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驶向江河


    攀过地线， 红日高照青州城头，朝霞将成香酒楼浸染，让窗棂泛出金黄的光， 一派蓬勃之象。


    同样沐浴在晨光下的女子身姿秀逸，浅淡的眉眼雅然。她将拐杖点撑在地上， 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清亮的眼睛左右张望，似在寻找什么一般往前走去。


    一身金鱼紫的成伯昌微叹一声， 收回望着窗下的目光， 转首看向不请自来的陆今安，“小姑娘当真失忆了？”


    “我不是来叙旧的，”连日的奔波令他累得没有耐性，眉头攒蹙在一起， “我知道她来过，去了何处？”


    成伯昌很清楚他所说的这个“她”是谁。


    成家除了酒楼，也做码头生意，成伯昌作为成家长子，与陆今安就是因一桩货运生意相识的，也是因着这个被胡棠找上了门。


    年少轻狂时热衷于闯荡江湖的成伯昌如今只想过平淡日子，可惜麻烦总会自己找上门。


    成伯昌不禁又叹了口气，“今安，莫怪我多嘴， 一直等待的人也会累的。”


    “我不在乎， ”陆今安没有一丝犹豫， 心思只在别处，“胡棠到底去了何处？”


    成伯昌无奈，“我帮她混进了前往京城的船，但并不知她要在何处下船。唉， 你们几人怎就到了今日这番田地……”


    遥想当年四人一同游山玩水，虽有苦痛，但多数时候还是快意的。


    “小姑娘总不下山，我也许久不曾见过她了，你不同我叙旧，我同她叙旧总行吧？”


    陆今安本要应下，但想到卫水苏那副失忆的模样又摇头，“要赶路。”他转身推门离开。


    鞋履踏在楼梯上，一步快过一步。


    等他走出大门，就见马车前坐着昏昏欲睡的车夫和仰头看白云的卫水苏。


    卫水苏先前听到怪声，下马车后走了一段路没再听到怪声便又坐了回来。毕竟陆今安让她不要乱走，找不到她兴许会担心。


    听到脚步声，卫水苏转过头来，“回来了。”


    她一无所知的坦然模样令陆今安心中莫名烦躁。


    卫水苏突然被揪着衣襟拎了起来，一旁的车夫惊醒，“怎、怎的了！？陆宫主？”


    阴沉着一张面孔的陆今安冷瞪着她，“最后问你一次，到底有没有失忆？”


    卫水苏被衣襟勒到，咳了几声，平复后挤出两个字：“真的。”


    真的……


    陆今安默然不语，他深褐色的眼紧紧地盯着她，攥着衣襟的手越攥越紧。


    是她说越过贫瘠的山地就能有芬芳的花田，他们才扇着柔弱的翅膀千里万里地飞。他被蛛网缠住，越挣扎粘得越紧，无法呼吸，浑身渐渐僵硬……而她却扇扇翅膀就要离去。


    但是他没有错。


    是的，跌进蛛网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蜘蛛的错，错的是带他向外飞的、那只无知的飞虫。


    陆今安冷冷地笑了。她没有丝毫破绽，实在是令他觉得很可笑，“在这种时刻失忆，你倒是逍遥自得了。”


    看她歪过头观察他的神情，陆今安稍微冷静一些，他松开手，将心里的怨恨藏起，藏得很深，“胡棠你可还记得？”


    “听红秀提过，”卫水苏跌坐在辕座上，缓缓抚平皱巴巴的衣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如此平静地和他聊胡棠，令她的失忆更加可信，也令陆今安更加郁烦，“我在找她。她坐上了去京城的船，但不知在何处落脚。”


    “为何要找她？”


    “天罡宝宗的人掳走了她。”


    天罡宝宗是当今第一大宗，无论是宗门弟子人数，还是法术实力，都要远胜其他宗门，每年最重要的那几项比试，多数也都由天罡宝宗的弟子夺魁。


    除此之外，天罡宝宗以匡扶正义为己任。宗门弟子严于律己，勤于斩恶妖、除坏魔。


    天罡宝宗与半月宫的人结仇、相打都很常见，但掳人的卫水苏还是头一回听说，她开口问道：“为何？”


    是天罡宝宗有坏弟子，还是胡棠行了恶举？


    心绪平静下来后，陆今安对她很是冷淡，“与你无关。我只是知会你，我要去找她，让车夫送你回半月宫。”


    “陆宫主，我帮你一起找如何？”


    卫水苏原本是想找时机告诉他自己不想回半月宫，可看他对自己失忆一事似乎格外生气……若她帮他找到胡棠，他一个高兴，或许能同意。


    陆今安不以为意，“她已离开一日，早不在镇子上。”


    知道她的寻人小人最远只能搜找一个镇子，卫水苏渐渐对他们一起待了三年有些实感。


    “我有别的法子。陆宫主身上可有她七日内用过的东西？”卫水苏从腰袋中拿出空白符纸和竹笔，寥寥勾勒出一只小狗的轮廓。


    小狗的四肢笔直如麻杆，舌头吐在外面，看起来怪异又可爱。空白的腹中则是一串咒文。


    轻轻一吹，巴掌大的小狗从纸上一跃而下，欢喜地在原地蹦蹦跳跳。


    “你怎画成这样？”陆今安蹙眉看着那只直愣愣的小狗，一边从衣间拿出一柄手指长的小刀。


    “嗯？”卫水苏摸了摸它的脑袋，接过小刀让小狗嗅闻，“这是显符与咒符的混用，还不大完善。这只小犬近距离会分不清人，但能闻到很远的地方，可以帮我们追寻物主的方向。”


    等它到了大致区域，再用寻人小人确切地找。


    陆今安：“你何时学会的？”


    “去年生辰，小乔师姐送了我一本《咒文杂记》。”


    不对，应该说四年前吧？


    “汪！”小狗兴奋地叫了一声，转向西北。


    “成功了。”卫水苏浅浅地笑了。她很少用这个咒文，还好没画错。


    “陆宫主，那我们走吧？”卫水苏将小狗捞起放在掌心中，用拇指轻轻揉它。


    陆今安神情复杂，原本松开的手又不自觉地攥紧，最后又缓缓松开。


    同车夫交代几句后他便带她去了码头，用重金雇了一艘小船，驶向江河。


    *


    小木屋外的月亮轻踩在树梢，屋内的烛火飘摇晃荡。


    年幼的男童坐在床上，拉过被子盖过身体，但并不躺下，兴奋地与缝补衣物的母亲攀谈：“娘，今日学堂老师讲了清气和浊气！”


    女人笑了，“那你可听懂了？”


    男童摇头，“好难。”


    女人稍作思索后开口道：“清气和浊气就像男人和女人一样，是天地间自分的。两者都会孕化生命，只是食料略有不同罢了。孕育出的生命也会掺杂另一种气，嗯……这个太复杂了。你等老师和你说好了。”


    “娘，那魔物是什么？”


    女人斟酌语句，希望不要吓到年幼的孩子，“极端的心绪是浊，过度的欲望也是浊。像这样的浊气有时便会凝聚成魔，为祸人间。所以啊，要做个好孩子，不然就会给大家添麻烦哦。”


    男童点点头，“晓云说很多魔物都住在森海，真的吗？”


    “是啊，那里浊物、魔物都很多，天罡宝宗的人常常去接近路口的地方肃清。”


    屋里的人慢慢聊，屋外的月亮缓缓升。


    巨树的枝脉向天空蜿蜒蔓延但彼此避开，将月亮切碎成数十片。


    黯淡的光芒下，一身黑衣的精壮青年背着大刀极速奔跑，追逐着前方的熊形浊物。


    易萧将手伸向背后意欲拔刀，却在看见不远处的人影后刹住了脚。


    对方阴白的面容令人心口一跳，背着一个又大又圆的包袱，静静地站在小坡顶上。


    冷风中，他的墨发几与夜色相融，蜷曲如蛇一般蜿蜒飘扬，低垂的眉眼使得他更显幽寒，宛如深山中簌簌而下的冬雪。


    萧瑟肃冷，令人生畏。


    大熊呼哧呼哧直奔男子身后，一刻不敢停脚地逃窜而去。


    易萧咽了下口水，他听过这个人的传闻，无常般骇人的相貌，据说是这两年频繁现身的森海之主，会护佑森海的生灵。


    但易萧理直，自然气也壮，“那浊物将村人晾晒的衣物都毁了，这你也护吗？”


    而对面的简祁看他玄色衣衫上绣金色纹样，腰牌也是黑底金字刻了个“天罡”——又是天罡宝宗的人。


    一心除魔卫道，与那个热情的人有些相似。


    当年他闯进森海撞见天翼，恰逢天翼浊气满溢之时，被误会成魔物，一心要将其铲除。简祁劝退无门，武力制服后便一直被相邀加入天罡宝宗。


    再后来简祁机缘巧合下帮他救过几回心上人，更是被拉着要结拜成兄弟。


    他们上次相别的情形并不算好。简祁一路护送他同心上人出城门，两人都伤得很重，可天罡宝宗的宗主又早将他赶出宗门，也不知投靠了何处。


    简祁开口道：“章泊守人呢？”


    易萧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直接将刀拔了出来，“你、你想对小师叔做什么！？”


    那可是宗主的关门弟子，天罡宝宗的青年翘楚。宗主派其去西海寻宝，至今未归。


    对方的误解令简祁接不下话，犹豫之后他丢了一袋钱银过去，留下一句“别再进来”便转身离开。


    易萧拿着钱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坐在石桌旁吃草饼的大灰兔子竖起耳朵，鼻翼翕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他跳跃着赶过去。


    对面的天翼也赶紧跟过去，一路奔到庭院前，见到了那个日夜期盼的身影，看到他怀里抱着圆圆的镜子，欢喜地绕着他转，“森主，我就说你可以的！终于有镜子了，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小主人！”


    简祁只是轻轻点首。


    执剑兔往前小小探了下身子，“义父？”


    “是被欺负了吗？”天翼仰头看他，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可恶的江家人，我去森海找点浊物阴阴他们！”


    简祁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脑袋，“只是累了。”


    “好几日在外定会累的，快去歇着吧！明日我们再用方外镜找。”


