪宗要是真丧心病狂地重现七百多年前的事,就为了个试炼的话,那眼前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是鬼?是尸体?是魂魄?还是幻觉?难不成还有玩意儿能这么厉害,到了让人真实到身临其境的地步?
不会是假借试炼之名,其实是要炼化她们吧?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谁干坏事儿会这么大张旗鼓。
那把她们放到这种事情里头,是要她们干嘛?
那三道或有形或无形的关卡又是什么?
拯救苍生啊?
别开玩笑了!区区四十八个只是有灵根、连修士都算不上的人,能干嘛?她们这些没灵根、连从人堆里爬到高处都要去半条命的普通人,又能干嘛?
阿慈觉得想出这种试炼法子的,不管要考核的是什么,都是脑子被猪啃了。她连在这地方活下去都费劲
就在她还盯着地上那堆不知是人是鬼的时候,腰间令牌又亮了起来。
阿慈骂了一句脏话。干啥?又哪个缺德的让她救?她四下扫了一圈,竟在西边房顶上看到两个人站着,他们腰间的令牌也正闪着光。
这回不用她动,那两人不知踩着什么,一起朝着她飞了过来。
阿慈对其中一个有点印象,是在沈棠出糗的时候落井下石的那个男子。这么近瞧,她才发现这人长得十分清秀,一双桃花眼眨啊眨的,一看就花心。
另一个男子穿着朴素些,面相乖顺得很,感觉年岁不大。
两人先道了来历姓名。
江蹊,出身八衍宗管辖的瑶州,本家是宝都赫赫有名的江氏。阿慈压根没听过这江氏,更不清楚它到底有什么来头,竟能和墨玉城平起平坐。
苏谨言,祁州本地人,是祁昌城出了名儿的富户。反正阿慈听下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理所当然的,她还是没耳闻过,更不知道苏家做什么营生。
阿慈干巴巴地只道了自己名字,其他一概没说。她更好奇为什么这令牌一直亮,便朝两人问了出来。
苏谨言将自己的令牌与阿慈的轻轻一碰,低声道:“这是寻同伴用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解释,“这样我们三个就能传音了。”
他收起令牌,语气内敛:“秘境里危险,有个照应。”
阿慈听了这话,一脸不可置信,直接给蹦了起来:“那我不白救那婆娘了!”旋即她又想到那两个值钱的物件儿,心想算了,下不为例。
江蹊唇角弯起,语气温和得近乎亲昵:“小阿慈这一路,想必看出了不少门道吧?”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什么体己话,“瞧出什么不寻常的,不如都说与我听听,一字不漏才好护你周全。”
“滚开,少他妈靠我这么近!喊名字就好好喊,什么小阿慈?埋汰谁?”阿慈瞪了他一眼,一副无赖样子:“还有,我凭什么一字不漏的告诉你?你和这个小苏能在这地方还一尘不染的,你俩想必本事不小,那你俩怎么不和我先说?”
江蹊被她这江湖做派逗得忍俊不禁,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你如此,倒显得我扭捏了。”他含笑道,“此城名唤无悔,曾是荫州有名的售卖灵药之地。”
他目光扫过下方涌动的人潮,桃花眼微弯:“此城的大小,最多容二十万人安居,眼下的数量显然超过太多。至于覆灭缘由…”他略作停顿,扇尖隔空轻点她鼻尖,“连九州图志都讳莫如深的事,岂不更值得细细品味?”
