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必如此拼命


    脚下一阵滑腻冰凉的触感游走， 卫水苏惊得将脚提起，正看见一只红豆大小、黑气弥漫的黑蛙跳出来，又一跃往外。


    她抹去眼泪， 扑入池中，上岸后从架子上取下衣物直接套上， 疾步追去。


    刚一掀布帘，她便听到有人呼痛， 一名女子骂骂咧咧地从外头走进来， “这儿竟有蛰人玩意！真是——”


    话未说尽，一旁抱着水盆奔过的人将她猛地撞翻，来人怀中的水盆一晃，泼了她一脸。


    卫水苏冲出去， 又看见黑蛙跳动，她紧追不舍，直至看到其越过墙缘。


    她不假思索扒着墙一翻而下，落进了一大片方池边，十几个光溜溜的男人聚在池中，原本站着的男子蹭地坐下，扯着嗓子喊：“女流氓啊！”


    这是淋空中泉前男子集体净身的地方。衣物在外头，他们赤身裸体进来，准备入小室内再更换冲淋的衣裳。


    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光溜溜的男人， 不管是青年才俊还是长老大师， 都在这儿**。卫水苏拘礼致歉， 但也不背过身，怕错过了魔物行踪。


    她目光坦率清正，“惊扰诸位。不过有噩蛙进来了，我一路追来， 就在这池中。”


    “传说中碰了就要倒霉一月的噩蛙？！不是吧？”


    卫水苏点首，“诸位身无寸缕，被咬就不好了，还是快些离开吧，这里交给我便好。”她从衣间摸出符纸。


    男人们捂着裆部从池水中蹿起，快步离开，除了一人。卫水苏看向倚靠着池中假山酣睡的美人，大喊道：“赖玉！”


    她站得太远，赖玉睡得正香听不见。


    卫水苏只好边跑过去边喊，“赖玉！醒醒！”


    靠近间，她才发现假山后还有一宽阔劲瘦的脊背，池水只到男子髋骨，白里透红的肌肤一览无遗，乌黑长发以木簪盘起，翘露出来的发尾打着小圈儿。


    卫水苏脸上一热，赖玉则在此时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他一扭头，身体失了平衡滑进水中，手臂刚落进水里就像被针扎了似地一疼，“嘶！”


    受伤突然，他甚至没发现卫水苏就在不远处。赖玉捂着臂肘歪歪扭扭地爬上岸，“唉，好像被虫子咬了。”手刚撑上去站好就脚下一滑，他趴摔在地，扭了脖子，痛得动不了身，只能无奈地喊：“简师叔～”


    卫水苏偏头去看，假山后的人也扭过头来，简祁寒眉凝蹙，冷眼上挑望她，一副阴森郁然的模样令人生畏。


    可也是简祁，因整个人被热泉烫得发红，显得浓黑的瞳眸中波光漾漾。


    水珠从他下颌直往起伏的胸膛滑落。


    不能再拖……救人要紧。简祁硬着头皮快走到岸边，羞耻得都忘了叫她回避，深深吸气准备撑身上岸。


    一件外衫伸到他眼前。


    卫水苏偏过脸去，只余发红的后脖颈。


    “……多谢。”


    简祁伸出手，指尾透过衣衫触到她温热的掌心，更添灼意。他将她的衣衫缠在腰腹以避体，低眸清咳一声，“噩蛙可还在？”


    卫水苏转回头来，面色平静，“在，我不久前碰到过它，还能感受到残留的灵气。小师兄，我将此池水搅起，你一会儿瞧瞧可能捉住它？”


    简祁点首，走过去直接将赖玉点晕，免得再触霉头。


    卫水苏上前驱动符咒，咒语未念完忽然“嘶”地倒吸一口气，简祁看她不自觉捧着右臂，心胸一悸，“你难道——”


    卫水苏摇头，甩了甩胳膊，“手抽筋，有些酸而已。”她又重新驱动，池中水被符咒引吸向上，丝带般长绕空中，简祁只消一眼便于其中瞧见了那小黑物。


    他将衣衫下撕出的布条夹在指间，聚力一甩飞出，正裹住噩蛙贴按在地。站在最前头的卫水苏赶紧将其捡起，又绕了数圈缠紧。


    有人穿了衣裳赶回来，“两位！情形如何？”


    卫水苏将小布包举给对方看，“抓住了。”


    男子笑了笑，眉眼弯弯，两手托伸去，“多谢二位仗义出手，这噩蛙便交由在下处置吧。啊，在下焦乡，乃是无凌阁二管事。”


    焦乡收下噩蛙，习惯性往自己腰间一系，神色突然大变，“我的钥匙？！”他低头一阵翻找，仍无所获，额间已冒出汗，但强作镇定，“怕是刚才匆忙，落在外头了。我得速速回去寻找，日后再谢过两位。对了，卫姑娘可得快些离去，这终究是男池，别伤了姑娘的眼。”


    卫水苏点首，跟在他身后准备一道往外走，却被简祁用身形拦住。


    他垂首望她，“你的手让我瞧一眼。”


    简祁很少如此强硬，卫水苏知道瞒不过他，乖乖将右手袖口挽起，胳臂间浮现出一个个黑色的“生”字，烙印般缠满她小臂。举动手


    臂时会有种筋络扭结的酸痛，让手变得僵硬。


    她遗憾叹道：“逆水行符，犯了生字禁。”


    天道有常，违逆天道者便会受到相应大道的禁制。好比说力量大道者先天神力，若伤及极弱之人便会受力字禁惩罚，且一个字远比生命大道者的一个字疼得多。


    对于符师而言，字禁少无大碍，多了便会像这样影响躯体。她以前用得少，一两柱香就消失了，便没把这些当回事。今日用力过猛，加上当时的符咒用鲜血现画，短时间抽动了大量灵力，灵力缺乏，禁制更深。


    逆风而行本就寸步难进，她还要跑，难免跌倒。还有三场……卫水苏开始担忧自己是否能撑下去。


    作为纸符师，有着怕水的致命缺点，哪怕是用防水的符纸也无法全然避免。


    生命可畏，万物可敬，是以生命大道者比其他大道者修行更快、灵力更强，但限制也更多。


    卫水苏开始思索要不要转而在竹板、石板上刻符，虽然重很多，不好大量携带，又不好驱使……


    简祁深深望着那些“生”字，良久后才抽出目光，轻声道：“你……早已不是宗门中人，其实不必如此拼命。”


    “我想完成师姐所托，让水云宗引人注目。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自然该竭尽全力。而且待我日后离开水云宗，想这样都没机会了。小师兄，你不必担心，我今日淋了许久的泉水，灵力已然补足，只是字禁惹人疼痛，害我不大灵活罢了。”


    卫水苏如此坚决，简祁知道自己多说无用。他抬眼瞥到她泛红的眼睛，恍得失了神，“你哭了？”


    卫水苏一惊，抬手抚住酸痛的眼尾，“啊，小吟独自历练去了，也不知何日才回来，分别时难免伤心。”


    简祁不说话了，他垂敛下眼睫，遮去眸中的波涛涌动、担忧不忍。


    “……回去吧。”


    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翌日一早，武权在卫水苏面前长叹短叹，左唉右唉。


    “唉，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一招现出原形。这得去哪儿再找个搭档啊？而且如今想和师叔你比试一番的人可不少，要是找个太弱的怕要害了你。”


    “想和我比？”卫水苏咬了口包子。


    “是啊，师叔你在昨日大出风头，赛场上和泉池中的事都传遍了，人人道你是个山一般可靠、雾一样神秘的英杰，我听说晚间就有不少门派换了双人比赛的人选，只为和你一较高低。”武权眼下一圈青黑，显然昨夜没睡个好觉。


    卫水苏嚼了又嚼，只觉奇怪，先不论她被众人议论之事，单人赛与双人赛虽是错时相开，但也会折损精力。


    “为宗门争光难道不是更重要？”


    武权撑着下巴，“修道之人，当然是证明自己最强最重要，你若最强，你的宗门自然而然便有光，名头都是虚的。有了！我让房钱和师叔你一块！他的赛事都比完了，堪堪拿个力量大道第六的名次，不能赢，护你周全应该还是可以的。我这就去找他！”


    说罢她就提裙往外跑，在门槛处身形一晃停了下来，“简师叔？”


    卫水苏抬眼看去，简祁装束整洁，玄墨色衣衫尽显沉稳静穆。


    简祁看向她，“我同你去。”


    第92章 蛇与舌


    风吹叶响， 众人位于山脚树林内。


    “三欲之中，食欲为根。一舌可尝百味，一蛇可救百人。今日抓蛇， 诸位。”老夫子泰然道。


    “噫！”


    “除了同音，这俩有什么关系？”


    “昨日抓鱼， 今日抓蛇，累死了。”


    “什么样的蛇啊？不能带毒吧？”


    人群又开始吵吵嚷嚷。今日观赛者众多， 大家都难免有些兴奋。


    其中有些人在悄悄打量玉树般挺立的卫水苏， 私语道：“看不出来有多厉害。她边上那个倒神色骇人得很。”


    同伴笑道：“能让你瞧出来还是高手？”


    喧哗中，卫水苏只是静静看向前方。事已至此，尽力而为就好，她看向身侧冷眉寒目的简祁。


    幸好此番有小师兄助她。


    简祁感知到视线， 忍着不回头看她，神情更加森然。


    老夫子咳了一声以示安静，“此山名为蛇山，山顶有一大蛇，贪吃顽劣。若谁能做出合其心意的佳肴，它便跟着谁走，即为胜者。其余的也按它口味排名。”


    “完了，不会做菜。”


    “锅和食材呢？”有人高声问到。


    老夫子捋捋胡子，“山顶有盐、醋等调味料， 锅灶也有， 其余的便要诸位各显神通了。”说罢便消失在界境中。


    卫水苏仰头看天， 山不算高，一个时辰便能登顶，但比赛拢共才两个时辰，半个时辰找食材， 半个时辰做饭……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卫水苏和简祁厨艺平平，当时在山洞喂自己吃吃都很凑合，想赢怕是很难。


    “小师兄，你可有擅长的？”


    简祁摇首，他对吃食向来不讲究，能填肚子就行。


    “我只有面煮得还行。大蛇爱吃的话……人吗？”


    卫水苏语出惊人，吓得路过的女人一抖，“老鼠啦！”


    “都那么大只了还爱吃老鼠？”


    来人白眼一翻，“好歹还是蛇吧？它要爱吃人，这比赛还能看吗？”