    第24章 森海真正的主人


    简祁仰起脖颈， 攀至天央的明月落在他幽暗的眼中，映着莹莹的光亮——夜半时分已至。


    他看回天翼，“天情姥姥可醒着？”


    “刚醒， ”天翼挥舞着两手，“森主你别这么急， 好好歇歇，别累坏了。”


    简祁摇首， 将包袱往上一提， “我去找姥姥。”


    森海很大，高耸入云的树木从身前一直蔓延至看不到边际的地方，哪怕你已在其中行走了数十个时辰。


    森海中的草木大多皆是浊物，用泛黑的肢体屹立， 枝头梢尖挂缀着鲜艳诡惑的花蕊、果实，越往中心越是如此。夜里飘溢而出的浊气让整片森林俨然如一汪墨池……


    光芒黯淡的灯笼飘晃在前方指引，将身后静默的人罩进朦胧，如墨的眉眼在他白玉般的脸庞上氤氲开，没有欢喜，没有哀愁，只是平静地瞥过途经的每一处景物。


    明明处在光中，却让人感到寒冷。


    简祁踩着泥泞的土路不断深入，泥点溅在他靛蓝色的衣角， 垂滑出一道道污痕。


    黑色的藤蔓在简祁靠近时退去， 让出一条小径， 又在他离开后迅速抱紧缠绕，将整条路口再次遮去。


    当鞋履踩在粼粼的水面，发出“踏”的一声时，简祁来到了目的地  。


    无数参天大树环抱着一片辽阔的圆形浅池， 泛着黑色浊气的池水只刚刚没过小腿。而浅池中央凸起的土地上则矗立着一棵奇特且远比其他树木粗壮高大的巨树。


    她黑褐色的枝脉并不向天空伸展，而是朝大地触伸，蛛网般从两侧交织着扎进地里。


    柳条一样细长的叶片随风而起，是一串串铁灰。


    感受到有人靠近，树干上缓缓浮现出一张沧桑的老妪容颜。眼睛眯皱在一起，宽厚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向下弯出悲伤的弧度——天情不老树，是森海真正的主人。


    她开口，嗓音比落进深水潭的石子还要沉闷，“简祁，我命运的苦儿，你终于为我寻来了新的宝物。”


    涉过冰凉的池水，简祁来到天情不老树身前，将方外镜从包袱中取出，递伸到她嘴边。


    天情不老树张嘴将镜子浑吞入肚，轻阖双眼。枝梢的叶片开始颤抖着翻动，变得更加透亮。


    等再睁开眼时，她眉宇间的伤愁消退许多。


    自然孕化而生的强力法宝能补充大量灵力。虽说曾破损过，但幸好修补后灵气外泄并不严重。


    天情不老树试图驱使体内的灵力，却像被呛到一般，突然咳了起来。


    咳喘平复后的她整棵树皱巴巴地垂耷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我太老了，孩子，这样灵气充沛之物竟一时难以消化。”


    自从把树心交给女儿，天情不老树便也如凡人一般慢慢地“老了”。


    生命的继承或许皆是如此，一方羽翼渐丰，一方鬓角近白。


    她并不为衰老而伤怀，但衰老令她如今每次感应女儿的所在都会消耗大量灵力，且所获甚微，仅仅只得到几幕女儿眼前陌生的光景。


    “她走得过于遥远，我的眼睛很难看见。如今晕晕沉沉……连近在咫尺的你都有些看不清了，”天情不老树又是一声叹息，“孩子，我要长睡一段时日休养，森海便继续交付与你。”


    简祁静默地颔首。


    原本要瞑目安睡的天情不老树又撑起惺忪的双眼。


    随着相处的时日渐长，天情不老树知道简祁并非是一个完全沉默的人，往日她说什么他都会回个“嗯”。


    为约定四处奔波，隔三差五又留守在这个充满浊气和魔物的地方，对于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来说着实不易。


    “命运的馈赠并非无偿，但将你束缚于此，我确实很抱歉。孩子，请原谅我的无力与自私。”她低下身子，用树叶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简祁也低下头，感受额间的冰凉与柔软，“是我该感谢姥姥……”


    “这样吧，来犯者已比往日少了许多，你便也休息一段时日，外出散散心，森海让小翼留守就是。”


    “不必如此，姥姥。”


    “你有很多想见的人不是么？去吧我的孩子。”


    还未等简祁再回应，天情不老树便带着宽慰的笑容睡去。原本斜插进土地的枝干向前聚拢，将她包裹遮蔽起来。


    而简祁立在明月之下，任寒风窜进袖口，又从冷白的脖颈处逃逸。


    *


    天近黄昏，水面上挂着红黄的圆日，向前铺展出一片摇曳的碎金。


    江浪涛涛，一波荡过一波，连带着胃也跟着翻滚。


    卫水苏抚着船沿往外吐，脸色煞白。


    她儿时在平原长大，后来又一直生活在山里，头一回坐如此长时间的船。


    符纸小狗担忧地围着她转，不断发出嗷呜的声音。


    吐完以后擦干净嘴，卫水苏背靠船沿滑坐在地，又翻开手里的书。


    以前贴身携带的小抄本都不见了，上船前她便去书行挑了本她不算特别熟悉的咒文书。


    咒符对符师的要求很是苛刻，每一笔一划的大小、距离等都会影响符咒的强弱，难以把控。因此符师向来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模仿已经被创造出来的符咒，照猫画猫，照虎便能画出虎。


    他们在江河上行驶数日，卫水苏的脚都好了，什么也不做实在是太过浪费。


    更何况这段时日意外横生，卫水苏练习符咒的时间比以往在水云宗缩短许多。流水才能不腐，万一哪日有急用的符咒，她忘记如何描绘可就不妙了。


    “晕船还看书。”从船厢走出来的陆今安冷冷地瞟她一眼，又看向河面。


    按照那只狗的指引，前面渡口便可下船——烛州人烟稀少，确实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卫水苏正要开口解释，刚才呕吐时残余在喉咙里的酸苦感又引得胃部翻腾，她撑起身子，扒着船边往外吐。


    这样又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等终于到岸时，卫水苏整个人摇摇晃晃，两眼发晕，好不容易才撑着一口气将寻人小人画出。


    陆今安拿她没辙，就近定了家旅店下榻。卫水苏一进房间便倒头大睡。


    等她醒来时，屋外已是一片漆黑。她的肚子因饥饿而咕噜咕噜作响。


    卫水苏一直在睡，陆今安也没多管她，自顾自再用别的法子寻找胡棠。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一路越接近胡棠，陆今安待她越冷淡。莫不是真像她之前猜的那样，陆今安至今还喜欢胡棠？那怎会要和她成亲？而且还不肯放自己走？


    在情爱这方面很是了解的，卫水苏只能想到陶渔师姐。


    小渔师姐平日爱闷在屋里削木头，她做了一个半臂高的人偶，取名元弋。师姐为他雕刻容颜、制作衣裳，唤他相公，说他是自己最爱的人，对他小心呵护，走在哪里都带在身边。


    虽然不大明白，但若是想结成夫妻，不是应该像陶渔师姐那般，用心关怀对方吗？


    思索许久后，仍然理不出头绪的卫水苏决定先填饱咕咕叫的肚子，她跑去找掌柜。


    掌柜告诉她，客栈的厨子都歇下了，只能自己做点吃食，或去街上碰碰运气。


    “不过烛州不比京城，夜半三更还灯火通明。姑娘你怕是会扑空。”掌柜好心提醒她。


    卫水苏点点头，从衣间拿出铜板铺在案台上，“那借我用厨房煮碗面。”


    掌柜一手码过铜板，收至手中，朝她后方扬了扬下巴，“提个灯去吧，那边黑的很，姑娘可莫摔着了。”


    “多谢掌柜。”


    卫水苏拎着明亮的灯笼走在廊檐下。快步穿过天井后，四周挂的灯便少了许多，等再转过几个弯后，她手里的灯便成了唯一的光。


    推开浸没在黑暗之中的房门，卫水苏把灯放在厨房地上。


    借着这道光，她揉面擀面，烧火热水，洗菜切菜……最后把面条丢进沸腾的铁锅中。


    除了布鲁布鲁的冒泡声，厨房寂静得只有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卫水苏用筷子搅面条时也不自觉地放轻手脚。


    热乎乎、白里透黄的面条被捞进褐色的汤汁中，加以几片青菜、一个煎蛋点缀。


    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筷子刚夹起面条，墨色的小“人”一路小跑过来，在她脚边兴奋地挥舞着双手。


    “这么快就找到了？好厉害啊你。”卫水苏放下碗，把小人托在掌心正要听它讲时，嘴被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掩住。


    “我就知道是你。”身后传来女子无奈的叹息声。


    被吓到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卫水苏轻轻拍了拍身后女子的手，等她松开时转过头——身后的女子半隐在阴暗中，俏丽的瓜子脸上镶嵌着含情的眼眸、丰润的红唇，黑色的衣衫下是曼妙的身姿。


    虽然不曾见过这张脸，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呼唤她：“胡棠？”


    胡棠搬过一张矮凳，同她一起坐在柴火旁取暖，飘摇的火焰将她衬得更加妩媚，“水苏，上次丢下你是我不该，但你也不必如此生分吧？”


    见她没回话，胡棠搓搓手，往里呼气，敛去那份不自然的随意，她歉然地看着她，“我真的很感谢你当时舍


    身相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今安虽然总是对你爱答不理，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你的。”


    最好的朋友……卫水苏搜肠刮肚，依然想不起半点和她有关的回忆，她只能将失忆的事实告知。


    基于前面几次的经验，卫水苏多次强调自己并没有在假装。


    胡棠震惊得失语片刻，又和红秀一样释然地笑了，“虽然我有点伤心，不过忘了也挺好的。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忘记这一切，回到三年前……我回客栈的路上看到个小纸人跟着我，一猜就是你来了。”瞬时的落寞后，她换上了重逢的欣喜。


    “不是说好一年后我们会回去的吗？ 啊，你忘了。”胡棠突然僵愣住，脸色铁青，“你不会是和陆今安一起来的吧？”


    “嗯。他说你被天罡宝宗的人掳走了，我便帮着来寻你。”


    胡棠蹭地一下站起来，“我得赶紧走，千万别说见过我，也别来找我！”