阿慈一巴掌拍开他那装模作样的折扇,视线一转,盯着另一个人:“该你了,说。”
苏谨言被她看得低头,迟疑地开口:“我好像听过一个传闻,说无悔城是昭珩圣女陨落的地方。”
阿慈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将自己听过的那个传说能记得的部分都说了出来,最后抱怨了句:“怎么又扯到什么圣女。”
“又?”江蹊眼尾一挑,轻轻吐出这个字。
“四年前祟林暴动的事儿你们不知道吗?不也是圣女一族。”阿慈口干得很:“有没有水?给我喝点。”
苏谨言闻言,默默给她递去一水壶。
还是新的,未曾开封过。
江蹊把玩着折扇,姿态懒懒:“你说的那位是昭珩的徒弟,而昭珩本人早在七百年前便香消玉殒了。”
“看来是我见识浅薄,这传说我竟第一次听闻。”他望向城楼,语气含着若有似无的期待,“说不定此番真能得见昭珩圣女真容呢。”
“见到能怎么样?是能通过考核拿到名次还是能当水喝?”阿慈擦了擦嘴边的水渍,不要脸地直接将这
水壶收到了自己的戒指里。
她觉得苏谨言身上肯定还有水。
第28章 宗门试炼(四)
江蹊平日里接触不到这等做派的人, 见她此举,打量了她一番,面色虽仍含笑, 可多了点儿意味不明。
苏谨言的神情, 也是滞了片刻。
阿慈不欲与这两人同行,既已得了些消息, 凑在一起大概也知道这秘境是要人干嘛的。无非就是找找出去的办法呗,比如破开结界,再力所能及的救人逃离这无悔城呗。
她转身欲走。
没想到就在苏瑾言开口唤她,欲说些什么的刹那!
变故突生!
三人身侧不到十步远的半空,一个幽暗漩涡倏的炸开。离得最近的几个难民连惊呼都未能发出,就已被一双由阴影、灵力或不可名状的物质化成的巨手攥住, 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拉进其中,吞没,踪迹全无。
嗡!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四面八方, 数十个同样的漩涡先后闪现、扩张, 如同被泼洒而出的墨点,而每个墨点之中又是数不清的巨手在疯狂地拖拽着周围的一切能抓到的活物。
几乎同时,苍穹震动!
那成千上万只火鸟似被激怒, 发出足以震彻四野的齐声尖啸。它们双翅狂振,盘旋飞绕, 利爪陆续松开。先前还高悬的颗颗火球, 瞬间化作漫天流火, 倾泻而下!
火球穿风而过, 呼声、烧灼人肉的扑哧声、建筑的垮塌声与绝望的哭嚎交织成一片。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混乱一刻,二狗的声音异常尖锐地刺入阿慈脑海,那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焦急。
“慈在哪里”
“快”
声音断得厉害, 除却“哪里”和“快逃”几个字能勉强辨出,其余皆模糊不清。
阿慈被这断续的传音搅得心神一乱,脚下慢了半拍,一颗火球便擦着她衣角落下。
“操!”她骂了句脏话,狼狈地朝左急滚,险险避过。
等她再站稳之时,已是在房顶边缘处,瓦片将落不落,让人心惊。若是再多挪一寸,她恐怕就要落入檐下那火海之内了。
被烧死,大概是最痛苦的死法。
眼前便是。
迎头砸下的烈焰,烧到一人便是烧到一群。眨眼的功夫而已,脚下这一狭窄胡同已成一条火渠。一个又一个的狰狞面孔隐在荡漾的火舌里,被咀嚼,被吞噬。
而脚下的房屋,躲在里面的人就更是逃无可逃。
灼热的气浪,带着火苗,燎得她脚底生疼。
阿慈眉头紧锁,亮出界痕刀,尝试性地朝着火海挥斩。可刃气虽划破虚空,但那裂开的缝隙并不能将烈火吸入。
既如此,她不再迟疑,身形猛地一沉,脚下碎瓦随之迸裂。下一息,便如离弦之箭,朝着城楼疾奔而去。
这秘境处处是谜。
为什么要聚集这么多人?为什么火鸟也齐聚此处?漩涡是什么?那巨手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把人抓走?为什么漩涡一出现火鸟就会发狂?为什么要焚毁全城?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果说,这秘境是重现七百多年前那场动荡,那为什么没有看到修士前来营救?
阿慈的脑子不算聪明,她想不出其中缘由。只知道目前这种情况,她无论是为了自己活,还是为了拿到名次,还是看不下去这炼狱,她都必须尽快赶到城楼那里。
那里是结界边缘。
也是她一介凡人之躯,唯一还能碰到的生机。
阿慈身法太快,以至于刚刚还在其旁的江蹊与苏瑾言,一时竟跟不上她的动作。
好在这两人体术虽及不上,但家底子厚啊。
就在阿慈于连绵的屋脊间腾挪闪转,惊险万分地避开一个个砸落的火球时,江蹊竟悠然自得地乘着玉梭滑至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
“哎呀,小阿慈好身手。”他满是戏谑姿态:“哪像我,自知本事不济,提前备下这等在秘境中无需费力驱动的笨拙法宝。若我有你这般能耐,又何须借外物苟全?”