    卫水苏点点头，“道友说的极对。”


    “哎哟。”对方挥挥手，走入山中。


    “那我们去抓老鼠烤？”卫水苏看向简祁。


    简祁又摇首，沉吟道：“山顶有锅灶，还有调料，可见此蛇与一般的蛇不同，爱吃烹饪过的。它贪吃，年轻时一定吃过不少老鼠、蚯蚓，我们若想排得前面，最好在口味上新奇些。”


    卫水苏又道：“那抓水里的如何？一定吃得少。而且河鲜味道也别致。”


    更重要的是，他俩在山洞时吃鱼吃得多，就算做不美味，至少做得熟练。


    简祁点首，环望四周一圈，“走这边。”


    “好。”


    卫水苏跟着简祁，很快就找到了小溪，溪水前端不深，往后却又深又急。


    卫水苏踮脚要去折树枝，下一瞬手就被拉下来，腕上的力道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我来便好，你歇着。”简祁声音平冷无情，咔地一声折断枝条，又默默走远，坐到小溪旁用匕首削尖枝头。


    卫水苏感受到明确的疏远之意，但仍然为小师兄的照顾而感动满足，她看着他挽衣下水的背影，“那我去四周看看。”


    她就近搜找，摘了不少薄荷，再回去时，简祁已用木枝插了四条鱼。


    “这么多？”


    他将鱼拍在地上打晕，“怕万一失手。”


    卫水苏笑了笑，“小师兄你还是这般谨慎多思。”


    她一夸他，他就忍不住脸热心慌，活蹦乱跳的一条鱼没抓稳，直接跃回了溪水中。


    “三条也很够了。”卫水苏走过来，“看，我摘了薄荷，可以拿来炖汤。”


    简祁试图面色平静地点首，脱下外衫将鱼裹起。


    他们在食材上没耗什么功夫，最后竟是最早登上山顶的。


    山顶摆了许多灶台，灶台后方有一玉白石柱，石柱上盘睡了条青色大蛇，足有两人高。


    感受到人气，大蛇醒来，嘶嘶吐出蛇信子，幽幽黄瞳缩成细线。


    简祁拦至卫水苏身前，与其对视。


    大蛇咧开嘴，叫了起来，是少年明朗的声音：“好饿呀！你们快做饭呀！别光站在这里嘛～我都盘在这儿好久了，饿得很可怜嘞。”


    会说话，是快修炼成人形的妖。


    简祁和卫水苏对望一眼，挑了个灶台便开始烧水杀鱼。


    大蛇在后面盘了一会儿，游走下来，匍匐在他们身后闻了闻，“鱼汤吗？我钟意！你们多炖会儿呀，我牙之前咬东西咬伤了，想吃软点的。”


    卫水苏觉得他委屈的语气甚是可爱，不禁莞尔一笑，“好，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了～我胃口极好，不挑食的，酸甜苦辣咸都爱吃～而且我嘴巨大，你看，啊——”他张开血盆大口，“什么都吞得下！”


    “真厉害。”


    “嘿嘿。”他快乐地在后面游动，跑到简祁身旁看他杀鱼。


    简祁手起刀落，鳞片一刮，鱼肚一剖，干脆利落。


    “小弟弟你刀工真好，令我羡慕啊。”


    简祁手上动作一顿，蛇妖修炼时间长，说来确实比他大。


    蛇妖嘶嘶道：“阁主也是，居然让这么多大道者给我做饭，怪不好意思的，嘿嘿。”


    “平日谁做饭给你呢？”卫水苏一边摆好要用的调料给简祁，一边问他。


    圆溜溜的蛇眼瞪大了，“焦管事啊。焦管事人很好的  ，你们认识他吗？他是那个负责看管文书楼的。文书楼里什么都有，不过只有本门弟子能进。”


    卫水苏：“我们昨日恰巧遇见过他。话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卫水苏，你呢？”


    凤吟已同她说董喂查出了她，卫水苏也就不掩藏了。


    他嘶嘶：“丝青。”


    卫水苏突然想起一个娇笑连连的女子，“你姐姐可是叫丝绿？”


    “是呀是呀，你认识她？”


    “我们在京城的牢里见过，她还好吗？”


    蛇信子吐出又缩回，“被处刑了。”


    卫水苏一时失语。


    丝青盘成一团在她身侧，“我们是从西高天来东落土玩的。玩了没两个月，姐姐不知为何不见了，我在无凌阁找到份生计后才知原来她加入清水明日，进牢里救人。


    “人是救出来了，结果她断后时被官兵杀死了。我姐经常开玩笑说自己要吃人，但其实她很喜欢人类的。”


    夏风闷热地吹，卫水苏和简祁眉目间都多了哀色。


    热油在锅内冒出烟来，简祁将鱼丢进去，嗤地一声。


    “你没想过为她报仇？”简祁轻声问。


    丝青：“我姐就希望我快快乐乐的，所以当时才没告诉我就走了。我决定遵从她的遗愿，做条傻乎乎的贪吃蛇。诶！又有人上来了！”他欢天喜地地游过去找人玩。


    简祁给鱼翻面，又是嗤的一声。


    卫水苏看着丝青远去的庞大身形，“若是小师兄，你觉得怎样好？”


    浓密的眼睫低掩下来，在简祁鼻侧遮出一片阴影，“我不知道。”


    该付出生命求个公道，还是丢下过去走向明天，到底哪样对，他真的不知道。


    “你呢？”简祁忽然问她。


    卫水苏拎着水桶过来，“应该不会。毕竟人已经死了，复仇也不能再帮上他什么，只会徒增活人苦痛。”


    简祁看着她将水倒进去，奶白色的汤晃荡。


    卫水苏将锅盖盖上，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简祁身边，两只脚乖乖靠拢。


    简祁看着灶中燎燎火焰，黑白鲜明的眼中映着烈红，“那若我或师兄师姐要为了某件事复仇，你可会阻拦？”


    “我也一起。”


    简祁转过头来看她，她的眸光总是如此沉静平稳，不纠结、不迷惑。


    两人直直相望。


    “既然活着的人在意，那就有必要。”


    简祁收回眼，目光深深锁在火焰上。木柴噼里啪啦，烧得通红、猛烈，坚持不渝……最终就会变成易脆的炭木，飘着缕缕青烟在寂静的土地。


    哪日被人踩了，也就碎了。


    “我希望若有那么一日，你不要来。既然本不愿，就别做了。”简祁道。


    卫水苏难掩失落地收回了眼，也看向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可我想去。小师兄你们是我最爱的人，为你们力争，死也无怨。若只剩我一个被排除在外，反倒寂寞伤心。”


    “你……”简祁瞳中波光潋滟。


    锅中水嘟嘟冒出，简祁蹭地站起，将锅盖打开，看着白沫渐渐退下。


    等简祁再坐下时，他又是那副冷漠无情的模样了，也不再和卫水苏多话。


    两人默默地等着鱼汤煮毕。


    看着锅里的鱼塌软下来，卫水苏打开锅盖准备加盐收锅，简祁则起身去洗瓷碗来装菜。


    然而身后走过的人突然提起胳膊肘撞了卫水苏一下，她手一抖，一大把白色颗粒落进汤中，瞬间消失不见。


    “啊。”身后的人捂嘴轻呼，然而歉也没道，快步溜走。卫水苏只扭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便收回眼，看向这锅薄荷炖鱼。


    “这得很咸吧？”


    简祁端着碗勺过来，“汤或许还好。尝尝便知。”


    “嗯。”


    简祁拿过汤勺一舀，吹凉后一饮，神情怪异。


    “果然很咸吗？”卫水苏拿过他手里的汤勺也喝了一口，砸吧半晌。


    “怎么什么味道都没有？”


    简祁默默红了耳朵，嘴里的鱼汤更加没滋没味了。


    卫水苏又舀了一大勺，吹凉了喝下，仍然是什么味也没有。


    “奇怪……”


    简祁想到：“或许是将我们的味觉屏蔽了。”


    卫水苏放下勺，“原来如此。那这汤也就不知道咸不咸了。”


    以防万一，两人斟酌着加了点水，煮了会儿将鱼汤舀在盆中。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点时刻。卫水苏观察了下四周，发现丝青团坐在两名粗壮、胡子拉碴的男人身旁，眼睛直放光。


    站在锅前的男人一手举着锅铲，一手颠勺，底下的同伴对着灶台呼呼吹气。


    两人配合默契，吹火的男人起身把盘子摆好，锅前的男人手一颠，锅中的菜就飞落在盘中，热气腾腾。


    “竹鼠焖鸟蛋！好了！”男人得意得哈哈大笑。


    丝青张开大嘴，“那就快给我吃吧！我先吃这盘～”


    男人一手端走菜，一手直接将丝青的大嘴合上，呵呵地笑着，“蛇老哥且慢，这盘菜我还有别用。”他对上卫水苏的眼睛。


    卫水苏：嗯？


    男人放下菜，径直走来，爽朗大笑：“哈哈哈！你就是卫十二卫姑娘吧？”


    “是我。”


    “来！”他豪气地一挥臂，“我们比试一番，赢了这菜就归你！很好的交易吧？简直是雪中送炭！我可是做了十几年厨子，即使尝不出味道也能做出美味佳肴，不敢说第一，第三总是有的。”


    简祁拦在卫水苏身前，“她无需出手，我同你比。”


    “哦？生面孔。你可有参加单人赛？”


    简祁摇首。


    男人两手抱胸，“不是大哥吹牛皮，老子一把大斧已经闯进了力道大道前十，明日决赛怕是还能拿下前三甲。小兄弟你人长手长，瞧着就是用剑的，若崩着了可就不好了！”


    简祁从一旁的蓝花楹上折下一臂长的花枝，枝尾还坠着簇簇蓝紫色花串，“我用这个便不会受伤，请。”


    男人眼皮一跳，气极反笑，“小子忒狂，那就别怪我以大欺小了。”他跑回灶台下拿出自己半人高的巨斧，扛在肩上，“来吧！”


    简祁将花串握在手中，苍白瘦长的指节碾碎紫白，一片一片往下坠落……


    男人忽然眼前一阵晕眩，四周的人消失不见，朵朵紫花像一个个小喇叭从地面蹿爬出来，嘬着他的腿不断往上缠攀。


    他惊得脸上失色，意识到对方是混沌大道者，赶紧静下心，然而脚底的花还是未消失，并逐渐爬至腰腹。


    男人只好抡起斧头砍花，然而花又不断蔓长出来，他再举起斧头，手背忽地被猛烈抽了一下，他吃痛，手上力道一松，斧头被打飞在地，他这才看清周遭所有人。


    简祁正站在他身前，“得罪了。”


