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怜杀君心(七)
虎狼之词。
云慈被这话惹得脸颊发烫, 似落了两片烧霞,上下嘴皮子碰了半天,愣是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恒莲嗤笑一声, 没再逗她, 径自迈入池中。
水波随他动作漾开层层涟漪。
他不为沐浴,倒像是来疗伤的, 也像存心要给她欣赏他那副好皮囊。他行至云慈正对的池壁边,靠在壁上,半阖了眼。
那水纹荡啊荡。
云慈心跳就不争气地又漏跳一拍。
他这般不刻意逗弄,不摆那副轻狂模样,眉眼静下来,就能品出其骨相清隽如精工琢玉, 反倒格外耐看。
再加心上那道未愈的伤口,如瓷上裂了一道细痕,竟添了些许易碎的脆弱, 更顺眼了。
云慈舔了舔嘴唇, 侧了脑袋。
她以为自己不看就是了,以为自己摸清楚这金刚琢的门道,就能挣脱开来。到时候, 她答应了不和他动手,那动脚总可以吧?
于是, 神识就悄悄探出一缕, 想往那金环上缠。
她想与法宝心意相通。
可还没碰到。
“啊”
他那声若喘若叹的轻吟, 竟贴着耳根炸开, 激得她浑身一哆嗦,脊骨像过了电,酥麻麻地往天灵盖儿窜。
她猛地一扭头, 还以为这狐狸精是在干嘛?可他只半蹙着眉,掌心虚虚捂着伤处,那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难道是她那一刀捅得太狠?
都过去三个多月了,还能疼?
恒莲却像是对她在看自己这件事,浑然不觉。那喉结轻轻滚了滚,竟又从齿缝间逸出一截轻软气音。
这回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尾音上扬,撩得人心里发痒。
他眉心还蹙得更紧,是得多难受?
是叫的疼?还是叫的春?
云慈伸长了脖子。
她是真想瞧瞧,这厮另一只手是不是搁在水底下做坏事?不然怎么叫得这么勾人?
脖子刚探出去半寸。
恒莲就睁了眼。
四目撞个正着。
他眼神情态波澜不惊,甚至端得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欲笑还敛地望着她:“想瞧什么?”
水汽漫过,语调轻挑带谑。
“原来圣女也好这个?你说了,我未必不愿给你看。”
“我呸!”云慈脖子一梗:“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把我放开,谁稀罕看你!”
恒莲道:“本也没想怎样。可你总这么撩拨,我若没点反应,倒显得不解风情了。”
云慈舌头打结,冤枉得很。
啥叫她撩拨?
她分明只是只是看了一眼!就一眼!
还啥也没看见!
她脚下一蹦,身子一拧,想离这厚脸皮的远些。
可恒莲怎么可能放过她?
金刚琢一带,她就被拽到了池边。这回他没让她面对面,而是一转,让她背对着他。
可云慈发现,这背对还不如面对面呢。
面对面好歹能看见他在干嘛,现在倒好,真都看不见,睁眼瞎,还不任由他恣意摆弄???
云慈心跳如撞鼓。
身后那人却低下头,含住了她反剪在后的食指。
她下意识想抽,他手却探来,不轻不重捏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被湿热裹住,那舌头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腹,一吮,一勾。他指节闲闲按在她的脉搏上,慢条斯理地摩挲,像在数她心跳又快了多少。
咚咚,咚咚。
她藏不住。
身后的人也是脸都不要了,嘴一张便是一闷闷低哼。音调不成韵地遄出来。
云慈身子一僵。
她想躲,可他含着她的手指,吐纳,一抵一送。
水声轻轻一晃。
又是一晃。
一下一下,混着她脉搏的节律,像应和,也像蛊惑。
云慈啥也看不见,只听见那水声在她耳后荡开,钻进耳蜗,挠在心上,听得她浑身发躁。
他却忽地松开了她的手指。
云慈还不及反应,就听他低低笑着,声音哑得发沙:“你抖得甚是可怜。”
她恼羞成窘。
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隐隐发颤。
“又没动你。”他气息拂在手边,带着点笑意,懒洋洋的:“我自己动,你也怕?”
水声又起。
这回更快了些,水花拍在池壁上,混着他渐沉的低遄。
她忽然就懂了。
这人在干什么。
懂了之后,更不敢回头。
恒莲却跟浸了迷魂蛊一般,嘴里断断续续嘟囔些有的没的。其实他也没再碰她,连水声都缓下来,只剩下偶尔三两下轻晃。他好像只在自己那一方天地里沉浮,跟她没半点关系。
可她怎么就
怎么就腿软了呢?
真的,羞耻。
恒莲忽又道:“你作何想法?怎放开了你,你却还不走?”
云慈脑子嗡地懵了。低头一瞧,金刚琢啥时候不见的,她竟一点不晓得。
这不丢人丢大发了?
恒莲话里有话:“你既不走,为何不回头看看我?”
云慈也不知哪根筋搭错,还真回了头。
一看清恒莲那副
形貌,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衣冠楚楚,屈腿坐在池畔云端,眉目间全是得逞后的餍足。哪有半点迷离?就是存心演给她看!从头到尾都在耍她!
云慈恼羞成怒,噌地就蹦了起来。
恒莲却被她逗笑。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连白牙都露了出来,衬着午后稀薄日光,竟是说不出的晃眼。
他胳膊一张,冲她敞开胸膛:“过来,让我抱抱。”
“滚回你祖宗十八代去!”云慈骂得面红耳赤,脚下一转就要走。
金刚琢却猝不及防显出,顺着后方力道一拽,她整个人倒飞而起,便又跌进他怀里。
他臂弯轻拢,右手扣住她腰身儿:“这不还是过来了?嘴上逞强,身子诚实也行。”
言毕,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便吻住了她。
这回亲得不同以往。
吻得重且深。
云慈使劲儿摇头,他的五指便穿过她发间,强硬地按住她的后脑勺,逼她靠近自己。
唇锋相锁,柔津吮渡。
魂销意乱,几欲沉沦。
偏在此刻,他又退开,抵住她的额头,鼻息烫得惊人。
“你走吧,再不走,我怕我真忍不住要怎么着你。”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
何况她本来气性儿就大。
云慈被制着,抬手不得,灵机一动,脖颈一拧,借势仰头,狠狠朝他鼻梁就撞了过去。
这一撞又急又狠,竟撞得恒莲鼻血直流。
他本还浸在刚刚的旖旎氛围里,吃痛后,下意识抬手一抹,被那红刺得也是生了脾气。
“当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是不是?”恒莲欺身逼近,五指一收,就掐上了她的脖颈,掐得她都后仰。
云慈才不怕,还弯出个挑衅的笑:“你个狐狸精,不就是变着法儿勾引我跟你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偏不如你的愿。”
鼻梁痛意连连。
恒莲怒不可遏:“我想,我敢认。你想,你敢认吗?”
云慈被刺得嗓门都高了八度:“你放屁!我才不想!明明是你勾引我!你还往我头上赖!你不要脸!”
可恒莲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立马噤声。
他手一探,掀了她裙摆,两根手指头勾住腰带,就要解开。
“我这就亲自确认,看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咬住她发烫的耳廓。
“嘴上喊着不要,这身子最好是别出卖你。”
云慈抬腿要踹,恒莲膝盖一弯,便将她两条腿箍住。
她挣不动,急眼了。身子一弓,张嘴就咬住了他的耳朵。是真下了死口,恨不得给他咬下来。
恒莲闷哼出声,疼得眉头拧成一团。他要躲,她就咬得更紧,齿尖陷进肉里,真见了血。
“松开!”
她不松。
恒莲也是气昏了头。手快得像抽刀,一把掐上她心口,隔着衣料,五指收拢,用力一攥。
云慈被激得,既不想撒口,又不想被他碰。
腰就弯出了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恒莲歪着头,不想耳朵真被她咬断,两只手便齐齐动了,掐得云慈都樉得诡异,嘴都险些放过了他耳朵。
他气得笑出声。
“属狗的?”
云慈胸口还被他攥着,挣也不是,骂也不是。撒嘴是不可能撒的,有本事他就揉死她。
恒莲眼神暗了暗,拇指往上挪了半寸,重重一碾。
云慈倒吸一口凉气。
他语声阴翳。
“咬啊。接着咬。”
“看是你把我咬死,还是我把你办死。”
打是打得凶,可不止从哪里就变了味儿。
是天落了雨,天光被隐去,还是他撑开结界让黑暗漫卷周身。
分不清了。
结界外风雨如晦,雷鸣电闪。结界内暮色四合,只剩她咬着他耳朵,他扣着她心口,较着劲,谁也不肯先松。
不知从哪一瞬起,痛意淡了。
取而代之的成了欲潮,一波一波往上涌,湮过神智,越过界限。她还含着他耳垂,力道却使不上了,他掌心还覆着那处,勾捏不停。
直至他发狠地将手从她裙底抽出来,指腹擦在她颈侧,那湿黏流连着灼人的余温,就把她的底线彻底给击垮了。
恒莲趁势,将耳朵从她齿间挪开。
他不是那等不知进退的,有些事,得他先软了姿态。否则光指望她自己能想通,还不知要等到哪辈子去。
想是这么想。
可没见他手上动作有多软。
何等名贵的布料,就被他撕成了布绺儿。
云慈却在金刚琢消失的瞬间
一溜烟儿就跑了。
竟就跑了。
第122章 怜杀君心(八)
徒留她一身体香, 萦绕鼻尖,缠连指上。
恒莲垂眸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面色淡得瞧不出喜怒。阖眼, 复又睁开, 再阖,再睁开。三番五次, 心头那团烧得人心浮气躁的欲,偏又无处纾解。
他冷漠着一张脸,食指指腹却捻了捻中指与无名指上的温腻。明明早已凉透,却又好像还在,如同烙铁烫过,怎么也捻不干净。
比起恒莲那点若有若无的怅然。
云慈就要狼狈得多。
衣衫不整好办, 一道诀捏了,照样能人模狗样。发丝沾了雨渍也好办,法术拂过, 顷刻干爽。便是身上那股燥热, 念个清净诀,也能强压下去。
可体内,刚刚被侵入的触感, 似还在残留。
这才叫她连清晏都顾不上。
紫金锁,缚尘链都暂时不要了。
她只想赶紧躲起来。
躲到一个恒莲找不见她的地方。
她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这幅身子对他起的那点儿悸动。
太可怕了。
是以这回她连碧海城都没回。
拽上阿葵, 直接缩进了天山。
天山本位于苍淞脉源, 因山巅那一株上古母树而得名。母树根系深扎灵脉, 汲取天地精华,方圆千里的灵气皆由此出。论渊源,天山距灵脉极近, 几乎算得上灵脉延伸出的枝节。
只可惜树大招风。
早年间各大宗门眼热此地,联手来攻。云慈被扰得烦不胜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与阿葵合力布下空间术法。阿葵天生通晓空间之力,她又以结界相辅,便生生将整座天山从原地挪走。
自此,天山成了无定之所。
今日在东海之滨,明日或许就悬于北漠上空。飘忽不定,行踪难觅。再加上云慈亲手布下的层层结界,便是有人侥幸撞见,也根本察不见,进不去。
比起碧海城那摆在明面上的所在,这里则要难找得多。
这一缩,便是大半年。
阿葵倒是快活得很。牛在哪都是牛,山上也好,水里也罢,自在就行。况且天山灵气丰沛,于修炼大有益处,它恨不得年年都住这儿。
云慈却截然不同。
她跟犯了什么大忌似的,日日蹲在母树底下,翻来覆去念那清净诀,恨不能把自己里里外外都洗得圣洁。洗不该
有的悸动,洗那日残留在体内的触感,洗那股一想起就让人心慌的燥热。
她是圣女。
就算担不起拯救苍生的重任,也总不能…动了凡心吧?