苏瑾言则在另一侧驭着玉梭靠近,他有些犹豫地朝阿慈伸出手:“这玉梭不费心神,不费体力,你要去何处,我载你。”
阿慈没应。
江蹊却接话道:“苏道友这般热心,可惜用错了地方。”他目光掠过阿慈紧握的界痕刀,“没瞧见我们小阿慈连压箱底的宝贝都请出来了?这是要去做斩破结界的壮举呢。万一因乘你代步玉梭,被令牌记下,抢了她的功劳,你恐是难辞其咎。”
苏瑾言悻悻收回手,一个“我”字之后,也不知再说什么。
江蹊正要调侃,底下却传来一片又一片凄厉哭嚎,朝着空中明显游刃有余的他嘶声呼救:“仙师!救救我!”
他优雅地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唉,真是…好生可怜,也好生可怕。”
阿慈被他说得急火攻心,只觉这姓江的孔雀啰里八嗦得教人厌恶,她反手一刀就朝着他脚下玉梭劈去!
“给我闭嘴!”
江蹊以一个精妙的弧度滑开,玉梭不但没受损,他还靠得阿慈更近,更故作惊讶地挑眉:“小阿慈,这可是救命的东西,毁了它,我岂不是要与你一同受苦?”
就在阿慈疲于应付之时,又是一声惊恐呼喊穿过人群的凄嚎炸到耳畔。喊得她都一激灵。
因为这人唤的是:“江三爷!救救我!”
只见右前方阁楼处旁的树上,一身着宝蓝云纹的男子正死死扒着一还没被火波及的枝干。他半截身子都悬空,双脚曲起,生怕被底下的人波及到,其腰间的试炼令牌还在剧烈闪烁。
“哎呀,难为他了。”江蹊语气,没半点要救的意思。
阿慈自然也没救的意思。之前救沈棠是因为没搞清楚这令牌为什么会闪,清楚之后,这种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境况,她真一点闲心不想操。
结果闷声不响的苏谨言,却调转了方向。
“何必呢?”江蹊驱动玉梭挡住了他的去路,揶揄道:“这一路未见你动容。怎么偏他喊一声就值得你赴汤蹈火?”
“旁人许是幻影。”苏谨言绕开他,腾升而上,“但他的令牌灵光未散,是真人。”
江蹊轻嗤一声,笑得讥诮。
而此时苏谨言已冲破火幕,伸手抓住了那弟子的手臂。对方眼中爆发出狂喜,借力跃上玉梭,却因力道过猛过急,将苏谨言撞得一个趔趄。
“小心!”阿慈下意识出声警告。
可惜,迟了。
三四双焦黑的手突从下方探出,死死攥住了苏谨言的衣袂。他虽极快避开拖拽,但火苗却已窜上后背,玉梭更是倾斜。
更令人心寒的是,那刚获救的弟子非但不施援手,反而面露惊惶,竟狠狠一掌击在苏谨言肩头。
苏谨言猝不及防,带着满身火焰坠向火海。
阿慈见状,双脚一转,躬身朝他的方向跃了过去。
不料一道赤色流光从她身侧疾速擦过,更是化作垂落绸缎紧紧缠住了苏瑾言周身。肆虐的火被红练降服,顷刻化为几缕焦黑的残烟四散开来。那红练又轻轻一振,将他拽回,稳稳落在完好的青瓦之上。
阿慈速度没这红练法宝快,力道没收住,要不是她眼疾手快地劈向半空,靠着刀风回收的劲道站稳,怕是这会儿在火海里的就是她了。
她没好气地回身冲着江蹊发脾气:“你要出手你干嘛不说话!害得老子差点儿掉进去!”
江蹊闻言轻笑:“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阿慈翻了个白眼,讽刺他:“我还以为你只会看戏呢?怎么就出手了?”