    男人怔愣片刻后挠挠脸，呵呵笑了起来，“唉，是我狗眼看人低，丢人现眼了。菜你们拿去吧。”他回到灶前，和同伴兴奋地聊了起来，问他方才有没有看清对方如何出招。


    简祁赢得轻松，回来时端着那盘竹鼠焖鸟蛋，卫水苏望着他笑了笑。


    简祁正要说什么，盘边被指节捏住。


    第93章 该放下了


    攻来的是个年轻女子， 气势汹汹，指头紧扣在盘边，手往下扭转， 气力十足，简祁挽住盘壁， 扭身一周以卸力  ，再退去时菜盘正与他一道安然无恙。


    女子冷笑一声， 腰间长剑软蛇般刺出， 简祁侧身避开，右手往上一抛，菜盘腾空，他蹲身以腿击中女子膝窝， 对方受力半跪下来。剑插入土，竟生寸寸寒冰直逼简祁脚下。


    简祁接住落下菜盘，又向前空翻向女子，用左手拔起长剑，寒意尽褪。


    他松开手，剑哐啷落地。然而左手扯到旧伤，指尖不自觉地颤动。


    女子站起身，看看后面的卫水苏，又看看前头的简祁， “水云宗当真是卧虎藏龙。只不过， 既然以往都在扮猪， 怎么又忽然扯下面具做老虎？”


    “与你何干？”简祁冷然答道。


    “我乃无凌阁弟子方九月，就在昨夜，我文书阁钥匙失窃。正好就是在你们捉捕噩蛙时所丢。再者，贵宗门有你二位奇人又不派去单人赛争光， 不得不令我们怀疑此趟前来是否别有居心。”


    卫水苏看着众人齐齐聚来的目光和简祁逐渐冰寒的眼神，走向前去，“你若有疑，查我们便是。找个符师绘制寻物符，相信不久便有结果。”


    “若能这样轻易寻到，也就不需过问二位了。此贼子精通藏物之术，钥匙的气息已全然消失。”她顿了一顿，“若真是二位，原物归还，我们绝不追究。”


    卫水苏：“不是我们，你找错人了。”


    “卫姑娘——”


    胡子大哥走过来，一挥臂，“喂！你们证据也无就诬人作贼会不会厚颜无耻了点儿？还出手伤人？”


    方九月白他一眼，又笑笑，“怀疑而已，所以才找两位求证不是？至于方才出手，不过是手痒，也想同这位公子较量一番。”


    胡子大哥哼了一声，“你们那破阁子里到底丢了啥？这么宝贝。”


    方九月腰脊挺直，“暂时还未丢什么。”


    “什——”


    “但暂时只是暂时，文书阁中珍贵物件不胜枚举，若真丢了，哪怕一件，我们这些打下手的也承担不起。所以还请两位多加体谅，这段时日允我们派人盯随。”她半弯下腰来。


    简祁看向卫水苏，卫水苏点了头，“可以。”


    胡子大哥瞪圆了眼，小声嘀咕：“还是无凌阁会招待人呀。”


    方九月不搭理他，径自离去。


    卫水苏看向胡子大哥，“多谢大哥仗义执言。”


    大哥随性地摆摆手，“哎！你俩有够倒霉的。”也回到原先所在。


    等在后头的丝青终于明媚起来，“那我开饭啦？”


    卫水苏和简祁将菜送给他，见他三两下便将盘子都舔净了，“真入味呀！”


    结果还要等他吃过其他人的菜肴才能知晓，但卫水苏对此已不甚关心了。


    鸟笛师姐是让她显眼，但这都被当成窃贼了……岂不更败坏师门名声？


    她望向简祁，“小师兄——”


    简祁摇首，他明白她所想，“人多耳杂，此处非谈话之地。”


    卫水苏点点头，“那吃鱼不？”


    他们忙活了两个时辰，腹中有些空荡了。


    简祁晃了下神，点点头。他起身舀了两碗鱼肉，同卫水苏肩并肩坐在熄火的灶前。


    卫水苏夹了一筷子往嘴里塞，当即就捂住了嘴，神色大变。她忍着呕吐感直接将鱼肉咽下，鼻子眼睛皱在一起，“好腥……”比他们在山里吃的还腥。


    这是一锅除了软绵绵外没有任何优点的鱼。


    简祁默默放下筷子，又默默起身，将鱼倒掉，洗刷碗筷。


    收拾好一切后，简祁环视一周，观察众人神色、举动。


    不消一刻，所有的菜都被丝青品尝完了。胡子大哥没有诓骗他们，他厨艺确实了得，助他们白白得了个第二的名次。


    第一名是个战战兢兢的小姑娘，她站在丝青旁，手上举着锅盖，根本不敢看丝青一眼。


    比赛一结束，老夫子就捋着胡须出现，“好，作为奖励，丝青，大赛结束前你便随行伺候柯鼠姑娘吧。”


    “好嘶～”


    柯鼠听完人一抖，晕了过去。丝青则将她托在背上，哼着小调游走了。


    卫水苏和简祁没有耽搁，一回去就找武权了解情况。


    “这我也是头一回听说。”每日东蹿西逛、走上走下的武权也不禁叹气，叹了两声后又愤愤拍了一掌桌子，“什么窃贼！我瞧他们就是故意找事！以前就老看不惯我们水云宗，现在想方设法来使绊子！”


    卫水苏：“我瞧着不像。有什么理由呢？”


    “就是！昨日泡那池水的男子那般多，怎就不去盯他们？那些人同焦乡一道换过衣裳，明明更可疑。无凌阁就是看这几日水云宗名气大，想来挫挫我们威风。师叔你想，这样的事为何专挑比赛时说？多唐突啊。所以我猜，一是为了杀我们士气，二是告诉真正的犯人，他们知道钥匙被人偷走了，还回来既往不咎。”


    卫水苏认可地点点头。


    “算了！别多想了，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子歪。就剩两场了，干完就撤。”武权粲然一笑，“跟他们纠纠缠缠的徒增烦恼。”


    “小权说的是。”


    辞别武权，卫水苏同简祁往外走，一路行至庭院。


    庭院中种了株高大的合欢树，已快过了花期，湛蓝的天空中只有零星几片粉云轻曳，地上残红无数。


    走入它遮下的阴凉时，她驻足停留，仰首看花。


    近处的粉扇缩皱、干瘪缺失，颜色暗淡……早已不复初夏娇丽模样。可风吹来时，还是有一阵清香。


    简祁早已行至不远处廊中，停下脚步侧身回望她。阴影中，他的森森萧索之感暗去，风拂衣袖，只剩孤寂。


    卫水苏低回眼，望向她的小师兄。简祁垂下眼，转头离去，消失在墙缘处。


    她的小师兄还是习惯等她，可也不会一直等着她了。


    时间带来的刻痕无法抹去，也改变了太多人，这不是谁的错，时间向来无情。卫水苏以前就决定了不后悔，如今仍然，只是难免伤心。可眼下她却突然觉得，她有些后悔了，可是再后悔也该放下了。


    死生契阔，不可问天。


    *


    翌日一早，武权又来找卫水苏，两人聊了许多，甚至聊得太多，卫水苏出门晚了些，急匆匆赶到楼阁时，简祁已静候其间。


    老夫子瞧了她两眼，捋捋胡子开始照旧点人，发觉名单又更换了不少时不禁眉头一皱，再看向卫水苏，她还是静静盯着他，等他说话。


    他无声一叹，“第四场，失聪。耳不明，难以辨危机。诸位将于花海中互搏，身躯被插上这蓝羽箭的淘汰，剩者为王。”他拿出一支无头的羽毛箭，往自己手臂上一插，立得稳稳当当，又拔下，臂上留下一蓝环。


    “那便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庾信《哀江南赋》


    第94章 失聪


    直挺的枝干向上托举， 枝身覆着黑尖的小刺，又层次错落着巴掌大的叶片，杆顶是狭长的花瓣重重堆成一朵紫花， 华丽娇柔，随风摇曳。


    紫云刺， 又名美人心，样貌昳丽， 扎人却不手软。


    高过人头的紫海烂漫， 带着点苦味的香浪袭人，四野静谧。


    静得可怕。


    卫水苏凝视着蹲守在前方的简祁背影，花海中有四通八达的小径，但窄得只足一人前行。


    他们在前面就特意留下了深的足迹， 然后伏在这个转角。


    不多时果然有人找来，简祁在其露出半张脸时将腰间蓝羽箭抽出一扔，扎在对方脑门，来人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说了些什么，遗憾退场。


    卫水苏看向简祁，他对这一切得心应手。而且以前他最不喜用混沌大道者的招数，如今却一用再用。在她不知道的三年里， 小师兄一定经历了许多， 才有了如此成长。


    出神间， 简祁动身前行，沿着方才那人走过的足迹倒回去。


    简祁和卫水苏的策略很简单。他们要往一个方向去，直至行至边界，然后蹲守等待。尽量不与人动手。


    这蓝羽箭会提醒十步内有人， 而这花田拢共半里


    长，走上五十步便到了头。抵达边界处可使他们保证身后无人，减少被偷袭的几率。


    由于两人一路潜行，动作又轻，很少惹人注意。同时简祁眼力好，常常抢先发现他人。


    腰间的蓝羽箭突然发烫，卫水苏和简祁警觉起来，二人背对，看着小路前后。然而半晌都不见敌人身形。


    蓝羽箭仍然滚烫，对方没退，可也不进。


    带着热气的风拂过面庞，反添燥意，加上心绪紧张，卫水苏额上闷出薄汗。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扭身去看简祁发现他还是那副阴翳神情、面皮雪白，瞧着凉快得很。