历代圣女,包括她师父,可没听说谁沾过七情六欲。她若破了这个例,成啥人了?
可半年下来,收效甚微。
云慈净心净得急了眼,急得爬到树上,揪了叶子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口苦涩,越苦越来劲,跟那点欲念较上了死劲。
然而心欲这东西,越是压制,反弹得越凶。
当天山外传来动荡,结界被人叩动。
气息隔着老远传来,她一愣。
是他没错。
一想到快两百天的日子,他都在寻自己,她竟是一喜。可喜过之后,懊恼紧随而至。
便使唤了阿葵去帮她将恒莲赶走。
她是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往树茧里一钻,权当啥也都没发生。
可她也不是不知道,阿葵那点本事,哪对付得了恒莲?牛平白挨了一掌不说,她亲手布下的结界,也被他毁了个七七八八。
但云慈就是缩着不出来。
恒莲站在母树下,盯着上头其中一个树茧,气得后槽牙发痒。他怎么都想不通?这女人怎么能没出息成这样?一场连情事都算不上的亲昵,就激得她躲了半年,躲到把自己封进树里?
难不成是他太过孟浪?
他心里有怒,既不想把人从茧里硬揪出来,又不甘心就此离去。两相权衡,竟往树底下一坐,打起坐来。
一日两日还好。
到了第三日,还是云慈沉不住气。她跟小偷似的,偷偷摸摸从茧里伸出个脑袋,往下看他在干嘛?
见他浑身静笃,眉目低垂,真是在调息吐纳。
她还不乐意了。
凭啥她在这儿坐立难安,夜不能寐,他却能占着她的地盘,吸着她的灵气,跟没事人似的修炼?
她不爽了。
不爽归不爽,也不敢冒头,怕他又拿金刚琢拴她。
云慈眼珠一转,手指一划。
灵光闪过,便见头顶鸟群扑棱棱惊起,稀稀拉拉落下一阵白点子,直朝恒莲脑门招呼。
自然是落不着的。
他眼皮都没抬,妖力轻拂,那些秽物便如数折返,全都糊在她藏身的树茧口子上。
云慈脸都绿了。
她爱洁,哪受得了这?
难为她憋得住,竟还没现身。
而是躲到了天上西侧的悬崖上去了。
胸口那股跳劲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又开始啃花。那些助修炼,去欲毒的灵花,嚼得满嘴都是汁液,艳红花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只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纯小孩儿赌气的德行。
这点儿动静,是被恒莲用灵眸术瞧了个一清二楚。
他看似还端坐在树下,身子丝毫未动,可神识早已攀上西崖,将她形容尽收眼底。
他忍不住讥诮,笑得讽刺。
金刚琢拴过,软话说过,手段使尽,连那点脸面都豁出去不要冷。知晓她不见血,不罢休,特地练了分身术,给她砍,给她伤,是哪里不够?
若如此她还不知好歹。
那这情意,不要也罢。
他这么想,灵眸术却没撤。
待望见那缺根筋的,吃多了花,吃得脑子发昏,吃得往花丛里一倒,没心没肺地就睡下。
待望见她半边脸都埋在花瓣里,头发都沾了不少花汁,眉头却皱着,像梦里也不安生。
他心口便似针扎,便如蚁啃噬。
一刻钟而已。
他身形已至西崖,立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不愿再近,又不肯离去。就站那儿,垂着眼眸,看着蜷在花丛里的那团,到底没挪开眼。
月色溶溶,风影轻摇。
又过去一刻钟。
恒莲才没甚表情地抬了步子。
他往她身边走,走得心肠冷硬又软烂,自己也理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俯身将人抱起时,触到她因醉花而滚烫的身躯,绵软一团缩在臂弯里,他竟有些迷惘。
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只抱着她,竟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又该去作甚。
等她醒来,猜都能猜得到,她必然会厌恶地看着他。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恶从心起,恒莲低头瞥了眼她的睡颜,身形一晃,便到了极北冰寒之地。
正值极夜,银河横贯穹顶,极光流漾如纱。
他就这么抱着她,往前走去。
如同在走一条无尽孤途。
他记得,在某个山坳深处,有一冰泉。当初二狗带阿慈来过,用那泉褪过心魔。
朔风卷过,那汪寒冽冰泉已近在眼前。
恒莲脚下踩着冰面,没半分犹豫,抬手便将人扔了进去。
水花四溅,冷雾氤氲。
再醉也得被那寒气刺醒。
云慈整个人懵了。等看清身在何处,又瞥见岸边那张冷脸,她炸得张口就骂:“你是不是疯子!”
恒莲却非常淡漠道:“这泉能洗心魔,能褪七情。当年二狗在此处洗身,想放手,想自救,可惜痴心太重,没用。”
他隔着水汽望她,语气慢且轻。
“你不是觉着我二人不该缠连么?那就一起洗。洗不掉,去剔情司也无妨。”
“我也受够了。”
“你他妈有病!”云慈泡在冰水里,冻得浑身发抖,骂得声颤齿冷。
恒莲眼神淡得像结了霜,手却在解腰带。外袍一褪,他抬脚踏入冰泉,刺骨寒意瞬间没过腰际。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清醒得愈发透彻:“我自是有病。若真清醒,怎么也不该对你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妄念。”
云慈惊怒交加,当即催动灵力,就要遁走。
恒莲早防着她这手。金刚琢不知何时已缠上她脚腕,另一头牢牢锁着他的。
谁也别想跑。
他还怕洗不干净,隔空一抓,不知从哪儿摄来一堆清心寡欲的法器,哗啦啦全扔进池子里,堆得两人之间都快满了。
霜烟缭绕里,他低眉垂眼,声音淡得像自言自语。
“洗吧。洗不干净,就去断情丝。”
云慈搓着胳膊,冷得汗毛竖起。她是气得发昏,一句话不想说了。那就洗吧,洗吧洗吧洗得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也算去了桩麻烦。
可也不想想,一个圣女之躯,一个煞气成体。
这破池子能管多大用。
两个二缺,就搁这水里泡了七天。
泡得云慈都习惯了那冷,竟能蜷着睡着。
可每次她睡了没多会儿,就会被恒莲泼水泼醒。她不甘示弱,劈头盖脸泼回去。
一来一回,没个完。
泡到第十五天时,是云慈先受不了了。
她往池壁上一靠,难得老实:“这玩意儿没用。去剔情司成不成?我真不想跟你搞来搞去了,好烦啊。”
恒莲抬头,那双眼幽不见底,深如无波瀚海,冷得彻骨侵心,似寒星坠眸,偏执孤绝。
他静静道出了一个“好”字。
可惜这一字落下,他却喉头一甜,竟一口血涌了上来。
那血顺其唇角淌进冰泉,洇开几缕淡红。
云慈见状,挠了挠额角。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挠啥,就是手想动一动。
第123章 怜杀君心(九)
“你”云慈嘴巴里冒出这个字, 也不知该怎么说,还嘶了一声:“你”
她又摸摸鼻子:“你这是干嘛呀?”
干巴巴一句。
恒莲却没甚要应的意思,只攥住了她的手腕, 眨眼罢了, 已腾至云端。
去的方向,可不就是碧海城。
金刚琢还圈着两人脚腕, 一前一后卡在云里,瞧着滑稽得很。
多别扭啊。
云慈也不知是不是被方才那口血疏通了心窍,磨到了神经。出了一口恶气爽得没边,她就贱性儿上来,用脚尖蹭了蹭他的脚背。
若有条尾巴,估摸早翘到天上去了。
她开口, 嘚瑟得眉眼飞扬:“你就说你稀罕我稀罕得走火入魔,稀罕得掉眼泪,稀罕得恨不得趴我跟前儿给我舔鞋, 不就完了?憋着干嘛, 累不累?”
恒莲没理,竟放开了金刚琢。
云慈却没走,贱兮兮地爬到他身侧, 笑嘻嘻道:“你就说一句,我稀罕你稀罕得愿意给你当狗狗, 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了你, 也不是不行呀。”
恒莲面无表情地望了她一眼, 并未言语。
云慈就感觉自己也有病。他越是这么一副形容, 她就越是来劲。明明冷着一张脸,可那双眼生得太好,里头的心绪可谓是将他暴露无遗。
说是破碎如琉璃, 又是痛楚如溺水困兽。
还有自苦自嘲漫溢。
她就这么盯着他那双眼,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脸。
心里那点爽,又往上窜了窜。
云慈嘴角憋不住笑,笑眯了眼道:“错过这村儿就没这店了,确定不说吗?”
恒莲面目沉静,仍无动作。
云慈却抬手,将自己衣襟扯下三分,露出一截肩头往他跟前凑了凑:“难道你真忍得住吗?”
恒莲脸色骤变。
他双手猛地扣住她肩头,五指收拢,指节都咯咯作响。那力道重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他盯着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冷厉:“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货色?就是见了你身子就迈不动腿的下作东西?”
她又爽到了。
云慈眼睛亮若星辰,说出一句恒莲绝没料到的话。
她竟道:“我是,我就是那种货色。”
话音未落,她已欺身上前,嘴唇贴上他嘴角。见他那双眸子里露出
了被侮辱的惊怒来,她更来劲了。
是翻身直接跨坐到了他身上,伸手就要去扯他衣裳。
恒莲眼中那一瞬的震惊已被戾气替代。
云慈手指刚碰到他衣襟,腕子便被他擒住。他反手一带已将她顺势带翻。天旋地转间,她的脊背已贴上冰凉云絮,他则撑在她上方,鼻息沉沉压下来。
“耍我很高兴?”
声音怒得发哑,更阴翳慑人。
云慈舔了舔嘴唇,手里攥着他半片衣襟也不知该松该紧。被他以这种姿势瞧着,她心里也有点发毛。
耍他确实高兴。
都爱她爱吐血了,她耍他两下咋啦?
他还能把她怎么着?
云慈就没太所谓地翻了个白眼。手又勾住他脖子,用力往下一拽,再次亲了上去。
恒莲却偏开了脸。
那避开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冷。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要走,走得不留余地,用决绝二字都不足以道尽他所受之耻。
云慈却扯住了他腰带,莫名其妙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服软?你都吐血了,为什么还不愿意服软?假的吗?骗我的吗?我不懂你。”
她见恒莲身子停在那,却还是僵着,又非常疑惑的问:“我跟阿葵吵架,都是阿葵服软的,我跟师父吵架,也都是师父哄我的,为什么你不愿意?”
这一问,却问得恒莲那颗心,从内都被搅碎。
怒也好,怨也罢,竟都没了着落。
唯剩一股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在滋长。
她不是存心折磨他。
她只是不懂。
她对情爱一窍不通,只凭着过往师徒相护,友朋相伴的旧例,来丈量他这份情深。量来量去,量不出他究竟把她放在何处。那天真懵懂里,裹着她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残忍。
恒莲不禁自问。
难道他对她的包容,不及她师父?难道他对她的心意,不如阿葵赤诚?
那为何那句软话,他就是不肯说?
可他若说了,她还是不懂呢?
若她懂了,仍觉不够厚重呢?
他闭了闭眼。
从前只以为,情爱不会是退让哄劝的戏码,亦不会是逢迎迁就的敷衍。服软二字轻描淡写,他却不愿用哄骗潦草收场。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想要她懂他?
是想要她认输?
可若非要等到对方明了才愿折腰,那还叫爱吗?
他忽就不知答案了。
天风浩荡,浮云聚散。
恒莲静望这一片苍茫,孤惘中千般纠缠皆散尽,只剩心上一念,如月出云。
情爱为何物?
竟是明知这一局没有胜算,仍愿落子无悔。
也罢。
恒莲纵容了心底那缕怜惜,摧折他一身孤傲,允了那份珍重,泯却他几许真我。
云慈不知这须臾之间,对面那人内心经历了怎样一番的天人交战。她就是不乐意,不高兴,胡搅蛮缠地拽了拽他腰带道:“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踹飞!”