“如今这世道,自己只有一壶水还肯给你的傻子可不多了。救下,或许哪天能替
我施于援手也说不定呢。“江蹊说得云淡风轻。
阿慈看向还在整理自己被火燎到的衣裳和发丝的苏瑾言,脸色霎时古怪起来。她不太信这话,不过她出手的确是因为欠这小苏一壶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莫名其妙。”
她说罢,正欲继续奔向城楼。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七八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地落在他们周围的屋脊之上,隐约形成合围之势。
最后还有一人拽着那宝蓝衣衫的人渣姗姗来迟。他身形异常高大,其左脚踏着玉梭,右脚踩住地上不断求饶的废物,姿态倨傲。
明显是来打劫的!
“啧,”江蹊眸光一冷,折扇唰地合拢,“看来是我露富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厮杀一触即发之际。
竟见结界外云层翻涌,数百道身着玄色衣衫的修士破空而出,整齐划一地悬停于半空。为首男子更是以讨伐之姿,缓缓逼向结界,其周身灵光灼灼,映得四周都黯淡了几分。
“焚戮老魔!滚出来!你与我九难宗的恩怨,休要拿这七十万无辜百姓陪葬!”
九难宗?
三人俱是一怔。阿慈与苏谨言眼中尽是茫然,连见多识广的江蹊也微微蹙眉,从未听过此宗名号。
而结界正上方的天穹处,则是传来另一阵截然不同的、连续不断的猛烈撞击声!
阿慈心头一跳。
她抬眼望去,正见一人反复劈砍着结界。每一击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灵光与屏障悍然相撞,迸溅出刺目星火。
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不是二狗。
她愣神的片刻间,城中各处骤然爆发出激昂的呼喊:“昭珩圣女!是圣女!圣女来救我们了!”
第29章 宗门试炼(五)
九难宗与昭珩圣女的出现, 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可对这要打劫的几人而言,无异于迎头泼来的一盆冷水,惹得为首的高大男子, 反手就抹了那宝蓝色衣裳弟子的脖子。
他此举, 是想要震慑住阿慈三个,好不费气力的教她们乖乖交出法宝银钱等物。
结果, 并没有意料中的血溅当场。只见令牌发出幽深的冷光,将这弟子包裹住,他的呼喊、他的恐惧,尽数都变得沉滞无力、扭曲失真。
待光芒散去,其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大男子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境况,可他凭借行走多年的敏锐, 很快就发现,是令牌的缘由。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待意识到令牌或许正是救命法宝时, 顿时迸发出愈发贪婪的精光。
这一幕, 也让阿慈、江蹊、苏瑾言三人意识到:在秘境中被杀,竟等同于直接脱离秘境。虽脱离了危险,但这也意味着, 以这种方式结束试炼的人,成绩自然垫底, 最终只会被分派到飘雪宗的辖地任职, 彻底与宗内核心职位无缘。
一时什么从来没听过的九难宗和大名鼎鼎的圣女也顾不上了。
当务之急是先收拾这伙打劫的!
“碰上我, 算你们倒霉。” 阿慈话音未落, 人已疾射而出,界痕刀卷着一股狠劲,直劈那高大男子面门。
她身法灵动, 招招式式大开大阖,全是底层求生搏命练出的野路子,专挑要害下手。
高大男子没料到她说打就打,更没料到这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仓促抬臂格挡的瞬间,界痕刀已劈开护臂灵光。更骇人的是,刀锋过处竟撕开一道缝隙,其中血色鎏光流转,将他半条胳膊生生吞了进去。
若不是他反应够快,怕是整个人都得遭殃。
剧痛窜上头顶,他却咧嘴笑了出来,非但不退,还扭头朝身后那些愣住的同伙暴喝:“都发什么呆!一起上!剁了这娘儿们!”