    卫水苏扭回身，从腰包中取出符纸，画了两个小人，一吹落地。


    她拍拍它俩的肩，两人一前一后大阔步走去。


    不久后，只有卫水苏方向的小人回来了。


    卫水苏赶紧拉着简祁站起来往前跑，简祁虽然疑惑，但脚下没停。


    跑了没几步他们便看见小径上有个人抱着腿左右滚。


    自从上次陆今安将她的小人破坏后，她便研究着在这类符上添加爆破——谁踩谁脚疼。


    卫水苏把蓝羽箭插在对方身上，正要安心时发现腰间蓝羽箭滚烫依旧。


    还有人……不在前路也不在后路，莫不是？


    思索间，花丛中一杆长|枪|刺来，卫水苏往后闪避，快跌入花田中时被简祁揽住转至侧边。


    简祁松开她，长|枪已不见踪迹，可蓝羽箭告诉他们人还在。


    卫水苏紧盯着被枪戳出的洞口。


    这人明明可以暗箭“伤人”，偏要用武器，而且还躲在带刺的花田中。是像昨日那大哥一样来找他们比试的？可若是如此也不必遮遮掩掩不是？


    脊背皮肤一紧，卫水苏一扭身又见枪|刺来，然而一只苍白的手握住枪柄，对方力道极大，简祁被逼得退了半步。


    卫水苏则趁此时机丢了张符，一阵雷电白光闪过，花田中飞身出个高大男子，粗眉圆目，脸上全是细密的划痕，血珠外渗。


    简祁扔出蓝羽箭，然而对方一枪挑开。又左右各跨一步，将长|枪悬于头上，左右手交替旋转起来，四周零散的花瓣被他卷起，又跟着他扔出的枪一道飞来。


    巨大的纸鱼跃拦在前，只挡住了一瞬便被长|枪扎穿在地上，原本柔软的花瓣也像刀片般扎在它身，纸鱼渐渐消扁下去，又散成无数碎纸片。


    卫水苏和简祁则早已退至后方。


    看鱼消散，简祁上前要拿枪，男人也上来抢枪。较力间对方竟连枪带人直接举起，往外一甩。


    简祁摔向花田，落地时身下却软——卫水苏接住了他，两人身下是巨大的纸鱼，压塌一片紫云刺。


    纸鱼被刺扎软，隔着薄薄的纸、薄薄的夏日衣衫，卫水苏被密密麻麻扎到，点点红血濡深竹绿色的衣裳。


    简祁错愕地转首看她，两人几乎脸贴着脸，他眼中的情绪翻涌，卫水苏看得一清二楚。


    她摇了摇头，以示自己没事。


    其实她也想不到自己能跑得这么快。但眼下小师兄的安危就是他们两人的安危，若他再受伤，危险就大了。那男人明显不是来比赛的。


    在纸鱼消散前，简祁抱着卫水苏落回了小路上。


    对面的男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最终直直冲向简祁。


    原本怕暴露身份，简祁一直不用川絮，如今不得不用了。


    雪白的剑刃在他手中成形，又在他凝神后一剑削断了枪杆，枪头落地。


    男人还带着力往前跌冲，快靠近简祁时他斜身半躺下，用脚锉向他，简祁挥剑欲砍其腿，却见对方捏紧双拳往前一打，拳风带着极大的波劲，卫水苏和简祁都被震得往后摔倒。


    毫无疑问，这是来寻仇的。


    卫水苏也不再留情，扔出一张缚身符，长白的纸绳缠裹住男人，男人撑臂挣扎，纸绳隐隐有了裂痕。


    看出来绳子大概缚不住他，简祁站起身，又拉住卫水苏手腕将她拽起，往转弯后的小径跑去。


    其实以他的手段，不是不能打，但不知对方真实身份，川絮剑又凶，若在众目睽睽下杀人，怕是对水云宗极其不利。万一这正是对方所图……所以最好先隔开一段距离，让他有时间可以施展幻术。


    思及此，他手上力道不自觉加紧。


    这一紧，瘦长骨感的指节便有些硌着卫水苏的手腕。即使经过一番打斗，简祁也只有掌心温热，指尖仍然冰凉，让卫水苏感到熟悉……


    简祁回头看男人是否有追上来，正对上卫水苏慌乱的眼睛，那层笼着的轻雾散去，露出清透的瞳眸。


    她看着他，嘴张张合合，说了四个字。


    “你喜欢我？”


    第95章 卫十二，简十一


    【你是要救我出去吗？为何？】


    【因为喜欢你】


    *


    简祁一言不发。


    卫水苏这才想起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她将所有兵荒马乱咽下，摇了摇头，又转回头看方才的男人有没有追上来。


    简祁拉着卫水苏到路口后蹲着， 又贴了卫水苏的隐身符。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卫水苏的心怦怦直跳。


    她低头看向简祁垂在身旁的手， 自己腕间那种冰凉、骨感似乎还在。


    真的很像，卫水苏有九分确信当时带她从清水明日离开的人是小师兄。现在想来， 那种时候会护着她逃出来的， 自然是相知相熟的人。


    所以小师兄喜欢她吗？


    不对……会不会是小师兄当时为了骗她说的谎？


    卫水苏脑袋昏昏。方才太过讶异，一不留神话就从嘴里溜了出去，幸好小师兄听不见。


    冷静……她需要冷静。


    眼下这种情形，实在无暇分心。卫水苏收回心神， 全神贯注盯着前面，警惕着那个男人从四面八方来。


    以小师兄的剑术，再加上师父所赠川絮剑，对方气力再大，也有不少胜机。但小师兄没有选择和对方直接打，一定有其他原因。


    刀剑比拼总难免伤重，小师兄应当是准备转用幻术，不想伤人吧？


    卫水苏方才还想着用些伤害力更强的符，眼下深觉自己太过冲动。而且再一细想， 对方实际上还未伤到他们要害， 在这个并不严苛的赛事中， 若是他们反而断人家胳膊或腿，很难解释了。


    腰口的蓝羽箭逐渐冷却。


    简祁眉目覆霜，卫水苏心也一跳。


    不妙，对方一定是见小师兄昨日用过幻术， 起了警惕之心。


    真的走了吗？会不会确实是他们误会了？对方只是不慎下手过重？还是原有歹意，后来又放弃了？


    正纠结时，简祁偏过头来看她，他揭下身上隐身符，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他们原本要去的方向。


    看来小师兄的意思是先照原计划前行。确实僵持在此也没什么意义，还可能反被对方埋伏。


    卫水苏点首。


    他们更加谨慎地往边界走去，一路倒也太平。


    一高一矮的两人盘腿坐在路的尽头，贴着隐身符，默然不语地观望四周。


    时间一丝一缕、随着阳光的西沉而去。


    两名男子背抵着背，神情紧张地走来。蓝羽箭发烫，他们走到尽头却又不见人影，既担心前方有人潜伏，又担心后有虎兵追袭，额上不禁大汗。


    两人提着嗓子走向小径尽头时，身后突然射来一支蓝箭。两人分身避开，正对上一男一女赤手空拳上来。


    黑衣的女子捏紧拳头，往下一丢便是熊熊火焰，先来的两人中一人上前，张嘴一吐，水浪哗哗，冲熄火焰。


    虽解了一时危机，可男子这一路走来消耗巨大，捂着嘴感觉喉头恶心。身体一难受，他更加憎恨水云宗那两人了。


    其实他和同伴也是宗门实力中上的弟子，一路走来名次也还可以。然而本来轻轻松松的比赛，被他二人搞得逐渐辛劳，玩乐变吃苦。


    然而抱怨再多也还是得面对眼前危机。男人只能捏着脖颈，张大了嘴往外又是一吐，黄


    沙巨浪将外面两人冲垮、冲摔，他的伙伴此时也丢出两支箭，结束了这番打斗。


    两人长呼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白云聚拢形成了一个“五”字。五队，也就是还有十人……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苦不能言，只能笑笑。


    他们坐在路上休息没多久，蓝羽箭又发烫了，刚站起身，就见小径尽头忽然跑出一粗眉圆眼的高大男人。


    两人俱为对方的脚速一惊。


    粗眉男人没有看他们，视线环扫一周，似在找什么。


    歇了一口气后，那两人又有气力了，又是吐水，又是召出巨型泥偶袭击。而粗眉男人两脚一跨，紧抓着地就扛过了洪涛。泥偶更是被他一拳掀翻，一脚踩烂。等那二人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冲来，肩上也多了蓝羽箭。


    两个精疲力尽的人只觉解脱，腿脚酸软地坐下去，慢慢消散了身形。


    粗眉男人摸着腰间滚烫的蓝羽箭，每每往前探一步，便往左右看。


    卫水苏盯着男人，轻轻一吹符纸飘于地面，化为一条青绿长蛇，大蛇从花田中游走而出，正要刺咬男人脚踝，却被他用匕首直插脑壳。


    符纸散去，他沿着蛇来的方向一把就揪住了卫水苏。


    男人按着卫水苏的肩，他的力气是那样大，肩膀的衣物搓皱成一团。


    他举起手，下一瞬手臂上却多了支蓝羽箭。


    简祁一剑劈开眼前的紫云刺，同卫水苏从花田中走出来。而男人手下的卫水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幻梦而已。


    卫水苏一早就用纸绳缠绕住紫云刺，趁纸符还撑得住时同简祁钻身进花海，一直坐在里面。


    这人当真是穷追不舍，到底为了什么？


    粗眉男人嘴巴一撇，挤出个冷笑的模样。他抬手拔掉肩上的蓝羽箭，并没有消失。另一只手的拇指剥开匕首外鞘，眼睛露出阴森寒光。


    卫水苏手正摸向腰包，胳膊上突然一麻，低头看去，蓝色的箭羽结结实实地扎在上面。


    简祁将另一支扎在自己身上，两人就在男人凄冷的目光中消散离去。


    退至场外，卫水苏和简祁还没说上话就见老夫子迎了上来，他皱巴巴的脸皱得更厉害了，“卫姑娘伤得如何？”


    欢乐赛事变龙争虎斗，场外人本是看得兴奋刺激的，但见他们如此惨烈，也不免生了同情。


    “没事吧？”


    “哎哟，那摔的，看着就疼。”


    耳朵突然涌入无数声音，脑中嗡嗡作响，卫水苏一时难以适应，缓了一会儿才答道：“都是些小伤口，无碍。前辈，那粗眉的男人是谁？”


    老夫子：“暴弘壮，瓜田宗人。”


    瓜田宗，因宗门有一片巨大西瓜田得名，是个勤勤恳恳，忙时种瓜，闲来练功的悠哉宗门。


    卫水苏疑惑不解，这样平和的宗派出来的弟子，为何像是同她有仇似的一路追上来？


    思索间，暴弘壮又淘汰了两人出来。


    “回去疗伤吧。”简祁看着她身上斑驳的血痕。


    卫水苏摇头，“我想问问他缘由。”


    “我替你问。”


    “我自己问。万一真是针对我的，小师兄一定就独自解决了。”而且这三年间自己做了什么，卫水苏最应该听。


    简祁神情复杂地转回头去。


    卫水苏和简祁来到门外，一直等到最后，哪成想暴弘壮一出来见到她就吐了口唾沫在地上，扭头就走。


    卫水苏忍着背上的疼痛正欲追上去，简祁先他一步拦住了对方。


    “作甚？”


