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时间是模糊的。像是被蘸水的墨汁晕染开，叠覆出另一副景象。卫水苏在迷蒙中又来到了一个新的早晨。


    梳妆台前，昨夜那名貌美的男子静静地坐立着。


    比起一般的男子，他的肩要窄薄许多，腰也纤细，瓷白的肌肤更是让他看起来一触即碎。


    他望着窗外还青翠的柿子压在枝上，眼里黯然。


    卫水苏依然候在他身后，与她一起的还有一名年轻的女子。


    女子正熟练地为男子挽着发。


    卫水苏也不知为何会做这样奇怪的梦，但在这个梦里她似乎是这个男子的丫鬟。


    “半枝，家主人在何处？”他头也不回、语声平淡地问。


    半枝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答：“今日似是要跟着夫人回去省亲。”


    男子没有回复，沉默再次铺满整间房屋。


    “栀子，”梳理完毕的男子突然偏过头来，“我等下要去庭院。”


    从他直直望来的视线，卫水苏知道那个“栀子”是自己。神奇的是，她的脑中很快便浮现出端茶果、摆棋盘的景象。


    “是。”卫水苏随着身体记忆去庭院提前打点。


    在小亭等待的过程中，卫水苏望着庭院的花花草草发呆。


    每一朵花瓣、每一处枝叶她都看得很分明，这是她做过最清醒的梦了。


    小径的尽头走来两名女子，一主一仆。走在前面的女子个子非常高，容貌秀丽，只略施粉黛也如兰花般雅致动人。


    令人诧异的是，她和温念长得一模一样。


    卫水苏盯着这个梦中人，对方也留意到她，款步走来。


    “栀子？”她往她身后摆着茶果的桌案一看，“柳郎君等下要来此？”


    卫水苏点首，温念稍作思索后问道：“他的风寒好些了？”


    风寒？卫水苏想着男子那一副健康的模样，“好了？”


    听她这奇怪的语气，温念身后的丫鬟不满地撅起嘴，“我就说是撒谎吧？拒了夫人你的邀约，让家主多照顾他。一个男宠，心机还那样多。”


    “连翘。”温念转首微呵，又看向她，“栀子，这话你可莫说给柳郎君听。”


    “嗯。”


    听陈管家说的时候，卫水苏还以为温念是个和陈管家一样笑意盈盈的人，没想到她梦里的这个倒是挺一本正经的。


    “身体健康便是好事。栀子，那你眼下可有空陪我去除除草？”温念望了眼不远处的一片花田，“我方才不慎划着手了。”


    “她现在没空了。”


    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卫水苏转过头，看到柳郎君走来。


    淡淡的香草气息从她身旁掠过，短了半截的柳郎君仰看着温念，一言不发。


    温念没有在意他的打断，“许久不见，柳郎君。”


    “夫人没和家主回去省亲？”


    提及此事，温念微有些遗憾地浅叹，“家主有急事，就作罢了，说是等我生辰再一起回去。柳郎君要找家主？”


    “不找。”他冷冷回复。


    “栀子，我们回去。”柳郎君转身离开，卫水苏也只能赶紧跟上。


    留在后面的连翘愤愤不平，“真是受不了！夫人你都已经大度成这样了，他还给你脸色看。”


    温念蹙眉看着远去的背影，“兴许我们没有做朋友的缘分吧。”


    急匆匆回到房间后，卫水苏见柳郎君直接坐回了窗前。半枝奇怪地看过来，卫水苏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半枝：“对了，管家刚才来传话，说是家主今夜宿在夫人院里。”


    “呵。”他冷冷笑了一声。


    笑过以后，也不知怎的了，柳郎君突然一把抓起桌案上的剪刀猛要往手腕上刺。


    卫水苏想伸手阻拦，身体却突然僵住了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剪刀划破他的腕臂，鲜血汩汩流出。


    半枝吓得赶紧去抢剪刀，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走开！”