    她推开厨房门快步离开，没两步又走回来关上门，脸色比刚才更加发青，“今安正往这边走，我们快躲起来！”


    胡棠一抬手，掌心泼出凉水浇熄了柴火，她拽着卫水苏往柴堆里躲。


    卫水苏蜷缩在角落，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没必要跟着躲起来。


    她原本打算站起身，但紧挨着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卫水苏看胡棠将嘴唇咬得发白，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胡棠仰起头，只见卫水苏浅浅地笑了，压低声音道：“不冷了吧？”


    这样的大风天只穿两件衣裳，定是会冻得打抖的。


    胡棠哭笑不得，但也还是往她怀里钻了钻。她身上还带着煮面时的水汽味，淡淡的，甜甜的。


    屋外的脚步声渐近，最后停在了门前。


    “卫水苏？”陆今安轻唤一声。


    卫水苏一愣，原来是在找她……


    第25章 青梅总是酸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今安神情淡漠地俯视着开门的卫水苏， 又往里瞥了一眼地上的灯笼和灶台下飘着袅袅白烟的柴火。


    “不冷吗？怎么把柴火熄了？”


    不知道该撒什么谎，卫水苏只能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看着他被冷风吹红的脸颊，她开口道：“陆宫主饿不饿？吃面不？”


    陆今安抬脚往里走去， 看到桌案上发坨未动的面条，“凉成这样也没吃？”


    他冷冰冰的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 让卫水苏意识到了什么，“你生气了？”


    “你是不是离开过厨房？”


    “没有。”


    陆今安俯身逼近， “我回来的路上见到了你的小人。”


    原来如此， 所以才来找她。


    卫水苏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继续说。


    读不懂她的神情，陆今安眯着眼退身，“你若是恢复记忆后想通风报信，休怪我连你一起收拾。”


    她画的小人长得都很像， 看来陆今安没认出那是晚上出去找人的那只。


    “嗯。”


    陆今安转身要走，刚跨出半步，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他将鞋子移开，看着被踩嵌进去的碎木屑和指节长的木丝条。


    厨房侧边有用来点火的枯草，根本用不上这样碎小的木柴余料。他回转过身仔细一看，发现卫水苏发间和胸前也零星地沾着一些。


    没有任何犹豫，他大跨步走到角落的柴堆，一把掀起堆叠的木柴，看到了一张惊惶又熟悉的面容。


    胡棠起身想跑， 被陆今安拉住手腕， 她用另一只手直劈而来， 又被挡住，右腿则在提膝前便被叩弯了下去。


    老宫主收养陆今安是为了保护女儿，胡棠自小便既没有练大道，也没练武。后来偷偷学武， 路数都是陆今安教的，他再清楚不过。


    “放开！”胡棠又气又急，想凭蛮力挣脱，却被压制得更死。


    看着她的手腕被压红，卫水苏忍不住出声制止：“陆宫主，你为何这样对胡姑娘？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你在向着谁？！”陆今安狠声厉呵，但并没有看她。


    他紧紧地盯着胡棠，眼里只有胡棠一人，此时此刻，心里积聚的万般情怀几乎要满溢而出，涌在理智的泉口下，“章泊守人呢？”


    “他没有和我一起。”


    “说谎。”他攥着她的力道加紧。


    “真的……”胡棠卸了力，任由他抓着自己，娇媚的脸庞低垂至黑暗的阴影中，“今安，放我自由吧。”


    “自由？老宫主为了你抽我的血时，可曾想过我的自由？你命我上雪山救章泊守时可曾想过我的自由？”陆今安冷笑一声。


    胡棠的脸垂得更低。


    淌过下颌、清亮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进满是灰尘的地面，晕出一片浑黑。


    陆今安不自觉地放松了手。她的眼泪总是令他心软。


    “我没有想指责你……小棠，我愿为你付出我的一切，”陆今安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粗粝的掌心托起娇嫩柔软的脸庞，仰看向他，“我比他爱你千倍万倍……”


    眼泪盈满胡棠的眼眶，在漆黑的夜里莹着点点光亮。


    “你应该选我的……你会选我的……”像是被深渊里的玫瑰引诱一般，他呢喃着向下坠落，俯身吻上那红润的花蕊。


    一直插不上话、默默站在一旁的卫水苏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不知该制止还是非礼勿视该捂眼，慌乱间她听到一声“嘶”和一个响亮的巴掌。


    卫水苏看过去，陆今安脸上浮现出红色的指印，但他并没有松开胡棠。


    胡棠红着眼，豆大的泪珠从脸侧不断滚落，“你太狠毒，太自私，我不会选你的，永远！今安，怎么对得起水苏？她是真心想嫁给你的。”


    突然被叫到的卫水苏看着陆今安转过头来，他像是刚想起她还在一样。


    两人沉默地望着彼此。卫水苏那双春雨蒙蒙般的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她会原谅我的。”


    卫水苏觉得他们三人此时好像话本里常常出现的奸夫淫|妇和丈夫，只是角色是如何安排的，她此时并不能分清。究竟她是奸夫还是胡姑娘是奸夫呢？


    不论如何，这都是淫|乱的陆今安的错吧？


    她面无表情的默然像是一种拒绝，陆今安微皱起眉，拽着胡棠往外走，卫水苏也快步跟上。


    陆今安招了辆马车，一路带他们去了一处宅院。他熟练地在宅院中左拐右转，来到假山后开启机关，走进了地牢。


    这种阴冷的地方卫水苏很熟悉，不过陆今安关胡棠的地方还是要好很多，粗密的铁柱之中是一间样样齐全的闺房。


    卫水苏看着陆今安给胡棠上脚铐，又拿出锁挂在门上。


    咔哒一声，门锁扣上，陆今安一回头撞进一双澄澈的眼睛。


    两人又一次沉默地对望着。


    看到他嘴角破皮处渗出血，卫水苏递上手帕，“你的嘴流血了。”


    “又忘了你还在。”


    她失忆后话不多，走路又小声，乖乖地跟在身后，让他忘了驱赶她。


    卫水苏又默默地收回手帕，跟着他一起走出地牢，“陆宫主，你将胡姑娘关在此地作甚？”


    无论如何，找到胡棠总归是令陆今安欢喜的，心情一好，他也就愿意多答她两个问题：“守株待兔。”


    她想起刚才听到的名字，“你在等章泊守？”


    这个名字令他的眉头再次蹙紧，“嗯。”


    “等他作甚？”


    “杀了他。”陆今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那已经是砧板上待宰的鱼羊。


    卫水苏回想刚才的对话，“胡姑娘和章泊守应当是两情相悦吧？”


    “……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骗子而已，不值得她托付终身。”


    卫水苏的脑中乱成一团，“那陆宫主你是打算取代章泊守和胡姑娘在一起？”


    陆今安张口欲语，看着她顿了一下，又开口：“并不，我们还要成婚不是么？”他笑着，可眼底却没有笑意。


    卫水苏被他弄糊涂了，还想再问些什么，陆今安却开口警告她：“你可别想着去救她，你打不赢我。”


    这确实是事实。卫水苏没有直接带着胡棠走，正是因为无法安然脱身。


    如今她腰袋里能丢出来的符咒都很危险，若是只有她自己一人还好，丢得准一点，趁乱便跑。可若是要救人，再带上一个人跑，那就不一定了。


    卫水苏越看陆今安越觉得有些茫然，“陆宫主，我到底爱你


    什么呢？”


    陆今安虚挂在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又对我很失望？”


    卫水苏摇首，“我还不了解你……但我在想，跟随你离开水云宗，又明知你心有所属还强要你娶我，我一定很爱你。我不想忘记那份感情。”


    经过长久的相处，不断发觉别人的优点，如今却忘记了，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你那能叫爱？”陆今安阴着脸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去。


    又惹他生气了。


    伫立原地的卫水苏细细揣摩他的话，但想不出个所以然。


    陆今安不回复，兴许另一个人会回答她的问题。


    翌日清早，趁着陆今安还在安睡，卫水苏悄悄摸到地牢，在符纸上画出昨日努力记住的钥匙模样，打开了大门。


    胡棠并没有睡，或者说并没有好好地睡。


    她披着被褥，整个人蜷缩在床榻的角落，眼神空洞茫然地望着前方，全然不似之前那副光彩照人的模样。


    留意到有人开门，她迟缓地转过头。来人将兜帽拉到后背，露出淡雅的眉眼。


    胡棠终于露出了笑容，“小苏！”


    卫水苏快步过去，在她床边坐下，看她如此憔悴，不禁宽慰道：“胡姑娘，你若是想离开，我会帮你的，不必太过忧心。”


    然而胡棠只是苦笑着摇头，“你失忆了，所以你忘了他皮囊之下装着怎样可怖执着的灵魂。”


    “陆宫主除了脾气不好，还做了许多坏事不成？”


    毕竟是半月宫的宫主，杀人越货这种事兴许是做过的。


    胡棠依然摇头，“你被他关在半月宫两年不说，为了引诱我和泊守出来，他骗你成婚。


    “他模仿你的字迹，书信给我，希望能见我一面，得到我的祝福。于是拜堂前，我同泊守悄悄来见你，结果遭到了伏击。


    “泊守身受重伤，在今安准备刺死他时，他寻得一丝破绽得以反攻，然而就在最后，你替他挡了那一剑，昏倒在地，而我则带着泊守往外逃。


    “幸好泊守出门前曾拜托友人接应我们出城，我们才得以逃脱。”


    胡棠语气坚定，提到那些事情脸上有哀愁也有劫后余生的松一口气，想来说的是实话，那陆今安方才所说便是谎话。为何要骗她呢？还说要和她成婚……


    她将这个疑问抛给胡棠，胡棠也想不大明白，“我们青梅竹马，相伴长大，可是我越来越看不懂他，”她说着说着有些生气，“有时候我都以为他脑子有病。”


    骂完以后她的眉宇又浮上愁绪，“话虽如此，我确实亏欠他很多，每每提及总是伤心。我曾经当亲人看待的人一定要杀死我爱的人，还逼嫁我，”胡棠叹了口气，“我上辈子或许是造了太多孽吧，也不知如今才开始做好事来生能否松快些。”


    卫水苏观望她的神情，“胡姑娘看起来挺豁达的，我先前未进来时却见你似乎很是沮丧。”