    简祁看向卫水苏，她走上前，“道友与我有什么恩怨，对不对？”


    暴弘壮冷哼一声，“我原本发誓要在这赛事中惩治你，你气运好，此番躲过也就罢了。但不要以为我们就会放过你。”


    卫水苏大致明白了，定是这三年内她做了什么惹到这男人。那就没办法了，她根本想不起来。


    “我失去了三年记忆，不过你若有什么仇，现在便报吧，我也不会留情的。”


    “水——”


    “什么？”暴弘壮终于转过身来看她，皱着眉，“姓卫的你怎么了？”


    “嗯？”


    暴弘壮眯起眼，“你说话很奇怪，神态也怪，看起来沉闷，胆子还这么大……你是卫水苏吗？”


    他这么一问，卫水苏也有些茫然，“你确定是我？”


    暴弘壮上下扫视她，“样子一样。你是陆今安未婚妻吧？”


    “以前是。那你还找我报仇吗？”


    他眉头皱得更紧，“你们散了？那你岂不是不知他如今人在何处？”


    卫水苏总算真的明白了，原来是来找陆今安。


    “不知道。已经好几个月未曾见面。”


    他不再多说，直接离去。


    危机似乎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解除了。卫水苏看看简祁，无奈地笑了。


    简祁稍微安下心来，走到她身前蹲下，“走吧，我背你。”


    卫水苏脸一热，之前暂搁一旁的事情又浮现出来，她想了想，点点头，爬到他背上。


    简祁两手穿过她小腿，向上一抬，将人背起，在路人目光中远去。


    “是水云宗那俩人吧？”


    “唉，看不出那男子面目冷酷似阎罗，倒也是个懂怜惜之人。”


    “也比之前那美公子功夫更深。”


    “明日就是决赛了，瞧水云宗这排名，想必是要夺魁了。”


    “是啊，真期待明日他们如何表现。”


    翌日，老夫子盯着名单喊人。


    “水云宗，卫十二，简十一。”


    无人应答。


    他环望一周，又喊了一遍，这次当真是无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这本拖太久了，每天挤牙膏，写得实在痛苦[爆哭]我需要换个脑子放松一下，对不住大家了，我准备开个新文，当然这本还更，双开！厉不厉害？[让我康康]


    具体计划是：新文每天存稿一万字，为了五一流量估计这周就会开，共计二十万字左右，被穿书每天更一章。


    非常完美的计划，虽然我执行力不强，但想想还是可以的[鸽子]


    之前是说下一本开《把怪物姐姐藏起来》，但写古代时存现代太容易串了，而且怪物姐姐也是大长篇，累人得很嘞，先写个短小古言调剂一下～


    新书《脂粉味重》，xp大作，我很喜欢这种身份特殊，本该扭曲酸涩，却是两个人互相支持的治愈故事嘿嘿。不过肯定也有很多人雷这个设定，感兴趣的朋友可移步专栏收藏，我写书很有意思的，来嘛来嘛【撒泼打滚】


    《脂粉味重》文案：


    陈宜尔在小倌馆安安静静地洗了几年衣裳，一眨眼就到了二十岁，还没找到愿意娶她的。


    媒婆打趣她：“馆里那么多美男子，没个心动的？”


    陈宜尔想了想，“他们啊，脂粉味重，我不喜欢。”


    第96章 一切交给命运


    “明日弃赛？”卫水苏奇怪地看向武权。


    武权两肘撑在桌上， “师叔你听我分析。这一来，你们最近太惹人注目，高手逐渐云集过来， 日后未必容易取胜，甚至有可能破格， 当然啦，我知道师叔你们二人实力强劲， 可师叔你已经有些受伤了对吧？二来， 人们正是期待的时候，突然戛然而止  ，最为挠心。而且我算过了，你们就算不去比， 也是第一。”


    水云宗前几场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而其他前几名的名次变动都很大，综合下来他们远远领先。


    “连赛都不比便是第一，岂不是更厉害？更叫人印象深刻？正好师叔你也再休息一番。”


    卫水苏点头，“还是小权想得妙。”


    武权笑了笑，“都是跟着师父学的皮毛。”


    两人又谈了无凌阁一些传闻和水云宗最近几场单人赛的情形，一转眼就有些晚了，卫水苏匆匆忙忙地往外赶，武权就在她房内端着茶杯浅酌。


    茶水清苦， 入喉却渐渐生了甘甜。


    听着脚步声完全消失， 她站起身走动， 下垂的眼睛轻轻扫过屋内：卫水苏的房间简简单单，地面很整洁，床铺上随意地散放着几本书籍，其中一本正摊开， 中间夹着一枝枯萎的合欢花。


    武权眼珠子转了转，思索了会儿，浅然一笑，“算了，看在她如此辛劳的份上，就让她走吧。”


    她跨步往外走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砰地打开，鱼忍顾和麻不吕湿答答地冲进来。


    慕云起身，“哎哟，我的两只落汤鸡～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再叫小乔给你俩熬碗姜汤，”她往外探头一看，“怎就你二人回来了？”


    麻不吕淋得有些发热，咳了两声，“中途就分开了，师妹和师弟往山上更高的地方去了，上面坡陡，下雨路滑，估计在上头避着，雨停了才会下山。”


    看着慕云担忧的神情，鱼忍顾开口道：“他俩都是大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少操心了师父。”她边说眼睛边往外游离。


    春季晴朗，他们四人上山挖笋挖野菜，没成想突然大雨来袭。


    水苏看着滑在坡底、裤腿满是泥巴的简祁，“抱歉小师兄，都怪我说得赶紧回去，害你摔成这样。”


    丢尽脸面的简祁不敢看她，拍拍屁股上的泥水站起来，雨水浇淋使他本就蜷曲的发弯得更厉害，“……不，是我太急。”


    他试着走两步，脚腕传来钻心的疼，一个踉跄要摔在地上，卫水苏揽住了他。


    “扭到脚了吗？前面路平很多，我背你走吧小师兄。”


    他害羞，可要压着这份害羞，眉眼一蹙，反露出一副冷郁模样，在雨中更是冷上加冷，“不成。”


    已经蹲下去的水苏站起来，“你生气了吗小师兄？”


    简祁吃惊，眉目一舒，“没有。”


    “那你方才在想些什么？”她一脸坦然地问，仿佛只是在询问用过饭没，全然不知自己的问题有多令人难为情。


    简祁骑虎难下，在她清正的目光中硬着头皮道：“让你背我一个大男人，我又是你师兄，实在羞耻。”


    “可你受伤了不是吗？若是我受伤了，小师兄不会背我吗？”


    “自然会的。”


    水苏笑，“那我自然也是会的。来吧，我力气很大的。”说罢她就又蹲下身。


    简祁说不过她，在尊严和师妹的一番好心之间来回纠结，最终还是让她背了。


    水苏确如她所说，力气很大，背着比自己高这么多的男人也不吃力。


    哗啦啦的雨幕中，简祁看着她的后脑勺出神，如今，卫水苏看着简祁的后脑勺出神。


    要不要在此时问？她正纠结。


    卫水苏环望四周，他们又走到了昨日那个庭院，四下无人，小师兄还避无可避，正是问的好时机。


    她张开嘴，却没发出声。


    卫水苏也不知道为何，就是问不出口。少了当时的错乱、慌张，那种话没办法直接从嘴里溜出来。


    她将脸埋下去，感受到热度一点点腾起。越是如此，越是问不出口。


    冰凉的东西滑过她脸颊，卫水苏一抬头，看到折断的合欢花枝被吹得上下摆动，低矮下来的花朵偶尔会触碰到她。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似乎感受到她的抬头，简祁停下脚步，也仰首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香风阵阵。


    卫水苏看不见他的神情，不知他在想什么，不过就算看到了也未必能看出来吧？小师兄总将自己的心事藏得很深。思索间，只听他忽然道：“其实我看懂了。”


    “嗯？”她低回头。


    “我喜欢你……曾经。”


    风还是在吹，树叶仍然沙沙作响，叶片翻飞成绿浪，仿佛和刚才还一样，仿佛时间没有变化，但当然不是。


    良久后，简祁感受到背上滴下温热的湿意。


    一开始是无声的，可后来竭力压制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漏出，似乎他正背着一个倒放的水瓶，数不尽的水流淌而下。


    他不知道她为何哭，也仍然会为她的眼泪而心疼，可他不会再问了，不会再关怀，从此以后，这就是两人的界限。


    简祁这段时日看着她为宗门努力，看着她为自己受伤疼痛，看着她无怨无悔……那些本就勉强堆砌的恨意，早就垮塌，只是他假装不是而已。


    他不擅长爱人，更不擅长恨人。


    简祁昨天想了一整夜，他想到了水云宗的师兄师姐，想到了天翼，想到了执剑，更多的是想到了他们的曾经……然后他渐渐明白了，恨也是一种纠缠，一种恋恋不舍，所以他放下了。


    命运是如此难测，坎坷也好，太平也罢，并非人力所能操控。有的缘分散了就散了，谁也不能怪。他接受了。


    就当作只是喜欢过她，等待时间将这份情谊消磨便是。


    简祁又低下头，正要往前走时，卫水苏收住哭意，开口道：“小师兄，劳烦你放我下来。”


    简祁虽有疑惑，但仍然将她放了下来。他弯膝倚坐在合欢树下的石碑上，仰望她。


    “你现在恨我吗？”她眼里盈着泪。


    简祁摇头，“从一开始，就很难恨你。”


    “为何？”


    “因为真的很喜欢你。”


    真奇怪，简祁突然觉得曾经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变得分外容易。


    是因为这次一别就是真正的永远吗？他突然觉得卫水苏的脸变得模糊了，竭尽全力定下心神才又能仔仔细细地端详她。


    她有着浅浅的、淡淡的五官，和她的眼睛一样，像蒙着青雾的远山。她的鼻子并不高，可嵌在中央就是那样恰到好处。她的唇不薄也不厚，微抿着……


    看着她的眼泪滑坠至唇边，简祁从衣间拿出手帕递过去，卫水苏却不收。


    简祁站起身，微俯下身子，为她拭泪。泪水濡湿了帕巾，两人的目光相接，对望间，那远山样的五官忽地清晰了、靠近了……简祁眼下一温。


    他退了半步，被啄过的肌肤似乎开始发烫，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变得滚烫，“你……”