流云骤卷。
风动心弦。
恒莲转过身,就着那根腰带将她拽进怀里。右手扣住她后脑勺,指腹穿过其发丝,用力一收,迫她仰起脸。
他俯首,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力道若轻若重。
舌尖抵开她齿关,带着不容抗拒地勾探了她。
云慈是反应不过来他的态度变化,身子下意识就往后仰。
他托着她后脑的手则收紧,把人又捞回了怀里。左手从她发间滑到后颈,指腹摩挲她耳旁那一小块皮肤,似缓似急地揉。
云慈却被这一并不轻狎的动作,揉得煺软,哼了一声。
他便吻得更凶。
云慈喘不上气,偏头挣开一瞬,抵着他胸口道:“我告诉你,不跟我服软,不承认你稀罕我稀罕得发了疯,我可真不理”
话没说完,他又追过来,唇贴着她嘴角,彼此鼻尖厮磨,不急着深吻,就温软缱绻地蹭着,气息酌热缠萦。
他阖着眼,睫毛扫过她眼睑。
那只扣着她后颈的手也没松,始终摩挲着她耳朵那一小块皮肤,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哄自己。
恒莲突地轻笑出声。
饶是他荤素无忌,可“欢喜你欢喜得愿意给你当狗狗”这种话,依然烫嘴。
便也不急在这一刻。
他退开半寸,右手一滑,便探上了她的肩头。
再亲近些,再亲近些,他总能说得出口。
流云为榻,天风作帷。
他伸手拂开她额前碎发,抚了抚她的脸颊,轻声道:“我意独许,一心所向,为你执鞭坠镫,为你伏低作犬,系颈受勒,甘愿受缚。”
云慈要抢回衣裳,还不满意:“少给扯这么文邹邹的,你就直白点说,你就是欢天喜地要给我当狗就完事儿了!”
恒莲勾唇,稍稍后退。他不介意她张牙舞爪,他手上也没停,春光乍现,全是撩拨,偏他脸上还能隐忍得风光霁月,只不错眼地欣赏她的情态。
他声音发哑泛柔,又好似咬牙切齿:“小祖宗,我稀罕死你了,稀罕得想给你当狗,然后趴在你甚上,旰死你,让你被我这条狗旰得”
云慈恼羞成怒,手脚并用,手上一巴掌扇了个正着。脚却没得逞,被他一捉住了脚腕,顺势教她吃了痛。
她挣了挣,他手上力道便紧一分。
却不至于疼,只让她没法子再去踢踹。
“到此才想后悔,便也晚了。”
恒莲靠近她,贴着她耳廓道:“方才不是挺能闹?这会儿怎地摊在我这条狗怀里,潺潺绺水了呢?”
他有耐心得很,非要将她心中银当逼出。
恒莲亲了亲她眉心:“原是你这个圣女,想要被我这条狗垫污?”
云慈满脸通红,她自认脸皮够厚,可还真没这王八蛋厚。她都想不通,之前死活不承认,不愿意说的话,怎么眼下说得这么顺?
她捂着耳朵,不想再听。
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恒莲却不肯放过她,闷声着送往迎来地研磨:“不是你教我给你当狗的吗?怎的我愿意了,你又勉强了?”
分明什么还没做,却比作了要更为羞煞。
他道:“若是想,就自己拖。”
他道:“我真是爱你爱得想要死在你甚上,求你缠死我好不好?求你绞死我好不好?”
云慈使劲儿摇头,眼都不敢睁,骂不出来,只遄。
脑子都发昏。
恒莲爱怜地亲在她鼻尖,没舍得再折磨她。他捉住了她捂着耳朵的五指,捏到嘴边亲了亲:“既你不敢,只好我来了。”
刚好暮色渐沉,星辰初现。
云絮浮动。
起起落落,浮浮沉沉。
像是飘在云里,又像是沉在水底。只能听见心跳咚咚,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有风拂过。
云慈闭上眼,只觉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又被他托着往上送,被灵力所凝聚的白絮荡得厉害,荡得魂驰梦移,难自已。
她都瞧不见别的,只能瞧见他的侧脸,在微光明灭间忽近忽远。
那月色也是。
一会儿极深,一会儿极浅。深的时候像沉入幽潭,浅的时候像浮在波光上,没个定数。
恒莲额角都沁了一层细密的汗,他似餍足,又似报复道:“如何?我这条狗伺候的你如何?可有哪里不趁你这个圣女心意?是垫污得不够?还是我这条狗的宝贝不够?”
他每说一字,云絮也跟着复快复慢,遂又重重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云慈口干舌燥道:“我想四个。”
第124章 怜杀君心(终)
恒莲伏低在她耳侧, 温声道:“乖,咱不想。”
云慈不乐意,死缠着他, 哼哼唧唧, 就非要不可。
他却没那般孟浪。先不说她这副身子是头一遭,经不起折腾, 再就是这在云层里,哪怕再高,云叠得再厚,也还是不够私密。
所以任她如何闹,他也没许她放肆。
只换了法子,循循诱之, 徐徐予之。
引着她往那极处去。
她被他带着,不知
飘向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直至恒莲不甚在意地擦了擦手上, 腰上的片片水渍。
她才羞得无地自容。
羞起来也可笑。
她竟是把整张脸埋在云里, 死活不出来。
恒莲憋着笑,从身后揽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懒洋洋拍了下她屁股:“撅这么高?还想再来?”
云慈捂着屁股弹起来。也不知是憋了半年多的欲毒解了个七七八八,还是事后那理智终于占了上风, 她总算是想起自己是个圣女, 就算不拯救苍生, 也不该这般银当。
她抓过衣裳, 慌慌张张往身上套,又是想跑。
恒莲只当她是害羞。
云慈套好衣裳,临了瞥他一眼。
就一眼。
见他高马尾还算齐整, 额前发丝微乱,半撩眉眼,其眼尾一抹薄红还未褪尽,双唇绯色微肿,衣衫大敞着挂在肩上,锁骨上吻痕星星点点。
从这高度,还能瞥到他背后一道又一道的甲痕。
云慈眼一热,手已经伸出去,摸了摸他脸。
摸完才反应过来,讪讪想收。
却被他一偏头,在掌心蹭了蹭。
云慈心跳漏一拍,抽回手,故作镇定道:“下回再来找你,我先走了啊。”
恒莲脸色不辨喜怒,金刚琢一收,便将刚闪出三步远的云慈拽了回来,又跌进他怀里。
说他怜香惜玉,偏那金环将她箍得死紧。
说他不够温存,可手轻力柔,像抚琴,像掬水,轻一下重一下,葇得人魂不守舍。
“用完就跑?是我哪样事儿干得不够好?还是干事儿的时候使的力气少了?还是”他捏了捏她腰身,按道:“你心里其实没够,只是嘴硬?”
云慈就有些昏昏然。
他却不急着等她答,热气拂过她发烫的耳垂:“问你呢,圣女大人。是鼎得不深,还是磨得不够?你指出来,我好照办,才好往死里曹你,你说是不是?”
后头,便也荒唐。
云慈竟不知她是这种人,也竟不知恒莲竟是那种人。
夜深如墨,七次颠倒。
后头她已经魂酥力竭,可恒莲痴狂入体,非教她承认她就是欢喜被他这条狗旰了才罢休,是真真将她折磨得如同雨里残花。
朝霞初染,晨风微凉。
恒莲金冠齐整,广袖闲舒,曲着一条腿坐在云边。手里捏着杯饮不尽的酒,就那么一杯又一杯喝着。而他身侧,云慈还裸着个肩膀,缩在他换下的衣袍里,睡得正沉正香。
他垂眼看了看她,伸手把那滑落的衣角往上掖了掖。
待再望向那万里山河,心底滋味早已判若云泥。
一夜之隔,冰火两重,缱绻未消,恍如隔世。
恒莲谈不上悲喜,也论不及俗常欢愉,只淡笑不语,又饮下一口烈酒。
酒意灼喉,冽香绕齿,辛辣过后泛起微甘。
余味未尽。
风过云涯。
他心中,竟也生出后怕。若说情爱本就如此,予你伤痛,赠你温柔,只一念之差,贪恋一瞬,便能教人将所有苦楚轻放,只觉前尘尽可勾销。
可笑的是,偏自甘愿。
山河在侧,岁岁年年。
我心既许,万载如一。
恒莲便这般坐着,直饮到日头渐高。
直坐到云慈醒时,他才动了动身子。
约莫是心境不同了,她窝在云里,把脖子往衣袍里缩了缩,攥着一点儿领口瞅他:“你怎么成天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的?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长得不错,然后想靠皮相打我主意?”
恒莲慵淡地睨她一眼:“我成日这般,是为自己瞧着顺眼。至于对你”
他语含轻谑,笑着将她黏在嘴角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还她脸颊上刮了刮:“那早前,倒真没起过心思。”
云慈才不信呢,她下巴一扬:“行了行了,你也不用给自己找补了。反正你都吐血了,再给自己找面子还有啥必要啊?”
她像是再次尝到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心情好得很:“你就是头一回见我就惦记上了,然后变着法儿来招惹我。”
恒莲没应声。
就由着她瞎美去。
云慈在天山缩了半年多,这会儿才想起来问:“那天之后,你把清晏怎么样了?问出点线索没?引妖香是不是他干的?”
恒莲摸摸鼻子,没吭声。
“怎么个意思?”云慈拢着衣裳坐起来,瞪他,“你别告诉我人跑了?”
他哪肯在温存过后谈这些扫兴事。二话不说,搂着人就了亲上去。
云慈想开口,他便追着堵回去。
亲得人迷迷糊糊,他才语速极快道了句:“也是怪你,缚尘链让人换了器灵。那新器灵对清晏有几分旧情,便把人放走了。后来我成日忙着寻你,九州的事便再没过问。”
云慈眼一横,就要发作。
恒莲却将她亲得五迷三道,又葇得神志恍惚。
云慈倒还没糊涂到那份上。两手一扯,揪住他两只耳朵,愣生生把人拽开:“那你现在不去帮我查个明白,赖这儿干嘛?”
恒莲也不挣,低笑一声,缓缓道:“不急。这桩桩件件,乍看散乱,落到结果上却都指向一处。毁灵脉,让妖死,逼修士自相残杀,唯独对凡人尚留余地。可见那人不是恨透了修行之辈,就是修得没了人性。”
“素泠真人白骨里那残存画面,你可还记得?”
云慈听得有点懵,那事儿她当然记得。
那三根钉子还在她手里呢。
恒莲见她认真,那样儿可人得很,便拉下她拽着自己耳朵得手,捏了捏她手心:“那人曾说世间所存皆然是罪,你听这话,不就是个想毁了九州的疯子么?”
他语速慢慢,条理分明。
云慈前后一想,确实,好像也不复杂,就问了句:“那怎么办?会是谁呢?”
恒莲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盯着她,眨了眨眼道:“怎么办?自是先把人找出来,先将那灵脉护起来。旁的急也急不来,还不如”
“不如啥?”云慈还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却带着她往下一躺:“不如先在这云上多躺会儿,凡事等睡饱了再说。”
换个人可能也不会应了这话。
可云慈也不是一般人。
她寻思揪个人也不难,杀人就更简单,也不过一刀的事。
而修补灵脉,这对旁人来说难如登天,于她却是容易得很。
天山母树本就算作灵脉衍生出的枝节,她又是天山母树所生。那再往大了讲,她算得上灵脉的孩子,甚至这大地便算是她的母亲。
她是天生就会修灵脉。
唯一怕的,是那灵脉毁损得太重。若逼得她动用本命真源去修,可就真麻烦了。
云慈想得也挺开,若麻烦,那不修便是。
这世间纷纷扰扰,她本就不爱掺和。
不过是咽不下被利用,被冤枉那口气罢了。
她心大,想通之后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恒莲拥她在怀,倒也睡得安稳。
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早。
云慈醒来,起身就要回天山,要找阿葵。恒莲自然要跟着,她却莫名来了一句:“你跟着我干嘛?”