    胡棠笑而不语，低垂的眼睛掩下许多心绪，“我以前还要更加豁达呢。”


    在还是半月宫金贵的千金时，她对这世间所有事物的理解只有她要的和她不要的。想要的就拿，不要的就丢，从不为他人烦心。可人总有长大的一天……


    提到曾经，卫水苏想起一件事，她将自己和别人一起睡能梦到过去的事告诉了胡棠，愿她能相助自己。


    “小苏你不是生命大道者吗？”胡棠还以为只有时间大道之人可勘破古今。


    “我也不大清楚缘由。”


    “那我也能看到过去吗？”


    “似乎不能。”之前陈管家就没受到她影响，只是如往常一般睡觉、醒来。


    “这样啊，”胡棠扬起的眉眼又落下，“可我现在完全睡不着，等夜深了你再溜进来？”


    卫水苏点首，“待太久了我怕陆宫主找我，我晚上来见你。”说罢她便要起身。


    手腕间落下温热的手掌，她被拉拽住，低回头一看，胡棠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即使失忆了，我也想相信你。”


    卫水苏轻吸一口气，胸脯起伏，她重新坐到床边望着胡棠。


    水莹莹的眼睛颤动，胡棠的呼吸变得紊乱，“先前不是问我为何沮丧吗？”


    “嗯。”


    “我怀孕了，我怕他逼我把孩子堕掉。”


    第26章 咂摸出甜蜜


    女子的肚中有一间小房子， 在与男子光着身子亲密接触后，小房子里会住进一个小生命。小生命在里面慢慢长大，直到房子住不下了才来到这个世界。


    小生命一出世便被高大的人类吓得哇哇大哭， 所以往后余生要用欢笑去填补。


    小乔师姐是这么教她的。


    卫水苏看着胡棠的肚子，明明看起来那样平坦， 里面却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吗？


    儿时跟着师兄师姐下山时，卫水苏见过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不会说话， 除了哭就是笑。能把父母逗得咯咯乐， 也会夜半三更啼哭令他们难以安睡。


    卫水苏曾觉得婴儿是魔物的化身，因为他们操控了一整个家，让所有人都听命于自己，可后来她才发现， 真心盼望孩子降世的家庭，欢喜总是多过烦恼。而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孩子的家庭，孩子比父母还要辛劳。


    尚未出世的孩子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幸离世，卫水苏明白胡棠的意思，“胡姑娘，我会护着你的。”


    她的允诺让胡棠感到安心，也因这份安心生出了歉意，“总觉得小苏变成熟可靠了，连我都忍不住想依赖你。”


    “那就依赖我吧， ”卫水苏莞尔一笑， 抚拍她的肩膀， “我很厉害的。”


    胡棠忍俊不禁，“像以前一样唤我小棠便是，不然怪生分的。”


    “好，小棠。”


    告别胡棠后， 卫水苏便一直在庭院看书画符，中间陆今安来找过她一次，但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离去。卫水苏也是听宅院里的用人提及才知道原来他来过。


    说到这处宅院，是陆今安在乘船中途确定目的地后便飞信托人买下来的。


    他或许一早便打算等抓到胡棠就将她关起来。半月宫的宫主就是有钱，说买就买。水云宗每个月的花销全靠利析秋毫的三师姐白鸟笛精打细算。


    宗门之中，六师姐功力最强，下山跑任务赚的最多，但她脾气差，得罪的人也不少，时常与人产生纠纷，动过很多次手，赔了不少钱。反倒是吊儿郎当的逍遥师兄收入最稳定，水云宗大半的钱都是他挣的。


    钱挣得少，鸟笛师姐便安排大家在省钱上出力。


    师兄师姐们在后山开了片菜地，由擅长观测天象的南星师兄负责照料。抓来的野猪野鸭则由师父负责饲养。


    鸟笛师姐“使唤”师父从不心软，再加上其他师兄师姐在这方面实在不大靠谱——动不动就气得要杀猪的六师姐，一崴脚摔进猪食的小乔师姐，还有给猪乱配种的逍遥师兄……每每让师父笑得快岔不过气。


    卫水苏当时个子小、年纪轻，但觉得自己可以帮忙，去山里跑了一大圈抓了只“野鸡”回来，结果是别人家养的鸡，害得师父拎了一筐鸡蛋去赔罪……


    午后暖洋洋的日光就是让人容易回忆过往。卫水苏一边看书，一边因为那些曾经嘴角上扬。


    在水云宗的每一天她都记得很清晰，那样幸福的日子她舍不得忘，每天夜里睡前都会因为这些幸福而咂摸出甜蜜。


    只可惜回忆带来的欢喜，也带来了眼前的忧戚。


    卫水苏原本说找到胡棠就提出自己要去找师父，可如今胡棠怀有身孕，她得保护胡棠不被陆今安伤害，找师父一事只能后议。她准备帮胡棠逃出去。


    章泊守是天罡宝宗的弟子，实力定不会差，等胡棠回到他身边，应该就能安全许多，届时她也能安心离去。


    于是卫


    水苏又开始冥思苦想如何带胡棠逃出去，这一想，便想到了天黑。


    她一直等到夜半时分才悄悄从房间溜出去。


    其实陆今安并不曾禁止她进入地牢，但卫水苏觉得太频繁地下去定会令他生疑，所以她还是偷偷地去。


    地牢前除了假山后的机关，并没有什么看守或陷阱。因为陆今安守的本就是宅院外：宅子门口是空间大道的结界师做的结界，只可进不可出，一进来就是瓮中捉鳖。


    卫水苏对空间大道着实不太熟悉，一时片刻不知该如何破解，陷入了苦境。


    不过眼下比起结界，更令卫水苏在意的是那三年的记忆。


    走下台阶，她一路走到铁牢之中，吹熄手中的烛台，又脱下外衣挤到胡棠最里侧，紧贴着墙面准备入睡。


    胡棠将她拉过来一些，“贴墙睡会冷。”


    “万一翻身压到你……”卫水苏不自觉地看向她的肚子。


    胡棠既为她的关照感动，又觉得有些好笑，“哪有那么脆弱。好了，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卫水苏小小地挪移过来，贴得离她近一些。


    胡棠被她面无表情的靠近逗笑，“真的像是又认识了个新的人……”她还没有想睡，垂眼恰好瞧见卫水苏脖间垂坠出一块墨绿色的石头，“那是什么？”


    卫水苏低下头，用手将它挑勾起——石头的颜色似乎变深了，表面浅淡的部分仿佛在缓缓流淌，“好运之石，据说会带来好运。”


    “有用吗？”


    卫水苏将绿石塞回胸前，“嗯，戴在身上以后运气一直很好，和小师兄说了很多话，还遇见了小棠。”


    “你现在说话这样耿直，我都要害羞了。”胡棠说笑般把自己埋进枕头，被禁锢的苦恼仿佛在这刹那间烟消云散。


    “话说小苏你进我的梦境看过去，那岂不是会看到我很丢人的样子？算了算了，都是小事。”胡棠只纠结了一瞬便释怀地挥挥手。


    卫水苏依然对她的肚子很感兴趣，“小棠，怀孕是一种什么感觉？”


    “诶，这可是秘密。”胡棠把被子往上拖，盖住两人。


    两个圆溜溜的脑袋向下埋，面对面地说悄悄话。


    “我怀上的时日不久，没什么很大的感受。不过偶尔会有些头晕想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聊着就进入了梦乡。


    不出意外，卫水苏果然进入了胡棠的“梦境”。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娇媚的少女欢喜地挽过身旁男子的手臂，“今安，我们去那边看看！”


    附身到陆今安身上的卫水苏默然，她点点头。


    胡棠拉着她走到糖人铺前，“店家，来个兔子。”


    “好嘞，稍等。”金盏黄的麦芽糖被一勺舀起，将胡棠的视线都吸引而去。


    卫水苏习惯性地望向人群，在穿行的马车和男女老少间，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在那么多人中，想要变成尘土被大家忽视的他却总是最显眼——高长的个子，过于白皙的肌肤，笑脸的木纹面具，还有那一头浓黑蜷曲的长发。


    外出时他会将黑发高高束起，但难以避免它们乱翘，蓬松得像一条狼尾。


    拥挤的人潮将他推向身旁的少女——少女一身水绿，衣着素雅，像是墨水吹染开的眉眼总是浅淡，在阳光下映着柔和的光，连左眼下的那颗小黑痣都变得朦胧。


    少年的肩膀僵直，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尽量不碰到她。


    “小师兄，这个看起来好凶猛，”并没有注意到一切的少女从摊上拿起一副獠牙的虎头面具盖在脸上，声音变得沉闷，“是不是一下子威严多了？”


    面具对面具，一直微笑着的面具缓缓地向下又抬起，“嗯。”


    卫水苏远远地看着，莫名有些怅惘。


    真奇怪……于她而言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如今竟也觉得有些遥远了。


    年岁见长以后，师父便渐渐不许她下山，尤其是在山下被一名陌生男子求亲以后。这次陪同小师兄去参加论剑大会是她央求了好久师父和师兄师姐才同意的。


    久违的下山，又是出远门，刚从马车上下来时她心情很好，就像现在的胡棠一样。


    “卫水苏”和简祁并肩行在街巷，准备找一家饭馆庆祝今日论剑胜过了程十。


    来回走过一轮后，她托着下巴，“糖酒香点三个菜送一个素菜，秘乐楼两素两荤，不能挑，但价格特别优廉。我们在这两个里选一个？”


    “嗯。”简祁左右回望，在秘乐楼大堂拥挤的人群上停了一瞬又看回来，“你定。”


    “卫水苏”点首，“还是点自己喜欢吃的好，我们去糖酒香。”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卫水苏回过头，“小棠，我有些饿，我们去那边吃饭如何？”


    胡棠接过递来的糖人，看了眼她指的店家，“看起来怪朴素的，你什么时候喜欢这样的了？”


    “偶尔吧。”


    卫水苏带着胡棠走进糖酒香的大堂，坐在简祁他们隔壁。


    无论如何，过去的时光就是已经过去了，哪怕她没有记忆。


    既然如此，卫水苏有幸得到机缘，便想多看看曾经。


    简祁不挑食，问什么都是“好”，“卫水苏”很快便点好了菜。


    四周好奇的目光涌注而来，渐渐要浇熄简祁这根飘摇的蜡烛。


    “卫水苏”伸手要拿简祁的碗，“小师兄，你吃过蛇吗？我刚刚看到别人桌子上有。”