苏谨言也闻声而动。他体术虽不及阿慈迅捷,却极为扎实。他没有选择硬碰,而是侧步上前,看准时机,将手中一枚小巧的青铜圆盾掷出!圆盾化作一道青光,精准地击中一名偷袭者的手腕,使其兵刃脱手。
“哎呀。”
一声轻嗤从头顶传来。
江蹊不知何时已驾着玉梭升得更高,于危局中闲庭信步。他垂眸俯瞰,披在其身的红练随其动作飘飘荡荡,时隐时现,从容得过于置身事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猴戏。
“就这点本事,也学人打劫?”他语调慵懒,带着讥讽,“下盘虚浮,灵力驳杂,这身手,连给我江家看门都不配。”
红练按耐不住杀意,如灵蛇婉转,绕过阿慈,直扑正与苏谨言缠斗的一名劫匪脖颈,又猛地收紧。
那劫匪动作一窒,兵器脱手后想要扯开红练,可这会儿他已被勒得双眼凸出,只能徒劳挣扎。
江蹊面上带笑,下手却狠辣无情。红练轻轻一抖,那名被缠住的劫匪便软软倒下。
他没再看那尸体,转而将目光落在阿慈身上。她正与那高大男子缠斗,招式快得几乎看不清,他夸赞道:“不过小阿慈这刀,倒是凶得很。颇有几分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妙趣。”
战局就此倾斜。
阿慈主攻,刀刀搏命;苏谨言辅控,步步为营;江蹊则高居其上,红练如阎王索命,精准而优雅地收割,偶尔出口的言语也是贱得没边。
“左边那个,对,就是你,灵力运转滞涩,不如自绝经脉来得痛快。”
“啧真是污了我的眼。”
转眼间,八名劫掠者只剩那高大男子一人,他浑身是血,眼中满是不服气,不过那股子倨傲倒是没了。
阿慈提刀正要结果了他。
红练却后发先至,将男子捆得结结实实,随后砰得一声将其砸在瓦片上,震碎几片青瓦。
“留个舌头。”江蹊说着,轻飘飘落地。他微微低头去看那被缠得像个蚕蛹的男子,眼神温和得像是在关心友人:“说说看,外面那九难宗,是什么来头?那焚戮老魔又是个什么东西?他们之间又有何恩怨?”
他笑得人畜无害,声音轻柔:“说清楚了,我给你个痛快。若不然…”,红练应声而动,微微收紧,勒入男子皮肉,“我这赤寰宝贝,可是很久没喝血了,正渴得很呢。”
唤做赤寰的红练法宝,似有器魂,闻言尾端竟蹭了蹭江蹊的脚踝。
也是稀奇得很。
阿慈更不客气,一脚踩到高大男子的脸上,还侮辱十足的碾了碾:“还不快说!说得好就留你狗命!”
高大男子脸都被踩得变了形,唾沫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来:“…九州宗门,从一排到九…九难宗他妈的就是老幺,名头听着不响,下手比谁都黑!你们连这都没听过,到底哪条道上的?!”
这倒是给阿慈解了个疑惑,她之前就觉得为何其他宗门都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偏偏轮到飘雪宗就不是数名了,原是在不为人知的过去里,有个九难宗。
她脚腕用力,狠踩这男子,逼问道:“那焚戮怎么回事儿?这么多人为什么都在无悔城,给我说清楚!”
“老子也是被突然掉这儿来的!至于那焚戮,听说是个活了万年的老妖怪,平时都缩在熔渊那鬼地方。别的真不知道了!”高大男子扭着身子想挣脱:“该说的都说了,能放我走了吧?”
阿慈还待再问些细节,可在江蹊唤了声“赤寰”后,这高大男子身躯,竟然眨眼间化作一具枯槁干尸,后又散作点点灵光消失不见。
赤寰不满地在江蹊腕间绕了绕。
“这秘境倒是有趣,镜花水月,演得和真的一样,害得你费力却没血喝。”江蹊轻抚躁动的赤寰,又朝着阿慈和苏瑾砚缓声道:“我自幼熟读九州各志,却从未听闻过九难宗与焚戮妖的名号。这重现的,怕是七百年前不为人知的秘辛,你二人如何想法?”
“想什么想!还想!先想办法出去,然后抓个九难宗的问问就知道了。”阿慈一点不客气地跳上被苏瑾言拿回来的玉梭上,她还扶着人家肩膀,一边催一边指着头顶:“上头那圣女还在砸结界呢,九难宗那帮人为啥光喊不动,啥也别说了,先上去看看再说!”
