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石子路，碾过青草地，一路向着那个所谓的“家”前行。


    考虑到卫水苏伤寒初愈，为了让她少受风吹，他们租了辆马车慢慢驶回半月宫。


    卫水苏撑着下巴，静静地望着车帘外缓缓流逝过的风景。


    越是不知所措之时，越要平心静气。她细细回望自己的过去，从曾经和想要的将来中找寻当下行走的方向。


    红秀坐在她对面，看她发了一路的呆，不知是该劝还是该吓，让她不要再动离开半月宫的念头。


    “红秀姑娘。”


    卫水苏突然的呼唤让红秀莫名心虚地一颤，她强装平常，“首座有何吩咐？”


    颠簸的马车中，卫水苏凌乱的发丝晃荡，“先前你说陆宫主不会娶不爱的女子为妻对吧？”


    “是的。”红秀回以浅淡的笑容。


    “如若我们相爱，他为何这不让我做，那不让我做，甚至不让我离开半月宫呢？”卫水苏实在是不能理解这样的关系。


    红秀的笑容有些僵硬，种种画面从她面前一闪而过，让红秀有些难以直视卫水苏的眼睛，“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首座你刚到半月宫的时候，很是活泼。”


    “我活泼？”卫水苏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自己。


    而红秀已经陷入曾经美好的回忆，眼中都带着淡淡的笑意，“是啊，首座当时天真烂漫，对半月宫的种种都很好奇，常常拉着我四处去逛。


    “也很喜欢跟在宫主他们身后，每日都笑得很开心。刚开始的那几个月里，首座常常说这是你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日子。”


    卫水苏实在是很难想象，她在水云宗的日子就已经很幸福了，竟还会有比那段时光更美好的日子。


    “后来呢？”


    “后来……”红秀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好像都不曾向首座好好介绍过宫主，我从头说吧。”


    “姑娘终于相信我失忆了？”


    红秀有些无奈，“跟了首座一路，看首座你四处碰壁，凄凄惨惨的，再不可思议也该信了。


    “如今的宫主陆今安是上一任老宫主收养的孩子，二宫主胡棠则是老宫主的亲生女儿，两人从小青梅竹马长大。”


    卫水苏恍然大悟，“陆今安与胡棠心悦彼此？”她听陶师姐讲过这种桥段。


    红秀被她这种听话本的局外感哽到，收拾好情绪又继续讲，“陆宫主确实从小便喜欢二宫主，可惜郎有情，妾无意。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首座你虽然喜欢陆宫主，却也从不言说，三人一直欢乐地相伴着。


    “直到某日你们出任务回来，二宫主面带桃花，总是喜笑盈盈，大家都猜她不知喜欢上了谁家的公子，也就是自那时起，你们三人便不再一同出行。


    “虽说关系渐渐冷淡，可毕竟在一个宗门，平日里也还是会被分配到一些任务。宫门里的人出任务，丫鬟是不能随行的，所以我也不知旅途中你们究竟发生了何事。


    “反正渐渐地，你们变得越来越拧巴，二宫主不肯搭理宫主，而首座你又总是去安慰宫主，我想，便是这么一来二去，宫主变了心意，决定与你共度余生。”


    卫水苏安安静静听完，稍微思索梳理一番后问道：“红秀姑娘，你好像还是没说为何他对我有那般多的约束？”


    红秀摇首，“因为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间，首座和宫主就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她端详起卫水苏的神情，犹豫之后还是说出口，“我不想吓首座，可还是应提前告知，让首座你有个准备，届时不必太惊慌。”


    “宫主向来是不允许首座你下山的。有时你们二人吵架置气，他还会不许你出房间。”


    卫水苏微讶，“不许下山？”


    “是的，除了以前会一起下山做任务，这一年来首座你都几乎不曾下过半月峰。”


    “如若我此番回去劝他，和他好好商量，他可会允许我下山？”


    红秀缓缓摇头，“不会的。首座以前试过很多次了。这回损失了方外镜，宫主心情怕是极差，更难说服他了。”