恒莲哑然,竟没懂。
“我回我的天山,你跟着我干嘛?你回你的囚魂山去啊?”
恒莲望着她,那双眼里头一回露出货真价实的困惑:“你什么意思?”
云慈比他更困惑:“什么什么意思?睡完觉当然是要回家啊。我回我的天山,你回你的囚魂山,有哪里不对吗?”
恒莲蹙眉。
云慈便掰着指头数起来:“我家里有阿葵要陪,还养了好些花花鸟鸟,还有那三根钉子,我得研究研究啊。你家里没事做的吗?”
恒莲越听,脸色越难看,寒声质问道:“你把我置于何处?”
云慈摆摆手,理所当然:“我俩不就是睡了一觉,你还想咋?你要是想跟我回去,多丢人,阿葵知道了肯定要笑我。”
“丢人?睡了一觉而已?”恒莲重复着这几个字,越嚼越难以下咽。
云慈低了脑袋,有点心虚地抠了抠指甲盖儿:“那那确实就睡了一觉啊。你要想找我要别的,我也给不了。我师父,师祖们,可没人在这种事上栽过跟头。就我,心性不定,被男色迷了眼。迷就迷了,我再大张旗鼓把你领回去?”
她微微抬头偷瞄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去:“我可办不到。”
好好好。
原以为圆满了。
没成想还有这出在等着他。
恒莲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女人气活了,又快要被她气死了。
论心眼,他还自认没大到连尊严都能豁出去的地步。
拂袖便要走。
云慈是有点虎,但又不是傻,见恒莲生气,她手贼快,拽了他手腕,试探着小声巴巴道:“等你气消了,我还能去找你睡觉吗?”
第125章 渡我之劫(一)
恒莲忍得喉间发涩, 半侧了身,一根一根将她指头给掰开。是一个字也不愿说。
真就走了。
云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也没追。
主要是追上去也没啥用。她不可能带他回去让阿葵笑话, 更不可能让母树瞧见。
那得多别扭。
反正都这样了, 他还能真不理她?
不如先搞清楚那三根钉子的来历,到时再喊他一块儿去揪那罪魁祸首就是了。
她想得通透, 身子一转,便往天山去。
走着走着,脚步竟轻快起来。
晨风拂面,云海翻涌。她踩着云絮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哪来的好兴致,嘴里真哼起了小曲儿。
调不成调, 词也没有词,就是瞎哼哼。
哼着哼着,脚下愈发没规矩, 干脆蹦跳着走。
云朵软绵, 她一脚踩下去,整个人颠一颠,再一脚, 再颠一颠。裙摆被风兜得鼓起来,像只扑棱翅膀的傻鸟。
傻就傻吧, 也没人看见。
她是一路蹦回的天山。
阿葵还以为她打赢了恒莲, 顶着两只角就兴冲冲迎上来, 牛尾巴甩得跟风中柳丝似的。
云慈拍拍它脑袋, 没接这茬:“先把天山结界重新弄一下。灵脉越来越弱,别让外头那些不长眼的打了母树主意。”
结界加固费了些工夫,等妥当时, 天色已近黄昏。
云慈没回主峰,一头就扎进了半山腰那间许久没人进的炼器房。
这一扎,就是七日。
第七日清晨,石门洞开,她蓬头垢面钻出来,眼睛亮得出奇。
那三枚束魂钉,她拆了。
从外层的禁制纹路,到内里的灵力残留,一层层剥开,一点一点析出。等她探到核心时,才发现这东西远比她想的阴损。
钉身里掺了一缕东西,气息阴寒刺骨。感觉和当初遇见天魔虫体内带的腐蚀之毒,应该同出一源。
若是被这玩意儿钉进神魂,即便她能挣脱控制,三魂七魄也会被那腐蚀之气慢慢啃噬,直至溃散。
能造出这东西的人,屈指可数。
得对她有足够了解。
还得有那个炼器的本事。
磐女算一个,可磐女死了。李清辞…那厮压根儿不擅炼器,撑死能打把镰刀割麦子。
那会是谁?
她脑子里记得住的人就那么几个,翻来覆去也捋不出个头绪。干脆就不想了,这种费脑子的事,还是交给擅长的人比较好。
云慈将束魂钉的残渣收进戒指,顺手把阿葵打发回了碧海城。
牛是一步三回头。
她反倒是迫不及待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回头再找你。”
等阿葵走远,她又溜达去了后山的花园。
园子里山茶开得正好,她蹲下来挑挑拣拣,最后揪了朵长得最乌漆嘛黑的,捏在指尖转了两圈,还挺满意。
揣着那朵黑山茶,她乐呵呵往囚魂山去了。
可等待她的,全然不是预想中的场面。
她以为,最好的情况,是恒莲早就候着,等得眼眶都泛红,见她来了,可怜巴巴缩在角落抹眼泪。就算没那么夸张,也该是板着脸装得冷冰冰,可一瞧见她便端不住,扑上来又搂又亲。
结果一样都没中。
云慈连囚魂山的边都没摸着,就被结界挡了个正着。
那结界像是算准她会来,她一靠近,灵力波纹荡开,凭空浮出一行大字。
“圣女免入,既觉丢人,何须再见。”
云慈捏着那朵黑山茶,盯着那几个字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
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写字时那股子气闷。要真绝了念头,后面八个字根本多余,可既写了,那幽怨简直扑面而来。
她哧哧笑出声,往前凑了凑。
那几个字闪了闪,像是嫌她没看清,又大了一圈。
云慈抬手去摸。本以为是闹着玩,该一碰就碎。可掌心都下了三成功力,那结界竟纹丝不动?
啥意思?不是调情?是真不让进?
她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提刀就砍。
可恒莲那王八蛋,结界法术精进不少,她砍了两三刀这结界都没见有啥反应。
云慈攥着刀,瞪着眼前那层薄光,越想越气。
这怎么行?
手腕一翻,刀刃再次劈上去。
一刀接一刀,没完没了。
她人来都来了,觉都不让睡吗?
或许是这份无声拒绝,太过刺心,连她向来粗钝如顽木的心性,也品咂出了不对味来。不知挥刀到第几记时,裂痕都有了,再砍砍说不定就碎了,她却忽地顿住。
那股子轴劲儿还没散,脑子里倒有一息空明。
自己这模样,还挺像那种想占便宜没得逞的登徒子。
不给睡,就急眼。
给睡了,万事好商量。
纯纯是副色迷心窍混不吝的贱德行。
可明白归明白,还是恼火。
云慈手比脑子快,刀已收鞘。那朵挑了许久的黑山茶,则被她没好气地砸到光幕上,又蔫头耷脑地滑落下去。
她站在原地,瞪着那几个还没消散的大字,气结得很。
回家?不想回。
出来都出来了,总要把事儿办完。
就去了趟苍溪。
实际上她心里也是有点不快活。
凭啥恒莲连山门都不让她进?
她养的那只傻鸟,都能把上官城主迷得一个接一个生娃。虽说圣女一族生不了,她也不稀罕生,可她就是不爽。连她的鸟都有本事让男人服服帖帖,怎么到她这儿就不行?她好不容易让那男人低了头,软了身段儿,愿意为她当狗做马了,现在又摆谱?
脾气比她还大。
她越想越难受,等到了上官府邸,那点不痛快还挂在眉梢眼角,收都收不回去。
半年多没露脸,一出现,却是副气鼓鼓的模样。
上官贺秋对她的到来倒是极为热络,亲自迎出送来。可他那位夫人,唤作苏苏的灵鸟,就要紧张得多。
平日里端得稳稳当当的人,这会儿捧着茶盏,对坐在上首的云慈,额角都快沁出汗来。
她小时候差点被这位圣女炖了,她爹她娘她全家都差点被一锅端了。如今哪怕云慈只是托着腮帮子发呆,她瞧见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都忍不住浑身哆嗦。
云慈跟上官城主实在不熟。虽说做凡人时承过他一份情,可还是不熟。
她懒得跟他客套,把人打发了,只留苏苏在跟前儿。
她想显得自己很有格调,没好意思一上来就扯闲篇,翻手取出那束魂钉的残渣,递了过去。
“找人查查,这东西是谁锻造的。不是五岳宗的手笔,磐女也造不出来,也死透了。魂术向来是两仪宗的看家本事,可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跑玄州。你们去查吧。”
还好。
不是找茬儿来的。
苏苏垂着眼接过来,心里明镜一般。她知晓,君上那
话是故意撂给她听的,就等着她往下接,去接那句“心情不好”。
这么多年了,君上在凡尘里滚过一遭,苦头吃了不少,可这幼稚脾气,愣是一点没变。
不过不是来找麻烦的,也就罢了。
苏苏认命地把残渣收好,又将乳茶端到云慈手边,柔声细语问:“君上交代的事,我自当办好。只不知…君上心情哪里不好了?”
云慈嘴一瘪:“我和你说,你不许和阿葵说。”
苏苏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她和阿葵关系可一直不咋滴。
“还不是因为恒莲那个讨厌鬼。”
云慈开了个头,越说越来劲,噼里啪啦骂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她没好意思提那档子事儿,只捡了能说的讲。什么前脚爱她爱得吐血,后脚就翻脸不认人,连山门都不让进,还写字刺激她。
旁的,她要么心虚,要么压根不觉得有问题,反正一个字没往外漏。
因她没漏,苏苏也就会错了意。
她是真心把云慈往单纯了想,当下便替她愤愤不平:“君上,你这是被人骗了。依我看,分明是恒莲那魔头敌不过君上,才使出这等腌臜手段来诓你。为的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好叫你受他折辱。以情爱为饵,行算计之实,当真是…下作成这般,也配万妖称其为尊?我呸!”
云慈却是真听进了心里。
她就说呢,怎么前脚刚吐完血,后脚睡个觉还拿腔拿调的。怎么觉都睡了,她回家办个事,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当上大了,这亏也吃大了。
她一下子就难受得狠了。
苏苏怕她归怕她,到底还是心疼的,小心翼翼凑上前:“君上,穗宁姑娘和砚山公子还在府上,要不要请他们来陪你说说话?有友人相伴,兴许心情能好些。”
不提这两人还好,一提这两人,云慈就想到阿慈最后被骗进去穿魂阵的可怜样儿。
心口更堵了。
她一个字没应,人已没了踪影。
再出现时,已立在囚魂山上空。
这回提刀,可不像方才那般蹭痒痒。刀锋裹着雷霆之势斩落,结界应声而碎,炸了个稀巴烂。
“给我滚出来!”
没人应。
“你竟敢骗我!就是为了赢我是吧!”
云慈声音里灌满了灵力,震得山林飞鸟惊散。
还是没人应。
她彻底毛了,刀锋一横,直指昔日山洞:“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老家夷为平地!有骗人的本事,却没打架的本事?你还算个男人吗?!”
一语未了。
一道身影已自碎光中缓步踏出。
恒莲今日打扮得格外招摇。暗红锦衣一丝不乱,素白大袖纱袍冰绡叠影,腰封束得紧窄,衬得肩宽腿长。发丝以镶红宝石发带高高束起,额前没留一缕碎发,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好看是真好看。
可其气度神色,似有霜雪萦绕,冷得不近尘俗。
他踏着虚空走来,行至云慈面前,才垂眸扫了她一眼。
“骗你?”
“骗来了何等好处?是骗来了你提上裙子不认人的凉薄,还是骗来了你嫌我丢人的撇清之心?”