苏谨言肩头微侧,让开了半寸距离。
江蹊逗她:“小阿慈怎不同我共乘一梭呢?”
阿慈一个白眼:“那我不得被你这种孔雀烦死?
小苏别理他,赶紧飞!”
三人不再言语,玉梭也急速攀升。
期间灼热的气浪裹着灰烬扑面而来。
阿慈被那烟撩得喉咙都有点不舒服,她又低头往下看,看得她是头皮发麻。
诺大的无悔城,此刻已成一口大锅。火焰依旧在燃烧,密密麻麻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的被烧成了灰。而先前那些伸出巨手的漩涡,不知何时都不见了踪影。连头顶那些盘旋的火鸟,也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尖锐的鸣叫,利爪间的火球也不再往下丢去。
这也给了没被火势蔓延到的地方,一个喘气的机会。
阿慈蹙眉:“刚才那吃人漩涡呢?怎么全没了?”
江蹊立于一侧,他目不斜视,话语里全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或许,那本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救人。”
他一边用扇子逗着赤寰,一边道:“只是这‘救’特别了些。它们一消失,上头那些火鸟不就消停了?显然刚刚是被漩涡挑衅得动了怒,却又找不着正主,只好以焚烧百姓来宣泄怒气。”
一直沉默的苏谨言忽开口道:“那些漩涡,是在九难宗出现前片刻消失的。”
阿慈一根筋,没多想就炸了,骂道:“合着这九难宗就是一群缩头乌龟?怎么不再晚一点儿?到时候这些人全死光了,不是更省事儿。”
“小阿慈,话别说那么难听。”江蹊声音温和却字字冰凉:“普通百姓的命,本来就不值钱。死了,便死了。在我瞧来,这满城人命,也不过是扳倒焚戮这等存在的筹码罢了,物尽其用有何不好?”
“你个没灵根的凡人,你叫什么叫?你要不是出身好点儿轮到你叫吗?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砍下去,让你也被物尽其用怎么样?”阿慈手里凭空出现一颗生鸡蛋,径直朝江蹊砸了过去。
可惜,那鸡蛋被窜出来的赤寰,吃了。
“多谢,我这宝贝除了欢喜人血,可就喜欢这生鸡蛋了。”江蹊全然不在意阿慈的叫嚣,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
“贱骨头。”
阿慈冷笑,她不再同江孔雀言语,视线在远处严正以待的九难宗众人,和头顶的昭珩圣女的身影间,来回观望。
此时,她所身处的高度,距离天穹还有一段距离。也是这个时候,结界被昭珩劈出了裂痕。
在这光幕出现裂痕的一瞬。
一物从火雾中蜿蜒而出,竟是一头尸龙!
尸龙巨大的森白骨架盘踞空中,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鬼火。龙首之上,立着一道身影,那人所披外袍似由岩浆织就,浆液顺着衣袂不断滴落,在虚空中烧出缕缕青烟。
他面容年轻得不可思议,声音却苍老非常:“此乃我与九难宗间的恩怨,与圣女一族无关。昭珩,你已是将熄之烛,何必执意与我为敌?”
第30章 宗门试炼(六)
“纵有宿怨, 亦不当祸及旁人。这满城百姓何辜,为何要为你与九难宗的因果偿命?”
这圣女的声音也不像阿慈想象得那般疏离,多是清婉平和, 这会儿许是不忍百姓遭难, 还有几分沉痛夹杂其中。
阿慈正想再飞近些,好看清这两尊大神的模样。
谁知头顶忽地爆发一声巨响!
是结界崩塌的动静。
就在这结界破碎的瞬间, 空中所有停滞的火鸟,不再盘旋,不再嘶鸣,而是被无形的怒火点燃,朝着视野内的一切活物发起了无差别的、自杀式的冲锋。
无论是九难宗修士,还是下方挣扎的百姓, 甚至是阿慈三人,都成了它们复仇的对象。
大批体型巨大的火鸟,如同决堤洪流, 悍不畏死地撞向九难宗众人。区区三等灵兽, 根本不会任何高深术法,它们只是将毕生妖力凝聚于翎羽与利爪,在触及修士护体灵光的瞬间, 便轰然自爆。
“轰!轰隆!”