    “心情差……”卫水苏往后退了退，“他会打我吗？”


    “那自是不会的！再怎么说你们也是马上就要成亲的，是会受到天地祝福的一对眷侣，宫主怎么会打首座呢？”红秀急慌慌地宽慰她。


    “这样……”


    两人的话题中断，卫水苏倚靠在车厢上，她掀起车帘，又开始陷入长长的思索。


    街巷上人来人往，那么多的面孔，却没有一张熟悉的。


    人的寿命那么短暂，在这短暂的时光里，最该抓住的究竟是什么呢？


    *


    圆盘大小的方外镜静静躺在桌案上，一旁还放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片。


    执剑用灰黑色的指尖捏起一小块碎片，眼睛瞪得老大，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拼贴上去。


    天翼则和简祁站在两旁沉思。


    天翼看着执剑兔颤巍巍的手。


    粘好了就能用吗？他很是怀疑。


    经过一番折腾，执剑兔终于将碎片都拼了上去，镜面重新变得完整，但密密麻麻的裂痕依旧。


    简祁将灵力注入其中，可方外镜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天翼气得直转圈圈，“太歹毒了！居然宁肯弄坏了也不还我们！我们就该当场打开看看，然后狠狠教训他们一番！”


    简祁将方外镜小心收起，“我去找青州江家修。”


    “江家啊……那森主你可得多带些银两，他们很黑的。”


    像是被什么回忆击中，天翼一脸嫌弃，“然后没见到家主前别说自己是去修方外镜的，他们江家沉迷于宝器的疯子可多了。”


    “你们不去？”


    天翼摇摇头，“以前还行，现在是真去不了。江家这几年把各种驱妖镇魔的法器都丢在他们家那个池子里，池水往外连着河水，整个镇子的水都被法器熏陶过了，我和执剑一靠近就不舒服。”


    简祁垂下眼，“可我不善言辞……”


    “修东西而已，森主不必勉强自己对谈，”天翼爬到简祁肩侧，“实在担心的话，我给森主你出个主意，到时候你就……”


    等天翼说完，执剑也认为此计甚妙，连连点头。


    *


    马车依然在行进，红秀看着对面的卫水苏倚着车厢酣眠，渐渐也生出了困意。


    这几日她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跟丢了卫水苏，或是稍有不慎丧生魔物之手。


    偶尔夜里梦魇，又会梦到宫主大发雷霆，打那群可怜的丫鬟每人十几大板，然后又将她这个不得力的“干将”轰出宫门。


    如今终于踏上归途，她松了一大口气。


    马车一下又一下地颠簸，像是婴儿的摇篮，一晃一晃，带着母亲温柔的絮语，催得红秀直打哈欠。


    红秀低头看了一眼还绑在两人手上的绳结，浅瞑歇息。


    她一闭上眼，对面的人就睁开了眼。


    风掀起车帘，卫水苏就借着这片刻探视车外的景象——他们如今在另外一座小山丘上。


    坡度比较和缓，但道路十分狭窄，两个车轮刚刚好碾在路的两端，再不能多出几步。


    卫水苏低头看着红秀在她们二人手间绑着的红绳。绳子很贴肌肤，只要她一动，红秀就能感知到。


    不管她以前有多爱那个陆宫主，现在都不是合适的重逢时候。若他又将她关在半月宫里，她不知要费多大的功夫才能离开。


    可卫水苏现在绝不能被困在山上，她要去找师父——师父是为了她才踏上旅途失踪的，她不能傻傻地在原地等候。


    等找到师父，过往的日子兴许也会一并回来。就算回不到过去了，至少她还能再看到她最爱的师父，才有颜面重新去见同门。


    下定决心后，卫水苏用手握住绳索，猛地一拉，红秀被她拽得往前一倾。


    “你做——”