    “嗯。”简祁将碗递过去。


    “味道如何？”“卫水苏”将饭舀进去，递过去后又给自己舀饭。


    简祁看着碗中白润的米饭，“……尚可。”


    “那青蛙呢？”


    “不曾尝过。”


    “小时候我娘炒过一盘，看起来怪吓人的，小细腿横在外面，吃起来感觉和鸡肉大差不差。”


    “……你喜欢？”


    “不太喜欢。”


    在两人略显生硬的闲谈中，菜渐渐上齐了。


    简祁将面具摘下，额前的碎发被撩乱，弯翘着垂下来，过于白皙的面容上五官浓烈，乌黑的瞳仁靠上，眼眶下露出一片阴郁的白。


    原本被面具吸引的人迅速移开视线，生怕得罪了他。


    观望的过程中，卫水苏和胡棠这桌的菜也上齐了。


    胡棠正亮着一双眼睛展望她的第一次亮相，“等明日上场，看我不一剑挑翻所有人。”


    已经知道谁是魁首的卫水苏只能用笑容回应。


    “你凳子挤到我了！”粗犷的嗓门由低而高地喊了一声。


    欢乐的事情太多，卫水苏都快忘了当时还有这样一桩麻烦事。


    第27章 我叫卫水苏


    中年男人突然站起身， 扑面而来的黄酒味令人很快便能明白他是个醉汉。


    简祁回头看了一眼，凳子并未挤挨在一起，中间甚至可以再放一个凳子。


    他和“卫水苏”无言对望——这个人醉酒挑事， 再清楚不过。


    “卫水苏”招手叫来了掌柜，掌柜笑脸迎上去， “哎哟，怪我怪我， 一不留神把凳子放近了， ”他假模假样推了下凳子，“好了，您瞧，这下可是隔得远远的了。”


    男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眯起眼睛看，“乱说！这凳子还在晃呢，都要撞到我了！”


    掌柜正要再劝，却见男子一把扣住简祁的肩，他使力往后扳，对方却纹丝不动。


    对面的“卫水苏”从凳子上蹿起，三步并两步奔过来，把他的手拔下，“那我们换个位置。”


    掌柜擦擦额上的汗， “好， 这就给客官您换。”


    “卫水苏”刚要松手， 没想到自己又被拽住了，“丫头片子什么意思？想跑是不是？”


    面对醉汉真是有理也说不清。


    “丫头你给我——”


    一堵高墙从他们两人之间立起，打断了男子的醉话。


    简祁转过身，自上而下无言地俯视着他， 冷冽的视线令人心头一颤，无常般惨白的模样吓得男子酒醒了一半，缩回去坐下。


    看热闹的人也半转回身子，但眼睛总忍不住往这个诡谲怪异的少年身上瞟。


    简祁坐回座位，默默将面具戴上。


    “小师兄？”“卫水苏”弯身


    在他身边，“你吃饱了？”


    按在面具上的手指白净纤长，简祁的声音很轻，“我长得太怪，吓到大家了。”


    “嗯……小师兄头发有一点卷，毛茸茸的，我还挺喜欢的，”“卫水苏”边说边坐回原位，认真思索，“吓人倒确实是有点吓人，不过眼神看起来凶狠也好，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是么。”少年将面具往上扣压，想将自己遮盖得更深……


    胡棠食量小，没几下便吃饱了，一直默默观望的卫水苏也不得不跟着离开。


    临行前她回首望向桌盘旁的两人，从一起下山吃饭变成同路不语，这短短的几步路，相隔了整整三年。


    卫水苏以为自己看到过去会很开心，不曾想竟让她变得有些感伤了。


    她摇了摇头，挥除那些杂念，专心致志于眼前。


    卫水苏的记忆只停留在今日，一觉醒来就到了三年后——也就是说，今晚入睡后兴许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她失忆。


    只要她在自己睡着之后潜入房间，默默等待，或许就能有所发现。


    符纸和灯烛都是要省着用的东西，夜里缺少光亮，卫水苏向来天黑不久便会入睡。于是她早早与胡棠分别，在房间等待月亮升起，又等它攀高一段距离后才准备动身。


    男女的厢房在东西两侧，中间是一道宽广的石子路，她直接穿行很容易被夜间巡逻的人撞见。


    虽说这是梦境，卫水苏不必在乎谁的颜面，但她不想浪费时间和机会。


    男子厢房的后方有一处庭院，从庭院出去能走到后山，她从山路绕过去可以到女子厢房的后园。


    换了一身全黑的衣服后，卫水苏小心翼翼往后|庭走。


    今晚悬挂的明月不知被谁咬了一大口，洒落的光比较稀薄，但星星编汇成的河带闪烁动人，依然将四野照得清白。


    一声琴弓压过琴弦的呜咽乍起，隐进阴暗的卫水苏在檐角前刹住脚。


    二胡的曲调缓慢婉转却并不哀伤，像指缝间的水一般滴流而出，温柔地汇进夜色这片海——是小师兄在前面。


    卫水苏倚着墙慢慢坐下来。


    小师兄自从改练剑术以后，本就灵敏的听力、视力更加卓越。她如今用着自己不熟悉的身体，想避过他实在是太过困难，只能等他结束再走。


    卫水苏将手撑在一侧，微带着湿气的草有些冰凉。她仰起脖颈，将后脑靠在墙上。


    在“梦境”里不会困，但偶尔也会有些疲乏。


    吸进鼻间的冷气被轻轻呼出，她在清亮的乐声中闭上双眼。


    师父曾说小师兄是夜猫子，喜欢寂静冷清的夜晚，再黑也能看见路。他一个人住在后山，常常整宿整宿地拉二胡，但依然会准时和大家一起用早点。


    而早睡早起的卫水苏除了一日三餐，只偶尔会在后山的小溪旁遇见他。


    小溪旁是一片茂密的红杉林，师父让她平日在那里练习符咒。而小师兄从外面回到住处时偶尔会经过。


    和面具展现的温和闲适不同，他总是步履匆匆，点首问好之后便急忙离去。


    卫水苏刚进山门的时候，按照规矩，作为前辈的小师兄需要教导她关于水云宗的一切。


    她适应得很快，等到没什么需要告诉她以后，小师兄也就没再主动来找过她。卫水苏主动去找他玩，又总是扑空，一来二去，渐渐成了点头之交。


    小师兄虽然平日神出鬼没，不怎么和她说话，但他很为她着想，是个很好的师兄。


    而小师兄身为混沌大道者，天赋在混乱迷幻，但他志不在此，只以拉二胡为乐。可某日他突然转学剑术，风雨无阻，勤恳练习，并最终通过层层筛选进入了论剑大会。


    打败了夺魁的热门选手，最后却榜上无名……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小师兄对这些又是如何想的……


    迷迷糊糊间，卫水苏感觉身体逐渐变得沉重，一晃神的功夫，她竟真的睡着了。等她再次醒来时，身旁二胡的声音已然消失，缺了一大块的月亮也已经爬到了天际后半段。


    她依然倚着墙，并没有离开“梦境”。卫水苏松了口气，打起精神按原计划行事。


    除了刚翻进女子厢房时差点撞见人，一切都很顺利。“卫水苏”的房间亮着灯，她绕到后方将纸窗戳了个洞，悄悄往里瞧——床榻上没有人，“卫水苏”坐在铜镜前，抚着自己的脸颊，眼睛盯着镜面中的自己若有所思。


    飘摇的烛火将铜镜中的面貌照得分明。她两手握成拳往下一拉，露出一抹恬静欣喜的笑容，吹熄蜡烛睡去。


    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她只是起了个夜。


    卫水苏一无所获，只能再回到房间。


    翌日，胡棠和陆今安正式参加论剑大会。


    经过前面各地的角逐，能在此地进行比较的都是强中手。值得庆幸的是，陆今安为免被发现，并没有报名，卫水苏不用硬扛着剑上去打。


    论剑大会只论剑术，最后的魁首可直达五年一次的风华会决赛。


    胡棠虽不如陆今安，但与旁人一比也是绰绰有余，开场的几轮大获全胜。


    她收起剑，扁着嘴从比试的石台上一跃而下，翩飞的红衣角撩动在场无数男子的心。


    “就这点功夫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名门正派。”胡棠在她身前小声牢骚。


    “高手兴许在后面。”


    “是么？”她两手抱臂，将信将疑地往台上看。


    卫水苏则又将视线往一旁瞥，她一直在注意着“卫水苏”他们的动静。


    然而一转头她就撞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卫水苏偏回头来。


    虽然她自认比较小心，但同样在台下的“卫水苏”好像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了……


    正思索对策的卫水苏被一旁胡棠的惊呼打断思绪，“你说的高手出现了！”


    她顺着胡棠的视线看向石台上正与人比较的简祁。


    为免影响视线，他摘下了面具，乌黑的发丝被风凌乱地吹在脸侧。苍白的手握着柳絮般的长剑，抵在对手脖前。


    对面的男子露出苦涩的笑容，慢慢垂下手，却又在简祁将要收手时突然提剑刺去。


    简祁脚尖点地，往前空翻，用手撑过男子的脑袋，轻捷地落在了他身后的空地，而男子则一路向前跌去，摔下了石台。


    “水云宗简祁，胜！”


    长剑消散，简祁又将面具戴上，不去看狼狈爬起的男子。


    “当——”


    铜锣一声巨响，晌午休歇时间到。


    胡棠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颀长的藏青色身影，水杏一样的眼睛盈着光亮，“水云宗……这门派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是什么隐世宗门不成？”


    外面的人是不知道，但鸭掌山从养鸡的到卖书的都让宗门里的人帮过忙，他们着实称不上什么隐世。


    “只有十几人的小门小派而已。”明明是在讲宗门的寒酸，卫水苏却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胡棠的眼睛又圆了几分，“诶……”她看着简祁原本正要往外走，但突然停住脚，低头看身边的女子一路小跑向他们。


    视线移落在她身上时，胡棠莫名有些紧张。


    奔来的少女有着一双水雾般的眼睛，开口前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那个……这位姑娘方才连胜数局，着实令我钦佩，我……我想和姑娘交个朋友，一同午食可行？”