    他指着门，原本漂亮的眼睛此刻通红地看着半枝和栀子，“出去！马上给我滚出去！”


    “柳郎君？”温念突然出现在门口。


    听到声音，他身体一滞，沉默了。


    看到一地的血和他衣衫上渗出的大片红云，温念急忙让连翘找来医箱。


    温念的母亲是名大夫，所以她多少也会些医术。


    卫水苏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收拾地面，去取热水，等她能再自如行动时，温念已经在给柳郎君包扎了。


    “因为母亲生病，家主迫不得已才要和我一起回去探望的，”温念一边缠裹布条，一边解释，“今夜宿在我那也只是因为这段时日我要和他一起清点府里的器物，之后就会来找你了。”


    柳郎君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动，只是垂着头，低着眼，像是睡着了的木偶一般。可卫水苏却看到他紧攥的右手，青筋横棱在白嫩的手背。


    等包扎完伤口，温念起身，“我看到你走时不慎落了东西，就想着给你送来。”她将玉佩轻轻放在桌案上。


    “你好好养伤。连翘。”


    连翘应声，跟在她身后离开。


    柳郎君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他坐在椅凳上喃喃自语。


    卫水苏蹲下身贴近，终于听清了他的话语：“真恶心……”


    眼泪从他那无神的眼中滴滴答答地淌落。本就红润的唇被咬得更红，直到鲜血恣溢出来。


    卫水苏猛地一下醒了，在一片漆黑中醒来。


    这个梦实在过于真实。梦里的身体像是她的，又不像是她的。


    棺材外已经没有声响，想来太阳已经升起，她可以离开了。


    虽然是有些危险，但阴阳洞似乎没有秦狮说的那样骇人。


    卫水苏推开棺材板，重新唤出一只小蜡烛为自己照明。


    这时她也终于看清，共睡一晚的人与棺材外的他们一样，也早已是一具白骨。


    默默为他祝福后，她从之前来的洞口再爬出去，被早晨的阳光刺疼了眼。


    一直带着的拐杖在下面被妖魔们弄坏了，卫水苏就随便捡了根木棍拄着下山。


    等她真的把簪子递给秦狮时，村民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


    拿回簪子的妇人两眼含泪，“多谢姑娘。掉下去的人都是九死一生，还好姑娘回来了。”


    看着众人钦佩的目光，卫水苏开始怀疑自己这次是不是撞大运了。


    秦狮笑了笑，“既然你这么拼命，我就给你半柱香吧！”


    他带着她进了屋，给她泡了杯茶才坐下。


    看他落座，卫水苏开口：“那你——”


    “你在下面有没有看到一群妖魔？”秦狮一脸凝重地打断她。


    “是说那堆骨头吗？”


    “骨头？”


    卫水苏将自己在阴阳洞里的经历讲了一番。


    “下面变成那样了啊……”秦狮若有所思。


    看着青绿的茶梗在杯中飘浮，卫水苏想起件事，“对了，我在下面还捡到块石头，一不留神就给带出来了，还给你们。”


    她摸出那块绿圆的石头放在桌上。


    秦狮没有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传说阴阳洞里有一块幸运之石，通体青绿，圆润有光泽。以前很多人来找过，没想到竟被你就这么捡走了。这也是缘分，你就收下吧，会带来好运的。”


    难怪自己这次运气那么好，卫水苏将绿石小心放进胸怀。


    “秦村长，你为何痛恨江家？”


    “诶？一炷香好像到了。”秦狮指了指旁边计时的香。


    卫水苏扭头看去，香果然已经燃到了底。她站起身，“那我就告辞了，多谢秦村长。”


    秦狮的笑容有些许凝滞，“小姑娘，你不生气？”


    “我努力过了，秦村长依然不愿意说，可能有着比我想象中更重要的理由。而且我也算不虚此行。”


    做了个跟温念有关的梦，还拿到块幸运之石。


    秦狮叹气，“抱歉，我答应过我爹，真的不能说。”