他唇角微勾,眼底毫无笑意。
“你走吧。”
第126章 渡我之劫(二)
云慈眉头皱得好似乱藤, 眼神尽是茫然困惑。
恒莲则又道:“等你何时觉着我不丢人了,再来。”
他说完这句,身形一转, 便是言尽于此, 再无二话的意思。
云慈心里跟被猫儿挠了一样的痒啊。她一面认定他就是在骗人,一面又忍不住犯嘀咕。这人蔫儿坏归蔫儿坏, 可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连当狗都认了,就为了赢她一局?
犯得着么?
可万一呢?
她卡在那儿,进也不是,显得她多稀罕他似的。
退也不是,倒像她真个薄情寡义的。
云慈就那么就那么直愣愣杵在半空, 说她手足无措,可眼见恒莲身形将散,她嘴皮子一哆嗦, 竟冒出一句:“我、我说你丢人, 也不是那个丢人的意思…你看我,怎么不跟别人风花雪月,就只想跟你厮混呢?”
恒莲是果然定住了。
她嗓门一下拔高, 赶着往外倒:“你跟我作对了几百年,阿葵啥都知道, 你还揍过它好几回。要是被它晓得我跟你搞到一处去, 它非得怪我不可。怪我都是轻的, 万一它以后再不跟我玩了怎么办?”
“我本来就对不起我师父, 再和你”
话说到末了,竟还透出不少真的委屈。
恒莲颇为头疼地抚了抚额角。
他是真想问一句,是他重要, 还是那头牛重要?也真想问问,她师父死了那么些年,她混蛋事也没少干,怎么偏多了一个他,就不成了?
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生生咽了回去。
问了,少不得被气死的还是他。
摊上这么个拎不清的祖宗,怨不得旁人,只能怨他自己命里该着。
云慈见他没走呢,厚脸皮劲儿上来。小步小步往他跟前挪,挪到还剩一步远的时候,伸长胳膊,伸出两根手指头,捻住他袖角晃了晃。
“你真没骗我?”她仰着脸,恬着面皮就想要个确定的答案:“真不是为了这几百年都没赢过我,就豁出去拿自个儿当饵,非要赢我一回?”
话问得傻,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他,想从其中窥探有没有欺骗的成分。
恒莲也觉得自己是真的贱。
他瞧她那眼睛里三分忐忑,七分期盼的样子,就想笑。明明昨夜还气得想这辈子再也不见,也打定主意,若她没有痛哭流涕,跪在他脚边认错,他是不会给她好脸色看的。
可
她才晃了下他袖子,连撒娇都算不上,他心中气闷就烟消云散了。
好在他足够隐忍。
云慈并未发现他已是不气了。晃了三晃,见那人还没个响动,耐心登时告罄,话头一转就呛上了:“你那嘴要是锯了嘴的葫芦,趁早撕了得了。问半天憋不出个字来,我看你压根儿就没憋好心思。”
她一把甩开手里那截袖子,横他一眼:“拉倒吧,谁稀罕。”
她撂下这话,见恒莲还冷眼望着她,半分旁的动静没有。气急败坏,手指头险些戳到他鼻子上:“你爱怎样怎样!我不稀罕!我现在去玄州办事儿!你千万别跟着!你跟着你就是狗!”
吼完这句,人影一闪,当真跑得干干净净。
恒莲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眉梢一挑。
还特地撂下个方位,生怕他不知道往哪儿追。
他抿了抿唇角,到底没忍住,笑得莞尔。
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他垂眸,大袖底下右手一翻,那朵被她砸过来的黑山茶花正静静被他捏在指尖。五指拂过,那几瓣蔫花便瞬间挺括如初,似刚摘下时那般鲜活。
他拈花一嗅,一缕幽香萦绕不散。
不得不说,那树上长出来的刺儿头,除了情爱一事上不大灵光,旁的事上都极好。连黑山茶这等稀罕物也能种出来,更不提被她养得满天下乱窜的
那些灵鸟。
他没急着追,捻着那朵花又看了看。
心里倒生出几分稀奇。
这人的花园子,素来宝贝得跟眼珠子一般,他可从没见她摘了花送谁。今儿破天荒砸他一朵,莫不是学了他?学他那回朝她丢月季?
若真是有样学样,那可就
他把花往袖中一拢,眉眼松泛下来。
让她先飞一会儿吧。
半个时辰后。
恒莲是在蛇莽山脉的最高山巅吞月峰上,瞥见了云慈身影。
她正蹲在一块巨石底下,探着脑袋东张西望。估摸着心里也吃不准,蹲着等了会儿,又蹦起来骂骂咧咧地往玄州方向走。
走出老远了,还一步三回头。
她如此,谁还忍心同她置气。
恒莲便在她又一次回头时,不声不响落到了她面前。
云慈被唬得一跳,嘴角险些没压住,又硬生生撇下去,冷哼着别过脸,装出一副懒得搭理的高傲样儿。
他好性,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温声道:“玄州险恶,我是怕你误了正事,才跟来的。”
“哦哦哦哦对对对对对。”云慈一脚碾在地上,被踩到的石头都碎成齑粉,“就我会误事,就你不会。你不想管就别管呗,反正我让上官贺秋和苏苏也去查了,用不着你。”
恒莲存心逗她:“我只是特意来同你说一声,我没骗你。既然你用不着我,那我走了。”
“你走,你赶紧走!”
云慈梗着脖子催他,眼角余光却还瞥着。恒莲便使了个障眼法,叫她以为他真走了。
她回头一瞧,没人了,气地跺脚。
恰在这时,一双手臂从身后拢过来,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是一股子欢喜加气闷交杂,惹得牙根都痒痒。低头就咬在她脖颈上,不轻不重,留个印儿。两只手也没闲着,一手圈了她腰身儿,一手捏住了她心口,使了力气地捏了葇。
“就不能说句软话给我听听?就非得气我?”恒莲舔了舔嘴角,心里都泛酸:“连狗都认了,别人说道两句,你就觉着我在骗你?你好意思?”
云慈被他葇得脑子发热,可也咂么出不对来了。她扭过头,怪里怪气地瞥他一眼:“你跟着我?我去苍溪你怎么知道的?蜃云纱那玩意儿不是毁了吗?你咋跟的,我咋一点儿没察觉?”
这自是不能让她晓得。
恒莲没应声,顺手抬了她下巴,便亲了上去。
她唔了两声,舌头却已被他勾住,又兮又缠,啧啧氺声听得人耳根发烫。
正值三月,吞月峰上栖霞花开得正盛。满山遍野铺陈开来,花瓣薄如轻绡,一层层堆云砌雾,风过时裹着融融暖意拂动花枝,花影间两相纠缠,光影错落,恍若天地俱醉。
云慈觉着自己没出息得很,被亲了两口就犯浑。她靠在树干上,两手抓着他肩膀,盯着他,喘匀了一口气道:“这儿能行吗?你别把这树上的花都给摇秃了。”
恒莲也觉着他那颗心就要破胸而出,憋得两只手都快将她幺掐断。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蹭过她鼻梁,低低哑哑地吐出一句:“是不该,不该野荷。”
“对对对,我们是去办正事,不能一沾着,就想干了别的,这样衬得我俩特别音档。”云慈是每回味一次那种事,心里就要告罪一次。
也不知道怎么就能那么舒坦。
舒坦得脸都不要了,满脑子全是浆糊。
恒莲还没那么荒唐,这荒山野岭,倒也不至于。他退开半步,捏了捏云慈的脸,闷声道:“有贼心没贼胆。”
云慈被他那副隐忍又绷着的情态勾得心头一动。心头小鹿突突跳个不停,她抬了胳膊,圈住他脖子,哼哼唧唧往前凑,眼睫都快扫到他脸上。
正要缠他,冷不防被他低头,在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却忘了魂烙。
疼得恒莲嘶了一声。手上却还顺势托了她屁股,把人往身上一挂,就这么抱娃娃的姿势,继续往玄州方向去。
“你定力这么好?”云慈有点不大乐意:“显得我像个色胚。”
恒莲笑出声:“不然呢?真该拿面镜子让你照照,你有多少回盯着我这张脸看直了眼。”
他说着,两手将她往上托了托,仰起脸看她,语含调笑道:“勉为其难再让你亲一口,克制着点,知道么?”
云慈刚想亲呢,可天边一声灵鸟啼鸣,紧跟着就是“君上”的呼唤,刺得她嗖地蹦出五丈远都嫌近。
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先仰头瞅了瞅头顶盘旋的四只灵鸟,是苏苏那帮兄弟姐妹,正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似的绕来绕去。
她又去看了眼前方的恒莲。
完了。
他刚还笑眯眯的,这就脸又黑了。
脸色难看得她心里都直打鼓。
头顶上四只鸟她是暂时顾不上管。
满眼都是恒莲板着脸的姿态。
咋搞呀。
她好难呀。
云慈急得挠了挠头,她真不是故意的,本能反应罢了。早知道这样,刚才还不如拉个结界,把该做的快活事儿先做了呢。
搞得又要哄人。
好烦啊。
恒莲气得转身就走。
步履沉沉,衣摆生风,拂过山道,唯余草尖轻颤,似有余悸。
云慈一挥袖,也不知把灵鸟撇去了何处,才赶忙追上去,在后头喊:“你不气行不行?你气怎么那么多呢?”
第127章 渡我之劫(三)
见他头也不回, 人却也没真消失。
云慈身形一闪,噌地蹿上去,整个儿扑到他背上, 双腿一缠一勾, 将他腰身箍了个严丝合缝。她心里发虚,声音便也跟着软和了不少:“别气了呀, 叫鸟瞧见咱俩卿卿我我的,丢我害臊,我真会害臊。”
恒莲脊背僵着,明显就是不想碰她。
他冷着声:“下去。”
“不下。”
“我说下去。”
“我就不下!”
恒莲懒得再废话,反手攥住她腕子,就势一扯一拽。
云慈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瞬已是摔在了地上,坐了一屁股青草汁,都有点儿凉。
她是不服气, 仰着脸瞪他。
恒莲便由着她瞪, 既不伸手拉,也不出言讽,只淡淡立在一旁, 居高临下,看她气鼓鼓的模样。
云慈捏个诀把身上拾掇干净, 也不想再搭理他了。
还不够费事儿的, 难不成这人一天气八遍, 她还得哄八遍?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她素来就是这脾性, 受得了就处,受不了趁早滚。
她不伺候了!
说是不伺候,她却既没腾云, 也没施法传送,只甩开两条腿,闷头往玄州方向走。
恒莲也不吭声,就那么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走着,既不抢先,也不落后。
说来可笑。
两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物,竟较劲较到这般田地,愣是从吞月峰起,昼夜不停,一步一个脚印,花了不知多少时日,生生走到了玄州地界。
起初不过是赌那一口气,可走着走着,云慈那股子倔劲儿就上来了,想着的都是,我看你能不能走下来,我走死你。
看谁先服软。
是以,等脚踩上玄州戒碑旁的土地时,两人都有点走傻了。腿倒是还能动,脑子却慢了半拍,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言语。
这场任性虽耗去了多日,却也藏着机缘。
谁也不会想到,心高气傲的云慈会弃术法不用,徒步奔赴玄州。更没人能料到,素来矜冷自持的恒莲,会陪着她幼稚到底,一路同行。
正因这份出人意料,两人才刚立在界碑前,便意外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
于他们而言,这便是天赐的造化。
只见眼前景象,以界碑为界,内外细略有异。
界碑往里,土地黄得发了褐,土质紧实细密,界碑之外,则是寻常松散黄土。一界之隔,差之毫厘,却分明两样。若是腾云掠过,或是传送而至,这点差别,根本无从发现。
云慈蹙眉,隐隐觉得
这颜色瞧着有些眼熟。她蹲下身,掌心贴上地面,闭目细察。
地底竟藏着阵法。
只是这阵法上的符纹痕迹,古拙到了极处,她也辨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凝神琢磨,忽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身后。
这是将近一个月来,她头一回主动跟他说话:“你当初在四象宗不是说地底阵法也有蹊跷吗?你过来探探,看看这地下的是不是同一路数。”
恒莲看了她一眼,气息沉了一瞬,似是受了她这台阶。他缓步行至她身侧,拂袖蹲下,手掌虚虚悬在地表之上,妖力暗涌,黑丝轻缠。
片刻后,他道:“的确同根同源。”
云慈眼睛一亮,刚想问细节,旋即见他还冷淡着呢,就又撇了撇嘴,别过头去,闷得“哦”了一声。
她别别扭扭,又道:“那你看着办吧。”
恒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方才收回手,解释道:“四象宗覆灭那回,地底其实藏着两层禁制。最表层是四象阵法,应为变故突生时,宗门内有人为求生所启。可那阵与真正的四象阵略有出入,倒更像是…为了唤醒底下那层更古老的阵法。”
他似回忆,也似回味,还有点嫌弃:“那时我身份所限,看不透彻。如今再想,那古阵应早就在那里,与此刻脚下如出一辙。只是五行不同罢了。四象宗应的是木,此处是土。”
“照此推来,应当还有金、水、火三处。”
云慈问:“那目的是啥?”