    “你也是水云宗的？很有眼光嘛！一起吃呗。”


    “太好了！”


    简祁逆着人流走来，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看了一下，又低头看兴奋得脸颊通红的“卫水苏”。


    而对面的卫水苏则看看简祁，又看看三年前的自己。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她先约别人吃饭……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卫水苏打量的眼光，少女抬头瞥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正当她疑惑时，少女轻轻吐了一口气，猛地抬头望来，眼睛紧


    盯着她，本就绯红的脸颊逐渐变得更加鲜艳，“还不曾介绍，我叫卫水苏。”


    “……我是陆今安。”


    第28章 我希望你能幸福


    一盘绿意的清炒青菜、堆满白菜的白菜炒肉、黄绿相接的韭菜鸡蛋静静地摆在桌案上。


    长方的木桌两侧， 卫水苏、胡棠和简祁、“卫水苏”面面相对。


    卫水苏和简祁默默地夹菜吃饭，而一旁的胡棠和“卫水苏”却聊得火热。


    “难得活一回，自然是要畅快度日， 随心所欲。”“卫水苏”弯眼一笑。


    “卫姑娘性情中人，懂我！”胡棠欢喜地给彼此斟了点酒。


    看着眼前的两人碰杯豪饮， 卫水苏以前没考虑过，现在突然觉得自己不会是被妖怪附体了吧？


    简祁看着“卫水苏”的酒杯空了又满， “莫醉了。”


    “师兄放心， 我酒量好着呢，之前逍遥师兄都没喝过我。”


    某次远行归来，逍遥师兄带了好几坛酒，拉着整个宗门的人喝了一整夜， 最后就剩卫水苏和师父屹立不倒。


    卫水苏轻呼一口气。


    果然是自己胡思乱想了，自己犯下的错，可不能试图推卸……而且若是妖魔附体，凭师父的本事怎会无法驱退，需要跋山涉水去寻药方。


    “我听说简公子昨日打赢了程十？”


    一个走神的功夫，她们又聊起了另一个话题。


    “卫水苏”稍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胡棠笑得更加灿烂，整个人明媚如春，“程家小子仗着自己有天赋，嘴臭脾气大， 就该有简公子这样的人教训教训他！”


    沉默之后， 简祁“嗯”了一声， 不曾想将胡棠逗得更乐，“简公子台上杀气腾腾，台下怎么呆呆的？”


    还没等简祁回话，胡棠又亮着眼睛询问：“简公子可有婚配？”


    “没有。”这个简单的是否问题终于让简祁可以轻松答复。


    然而身旁的人却整个紧张了起来， 对面的“卫水苏”飞快地瞟了卫水苏一眼。


    搅乱了一汪池水的胡棠笑着低下头吃饭，午饭在略有些奇怪的氛围中结束，大家各自散开。


    时间一晃就过了两日，四人一同用餐，观看彼此的对决，什么也没有发生。


    简祁一路取胜，已进入了前十名。而胡棠稍有失手，只剩明日最后一次机会。


    这两日卫水苏一直有在观察自己，除了有时会对着空气说话，以及对小棠过分热情以外并没有什么失常，和小师兄的对话也都很顺畅，宗门的事都能答上来。


    想起自己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卫水苏觉得自己三年前似乎是真的病了。


    是癔症？疯病？她说不清，而且她看起来很正常。卫水苏也想不到什么病会三年后突然痊愈，莫不是用大病来以毒攻毒？


    越想头越疼，她胸口如巨石压制般难受。卫水苏将头垂在石桌上，用贴近的冰凉冷静自己。


    身后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扭过身一看，是那张最熟悉的脸。


    “卫水苏”快步走过来，呼吸紊乱，脸颊泛着浅红，“陆公子，我有话想同你说。”


    六师姐总说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卫水苏现在竟深有感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说。”


    “卫水苏”走到她对面坐下，左手搓着右手，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道：“陆公子，你喜欢胡姑娘对不对？”


    以她现在的身份，卫水苏点了点头。


    “卫水苏”似是有许多顾虑，乌黛色的眉频频蹙起，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呼出，“我觉得陆公子和胡姑娘实乃良配，我想助二位一臂之力。”


    卫水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思索间，这份沉默让对面的人以为她是在拒绝，又赶紧补说道：“陆公子莫小瞧我，我真的可以帮上你的，让胡姑娘最后与你长相厮守。”


    卫水苏的眼中不禁落了惋惜。


    看来自己确实是病了，竟想着掺和他人嫁娶，做起了红娘。


    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见她依然不语，“卫水苏”有些着急了，脸涨得发红，“其实我……我昨夜突然有了预知能力。”


    “卫姑娘不是生命大道么？”


    时间大道者很是稀有，其中有预知未来能力的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她这个已经得到生命大道眷顾的人。


    卫水苏从不曾听说一个人身上能有两种大道之力，但她长年待在山上，兴许是自己孤陋寡闻了也说不定。


    “卫水苏”对此没有多作解释，她合起手掌，左拇指搓着右拇指，“明日胡棠会落败，她的剑会被折断。”她起身准备离去。


    “卫姑娘。”卫水苏也站起身。


    对方被她叫住，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她。


    “为何要帮我呢？我们不过相识三日而已。”


    陆今安的五官在“卫水苏”眼中变得模糊、朦胧，她深深地吸过泛冷的空气，“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很欣赏你，我希望你能幸福，仅此而已。”“卫水苏”红着脸跑远。


    站在石桌旁的卫水苏默默坐回去，端起茶碗，看着茶水中倒映出来的陆今安的样貌——俊逸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这看起来像是日子过得不幸福么？


    她又弯下身子，将脑袋扣在石桌上，感受着额头传来的冰冰凉凉。


    “梦境”里她能做的事情很少，只能默默等待着时间的流动，祈祷自己不要太快醒来，希望能看到真实的过去。


    下一个白天在卫水苏的期盼中如约到来。


    胡棠将手搭在一人高的石台边，翻越而上。


    对面是一名少年，少年浓眉星眼，精健的体格外穿一件有些褪色的黑底衣衫，衬得两臂金线绣的云纹更加清晰。


    长剑反背在后，他单举手掌，向前微一弯身，“还请姑娘指教。”


    胡棠瞥了一眼他黑色的天罡宝宗腰牌，无言地将腰间软剑抽出。


    阿爹最讨厌他们天罡宝宗的人，三番五次顶着肃清的名头来侵袭，她说什么也要胜过这个伪君子。


    细长的软剑来回弹动，如蛇行草间般晃出银亮的残影。


    男子紧盯着胡棠腕间的动作，避过一招又一招。


    时间稍长，这样费劲的功夫使得酸软开始爬上手腕。胡棠此刻才很是后悔平日不曾多加操练、增强体魄。


    她的动作渐慢，露出了破绽，男子提剑一挥，胡棠剑身没能挡住，惊得她赶紧向后弯身。


    重剑落在软剑前段，胡棠被逼得半弯着身子。


    男子收了些力，看着她站在石台边侧的脚，“姑娘韧性虽好，但若再受力势必要跌落下去，不如认输？”


    来自对手的关心是一种耻辱。


    “少废话！”胡棠一咬牙，腰上收力往下跌坐，两腿直劈开，又赶紧利用这多出来的半截空间将软剑甩刺而去。


    银蛇折闪至眼前，男子下意识边退便挥剑。


    哐的一声，两截银段碎落在地，胡棠和男子都愣住了。


    胡棠捡起自己断成截的佩剑，“我这可是一流的软剑……”


    男子快步走来半蹲在她身前，“抱歉姑娘！上台前忘记换剑，用的师父给的剑。然后你的剑闪到眼前，我一个紧张，力气大了些。我会赔你的！”


    看他要捡起地上另外一截，胡棠又羞又气，一把抢过地上的断剑，“力量大道的莽夫是吧？我有的是钱，不惜得你赔！”说罢便一跃跳下石台。


    对决的主裁来回看了两人一眼，抬起锤敲锣，“天罡宝宗章泊守，胜！”


    章泊守将剑背后，轻捷地也跃了下来，快步追上刚才的那个背影，“姑娘，是我有错，还请让我赔偿。”


    他是来展现自己作为赢家的风度吗？天罡宝宗的人果然虚伪。


    一想到自己输给这种人，胡棠本就郁闷的心更加烦躁，“我这剑价值千金，你连衣服都是旧的，赔得起吗？”


    “姑娘，我真心道歉，你何必挖苦我？无论价值多少，我都会赔给你的，毕竟是我今


    日太稀里糊涂。“章泊守歉然一笑。


    胡棠脸上浮起尴尬的红，“我、我哪里挖苦你了？虚伪的天罡宝宗人，离我远点！”她抱着剑，加快步子走向正在前面等她的两人。


    章泊守也加快步子跟上，“烦请姑娘告知宗门所在，我不日便将千金送还。”


    千金？那不过是胡棠刚才气急随口胡诌的，她瞒着阿爹练武，买的软剑自然不会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可现在这种情形她实在是很难解释。


    胡棠干脆不回话，越走越快。


    章泊守以为她还在生气，轻声一叹，“胜败乃兵家常事，姑娘如此介怀，岂不是失了刀剑交锋的乐趣？”


    胡棠眉头一跳。


    这又是在说她小家子气吗？


    她刹住脚，原本熄下的怒火又要腾起，张嘴刚要说话，马上被“卫水苏”拉了过去。


    “卫水苏”紧紧地环揽住胡棠，像是一只护着碗食的小狗，战战兢兢地龇着牙齿，“小棠说不用赔就是不用，公子这样强追不舍莫不是心怀不轨？”


    章泊守摸了摸脑袋，“山下的姑娘当真奇怪，个个如此咄咄逼人、以恶意度人，”他将目光投向她们身旁的两名男子，“两位兄台不能帮帮我吗？”


    话音一落，他这才注意到那副熟悉的笑脸面具，“诶，你不是简祁吗？我看了你好几场比试，真想与你较量一番！对了，我叫章泊守，师承天罡宝宗宗主，敢问简兄弟尊师是？”


    和豌豆炸荚一般，他的话接连跳出来。


    “……慕云。”


    陌生的名字没有浇灭章泊守的热情，“定是位隐世高人！不知简兄弟练剑多少年岁了？”