    “我明白。”她点点头。


    “但我秦狮用性命起誓，闹鬼一事与我们无关。”


    “嗯。”


    卫水苏稍作休息后便又准备赶路回青州。


    村子里的车一大早都去市集拉货了，她只能自己出山，然后在宽广的大道上看看有没有好心人能载她一程。


    林中的晨雾还未散尽，周围是一片朦胧。


    卫水苏一个人走在车轮碾出来的山间小径，附近只有虫鸣，和拐杖支在沙泥地里的声音。


    真的很安静。


    她往前走，转角却突然出现一名身姿颀长的男子。长而卷的乌发被高束起来，他黝黑的面容此刻更显阴沉与凛冽。


    两人在看到对方的刹那都是一愣。


    是小师兄……


    卫水苏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仔细地看，确实是小师兄——伪装成士玛奇的小师兄。


    听陈管家说卫水苏一夜未归，简祁什么也没想便直奔秦家村，直到此刻看到她安然无恙才冷静下来。


    他拧结起眉，本就可怖的面容此刻阴云满布，风雨欲来。简祁向后退。


    他在做什么？为何又追着她跑？


    两年来没一点长进……他还是如此没用……


    指甲攥进掌心的肉，简祁的脸色十分复杂，他迅速转过身，往前沉默地大跨步走去。


    卫水苏遏制住呼唤的冲动，她拄着木棍，努力想跟上他的步伐。


    简祁的脚步一点都没有为她而停留，修长的腿跨一步顶她跑两步，更何况她现在又只能半步半步地走。


    卫水苏太着急，一时没看清路，拐杖插进泥巴地里一歪，她摔倒在一旁的草丛上。


    前面的人身形一滞，又继续向前，消失在转角。


    卫水苏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又将掌心滑到的泥巴用叶片抹干净。


    等她弄好一切，以为早就走远的身影却正立在她身前。


    冷风撩动他的发，拂向卫水苏的方向。


    简祁俯视着卫水苏——她的脸上都是细小的伤口，衣衫上满是污泥，望着他的眼睛里夹着惊喜与疑惑。


    就这最后一次……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简祁背对着她蹲下，“我背你出山。”


    卫水苏看了一眼怀里的绿色石头，直接趴了上去。


    这石头显灵也太快了。


    简祁站起身，沉默着往外走。


    卫水苏看着两侧的山景起伏变幻，安静了大半段路后实在是憋不住了。


    “士玛奇，我能问你些问题吗？”


    “嗯。”


    “男宠是什么？”


    她在梦境里都听不太明白，是说柳郎君被当成宠物养？


    简祁的耳际染上红晕，也不知她从哪听来这些有的没的。


    “和小妾一样。”


    “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吗？”


    “……有人喜欢。”


    卫水苏终于明白为何她觉得柳郎君和温念说的话怪怪的了。原来是男宠和正妻在争风吃醋。


    “那是不是也有女人和女人在一起的？”


    “也许。”


    卫水苏大受震撼，她默默感慨，又默默地有些伤怀。


    小师兄现在也比她更了解这个世界了，明明以前他们俩对山下都不怎么了解。大家都长大了，只有她……


    令人心口一滞的孤独感倾覆上来，卫水苏赶紧转移注意力，“小、士玛奇，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因为背在背上，不用担心他突然走掉，卫水苏长久以来忍着的话匣子打开，噼里啪啦倒出来一堆。


    她细细讲述梦境里的事情，偶尔夹杂几句她的感慨：


    “做男宠好像很辛苦，每天都哭……”


    “嫁了人也不容易，要管的事情太多了……”


    卫水苏絮絮叨叨地讲，就像以前一样。


    身侧的脚晃荡起来，简祁出声：“脚。”


    “哦，抱歉。”雀跃的脚丫停止晃动，雀跃的心情却依然继续。


    卫水苏微微地笑着，“你背着我回去，还和我聊天，我现在太开心了～”


    而简祁望着前方坎坷不平的山路，“和你一起……我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