    “小师兄，谢谢你。”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目光坚毅，眼睛里又掉下泪珠，她一抹，“谢谢你喜欢过我。我最后再求你一桩事可以吗？”


    简祁惊讶得说不出话，卫水苏继续道：“你让我入一次你的梦，我想知道三年前的真相，求求你了。”


    简祁冷静下来，甚至严厉起来：“不行。”


    卫水苏双膝一弯，跪了下来，“求求你。”


    简祁心口一颤，伸手拉她她却不起，他单膝跪下，酸涩泛滥，“只有这件事不行。”


    “小师兄，或许我确实不太聪明，可我也明白，若是发生了什么让你需要努力来恨我，那一定是极为不得了的事情。如果我做错了，说出来，指责我，痛斥我不好吗？”


    简祁摇头，“何必一定要知道真相？你就安心远走，过自己的生活便是。我向你发誓，三年前的事并不能真正怪你一人。你不必非要赎罪。”


    “可那是属于我的曾经，我不想一无所知地活下去。”自从回水云宗后，那种异样感一直存在。卫水苏深觉师兄师姐有事瞒着自己，可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如今水云宗一定只有你愿意告诉我真相，所以求求你了小师兄。”


    简祁看着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也想求她，求她放弃，然而不可能。


    水苏向来不是个执着的人，甚至很宽容大度，可她执着起来却比谁都厉害，简直比钢铁还硬，无人可扭转她的心意，师父以前就不曾劝动，简祁更不行。


    她总是很有道理，眼下也是。


    简祁犹豫不决，卫水苏开口道：“小师兄，把一切交给命运如何？”


    简祁疑惑。


    卫水苏摸出一块铜板，“若是正面，你便答应我，若是反面，我就放弃。”


    简祁没回话。


    她攥着铜板，“小师兄，我如今看似是自由之身，其实已经失去了许多。所以我想重新获得一些，哪怕仅仅是段并不美好、甚至残酷的记忆，那是属于我的，那里有我。”


    “……好。”


    卫水苏用力将铜板向上一抛，它在空中旋转，又往下沉


    坠。


    哐当一声，铜板落地，晃了几晃才平稳下来，是反面。


    合欢花无声地飘落在铜板上。


    卫水苏心一沉，什么也不再说了。


    简祁将花拨开，捡起铜板放在她掌心，“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我把无凌阁一路写错成了凌云阁[笑哭]


    第97章 三年前·始


    清夜沉沉， 檐花落。


    两人立于窗前，寂静无声。屋内安眠的熏香飘绕。


    简祁披散着蜷曲的乌发，穿着单薄的白衣， 垂下眼眸。


    “一定要一起睡才行吗？”


    卫水苏点点头。


    简祁虽然答应了，但真到这一步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水苏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女子， 若叫人知道了，岂不害她名声？


    卫水苏明白他的担忧， “小师兄你不说， 我不说，没人知道的。而且我又用界符圈了房间，无人能近。小师兄，你现在困了吗？”


    “……有点。”


    “我也有点了， 那我们睡了？”


    简祁压着耳面的热，点点头，他拿了床被子叠成长条放在中间，又在两边各自放了铺薄褥子，然后翻身躺到里面去，身体面向墙。


    卫水苏趴上去，两眼一闭，闻着浅浅的香，等着入睡。


    身后的呼吸有着平静的韵律， 深深浅浅、起起伏伏……令人安心。


    卫水苏背上的伤口不深， 也没有很疼， 涂药愈合后现在倒是有些发痒，痒得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一半又痒醒。


    她动动背，盯着窗台上的月光看了许久，又换了个方向去看简祁。


    小师兄睁着眼睛看着天顶。


    “睡不着吗小师兄？”她哑着嗓子问。


    “嗯。”


    “小师兄。”


    “嗯？”


    她的脸埋进胳臂， “小师兄以前为何会喜欢我？”


    理由……理由是很多的，可细细数来令他很害羞，还要数给她听。但既然下定决心让她知道三年前的事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呢？


    简祁合上眼睛，“因为你总是将我放在心上。”


    少年时，简祁曾悄悄在后山种了一苗圃的清心羽叶，等着成熟后做成补身的清心丸赠给大家。


    后来他跟着南星师兄去山下的村庄帮忙，没过几日却遇上狂风暴雨。简祁匆匆赶回去，却见水苏在雨中用界符护着清心羽叶。


    也是在那天，简祁第一次见到生字禁，爬满了当时还不擅长符咒的水苏脸上。


    简祁后来问她如何知晓自己在种清心羽叶，水苏说看他听师父提起时格外认真，后来又总是往后山跑，屋里还多了个锄头就猜到了。


    他这个怪里怪气又我行我素的小师妹，总在奇特的地方触人心扉。她一直有将他的那些小事、心绪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好像自那以后简祁就总是在观察她，在乎她……不知不觉就喜欢了这么多年。


    原本散了也就散了，偏偏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又变得难定。


    卫水苏安静了许久，久到简祁以为她睡着了，自己也半梦半醒时又听见她很小声地问∶“还有吗？”


    还有……还有啊……


    “你很宽容。”


    “很温柔。”


    “很善良。”


    “很尽职尽责。”


    “……你有太多好，所以我曾经很喜欢你。”


    简祁睁开眼，侧过脸看她，卫水苏眼中含泪，弯起唇角，“小师兄远比我更好，谢谢这么好的你喜欢过我。”


    看着她笑，此刻竟会觉得想哭。


    简祁眸光深深，“你能答应我，不论看到什么都乖乖离开水云宗吗？”


    “不能。”


    简祁明知故问，但仍然生起丝丝缕缕的担忧，“很多事情，你在不在结局都不会改变。”


    “我明白。”


    简祁闭上了眼睛，卫水苏将时间青石捧在掌间，也合上眼，虔诚地祈祷着。


    她怀着一种忐忑、忧虑的心情，来到已经很遥远的过去，来到她失去的那三年。


    水墨样的一团散去、晕开，中央逐渐变得清晰、真实，是南星师兄弯腰在拔青菜。


    泥巴扒着菜根一道出来，李南星往地面轻敲，将泥抖落，直起腰望过来，“小乔，你怎么傻站着？是不是天太热晕头了？去歇歇吧。”


    卫水苏动了动身体，很是灵活自如，看来她到了乔棉师姐身上。


    许久不见南星师兄，她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又赶紧弯下身拔菜，怕惹师兄起疑，“没事。”


    “现在宗里人少，我们做活不急。你瞧着心事重重的，回去歇歇吧，我一个人来就好。”李南星笑了笑。


    卫水苏有些手足无措，呆呆地点了头。


    话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师父刚出门吗？其他师兄师姐在做什么？


    卫水苏恍恍惚惚间竟突然来到了午饭时，南星师兄方才还在拔的小青菜如今已经炒熟了，摆在盘中。


    李南星、钱雅、鱼忍顾、麻不吕和严澜都坐在桌侧，神情并不轻快。


    连总是嘻嘻哈哈的大厨徐善同也皱着眉头，放好菜，叹了一声坐下，“大家吃吧。”


    麻不吕兴趣缺缺地夹起块豆腐，“浸月和夏与昨天也走了，陶师妹连门都不出，鸟笛师姐则一天到晚不着家，现在的饭桌真冷清啊。”


    提起方浸月和夏与的事鱼忍顾就黑脸，“两个只见短利的肤浅人，走了才好。”


    麻不吕左手一摊，“师姐诶，咱这宗门师父都不在了，人家学什么嘛。要我再年轻几岁，我也不在一棵树上吊死，改投他派。”


    鱼忍顾咬牙，真想现在就把他吊死，一天到晚跟她呛，“麻师弟现在也不老啊，要不我马上送你走？”


    麻不吕摆出讨饶的姿态，“不了不了。”


    钱雅撑着下巴，“唉”了一声，“你们还有吵架的闲心，真好。我这几个月吃不下睡不好，都瘦了。”


    严澜伸手捏了捏她腰间赘肉，“这不还肉乎乎的吗？”


    “哎哟！”钱雅去揪她的两只长辫子，“臭丫头！”


    严澜哈哈地笑着，饭桌上悲伤的气息稍微一缓。


    李南星开口道：“十一是晚上几时回来？最近山里进了些怪人，不晓得要做什么，以防万一，我去接他。”


    “要戌时去了。”


    “好。”


    卫水苏就默默地看着他们闲谈，就像真的回到了曾经的水云宗一样，熟悉得令人眼热。可他们说的一切都让卫水苏知道，这是在风雨中飘摇的水云宗。


    师父此时应当在四处寻她，为了她一人，害得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如此惆怅……卫水苏胸口发闷。


    “乔师姐。”


    卫水苏抬头，是钱雅在唤她。


    钱雅舒然一笑，“也别太伤心，虽然走了很多人，但我们几个不还在吗？”


    卫水苏勉强一笑。


    “咱这群老姑娘老光棍，能伴到一起入土呢！”


    卫水苏笑得舒朗些了。


    徐善同环视一周众人的神情，咽了咽口水，又搓搓手，“我有件事要说，其实……我下山买菜的时候瞧见卫师姐了，她好像是跟着陆今安在办什么事，就住在山下福来客栈。”


    他话音刚落，整张桌子又覆上了黑沉沉的阴云，卫水苏的面容是最愁云满布的。


    徐善同眼神来回瞟，“要不要再找卫师姐谈谈？”


    鱼忍顾筷子拍在桌上，怒而不发，然而筷子已被她拍断。


    李南星摇首，又给鱼忍顾换了副新筷，“吃饭吧，善同辛苦做的菜都要凉了。”


    到底为何就到了今天这种境地？众人都不禁疑惑，也不禁感伤。


    过了一会儿，埋首刨饭的麻不吕突然抬起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咚咚声？”


    鱼忍顾没好气地回道：“有人敲门。”


    “谁这么无聊，咱那大门摆着看的，直接进来不就是了？”徐善同起身往外走。


    过了一会儿，徐善同回


    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蒙面人用刀尖抵着他。


    严澜吓得说不出话，捂着嘴。


    鱼忍顾站了起来，李南星压住她的手，也站起身，“这位侠士不知有何贵干？”


    “简祁人在何处？”他厉声道，刀尖在徐善同脖颈下颤动，徐善同吓得冒出汗来。


    麻不吕打量来人，没瞧见什么明显的标识，但对方身上逼人的气魄昭显着其身手不凡，“我们师弟下山治伤，戌时才回来。你找他作甚？”