    胡棠扒开“卫水苏”，挡在简祁身前，“问东问西的作甚？别再纠缠我们了，快走。”


    她莫名的敌意让章泊守摸不着头脑，“姑娘还在为剑生气？既然姑娘实在不愿告知住处，那便用这个赔给姑娘吧，”他从衣间拿出一块玉佩，“此玉乃是百年难见的暖玉，是师父在我生辰时所赠，大抵也能值上千金。”


    胡棠两手抱胸，摇头又摇头，“我没生气，我不要，你可以走了。”


    她输给他输得太难看，还一时情急扯了不像样的谎，章泊守多待一刻就多折磨她一刻。


    卫水苏看着未来会成为夫妻的两人在自己面前争执不休，深感时间的神奇。而且与现在相比，三年后的胡棠似乎成熟稳重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一切当真如三年前的自己所说——胡棠输了，剑也被打断了。她真的拥有了预知能力？那为何现在没有？


    莫不是病症带来的预知能力？这到底是什么病症？


    越想疑问越多，卫水苏有太多事情想问三年前的自己，可眼前的争吵更为要紧。


    为免他们产生更多不愉快，卫水苏开口道：“小棠说不必就确实是不必，章公子安心归去便好。”


    章泊守点首，将玉收回，“简兄弟，那我们下回再聊！”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一边的小虎牙，然后转身走进人群。


    “水云宗简祁在吗？”台上的人喊了一嗓子。


    被唤到的简祁抬首，快步往石台走去，只剩他们三人待在原地。


    “卫水苏”瞥了“陆今安”一眼，然后拽过胡棠的衣角，“小棠，你觉得刚才那男子如何？”


    单是提起他都让胡棠皱起了眉，“毫无风度，天罡宝宗的人果然如此。”


    “卫水苏”有些扭捏，手指抓了抓脸颊，故作调侃地道：“小棠，你可千万别喜欢这种人，往后会很辛苦的呢。”


    “啊？”胡棠的眉头皱得更紧，“我才看不上这种家伙，再说了，简公子不好吗？又稳重又强大。”


    “卫水苏”刚落下的心又被猛拎起，“你看上简祁了？”


    第29章 我喜欢你


    “不该啊……怎会喜欢上他……”“卫水苏”手虚握着抵在嘴前， 但喃喃的话语依然溜了出来，落进离她最近的卫水苏耳中。


    卫水苏对此略有些为难。


    师父说过，掺和男女情爱之事容易不幸。她想提醒过去的自己， 可在“梦境”里她又最好不要多嘴。


    明明有那么多事想直接问他们……可若是让大家过于混乱了，故事就会止步不前， 卫水苏便无法得知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之前在柳含忱他们的“梦境”里不是没试过强行询问对方是不是想杀温念，结果所有人直接像黑雾一样消散了， 她等了许久才等到周围又回聚成原来的样子。


    卫水苏就像是一只潜藏在羊群中的狼， 若表现得太不像羊，兴奋地“嗷”了一声，小羊们便会吓得四散而逃。


    “当！”


    铜锤一敲，锣面颤巍巍地发出清亮的响声， 在空中一圈圈荡漾开。


    身形高瘦的男人抱剑认输，简祁垂耷的手一松，银白的川絮剑如飞花一般飘散开，他扣回面具跃下石台，慢慢走来。


    “该用午食了！”“卫水苏”强硬地转开话题，“今日我们吃什么好呢？”


    胡棠的思绪被带走，“别再吃面就行，素得我都要瘦了。”


    “好。”“卫水苏”挽过胡棠的手臂，脚步飞快地走在前方。


    卫水苏驻足原地看着她们一高一低的背影， 两人有说有笑宛如姐妹一般亲昵。


    她看着， 只是这样看着， 却莫名感觉心口在被一点点啄食一般，痛而痒，直到简祁走来，那副熟悉的面具和身形才将那片崎岖的缺口遮住。


    卫水苏眉眼间带了微不可见的笑意， “简公子，恭喜。”


    “嗯？”


    “恭喜你又胜了一局。”


    简祁静默片刻，“好运罢了。”


    “运气很好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简祁的目光终于在她身上多落了一刻，“……多谢。”


    轻微地点过头后，他一言不发跟上走在前面的“卫水苏”。


    饭桌上依然是沉默与热闹挨坐在一起，所有的话语单向一侧倾斜。


    等最后一双筷子搭放在碗侧的筷枕上，四人站起身如往常一般要散开，卫水苏抬手拦住了“卫水苏”，“卫姑娘，可否与你单独聊几句？”


    胡棠：“你怎会有话要单独和小苏说？”


    “卫水苏”自然是明白“陆今安”要说什么的，可万万没想到以他的脾性会在这样的场合直接提出来。


    她用眼神指了指胡棠，然而卫水苏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最后她只能将“陆今安”稍微拉远，悄悄将嘴靠过去。看着自觉俯身侧耳而来的脸庞，她默默红了脸，压着嗓音道：“陆公子，那件事我们以后私下再聊。”


    简祁看着他们相触的衣角、临近的肩膀，身体一僵。


    卫水苏虽不明白，但也只能照做，点首后又看向简祁：“简公子，那可否与你单独聊几句？”


    “这几日闷着不说话，憋坏是不是？”胡棠两臂环抱，葱白的指节轻轻敲叩上臂，奇怪地看着他，“今安，你可别想着欺负我的新朋友们。”


    “我有些事情想问。”


    与警惕的胡棠不同，“卫水苏”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事情，神情变得明朗，连连点着头，“师兄不善言辞，多和外人聊聊也好。小棠，我们去逛逛街市呗？就当散心了。”


    “嗯……”胡棠还是有些怀疑地看着卫水苏，“走吧。”


    “卫水苏”拉着胡棠快步往外走，她走得太快，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从始至终不曾留意过简祁向她投去的目光。


    隔着木刻的面具，那双浓墨一样的眼睛就那样静静地追随着她的动向，晕染出更深的黑色。


    他垂下头，半藏在阴影中，面具上温和的嘴角弯度都莫名变得诡异起来。


    卫水苏：“简公子，我想请问卫姑娘近日可曾说过自己有何不适  ？”


    “不曾。”


    “那你可觉得她与往日有些不同？”


    简祁在这个问题上沉默了，像受到攻击的刺猬一样，他竖起浑身的刺毛，语气冰冷，“问这个作甚？”


    “我觉得卫姑娘和我印象里的不大一样。”


    他别过脸，“……我不知道。”


    “那她有和你说过什么预言吗？”


    “没有。”


    三问三答后，两人陷入了沉默。卫水苏不是没有疑问了，只是她有一件更在意的事。


    “简公子累了吗？”


    她感觉小师兄似乎有些低落。


    简祁没有回答，关于自己的事，他总是难以言说。


    “那我便不再打扰，告辞。”卫水苏不强问，退步离开，回到自己房间。


    夜晚再次降临时，卫水苏不敢睡。她怕在“梦”里一觉睡去，醒来就回到了那个铁的牢笼，下次也不知会从哪一段开始。


    再多一点……再让她多看一点……


    她默默地祈祷着，一边沾水在桌面上描绘符咒：


    轮廓弯曲如云，内间落笔又像风一样虚渺变幻，是雷雨咒。


    底部一圈圈方正的线，上方收缩，山形一般稳重的是为静符……


    每一道符咒都有着属于它们的轨迹，就像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名字。稍许的偏差就会让它们发生改变。


    就拿雷云符来说，弯曲的笔墨一大，雷大雨小，笔锋一缓，雷小雨大，变数颇多。而前人经过数百年的摸索，终于得出了最好的画符方式。


    卫水苏画着画着有些犯困，头一点一点就要撞到桌面，落笔画出来的东西也变得歪歪扭扭，她干脆将外衣穿上，走到屋外去吹冷风。


    小庭院里的景饰错落有致，红了半边的枫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寒凉的风刮在她脸上，脸颊微微刺痛、泛红发热。


    卫水苏沿着石子路来回走，突然看见前方远处小亭下有熟悉的身影，她正要走上前去问候，却突然被一把拽进了草丛。


    像她们初次见面时一样，胡棠将手指抵在唇边，“嘘，”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今安，你现在怎比我还没眼力。”


    “嗯？”


    胡棠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小苏让我来陪她，没想到你傻乎乎地跑来了。”


    “陪她作甚？”


    胡棠眉头皱起，“嘘，别说了，万一被发现了。”


    卫水苏噤声，看向远处亭下的简祁和“卫水苏”。


    简祁没有戴面具，乌黑的卷发也披散在宽阔的肩头，似乎是睡前突然被喊出来。与月色一般冷白的脸上没有神情，只是垂眼静静望着面前的人。


    “卫水苏”同样垂低着头，淡色的眉如今拧在一起，樱唇紧抿不放，两只手树干一样虬曲地交缠，缓缓地来回搓动。


    有话要说的人是她，但她一直没有开口。


    简祁默默等着，默默看着，看她头顶两股发结成的鬟微垂，中间别着那根胡棠送的玉花簪子，而不是那枝雪浆果木簪。


    从下山以后她便一直戴着那枝雪浆果木簪。黄杨木的枝尾被雕刻出长卵形的墨绿色枝叶，前后错叠的叶片间露出挤挨着的颗颗红果，叶果上堆积着薄雪。


    水苏爱在山里采浆果吃，怕她下山后想念鸭掌山，手巧的陶渔师姐就做了这枝簪子送给她，精心雕刻，又仔细上了色。


    思绪恍惚间，对面的“卫水苏”猛地抬头，眼神坚毅。


    “师兄，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不是，”意识到自己用了奇怪的词，她慌张起来，“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你定亲。”


    终于说出口后，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对着简祁扯出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像是被鱼钩拉扯起的嘴角轻微地抽动着。卫水苏对这样的神情再熟悉不过——隐藏着自私谎言的笑容，勉强无力，并不是真挚的心意表露。


    她那对可怜的爹娘也曾这样笑过。


    蹲在草丛里的卫水苏感到脚底酸麻，僵痛带来的麻从下向上蔓延整个身体，让她像被雷电击中一般，也让她觉得浑身变得更冷了。


    她在对小师兄说谎。


    她向小师兄撒了一个不可原谅的谎……


    黑色的眼睫扇下来，再撩起时便只看见一双忧心忡忡的面孔：“水苏？水苏你终于醒了。”