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在空中不断绽放,灼热气浪混杂焦黑羽毛与碎骨四散飞溅。它们的自曝, 或许无法真正重创那些修士, 但那前仆后继、用骨血作为唯一武器的疯狂, 却硬生生拖住了九难宗前进的步伐。
阿慈自顾不暇, 也再看不了她周身之外的境况。
因为此刻七八只火鸟跟疯了一样朝她脚下的玉梭撞击。两侧更是数不清的尖嘴,利爪需要抵挡。玉梭载着人颠簸翻滚,阿慈都倒挂金钩了, 可还是避无可避。
她手中界痕刀疯批乱砍,虽是斩杀两只迎面撞来的火鸟,但那自曝的火燎焦了她的鬓发,脸都跟着发灰。
阿慈身前的苏谨言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操控玉梭已是极为勉强,还要分神将手中一枚又一枚小小圆盾击处,好挡住来自两侧的攻击。
就连一直从容的江蹊,此刻发丝也烧卷了一小片。好在赤寰够厉害,在他周身飞旋环绕,将扑来的火鸟不断绞杀。
然而,这些火鸟似杀之不尽。
刚清空一片,立刻就有更多扑上来。
下方是炼狱火海,空中是自杀鸟群。
当真是退无可退,进无出路。
阿慈因为身躯倒挂,一张脸充血得脑子都发晕,连着脖子都发红。她的气力有限,动作已是慢了许多,她晓得,再这么下去,她会死。
她这方尚且危难,上方尸龙背后那翻涌的火雾之中,影影绰绰,竟有更多身影列队而出。那是一个个身披残破骨甲、周身缠绕不熄火焰的火兵。
它们手执长矛,无声无言地飞向前方,在尸龙的带领下,只为将九难宗众人悉数歼灭。
而焚戮,也与昭珩在空中厮杀起来。
两方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阿慈见此,甚是绝望。
她或许能凭着一股狠劲搏杀,或许能靠着界痕刀在试炼中争得一席之地。但在这真正倾覆天地的灾难面前,她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刻,都是未知。
是战至体力耗尽,去死?
还是等着那高高在上的圣女与九难宗拯救?
不要。
都不要。
她不想死,哪怕这死是假的,只是出局而已她也不要。她也不指望谁能来救她,她就是要靠自己,她也只相信自己。
阿慈嘴唇紧抿,再度看向下方火海。她并未犹豫,张口大喊:“我们直接跳下去!往还没着火的地方跳!在这天上太受限了,迟早都会被这群疯鸟弄死!”
她不等另外两人回答,一丝犹豫也无地松开扣紧玉梭的双脚。她的身躯在空中急速翻转,为加快攻击速度,左右手交替地劈斩向她攻击的火鸟。
期间眼尾余光还不忘观察城内何地未曾被火殃及,在瞄准一处高塔之后,她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调整了方向。
又在片刻间,人刀合一,身躯竖直绷成一字形,借着流线型姿态减小风阻,飞速下坠!
阿慈庆幸这招有效,可以短暂的躲开攻势,让她喘口气。再待几息,眼见离那高塔塔顶越来越近,她为了能稳稳落地,索性执刀朝着塔顶劈去!
刀刃破开虚空,数道流转着血色鎏光的缝隙如上下弦月,须臾,便将塔顶残骸吞噬其中。
阿慈几个翻滚,重重砸在塔内的木板之上,砸得地板崩裂欲断。
她顾不得后背的生疼,也顾不得苏瑾言与江蹊为何没跟上,也没多的功夫去看他们俩在哪。起身动作行随流水,半分没耽搁,又朝城楼处狂奔。
也是这个时候,传心咒带着二狗的声音,再度出现在她的脑海。不若上次的焦急和模糊,这回他的声音发冷,发凉,更清晰至极:“阿慈、阿慈、阿慈”
他没说别的,只一味唤她名字。
“他妈的!喊魂啊!老子又不会法术!怎么告诉你我在哪!”阿慈骂道:“你人死哪去了!还不快给我滚过来!我他妈要累死了!”