    钱雅挪动手指，试图驱力，蒙面人瞥见她的动作，立时将刀逼近徐善同，“别动！你们莫以为我就独自一人，这门外的人不知是你们多少倍。戌时回来是吧？行！戌时，让简祁将水云宗宝物交出，否则，我们就自己找了。”


    宝物？卫水苏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师父有说过自己在什么地方藏过宝物。唯一拿出来过自己的东西也就那把川絮剑而已，是说川絮吗？


    钱雅心急，但还是故作轻松，“什么宝物？你看我们穷得桌上都只有青菜和豆腐，哪像有宝物？找错宗门了吧大哥？”


    蒙面人冷笑一声，“我们早就确信你们有，别想什么花招，也别异想天开觉得能打赢我们，老实将东西交出来，否则，你们所有人就是这般下场。”


    长刀一割，鲜血顿时喷溅而出，徐善同带着惊惶的表情倒在地上，抽动几下，不再呼吸——


    作者有话说：化用句：


    清夜沈沈，暗蛩啼处檐花落——张元干《点绛唇》


    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纳兰性德  《如梦令·正是辘轳金井》


    第98章 三年前·终


    长长的、长长的一阵窒息后， 卫水苏才喘过气来，所有人才回过神来。


    蒙面人将刀上的血一甩，溅了一地。


    鱼忍顾面覆寒霜地冲上前：“我要你偿命！”


    蒙面人大刀一挥， 鱼忍顾闪身，但仍被划破了肩胛， 红血渗出，但她似不觉得疼痛一般， 脚下动作不减， 抓住时机扭住蒙面人手腕，反扣其刀。


    她掌间发力，蒙面人突觉腕间如被酸腐蚀一般，疼得他龇牙咧嘴， 松开大刀。


    鱼忍顾一把拽住落下的刀，反向其脖，正要动手时被钱雅拦住：“小鱼且慢！得问清其他人和来历才行！”


    鱼忍顾收住愤怒，正要问他，男人头一偏，垂在地上，嘴中冒出乌血来，已服毒自尽。


    “跟假的一样……”麻不吕看着师弟身上的口子喃喃道。


    严澜抱着徐善同的尸体恸哭，她也多希望眼前的惨剧是幻梦一场， 可这沾在手指上的每一滴血都那样滚烫……


    她伏在徐善同胸口， “到底是为何！？”


    他们不过是个小小的野鸡门派， 深居山中，为点小钱下山帮镇民除除蛇虫，偶尔赶赶妖怪，从来不曾惹事生非， 为何要遭这样的罪？


    卫水苏紧攥着拳头，可又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这一切已是既定事实。此时此刻，她是多么无力。


    钱雅走上前，动手翻找蒙面人的尸躯，然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站起身，回头看向正在为徐善同敛容的李南星，“师兄，这次可能真的大事不妙了，我们去把大师兄他们叫出来，再商讨一下吧。”


    李南星眉间染痛，“嗯。善同就先放在他房内，之后再……”


    众人明他意思，点首不语。


    一番通知寻觅后，很快所有人便齐聚一堂。


    也几乎是立刻，众人就决定将东西找出来直接给那群外来人。他们对此没有任何负担，减少纠纷保住所有人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陶渔紧紧抱着自己半人高的华丽木偶，“宗里哪有什么宝物？不会是说小十一的剑吧？”


    席予川咳了两声，脸色发白，他摇首道：“川絮剑虽是上品，但也不至于为之兴师动众，甚至是害人性命。”


    白鸟笛点首，“大师兄说得对。不过他们要的虽不是川絮剑，但与剑一定有关。”


    她稍作思索后娓娓道来：“来人坚信所谓的宝物在十一身上，为何？十一身上有两个特性，剑者，混沌大道者。后者之术他一向疏于练习，而前者，作为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外出参赛之人，十一曾向世人展现了他剑术的精妙。眼下这群人挑师父不在时来，或许与师父相识，或许不，但一定观察了我们许久，所图不简单。而且他们确信那样东西是师父不会带走，留在水云宗之物。也就是说，那是一样会传给弟子的东西。”


    钱雅“啊”了一声，“所以他们是以为师父传了什么东西给十一，所以十一曾经才能很厉害是吧？”


    李南星颔首认可，“水云宗只有十一和大师兄练剑，若传了什么有益剑术之物，大师兄一定知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席予川，然而他只能摇首。


    “师父曾在我年幼时辅导我练剑，可师父自己也不懂剑，除了些基本功，别的一样没教。我后来练的剑式，是靠下山时跟其他门派的人买的剑谱学的。至于十一，他的剑术是我教的，可后来全靠他自己看书琢磨和勤加练习。”


    他们水云宗一向是自由生长，师父只在快长歪时出手。


    钱雅单指托着下巴，“师父不会真对我们藏私了吧？那完了，这下绝对找不到，死定了。”


    本就神情凝重的众人更添一分忧色。


    麻不吕半瘫在座椅上，“水云宗就这么大，来之前我们几个把房间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


    严澜摸摸头，“会不会真就没什么宝物啊？师父一向对我们很坦诚啊，有好东西怎会藏着掖着？”


    钱雅两只手托着下巴，“那岂不更惨？证明有简单，证明无难于上青天。这下真要无妄之灾，死不瞑目了！”


    陶渔抱着人偶，默默地流下泪来，又托着偶手为自己拭泪。


    饶是冷静如白鸟笛也不禁叹了口气，都无心对所有人的言论进行评价了。“别无他法，只能以武力突破，先逃出水云宗再说。既然对方残忍又人数众多，大家要做好一遇到敌人就要杀死的决心。”


    一群人顿时沉默了。


    麻不吕看着天花板，神情空茫，“即使做好决心，可对方下手如此狠辣，还有多过我们三倍的人数……而且之前派上来的是个喽啰吧？说不准还有更强的……”


    鱼忍顾拍他一脑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麻不吕“哎哟”一声，捂着头，“我说的是事实啊。”


    钱雅心绪也有些低迷，好不容易从善同的死中回过神，又要接受自己站在刀刃上的事实，“确实。说到底，除了经常下山除妖的小鱼和四处寻宝的不吕，我们几个哪会什么打斗？最会打的大师兄病恹恹，十一又受伤了，现在更是被盯得最狠的那个。”


    即使是最擅武斗的鱼忍顾和麻不吕，此时此刻也不能大言不惭地说他们能打赢外面所有人。


    “我们一起，总会有办法的。”开口的是站在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卫水苏。这是师父以前常说的话。


    李南星也露出宽慰的笑容，“小乔说的不错。总不能仗还没打就认输了。我们单人或许不足，可我们是团结的一群人，一群人一起，总是会有更多法子的。鸟笛，你应该已经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吧？”


    白鸟笛：“谈不上是个好主意，但可拼命一试，只是伤亡怕是难免……”


    一直皱着眉头的鱼忍顾突然从衣间拿出一张黑色的纸符按在桌上，冷艳的眼睛低垂，“这是水苏曾经送给我的通声符，在这上面写下的字可以传到她那边。”


    通声符是用她二人的头发制成，这张是当年卫水苏初学时的试作，只能实现“一问一答”。


    麻不吕：“师姐……”


    鱼忍顾：“她如今就在山下，若即刻赶上来的话，陶渔可同她一道在外建立人偶墙。用界墙护住我们，再靠木偶的攻击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鱼忍顾虽气水苏为爱抛弃宗门，可这样生死存亡的时刻，她还是觉得她会来的。


    几人眼中又亮起点点光来。


    白鸟笛点首，“那便联络她吧，但不要报太大希望。眼前拥有的才是我们最该利用的。”


    “嗯。”


    白鸟笛看向日暮沉沉的屋外，“敌在暗，我在明……注定是场艰辛之战。”


    *


    戌时。


    青灰色的石阶上出现了一道深褐色身影。


    “简祁”，或者说是卫水苏因为左手腕被老大夫扎了太多针，胳膊都有些僵硬了，不住抬肘松动。


    卫水苏也不知怎么了，明明刚刚还跟在雅师姐后面，突然一恍神就到了小师兄身上。


    不过小师兄回来了也就是说戌时已至，不知师姐他们的计划执行得如何了。


    思及此，她加大脚步。


    两侧竹丛中传来沙沙声，卫水苏下意识往后一退，避开了从两侧刺出的剑，却被身后的人用手指点住了脖颈。


    “别动。”是个故作低沉喑哑的男人声音。


    他的指尖冒着灼热，似有火撩过一般使人疼痛。


    身体是小师兄的，以小师兄的耳力，竟完全没注意到来人的气息和脚步，可见此人功夫极深。


    两个持剑的蒙面女子立在前头，“你就是简祁？”


    “……是我。”


    “你师父慕云传给了你一样绝世之宝对吧？交出来饶你不死！”


    “你是说川絮剑？”


    “呵。”身后的男人笑了一声。


    蒙面女子之一道：“那把剑认了主，于他人不过柳絮一捧，绵绵软软。我也不绕弯子了，无证之书是不是在你手里？”


    “没听过。”


    话音刚落，脖颈间的灼烧感更甚，卫水苏确信此人是五行大道者。


    另一位蒙面女子踟蹰道：“川絮形身不定，想要自如运用，没有无证之书几乎不可能。你虽不曾在赛时运用过川絮真正的力量，可我看得出来，你已十分熟练。”


    卫水苏垂下眼帘，她一瞬间也有些怀疑小师兄是不是真的有本什么无证之书，可想到小师妹说的，师父对他们确实从不会藏着掖着，更不可能说只独独传授一人。


    如今的情形她也不能再默不作声，卫水苏想了想小师兄的情况，“我作为混沌大道者，与飘忽不定的川絮恰巧适配，而且我很勤奋。”


    蒙面女子看向她身后的男人，另一只手从卫水苏耳后伸出来，朝着他们摆了摆，两人点点头便匆匆往山上奔去。


    “你再不说实话，我便先送你的好师兄师姐们去命河了。”男人冷冷道。


    卫水苏心口一紧，“我确实不曾见过什么无证之书，你哪怕现在杀了我，我也只有这个答案。”


    “不，我不杀你。你看着牙齿硬，连自己的骨头都啃得动，可那些人的你也啃得动么？”


    “主人。”不久后，一脸是血的蒙面女子跑了回来，跪着递上一条木偶带血的手臂。


    “看来第一个送死的是你陶渔陶师姐。”


    卫水苏心口一沉，几乎就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扭身和对方撕咬，可她还记得自己，她还记得她来此的目的，所以她只能将指甲扣进掌中，默不作声。