恒莲瞧她那傻样儿,继续解释:“五阵齐启,可动灵脉根本。届时,九州必毁。”
云慈又问:“那谁干的?”
恒莲心肠莫名就软了,他半弯身,凑到她面前,在她还疑惑时,已低头一口啄在了她脸侧。
他退开半寸,眉目含着点笑意:“既来了,该去两仪宗走一趟。”
云慈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一时顾不上他怎么突地亲昵起来,只问道:“你意思两仪宗干的?说实话,我也觉得有点像。”
“九宗十八城纷争不断,唯独两仪宗真正做到了不问世事。比你这位不干活的圣女还要超脱。而能做到这般境地,不是大善,便是大恶。”
他牵起她的手,捏了捏她手心:“反常即为妖。你我亲自走一遭,也就能辨个清楚了。”
云慈哼了哼,倒也没挣开他的手,任由他牵着往前走。只是心里还不大痛快,非得她先开口,他才肯给个好脸色,心眼儿比针鼻还小。
要不是有正事要办,她非等他先俯首认错不可。
脖子梗着,硬是不肯看他。
恒莲也当没瞧见,就牵着个不情不愿的刺儿头,行至一处更为开阔的地界时,他无可无不可道:“照理说,咱俩该分头行事,你去两仪宗查探,我去把这几处阵法逐一拔了。”
“可我偏生舍不得。”
云慈脸色稍霁,嘴角想翘一翘,硬是压住了。
恒莲将她那点儿反应尽收眼底,压着笑道:“也罢。去两仪宗之前,先把这儿的阵法破了。旁的,之后再说。”
破阵而已,能有多难。
云慈没挣,两根手指头冲他甩了甩,示意他边上待着去。等他松手,她才屏息凝神,调动灵力探入大地,试图将那符纹脉络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可灵力灌入,如泥牛入海,半点回响也无。
她换了手法,又试一回。
仍旧纹丝不动。
恒莲闲闲立在旁边,待她第三回无功而返,才道:“既是上古禁制,哪容得你这般蛮干。”
云慈扭头瞪他。
他只当没看见,踱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你从左路拆解符纹结构,我从右路疏导灵力回路。记住,同进同退,慢不得,也急不得。”
云慈哼了一声,倒也没反驳。
两人同时阖目,灵力分作两股,一刚一柔,一拆一引,沿着那古拙的符纹脉络慢慢推进。起初尚有凝滞,渐渐地,竟寻着了某种微妙的默契,她拆到哪处,他便疏导到哪处,他疏导不畅,她便放缓拆解等着。
一刻钟后,地底传来一阵沉闷嗡鸣。
阵法,破了。
可就在这一刹那!
四周平地骤起高墙,土石激涌,眨眼间便将二人吞噬其中。等烟尘落定,哪里还有开阔原野的影子?眼前尽是交错纵横的土壁,高逾数丈,绵延无尽。
是迷宫。
云慈是亮了刀就要砍。
却被恒莲拦了下来。
“砍不得。”
云慈刀还举着,不耐烦地喊:“为啥不能砍?这破墙还能比我刀硬?”
恒莲按下她手腕,哄她:“知道你厉害。可你想想,既是破阵引出的迷宫,而非杀招,那布阵之人必是算准了,能破此等上古禁制的,绝非等闲。”
他拍拍她手背:“若单凭蛮力便能要你我性命,那人何必费心布下这迷宫?可见对方的本事,还不足以将你我如何,只能拖延,阻挠。”
云慈还不信:“拖了是要干嘛?我是不能出去还是咋?拖得我火上来,不是死得更惨?”
恒莲摇了摇头:“你我破了这处土阵,便打乱了那人棋局。拦不住,便只能拖住,拖到那人想出对策,亦或提前发难,拖到你我就算出去,也无济于事。”
“这座迷宫,既是囚笼,也是传讯符。此刻你我困于其中,那边的人,只怕已经知道了。”
云慈听明白了,人也跟着静下来。
这趟不知是福是祸,若真惹出天大的乱子,殃及无辜,她心里过意不去。她从不想当什么救苦救难的圣人,可也无意给谁添麻烦。
“知道了。”她半推半就地收了刀,嘴里念叨,“土行禁制的本性,是我越砍它越硬,硬砍只能把自己困死。不能乱来。”
恒莲见她乖顺,还能听进去话。便伸手点了点她眉心,夸道:“真聪明。”
云慈就又想笑。
有尾巴就翘起来了。
“放心吧,有我在,这迷宫不用砍,不用推,不用硬闯。咱们陪那厮玩一玩,走出去就是。”
他说这话时,眉宇全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云慈被迷晃了眼,嘿嘿一乐,抱住他胳膊:“那你也聪明。”
恒莲斜睨着她,目光落在她唇上,又缓缓下移,忽欺近半步,手也探到她领口处,拨开了半寸衣襟,指腹蹭了蹭那截锁骨。语声轻佻道:“欢喜吗?欢喜就给我吃吃。”
乱七八糟的话。
可云慈没挡。
日光从墙缝里漏下来,斜斜切过她心口,落了一小片暖。
他低头。
鼻尖蹭过布料边缘,带起一阵细痒。
温热透过布料渗进去,烘得她心口发胀。云慈忍不住想躲,他一只手已经按在她后腰,没让。布料渐渐洇湿了一小片,贴在她肌肤上,凉丝丝的,又被他的温热捂暖。
恒莲忽地松开了她。
他快速替她理好衣裳,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她长发撩到了身前,哑声道:“走了,办正事。”
云慈遄气都还没遄匀,吞了吞口水,竟真乖乖点了个头。
恒莲却又被她如此情状撩拨,半认真半逗弄道:“你说我能边走边摸吗?”——
作者有话说:审核你满意了吗?
第128章 渡我之劫(四)
没想着她会答应。
可云慈在怔愣了一下后, 竟脸红红眼汪汪的“嗯”了一声。她支支吾吾道:“也也不是不行。”
恒莲意味深长地盯着她,这若不应,倒显得他不解风情。
这种时候, 无需多言。
他祭出一件寻常物什, 羽毯。云慈刚想问拿这个作甚,肩头已被他一推, 顺势跌坐到了毯子上。恒莲则跟着坐到她身后,将她拢在身前。
羽毯稳稳升起,贴着迷宫曲径,不高不低地滑行。
难为他手上龌龊,眼睛却直视前方。气息凑在她耳畔,声线带有隐忍道:“迷宫以土为基, 感知在此处会被压制得极淡。越是没了章法的用灵力探路,越容易陷入死循环。”
云慈看不到背后,不知他面上儿会是怎么个神情。可越瞧不见, 心里就越跟猫抓样儿的发痒。
三言两语间, 她已被挵得骨阮筋酥。
他却正经:“但地脉走向总有疏密。土性虽厚,深处必有裂隙。那是灵力流动时寻的‘缝’,顺着缝走, 便能出去。就像这样,聚精会神, 极为仔细地看过每一处。不用太急, 凭借一丝神识即可, 要准, 要透,要恰到好处,轻了探不着, 重了反倒会惹得迷宫变了路道,前功尽弃。”
他语调平稳,似乎是将这破迷之法讲解得通俗易懂。
云慈得了这装模作样的趣儿,张着嘴,若叹若吟的问:“那你说,我们要去拔掉其他四处阵法,也会有相应的机关等着吗?”
“自然。”恒莲五指不歇,说得别有深意:“比如那五行为水之阵,按着九州地势,多半会
在瑶州宝都。那宝都地下,你猜是什么水?”
云慈哼哼,答不上来。
他自顾自往下说:“宝都临海,地下暗河纵横。若破了那处阵眼,想来也不会有滔天巨浪。水主幻,水善浸润,无孔不入。它会先渗进你的灵力经脉,悄然游走,你以为无碍,等觉出不对时,五感已被置换。眼前分明是路,踩下去却是深渊,听见的是人声,循去却是妖兽巢穴。到那时,你分不清虚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幻象困死。”
云慈曲了膝盖,撩了衣袍去遮掩。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便偏头半嗔半怒地讽他:“你你对这五行阵法摸得还挺透彻。”
“嗯。”他亲了亲她嘴角,却目不斜视,只那唇温烫得厉害:“还好咱们先碰到的是这土阵,否则先遇上水,恐怕就已着了道。猜都能猜着,若你我被水幻所困,会发生什么。”
云慈不知道。
她盯着他的下颌,受不了了,就去咬了他的下巴。
恒莲没躲,羽毯却在迷宫里拐了个弯,比方才快了些。
要赶紧出去才是。
不然这到处都是土墙,当真是大煞春色,毫无美感。
恒莲定力极好,已是如此,动作没停,可语声依旧沉静:“做好出去就天下大乱的准备,那幕后之人既敢以惑心莲造出引妖香,对我想必也是知之甚深”
没能说完。
云慈已转过身来,双臂缠上他颈项,换成了与他面对面的姿势,并未看他,只趴在他颈窝道:“你探你的路,我玩我的趣,衣裳好好的,露不出,就不算做了坏事。”
恒莲低低一笑,环着她腰身儿,扶了扶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这般闹法,迟早倾覆。”
云慈鼻尖沁出细汗,正要反驳,羽毯却拐过一处急弯,两侧土墙忽见绿意,藤蔓垂垂,野花星星点点。
她心头一松。
找到了就好。
找到了就不会被困太久。
她双眼沁满湿雾,昏昧地望着那些花草从余光里掠过倒退,她也跟着羽毯赏吓晃荡。时高时低,没用多久,便忘了身在何处了。
春意阑珊。
不分你我。
直至迷宫不再,只剩平原,天光澄澈洒落,豁然开朗。
恒莲心念一闪,羽毯已带着两人升至半空。山河尽收眼底,他也如痴如醉地在她耳畔道:“厉不厉害?我这不就带你逃出了迷宫。”
他衣冠楚楚,眼尾却泛了迷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尽兴。
该是舒坦。
恒莲却意犹未尽,缠着她。
云慈餍足得蜷在他怀里,也就任由他摆弄。
待羽毯行至两仪宗山门上方,这一身情韵才堪堪甩脱。
只因此间灵气过于诡异,氤氲成雾,流转间竟循着某种规律,像被无形的手掌控。
再隔着浅淡云幕往下看去,脚下山门洞开,青石阶上偶有弟子持帚清扫,行止从容,与常人无异。
廊庑错落,弟子三五成群,或立或坐,有人低语交谈,有人捧卷研读,神态安然,栩栩如生。
可越看越不对劲。
云慈探了脑袋想瞧个清楚,恒莲亦细细辨了半晌。
越看,两人眉头蹙得越紧。
这些人,竟没有一个是活的。
不是死物,也不是傀儡术造就的行尸。
是玩偶。
做工精绝,巧夺天工,若换作寻常修士来看,只怕端详一整日也瞧不出破绽。
可惜造物之人遇上了他俩。
那近乎以假乱真的伪装,在断层的修为面前,形同虚设。
云慈想下去探个究竟。
恒莲手臂一紧,将她摁回怀里,谨慎道:“别动。”
“不下去看看?”