“找到、你了。”
这句话传至脑海时,阿慈正左劈火球右斩飞鸟,可她却仍分出一斯心神四下搜寻,去找二狗在哪。
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尽是火光与混乱。
就在她目光刚扫到九难宗的方向的刹那!
一道漆黑刀罡悍然劈开了火兵与尸
龙交织的死亡战圈!刀锋气劲所过之处,白骨火兵尽数崩碎,连尸龙都发出一声吃痛的厉啸!
阿慈甚至都没看清,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破开漫天火光,如流星般闪掠至她面前。
根本不容她反应,一只坚实的手臂已环住她的腰际,将她带入怀中横抱而起。下一息,二狗足尖在屋脊上重重一踏,瓦砾炸裂的同时,他已带着阿慈将身后所有的厮杀与烈焰远远抛下。
说是喜,更多怒。
阿慈收起界痕刀,双臂攀附着二狗的脖颈,凑到他耳边大怒道:“你死哪去了!我刚刚在天上他妈的差点儿被炸死!我他妈昨天买的包子都被人给抢了!我花一百两银子买的食盒都被人摸脏了!气死我了!啊啊啊啊啊!你个废物!现在才来!”
“我的、错。”
这是他头一回说自己错。
可阿慈还是恼得厉害,一边拽他马尾一边发脾气:“你认错也没用,你看看我!我都成花猫了!”
二狗当真抽空扫了她一眼。
她还没这么脏过,一头青丝被烧得卷了毛,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因汗液黏腻,还有几缕发丝粘在她鬓角。衣裳也是,说是刚从火场里掏出来的也不为过。
身上什么气味都沾了些,不过并无她自己的血腥味。
“怎么回事儿?你不是很能耐的吗?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
二狗语气似也恼:“该死、有灵根者、在结界外。”他周身的凌厉杀气缓和了不少,还有了耐心解释,“这结界,我遇到过的、最强。”
“那九难宗的那帮人就没发现你是生脸?石头和哭包呢?”
一提这两个人,二狗不说话了。
他不说阿慈就拽他耳朵逼他说。
二狗蹙眉,脑袋一歪,躲了她的手,语调不带一丝温度道:“人多、认不出。那俩、拦我,很烦。”
“你还好意思烦,我就问你,就你刚露的那一手,被令牌记下你要怎么解释?”
二狗没应。
不过一枚断裂的令牌被丢到了她的怀里。
那妖刀也从张扬模样变成了一炳普通黑刀落到了她的怀里。
阿慈哼哼,谅他有准备的份儿上,没再发作什么。可还是伸手去拽了他耳朵:“那就算你有本事呗。”
二狗发少翘了翘,周身杀气全无不说,还弯了弯唇角,露了三分笑意。
阿慈趁这会儿,将自己在秘境搜罗来的所有消息都给他说了说,又让他传音告诉哭包和石头。然后才道:“长老说有灵根和没灵根的,接受的试炼考核不一样,我虽然吃不准没灵根的该干嘛,但你们有灵根的,我觉得肯定是得救人。”
她望向高处的昭珩圣女,对方已被焚戮大妖打得渐露颓势。稀奇道:“这圣女貌似很弱,我看她都吐血了。会不会你们的考核是帮这个圣女?毕竟九难宗的都当锁头乌龟不敢正面和这个焚戮硬刚,可圣女打不过还冲出来了。”
“行。”
“这么好说话?”
“因为、我强。”
阿慈白了他一眼。
不曾料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儿,那团火雾里,走出来身形更为巨大的火兵。
而那原本声势浩大、摆出誓要讨伐焚戮架势的九难宗阵营,在应付普通身形的火兵与尸龙时似乎就有些吃力。待他们见火兵身形暴涨、战阵全开时,为首者突然一声令下,数百道灵光便骤然收敛,化作道道流芒,如潮水般向后疾退!
阿慈愣了一下,指着半空问二狗:“啥意思?他们要干嘛?”
二狗冷笑道:“这群人、商量好、做做样子。”
“你意思他们跑了?”
这话说出来说阿慈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他们跑了?!
就他妈跑了?????
就这么抛下他们口口声声要拯救的七十万无辜百姓,抛下了正在与焚戮血战的昭珩圣女,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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