    红秀还来不及质问，就见卫水苏站起身，直接往车窗处一跃，整个人跳了下去。


    脚跌落在急速的地面，猛地一崴，痛得卫水苏面目扭曲，但她还是赶紧将绳子往后拽，绳子卡在她一路上悄悄用指甲划出的小沟壑上，没两下便被磨断了。


    卫水苏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往外跌去，她从马路上摔进斜坡，一路向下滚。


    而急停的马车上，红秀拿着手上已经断掉的绳子，呆滞片刻后赶紧和车夫去寻人。


    山丘的坡面不算陡，卫水苏一路滚到底部后赶紧爬起来，可站起来的刹那间，她的左脚一阵剧痛，又麻又疼，整个人几乎要跌倒下去。


    卫水苏咬着牙，一瘸一拐往有人烟的地方走去。


    幸运的是，走了没多久她就碰到一户人家。卫水苏正打算上前求助，却突然被一名少女拉住。


    少女衣衫简洁素朴，圆圆的脸蛋上是秀气的五官。食指举到唇边，她做出噤声的动作，然后带着卫水苏弓着身子绕到农户家的鸡舍。


    她拉着卫水苏一起往鸡舍里钻，藏在一片羽毛乱飞之地。


    也不知是不是这姑娘和这些鸡鸭混得很熟，他们两人蹲在这种地方，鸡鸭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毫不惊慌。


    没过多时，屋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请问你们可有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她个子挺高的，穿着一身浅荷色的衣裙，然后……左眼下还有一颗痣。”


    是红秀在问。


    又有男人的声音补充：“她刚刚摔了一跤，走路可能有点跛。”


    被问到的大娘撸着袖子，“没见到啊，你们这是作甚呢？咋在找一个听起来这么狼狈的姑娘？”


    红秀：“家里定了桩亲事，妹妹不太满意，就跳车逃婚了。”


    “哎呀，这怎么行呐。”


    “我想着先把人找回来再慢慢讲吧。”


    卫水苏屏息凝神，不敢乱动，从一旁闲庭信步的公鸡却突然和另一只鸡起了冲突。她没看清他们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因为很快眼前便都是一堆乱飞的鸡毛。


    少女看到这样的景象，却突然笑了起来，她学着两只鸡叫，“咯咯咯！咯咯咯！”


    卫水苏捂住她的嘴，然而为时已晚。


    大娘一听到声音就匆匆赶来，“哎哟，我的大春又钻鸡舍里去了！”


    红秀秉持着样样挂心的念头，也赶紧跟过去，正好就看见浑身落了一堆鸡毛的卫水苏从鸡舍里钻出来。


    大娘惊呼，“你是哪个？！哦！”她看向红秀，“这是你妹妹？”


    红秀笑着将卫水苏牵走，“抱歉，添扰了。”


    卫水苏抹了抹脸，将脏东西摘下来，红秀看着她摇头，“你这又是何苦？”


    少女依然对着她笑，两只手折在身后做扇翅样，“咯咯哒！”


    卫水苏莫名也跟着笑了，她既觉得窘迫，又觉得有些好笑。


    大娘看她这副模样，很是不忍，“这样好看的女娃娃脏成这样，回家路上怕是难受得紧，在我家洗洗吧？”


    卫水苏在红秀答话前先点了首，“多谢大娘。”


    她应得太快，红秀没办法，只能也笑着应下来。


    大娘去烧热水，看着卫水苏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内。


    澡洗了一半，大娘突然神神秘秘地拉着她说悄悄话，“你是真不想嫁？”


    卫水苏想起红秀撒的谎，点点头。


    大娘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把腿摔成这样了都不肯嫁？”


    卫水苏连连点头。


    大娘摸摸她的脑袋，“那我就做一回好人，帮你一把！”


    红秀守在门外，听到里面哗啦啦的水声。送好热水的大娘怀抱着桶，弓着腰快步离去。红秀只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重新看回去。


    而“大娘”一路往外走，一直走到小径分岔口，她摘下头上裹着的布巾，露出年轻的容颜，汗水淌过她左眼下的一点黑痣，她抬手一擦。


    卫水苏刚刚忍着痛，装作常人走路。她低下身揉了揉脚踝，又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