他摇摇头:“不能下去,这地方的灵气应有迷惑神思之效,不然就算这伪装做得再好,也早露了破绽,不会半点风声都无。”
恒莲将云慈往身后带了带。
这回换他粗鲁。
妖刀出鞘,寒光一掠,直劈而下。诺大山门被他一刀挑了,却没碎,而是像片鱼脍般被削得极薄,极匀,一层一层剥落。
待刀锋收住,山门之下,赫然露出一处凹坑。
坑里叠满骸骨。密密麻麻,挤挤挨挨,一个摞着一个,像被故意收拢在一处。有的还保持着坐姿,有的蜷缩成团,骨头泛着灰白,年岁不浅。
恒莲扫了一眼:“少说二十年。”
云慈说不上怕,却有种被蛛丝缠上的恶感。
二十年。
两仪宗超脱世外,不问世事,原来是问不了。
她都起了鸡皮疙瘩,下意识道:“造这么多玩偶替代真人是要干嘛?别是嫌人心叵测,觉着假的省事儿。可假的不是更邪门儿?”
恒莲眸光微动,低声道:“说不定那幕后之人要的,就是这个。”
云慈寒毛倒竖,嫌恶道:“那可真是既想要人气儿,又只敢对着不会动的。活在梦里,纯纯窝囊废。”
她没多骂,只想赶紧把人揪出来剁了,便催了催他:“快点儿想想,接下来咋办?这人都死光了,没法问,凶手去哪里找?”
恒莲也不甚明朗,带着点嘲:“清晏不是跑了么?既得了空,先将他抓来问问。”
抓个尊主,被他说得像翻只蚂蚁。
云慈没接话,也觉得没更合适的人选,索性闭了眼。
神识沉入大地那一刻,周遭万物倏然远去。
她以两仪宗为圆心,一寸一寸往外探,翻山,涉水,穿城,越镇。每一处生灵气息落入识海,便如亮起一盏灯,寻常百姓、散修、妖兽、鸟雀虫蚁,一个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翻山越岭,过江过河。
一息,十息,半刻钟。
直至一刻钟整,云慈猛地睁眼,怒火腾地烧到了天灵盖:“那王八蛋!竟在碧海城!”
话音未了,紫金锁、裁渊刀、缚尘链已破空而去,燃魂灯同时被召,灯身亮起,幽光摇曳。
她身形也化作一道流光,撕开长风,直奔碧海。
恒莲紧随其后,风声灌袖,语速沉而急:“水阵恐不在宝都。原以为碧海城虽为海眼,但入城不易,若阵眼真设在那里…”
他没说完。
云慈脸已经白了。
阿葵还在碧海城。
鲛人一族也在。
她心急如焚,可越急,刚刚铺向大地的神识越无法控制,铺天盖地般强行往四面八方蔓延。
于是,诸般景象便一股脑地全撞进了眼底。
山川崩裂,大地龟裂如蛛网,裂缝深不见底,幽黑的口子一张一合,吞村噬镇。河流改道,倒灌进裂谷,激起冲天水雾。有村庄已被吞没大半,残垣断壁间,偶见人影踉跄奔走,哭喊声被风吹散。
云慈脸色更白。
她师父怎么办?
想及此,她忽地停下,神识横扫。千里之外,那处山坳里,昭珩观安然无恙。观中挤满了避难的百姓,瑟瑟挤在一处。
她阖目凝神,指尖抵住眉心,硬生生抽出一缕本源,凝成一圈无形屏障,跨越千山万水将那整座山坳护住。
旋即收手,身形未停。
恒莲侧目看她。
云慈没解释,也没空解释。
因为她还听见看见了更多。
无数悲鸣从大地腑脏涌上来,不是人的,是生灵的,是草木的,是这九州之上所有活物的。它们的声音汇成潮水,一浪一浪拍在她神识上,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除了玄州。
玄州被破了土阵,反倒逃过一劫。
可剩下的金、木、水、火四阵,怕是已动了。
她脑中嗡嗡作响,正欲开口,却忽感虚空传来哀恸之泣。
咚。
咚。
像心跳。
她听过这个韵律。在苍淞脉源,在为阿慈之时,在她还不懂那为何物之时。
此刻她懂了。
是这大地。
是那灵脉,在哀哀欲绝。
第129章 渡我之劫(五)
看来, 在这节骨眼上,她若奔赴碧海,那灵脉必毁无疑, 可灵脉一毁, 阿葵与万千水族也将无家可归。
她想起自己曾放言,若耗费本命真源, 这灵脉不修也罢。可真到了这一步,她才发觉,她不能不修。
她既要碧海城,也要阿葵有家可归。
更要她师父的昭珩观,香火不断,成神成圣。
“你帮帮我。”云慈语气寻常到好似在托人看顾一盆花草:“你去护住阿葵和那些鲛人, 我得去办件更大的事。”
恒莲脸色骤变,他何其聪明,当机立断, 不及多想, 金刚琢已然脱手,直追那道即将离开的身影。
可这回,云慈没让他得逞。
她身形如烟般淡去, 只余一句飘散风中。
“一定要护好阿葵和我的鱼。”
尾音还在,人却没了。
金刚琢穿影而过, 只搅碎一团将散未散的云雾。
天崩还在继续, 裂土无可挽回。
地陷山倾, 川竭谷虚, 海啸陆沉,苍穹倒悬。
转瞬罢了。
她已立于九天之上。
临去地心灵脉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要逆此棋局, 挽此倾覆,与这崩颓乾坤一争高下。
绝不让幕后黑手,窃夺这天地气运。
一念起,诀已现,灵光贯世,法印层层荡开。
镇彻八荒,定正四方,直扑向那命数幽微之处。
紫金锁自后方破空而来,化千丝,成万缕,将散落各地的生灵一一笼入。燃魂灯悬于身侧,悠然旋动,灯影所及,亡魂凝而不散,静待引渡。缚尘链横贯天际,死死箍住分崩离析的大陆根基,链身绷如玄铁,嗡鸣震彻九霄,以无上道力将溃塌的陆洲重塑其序。
裁渊刀斩落东海,刀身暴涨为舟,将水中生灵载向玄州。
此际,她的神识,已与这片大地同震同息。
她看见了很多。
看见天地众生,皆在以命相搏。
七劫宗李清辞率弟子肃立裂谷之沿,以剑意钉入地脉裂痕,遏住深渊蔓延。飘雪宗踏雪而行,指间寒诀引万里冰川,凝川成壁,止住崩势。三苦宗修士盘坐八方,肉身作阵,身化道纹,将那狂啸的地脉之力,一寸寸压回地底。
六韬宗也出来了。
那群曾屠水族,贩鲛人,因惧她而遁入秘境的修士,而今竟以身涉险,列阵于塌陷的山谷之上,以罪愆之身,行补天之事。
各宗各家,散落各州,撑起屏障如穹庐,奔走裂谷如川流。巨人族迈开大步,将逃亡的百姓轻拢于掌心,一步一顿,渡往高处。
她也看见人心幽暗,善恶同生。
有人在乱中劫掠,将弱者踹下逃生渡船,有人以救援为名,行勒索之实,有人缩在完好的角落,冷眼看着旁人去死。
凡躯与灵光同朽,慈悲与贪婪共生。
无数道灵力交织成网,缝补疮痍,而那些网眼之下的尘滓,亦无一遗漏,尽落她眼底。
众生非棋,其挣扎处,即是道之所在。
这便是人间。
她从前辨事只分正邪,待人只论黑白,半点尘垢也容不下。可亲历这诸般万象,她也骤然彻悟。
人心从来不是黑白分明。
黑白之间,藏有无穷之灰。
由人观己,她又何尝不是身处灰中?
她虽身负圣女之名,却从不愿为虚无天道无私献祭,亦不曾自诩仁善,更不贪那救世虚名。她曾困于圣女桎梏,惑于世人期许,在 “使命即为牺牲” 的规训里辗转许久,迷惘至今。
可她依旧倾尽全力,不为苍生,不为大道。只为阿葵能有家可回,为师父能香火永续,为万千水族尚有归处。
原来她从不高高在上,只是最普通的一个人。
有私念,亦有担当,有牵绊,亦有抉择,贪生怕死,却仍踽踽前行。原来毕生所寻,竟至简至微,简到,只是想护住那几个名字。
此心即道。
此道即她。
平凡如斯。
云慈收回神识,并未留恋。
只留下了她那四件天级法器。
紫金锁镇东,燃魂灯守西,缚尘链横南,裁渊刀落北。
结成四极定坤之阵。
各守一方,共撑此世。
她则转身,一步踏破虚空,迈入地心。
甫一凝眸,便见灵脉灵核悬于头顶中央,宛若一颗巨大心脏,通体弥漫着幽绿色的光晕。千百条根须从它体内垂下,扎入四野空茫,如筋络,似血脉,伸向不可知处,绵延无尽。
每一次搏动,都有磅礴灵力随之涌向六合。那搏动本该如远古战鼓,沉稳而有力,生生不息,永无止歇。
可此刻,那搏动却似将死之人,断续,微弱,跳一下,歇许久,仿佛随时都会停滞。
她因生于母树,与这灵脉同源同根。它每一次痛苦,都清晰地传入她体内,如同血脉相连的另一颗心脏,在同一韵律上战栗。
她忽明白,这灵脉并非无情之物。
它只是不会说话。
云慈望着那枚几近衰竭的灵核,竟生不忍。
不忍它在无人知晓的深处,独自走向死亡。
鼻子酸了又酸。
她没再多想,便欲以本命真源修补灵脉。手刚抬起,却猛地一顿,遂厉声喝道:“是谁?滚出来!”
只见面前灵幕如镜花水月,褪去伪装时涟漪渐散,灵核外围,便凭空显出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人静坐于虚,眉目艳绝,面容殊色,虽美,却冷寂如渊,无波无澜。周身一层淡银色灵晕,辨其陌生,又隐约浮现一种似曾相识的痕迹。
可这灵韵,与记忆里截然不同,仅凭那一丝犹豫的熟悉,云慈也不敢笃定。
她只试探着念出一个名字。
“婉禾?”
那人淡漠,声如幽涧:“你可以这般唤我。”
云慈却怒意乍起:“你当我三岁小孩吗?!婉禾虽强,但她再强也不过元婴之躯,想来这灵脉核心她还不够格!你到底是谁?!婉禾体内是不是也有束魂钉!是不是就是你干的!”
语锋犹存,界痕刀已出,刀尖绽出寒芒,与她暴烈之势相比,对方则静如古井。
那人声无起伏,回道:“婉禾不过是我一世之名。此外,尚有明夷、万雪、长珏”
云慈火更大了,不客气地阻了她胡扯:“明夷是四象宗开宗祖师!万雪真人是我师父友人!师父故去不久,她也死了!长珏则是两仪宗宗主!估摸也死了!你哪来的脸,拿这些名号诓我,当我蠢的吗?”
她刀尖再进半寸:“你到底是谁!”
那人起了笑意,眼神颇为诚恳:“凤君,我的名字是凤君。”
这两字一出,云慈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懵得很。
九州修仙之史,能飞升者屈指可数。是以那几个名字,便如刻在天地间的烙印,任凭山河更迭,也磨不掉分毫。
凤君,便是其中之一。
云慈脱口而出:“那不是成了仙的人吗?你吃饱了撑的,上去又跑回来?”