    胡棠跌坐回床铺上，“这都午后了你还未醒，真的很令我担心。”


    正是要紧的时刻，她居然回来了。


    卫水苏感觉眼前的景象有些颤动，她摇摇头，撑着墙坐起身。


    胡棠见她轻蹙眉头，一颗心被揪紧，身体不自觉往后倾，“你恢复记忆了？”


    “并未。虽然看到了我们刚认识那段时日，可我并没有多出记忆。”


    胡棠不自觉舒了口气，“或许是那些记忆太平淡了吧？那你是有哪里不适？”


    卫水苏抚着胸口，试图压下翻涌起的滞涩，“有些恶心。”——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亲爱的们！muamuamuamuamuamua～


    2023，我的生活复杂又混乱，我的创作则过于稀薄（羞涩捂脸）。2024来得好突然啊，紧张紧张……祝大家新的一年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感谢你们能够看到这里，希望后面的内容、希望这个故事能让你觉得有趣～


    第30章 卫水苏，这全都怪你


    为免撞上陆今安， 卫水苏将衣衫穿好便匆匆离去。


    从阴暗的地下牢笼走向青天白日，她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到，一阵眩晕袭来。


    瞑目休息片刻后， 卫水苏才又缓缓往前走去。


    她的身体确实是变差了。


    以往在水云宗，她虽然学不好武， 不会用刀剑，但身手还算灵活， 而且十分健朗。


    逍遥师兄爱睡懒觉， 六师姐便逼着他早起带水苏去晨练，绕着鸭掌山跑步。然后六师姐夜间还会再带她去跑一次步。


    若是两人没空，其他师兄师姐便会轮流代劳。后来年纪见长，掌握好护身的符咒后， 她便可以自己一个人去跑了。


    在满是蛇虫鼠蚁、精怪妖狐的鸭掌山跑步是件很有趣的事。卫水苏年幼时又好动，常常跑着跑着就被怪声怪象吸引而去，气得六师姐用刀鞘敲了她好几回。


    逍遥师兄早上则总是困恹恹的，有一回他实在困得不行，就在山路旁小憩，让她自己扎马步。


    一旁的草丛里传来沙沙的声响，水苏连跑带跳地追过去，结果被剧毒妖蛇咬了一大口。要不是逍遥师兄醒得快，她还险些被吞掉。


    虽然最后没事， 毒也被逼退了， 可六师姐很生气， 气逍遥师兄没有照顾好她，师父也难得严肃，脸色铁青地罚逍遥师兄半年不许下山。


    而向来嬉皮笑脸的逍遥师兄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水苏被妖蛇咬时没有哭， 可看着当时的逍遥师兄却愧疚得大哭起来，抽抽搭搭地求师父收回处罚，不要让喜欢游山玩水的逍遥师兄关禁闭。


    后来，在学会自保前，她再也没有乱跑过。


    而关于跑步，卫水苏刚开始还有些难过，因为自己学不好武。


    不过师父摸着她的脑袋说：“你不用会打架，好好学画符就行，你那几个师兄师姐打架厉害着呢，你遇到危险会跑就行，人不用样样都会。”


    可眼下这个处境，她就是跑得比千里马快也没用了。


    卫水苏在房间里思索了许久该如何带胡棠逃离此地，买的符咒书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


    胡棠说，她和章泊守逃出来后便一路北上，最后选择在烛州避一段时日风头，在一个小渔村里借住。


    她买菜路上看到卫水苏的纸人，沿途留下记号后就过来找她，不曾想陆今安这样不死心，竟也抛下半月宫的事务跟到此地。


    虽说留下了记号，章泊守知道胡棠身在何处，可他被逐出天罡宝宗时被封了灵力，用不了术法，即使来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他还不清楚胡棠具体被关在何处。


    胡棠说，章泊守大抵会找人相助，可这世


    上能打赢陆今安的人实在太少——自从继承老宫主的功力后，他的剑术一骑绝尘。


    苦思无果的卫水苏往后一躺，整个人瘫在床榻上，额角突突犯疼。


    好想念鸟笛师姐……


    她回想鸟笛师姐平日解决事情的模样，闭上眼，开始重新梳理自己眼下碰到的难题：宅院结界、强大的陆今安、如何让所有人脱身。


    想着想着，她突然猛地坐起来，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


    *


    深更半夜，浓稠的黑暗当中，昏黄的烛光从台阶上摇晃着下落，渐渐往里靠近。


    双腿搭地，斜倚着床榻的胡棠连眼皮也没抬，她翻过身去，背对着烛火的方向。


    “就如此不待见我？”陆今安将蜡烛放在桌案上，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眼睛看着摇曳的烛火。


    胡棠捏紧自己的双臂。这个曾经可靠的青梅竹马，如今却成了夺走她所有快乐、令她难以面对之人。


    她一咬牙，决心要让他清醒，“今安，我和泊守早已结为夫妇，你何苦呢？”


    良久的沉默以后，陆今安声音平冷而缓慢：“名不正言不顺，野合不能算数，父亲为你寻的依靠是我。”


    胡棠右肘撑着床榻，扭转过身来，一双湿润的杏眼瞪大，“就算如你所说，我们没有夫妻之名，可我们也有夫妻之实。”


    陆今安的手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声音变得温柔，“小棠你还是被那个男人骗了……这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待我杀了姓章的，此事便不会再有人知晓。”


    “今安，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只把你当亲人，根本就不爱你。”


    “可是我爱你！”陆今安猛抬头看她，“我会好好待你，会让你幸福的。”


    胡棠感到无力，她不断地摇头，“简公子劝过小苏多少回，我又劝过她多少回，可她始终不肯离开你，甚至助纣为虐，她对你的爱才是最真挚的，你为何就看不见呢？”


    陆今安的脸阴沉下来，“你什么都不懂。我们难得的相谈，你为何总是要提那个可恶的女人？”


    “我不懂什么？你倒是说啊。”胡棠等了半天没有回复，气得又翻回身去。


    身后的蜡烛静默地燃烧，被热火烫出的烛泪沿着烛壁滴落，堆叠着挤在一起，向外凸出，像是一块丑陋的肿瘤。


    两个曾欢笑着谈话玩乐的人如今却只剩沉默胶着。


    今安以前总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那时的他沉稳又听话，是她最信赖的人。后来他越来越倔强冷漠，不顾她的心绪，几次三番置泊守于死地……


    “你非要我恨你吗？”透粉的指尖叩陷进枕被，胡棠的呜咽在空荡的夜晚是那样清晰。


    陆今安就在她身后，无言地听着她的啜泣。


    无论如何，至少她的眼泪终于有为他而流……


    烛火摇晃着起身，像是要熄灭了一样飘忽，最后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继续苟延残喘，慢慢离开了这个房间。


    *


    黯淡的月色下，柱子背后的一双眼睛波光粼粼，眼下的黑痣则变得朦胧。


    卫水苏揉了揉自己蹲得酸痛的脚腕，然后悄悄探头往外看，依然没见到小人来汇报的身影。


    她在蹲陆今安，准备把陆今安关起来。


    卫水苏想过了，只要是结界，就一定有施术的物件，就像她的符一样。只要她先把陆今安关起来或者是弄晕，那之后和胡棠把四周挖个干净，应该总能找到破阵点。


    打不赢陆今安，但限制住他还是有可能的。但凡能成，事情就解决了。做人要胆子大一点。


    月亮又往后攀移了一段，但陆今安仍然没出现，卫水苏忍呵欠忍得眼睛都发红了。


    现实中的瞌睡没有“梦”里的好忍，昏昏欲睡时，卫水苏被浓烈的酒气惊醒。


    她歪出脑袋一看，长廊中的男子一手单拎着酒坛，一手举着长剑，斜落向下的长剑上挑着她可怜的小“人”，一撇一捺艰难地想要站立起来。


    “卫水苏，你这又是作甚？”陆今安冷峻的脸颊带着醉意的酡红，脚下的步伐也有些不稳。


    人一摇，酒坛一晃，清酿向外滴洒，落下一地酒香。


    “你究竟要作甚？”他又问了一遍。


    探测的小人被发现，但卫水苏并不打算站出去。她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呼吸也很谨慎。


    可绣着金线的鞋履还是踏到了她眼前。


    卫水苏仰首，与面无表情的陆今安静静相望。


    她的眼睛像是水帘，迷蒙却并不虚无，清亮但并不通透。


    陆今安笑出了声，“怎么，又觉得我可怜了？要说一些预言哄哄我？”


    “嗯？”她一脸茫然。


    酒坛被高举起，越过残月向下倾倒，淌下呛喉的滋味。


    陆今安抬袖拭去嘴角余酒，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说我会当宫主，我确实当上了。你说他们会争吵，他们确实也吵过……可后来你却再也不预言了，只知道哄骗我。”


    安静聆听的卫水苏大致明白了。照他的意思，她以前似乎确实是有一些预知能力，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能和小棠长相厮守？”陆今安说完便笑了，笑得猖狂。他捧着腹笑，笑到眼泪蒙上了眼瞳。


    等他停下来时，他又狠狠地瞪向卫水苏，“都怪你……都怪你什么也做不到还总是胡言乱语，如今才会如此……都怪你！”陆今安突然将酒坛猛地砸向地面。


    “砰”地一声，酒坛迸裂开，碎片四处乱飞，炸开的酒水溅落两人一身，卫水苏松霜绿的裙角被濡湿成更为深暗的颜色。


    虽然及时举起两臂遮挡，但弹飞起的碎片还是划破了卫水苏的脖颈和手背，红色的血珠一颗颗冒出，最后连成一条条细线。


    而陆今安紧握着剩下的一小块坛片，鲜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向下淌，在地上晕出一个又一个带刺的圆圈。


    风一吹，他们身上都格外得凉。


    卫水苏仰颈凝望着他，陆今安的眼神很虚无，像是在看向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为何大家都喜欢伤害自己呢？他和柳含忱一样过得不开心吗？


    不论如何，这是个天赐的好时机。


    卫水苏直起身子猛地拍了一下陆今安的小腿，一张灰黑的纸符粘了上去，“天生土木，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