话落,她才觉问得傻了。
对面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个人不会回答了。
“去过。”凤君道:“所以回来了。”
“什么意思?你回来干嘛?回来找茬儿?”云慈脸色越来越难看,语气充满了敌意:“如今你坐在这里,安的哪门子心思?你究竟是人是鬼?你说的那些我半个字都不信,谁知道你说得真的假的。”
凤君却未接这话,反问道:“你为何愿意出手救世?”
云慈瞪她:“关你屁事!”
凤君不恼她无礼,只陈述道:“你来此,见了这灵脉灵核,以你本事,应当看得出。除非以身为祭,否则这灵脉已是必毁之局,救无可救。”
她目光落在云慈脸上,竟有困惑:“我无意与你为敌,亦不曾将你视作道途之碍,可你今日之举,却令我大感意外。”
“还是那句话,与你无关。”云慈不再想同她扯了没用的,冲上去就要打。
手腕一翻,刀锋已至半空。
“我身已与灵脉共缚。 ”
只这一句,刀锋骤停。
“你杀我,灵脉随我同毁。”凤君抬眸,微笑道:“可不杀,待我身化玉,灵脉亦随之崩摧成墟。”
云慈身形急转,倒飞落地。
她气得噎了又噎,可定睛一细看,凤君盘坐之姿未变,可自膝以下,已凝成玉质,通透如玉雕,毫无活气。
那玉色还在向上攀爬,缓慢,却不停。
至多一个时辰。
就全都得完。
凤君却似不觉死亡可怖,语声淡若轻烟:“我以功德证道飞升成仙,素来不擅斗法。而今万事已成定局,只望你能解惑。”
云慈是快要七窍生烟了,直骂娘:“想做便做了!哪来那么多劳什子缘由?!我师父的庙观还要香火,这九州毁了,她怎么办?!”
“原是为了昭珩”
凤君眉眼间浮起一抹浅淡的追忆,如述旁人之事:“昔年她在时,常与我论道。她言道在苍生,我言万物皆罪,人间相食,贪嗔痴念,缠缚不休,道乃空无。她执念与我不合,便也渐行渐远”
“她不求飞升,不求超脱,却不知即便登临那一步,一切亦无不同,天真”
言未了,余音尚在虚中缭绕。
一道金光竟猛然袭至。
金刚琢凝形疾冲!
奈何中道崩殂,戛然而止。
凤君探手轻拢,那金刚琢便于半道旋缩,直缩作一枚素戒,徐徐戴入其指间。
云慈见状,眼皮一跳。
第130章 渡我之劫(六)
她都说不上来是一股无名火还是如何, 身后清晏已是被丢了过来。
压根儿顾不上这种喽啰。
她怒得一侧头,一脚就朝着恒莲踹了过去,嘴上也不饶人:“你来干嘛?你是能修灵脉还是怎么的?我不是让你护着阿葵和我的鱼吗?”
“那谁来护你?”恒莲生生受了她这一脚, 面上儿也是恼意难平:“阿葵身为海主, 你还怕它护不住个碧海城?”
云慈就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不知道说啥,一巴掌又扇了过去。
恒莲攥住她的手腕,转而按下,牵入掌心:“气性儿消消,等此间事了,我再同你算账。”
“你还跟我算上账了?你想怎么算?算啥?”云慈气急败坏。
这等旁若无人的吵架不合时宜。
清晏定好身形后默然不语, 只面色沉沉。
唯凤君望着恒莲,唇边含笑道:“你为何来?”
恒莲不耐地扫向上首,语带讥诮:“自然要来。不来, 怎么笑你这场大戏?楼七爷是你门徒?那以散修之名把持黑市的丹梧真人, 也是你?当年我掳走灰雾时,以魂丝追索而来的,怕也是你吧?”
“是我。”凤君答得坦荡。
云慈都被说好奇了, 讽刺道:“你说你的道不是在虚无里头吗?那你就在自己待着不行吗?混墟界里啥都有,还不够你过活?见天儿的跑到俗世里造孽是干嘛?这一闲宗, 这清晏废物, 又与你何干?”
清晏闻言, 眉心微蹙。
他虽自知落败, 却不容此等轻贱。未待凤君开口,已严声道:“本尊行事,为的是大道。莫将我与宵小并论。”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云慈正憋着火, 打不得凤君,打个清晏却是顺手。
恒莲一把没拉住,只得由她去。
她连刀都未出,赤手空拳便将清晏揍得踉跄后退,口中犹自骂道:“你也配提大道?动了水阵,害了满城,还有脸说狗屁的大道!”
清晏勉力招架,狼狈不堪。
恒莲见她仍不收手,上前拦了拦,压低声道:“你误会了,他是去阻阵法启动的。”
云慈手一顿,人一怔。目光在恒莲与清晏之间来回扫了三四回,脸上讪然,往后退了两步。
清晏自矜体面,五指抚过面颊,淤痕便褪了个干净。他理罢袖口,才不疾不徐道:“蛮州一战后,三苦宗奉你这位圣女之命,四处追查。而我从缚尘链中脱身,却不料被堕仙以共谋大业之名诓骗,欲令我行启阵之举。与司沅上人密议之后,察觉有异,才暗中布置,联络诸宗。否则你以为,为何劫难骤起,各城各宗却能应对有序?”
他语气那叫一个难听,那叫一个瞧不上:“若非你二人不问青红皂白,擅杀五岳宗主磐女,那金木水火土五阵,本不必等到异象显出才被发现。身处高位,不辨是非,行事但凭喜恶,动辄喊打喊杀,凭你这般心性,也配论及是非对错?”
云慈冷笑:“少同我说这些大道理,磐女练就万妖幡,她是死有余辜!而你,就算未曾同这个窝囊的堕仙共行灭世之举,可我碧海那么多鲛人是你杀的没错吧?蛮州那么多无辜生灵是因你而生灵涂炭也没错吧?你还跟我摆上谱了,你才不配!少惹我!不然就灵脉炸了之前,我先把你揍死!”
清晏一气拂袖!
云慈不甘示弱,也嗤笑一声不再去看了他。
恒莲捏了捏她手心,多有安抚。
凤君静观这一幕,灵晕微晃,眸色寂然:“世间本无善恶,惟利所驱。修仙者求超脱,而超脱本空,仍是执念。为妖者求长生,而长生非幸,依旧苦海。生而为人,亦不无辜,难逃嗔痴,与生俱来,无一可免。”
她看向清晏,又落向云慈,目光清寒萧索。
“圣女一族,素以众生平等为念,然所行之事,何尝不是以己度人?你护碧海,是因阿葵,你恨清晏,是为鲛人。私心所在,即是立场所在。此即人性,无可厚非,也无可再辩。”
云慈怒极反笑,逼近一步:“区区堕仙,一个废物点心!心性不定,还给我装出这幅超然物外的德行?”
“你说私心即是立场,那你坐在此地,以何为凭?你说修仙者,为妖者,还嘴贱连普通人都说,那你呢?你活了万载,化身千万,口口声声道在空无,可你做的那些烂事儿,哪一桩哪一件不在局中?”
她双臂环抱,不屑地睨着凤君。
“你自己都没把自己整明白,跑来指点我?我跟清晏的账,轮得到你评?众生该不该活,轮得到你定?你有资格吗?”
她翻了个白眼。
“管好你自己吧。”
凤君语声愈淡。
“我也曾千载寻觅,万般尝试。为凤君时,求飞升,以为超脱可得永恒。登临之后,方知仙界亦非净土。此一念,是错。”
“为明夷时,也曾以为众生齐平,教化可止贪争。然千年过去,争权夺利,内斗不休。此一念,亦是错。”
“为万雪时,与昭珩同行,她入红尘渡人,我于云端静望。原以为冷眼旁观便可无咎,可眼睁睁见她陨落,才知旁观本身,亦是罪业。此一念,仍是错。”
“为长珏时,以魂塑人,欲造无垢之躯。却不知造出来的,仍是七情六欲缠身之物。哪怕曾凝出煞气,试图将欲念剥离、净化,可煞气自成一体,被世人利用驱使,辗转之间,竟诞出恒莲。纷争由此起,因果由此续,此一念,依然是错。”
这句倒教人有点震惊。
云慈蓦然侧目,瞥向身边人,眼中诧异难掩。
当初婉禾收二狗为
徒,她只当着是看二狗厉害,虽后来婉禾很多行为都诡异,也都以为是身份暴露。没想到,竟是探赜索隐吗?
她想到,便也问了。
凤君没有答。
只眼神空茫,似望穿万古,又似什么都没在看。
“世间所存,竟无一不是错。”
“若求天地永宁,若欲世间再无苦厄,唯有一法。”
“既为万象归无。”
“是以我所行之事,便是令众生皆得解脱。何苦再托形骸,受尽生老病死,爱憎别离?”
“此道,已证千载,已历千劫。”
“昭如日月,无可撼动。”
这段叽里呱啦的唧唧歪歪,云慈却没怎么听。她只不错眼儿的盯着那玉质蔓延的速度。这都到快到脖子了,咋搞啊?
她一急,恒莲就倒霉。
“你都是她生的了,快想想法子,把她弄死啊!你不一天到晚说自己厉害聪明的吗?”
恒莲脸一黑,对这“生”字有意见得很,咬牙道:“胡扯,她与我有何干系?”
云慈才不买账:“怎么没关系?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得有个缝呢!还有,你把这清晏带来是帮忙的还是添乱的?”
“自是多个人手,多分胜算。”
“我看你就是带来给我添堵的!法子他一个憋不出来,光会杵那儿骂我!”
恒莲额角青筋直跳。
偏生云慈还不停嘴,下巴朝凤君方向一扬:“再说了,就算不是你亲娘,你俩多少沾点亲带点故,你动动脑子啊啊啊啊想办法!办法!办法办法办法!”
恒莲伸手要捂她嘴。
云慈胡搅蛮缠打开他的手:“干嘛?说不过就动手?”
“我说不过你?”恒莲气笑了:“我就没张过嘴!”
你来我往,没玩没了。
竟就吵了好一会儿。
清晏立在一旁,脑仁儿都被吵得嗡嗡作响,他忍无可忍道:“二位,玉质已至颌下。”
两人一僵,齐齐扭头。
云慈一哽,骂人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儿。
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灵脉若真炸了,什么阿葵什么碧海城什么师父香火,这些念想一个都没了着落。
她一把甩开恒莲的手,纵身掠起,足尖点过灵光,便落定在凤君面前,盘腿与她相对而坐。
身法干脆,甫一落座,双手便凝出诀印,一缕缕幽光也自她额间逸出,循着地脉牵引直往灵核而去。
清晏和凤君还不知她此举意欲何为时。
恒莲却一瞬就懂了。
这个傻的,也不知是该骂她傻,还是该叹她大智若愚。死局当前,竟真叫她寻出唯一的活路来。
她与灵脉同源,这架势,不是去修补,是去替。
替凤君,做那新的“锚点”。
他眼底涩意翻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就作死作个够吧!”
话音落时,云慈已阖上双目。
这就是要一意孤行了。
玉质已攀至凤君人中。
她的躯体将要化为死物,她的意识也将归于沉寂。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望着云慈。
望着这个年轻倔强的姑娘。
她想。
你会后悔的。
纵使你能护住这灵脉,令枯竭之地重焕生机,又如何?你所守护的阿葵,终有天人衰朽之日。你所惦念的师父香火,终有冷烬炉凉之时。
那些被你救下的人,会随光阴老去,那些记得你的人,会散作风中尘埃
千古英雄,终归黄土。
万般故事,不过渔樵闲话。
你这一番赴死,也只是岁月长河里转瞬即逝的微澜,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终有一日,连你名姓,也无人提起。
到那时,你便会明白。
我是对的。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多的,她也疲于再做了。
就将这一切,交给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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