    又过了一会儿，蒙面女子送来濡血的青蓝衣衫。


    “你的南星师兄也折戟了。”


    卫水苏一颤，但仍咬着牙一言不发。


    后面的男人沉默了许久，又开口道：“莫不是我猜错了？你对你师门众人的性命并不在乎？看来人终究还是自私的。”


    他反手一扭，卫水苏一只胳膊被卸断，整个人跪在石阶上。


    也许是青石在保护她，卫水苏并不觉得疼，可她的心口却突然很疼。


    因为小师兄当年一定很疼。


    “你的小师妹死了。”


    男人平静地道，折断她另一只胳膊。


    身体自己冒出许多冷汗来，卫水苏看着洒在台阶上的点点滴滴，红了眼睛。


    “那麻不吕也跟你一样断了。”卫水苏的腿被一脚猛踩。


    她始终不言不语，仿佛对那些话毫无反应。男人心生烦躁，一甩手，让她重重摔在地上。


    蒙面女子送来带血的刀片，男人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连那不可一世的鱼忍顾都被我杀死了，你还不松口？”


    卫水苏抬起划出血痕的脸，忽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是一早就确定了的剧情，可实际写到还是觉得很难受，所以迟迟下不了笔。估计看到这段的你们更难受。抱抱[橘糖]我们坚持一下哈


    水云宗弟子的排行如下（前面不小心写错了嘿嘿）：


    ①席予川


    ②李南星


    ③白鸟笛


    ④钱雅


    ⑤乔棉


    ⑥鱼忍顾


    ⑦麻不吕


    ⑧陶渔


    ⑨方浸月


    ⑩夏与


    简祁


    卫水苏


    徐善同


    严澜


    第99章 杀了卫水苏


    这个人……一直这样说谎骗她， 骗简祁，折磨简祁，就为了得到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明明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却不去保护弱者，反而为了自己的贪念， 肆意地伤害他人、愚弄他人。


    甚至为了保护自己，连面都不敢露。


    “真是人间败类。”卫水苏看着前方， 平静地道。


    站在她身上的男人用右手捏住她的脖子往上一拎， “等哪日是你将我踩在脚下，再这么说吧。”


    眼看从“简祁”这里什么都得不到，男人失去耐性，干脆一刀捅进其心口， 滚烫的鲜血顿时汩汩流出。


    “常异这个顽劣之人，教出的徒弟倒听话得很。费我一番周折。”他轻声叹了一句，又转向身旁，“那边如何？”


    女子摇首，“不鸣杀死了徐善同，又被鱼忍顾捉住，服毒自尽了。还没有人愿意讲出无证之书所在。”


    “让他稳妥些，一去就杀人。叫他平日勤于修炼，又尽偷懒， 死了也正常。你们要引以为戒。”


    “是。”


    红色的血沿着石阶往下淌……将石缝间的野草也染得鲜红。


    卫水苏的眼前开始模糊了， 心口却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那似乎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男人跨过她，往山门走去。


    他的背影很高大，很模糊。


    卫水苏意识错乱，突然开始觉得喉咙苦干， 她惶恐地看着他，深深地担忧他残害师门。


    男人往前跨的每一步都割伤了她的心……他的心。


    他好后悔，后悔平日里修行不足，后悔没有更早专心练剑，后悔下山参加了风华大会，后悔喜欢她。


    他好想要力量，为何他如此弱小？他想要能够保护所有人的力量……为此他什么都愿意做。


    【你什么都愿意做？】空茫的意识中有苍老温柔的女声问他。


    他想回答，可已经没有张嘴的力气了。


    【鸭掌山的草木同我说，你是个天赋非凡、温柔又勤恳的孩子，死掉太可惜了。】


    草木？他半睁着眼看向面前绿茸茸的小草。


    【我把力量借给你，同我订下契约如何？】


    【将你的余生卖给我，直至找到我的女儿】


    余生而已……只要能救下水云宗，他什么都愿意做。


    简祁昏厥过去。


    风从山上吹下来，无数竹叶沙沙作响，飘零四散，弥漫天际，落下时将他覆盖……


    *


    卫水


    苏再次醒来时谁也不是。


    她瘫倒在地，眼前是一块巨大的屏壁。


    为了避免对她的身体和精神造成重创，青石将她挪了出来。


    原本的愤恨、后悔、伤心……好似都一道抽离了出去，她的心变得空落落，巨大的虚无感包围了她，让她觉得有些冷。


    卫水苏坐起身，两手抱着自己，眼睛看向虚空的壁——无论她在不在，屏壁内都在演绎着那段腥风血雨的过去。


    *


    后门口，乔棉和钱雅谨慎前行，乔棉背了个鼓起的包袱。


    两人边走边四处张望，似乎是想要从此处下山搬救兵。


    钱雅刚抬手推开低矮的竹篱小门，一支利箭就“锃”地一声钉在竹管上。


    她顺着方向看去，远处有一男子正长臂挽弓，蓄势待发。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从后面伸来的木手扭断了脖子，瘫在地上。


    一个手臂高的人偶面容精致，一双黑色的眼睛有着诡异的光彩，盯得人毛骨悚然。


    陶渔从房子后面冒出头来，“死了吗？”


    钱雅在身后比了个手势，陶渔又将头缩回去，乖乖蹲着。


    由于又死一人，对面明显慌了神，乔棉听到树丛荒地中隐有走动声音。两人往回撤，走到和陶渔一个位置，打开门溜了进去。再出来时三人已是另一副模样。


    素衣灰袍，风尘仆仆的。


    陶渔捏了捏乔棉的手，瑟缩着身子。


    乔棉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小陶别怕，师姐会护好你的。”


    “可我眼皮一直在跳，”她纤细的手按在右眼皮上，“这怕是不祥的征——”


    她话还未说完，钱雅就大手糊在她右眼睛上，揉了又揉，“怎么样？还跳不跳？”


    陶渔头发被揉得翘乱飞起，“没了诶。”


    “看，都是人力可为之事，什么不祥征兆，今天说点吉利点的啊。”


    陶渔点点头，乖巧不作声了。


    乔棉无奈笑笑，牵着她往外走，又到了那竹篱笆门。


    门外站了一蒙面男子，眼睛盯着几人，“想跑？”


    钱雅讨好地笑笑，“我们三个弱女子，真不知道水云宗有什么宝物。兄台不如高抬贵手？”


    蒙面男子不再多话，两手左右握起，往地上一捶时竟生生在竹篱门前砸了个大坑，试图将几人隔在里面。然而一抬眼却见钱雅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她两手从他胳肢窝下穿过一紧，缚住他，“师姐！快！”


    乔棉手捏着针，眉目哀色，但还是咬着牙将针刺入其眉心中间，蒙面男子顿时昏倒过去。


    外头瞬时奔来一人，乔棉等人丢下男人退去。正当那人要跑过来时，原本昏倒在地的蒙面男子突然站了起来，细细看去才见他身上有几根蛛丝般的线往外延伸出去，连在陶渔手中的人偶上。


    离他太近的另一人猝不及防就被掐住脖子，咔哒一声，瞪大眼睛就倒在地上。


    乔棉既不忍心看此景象，但也安下心来。她已许久不曾用过空间大道的术法，这牵丝之术更是生疏，还好同小陶的傀儡术配合得当。


    她通过将那蒙面男子的身体分为无数区块，再由这细线牵引。先前将钱雅“瞬移”也是靠在其脚下瞬搭一片领地，钱雅再翻身落在其后。


    一切都算顺利，钱雅抚着胸口，“咱们这么闹，还杀了两个人，也没一群人冲过来，那人果然是嘴上说说诓我们的。”


    乔棉认同地点点头。


    鸟笛师姐猜测来找宝物的人有一定身份，所以才藏头露尾的。既然如此，那便不可能带着三四十人浩浩荡荡地来围着他们。


    李南星前几日上山下山也就感受到两三人。


    陶渔舒了口气，弱弱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打下山去？”


    钱雅拍了拍她的脑袋，“打斗哪有那么轻松？万一断个胳膊和腿的往后怎么办？”


    乔棉攥着陶渔的手一紧，“总之，我们先继续往山下多走几步试试，遇到打不过的再退回来。”


    三人跳过之前地上留下的大坑，绕到前门去踩着石阶往下走，然而没两步就看到上山的三人。


    两名蒙面的女子中间站着个高大的男人，他将整张脸都用铁皮面具盖着，眼睛陷在一片黑暗中，看不分明，周身一股威严的气魄。


    乔棉暗道不好，拉着陶渔就要往后跑，没成想脚下突生土堆将她二人绊倒，还是钱雅灵活，跳过去又拽稳了二人。


    钱雅扯过乔棉背上的包袱，往蒙面男人身上一甩。男人掌挡于前，包袱被燎出的火焰一烧，突然密密麻麻飞出无数白色粉尘，散开成烟，让视野内一片白茫茫。


    大刀从旁劈来，面具男人以手臂直接相挡，发出金属相撞的清脆声。


    持刀的浓艳眉目一震，弯身用左拳攻其下盘，然而手又撞到一片坚硬，疼得五官拧紧。


    蒙面男人手臂一使力，将人弹在地上。


    “你就是鱼忍顾？”


    鱼忍顾也不答，拿着刀瞬即起身，冲上来又是一砍，然而男人一脚提起便轻而易举将刀踢开，连带着鱼忍顾也都摔得更远，摔得更重，骨骼发痛。


    乔棉上前将她扶起，“小鱼，此人非同寻常，不可蛮干。”


    蒙面男人一边走上前来一边摇头。


    他身旁的蒙面女子笑了笑，“先前还担忧你们个个身怀绝技，不好对付，如今看来也不过乌合之众，烂鱼臭虾罢了。白费一番心思。”


    鱼忍顾：“你们上门抢东西还理直气壮！一群下作东西！”


    “你们若惜命，自己交出来便是送，不送那就只能抢了。”


    陶渔颤着声音：“真没有什么宝物，你们再逼也没用。你们要找，直接找就是了，我们也不会拦着的，不要再伤害师姐他们了！”


    蒙面男人不知用了什么，几乎一瞬就站在了陶渔身侧，掐住了她，“简祁已经被我杀了。”


    众人一愣。乔棉落泪，鱼忍顾阴沉下脸，紧紧攥着拳头。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没有人说出无证之书在何处，她便要死在我手中。我只数五下，你们要考虑清楚。五。”


    乔棉紧攥着自己的手，“真的没有！我甚至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四。”


    钱雅冲上前要打，却被蒙面女子制伏，她气得破口大骂，“你大爷的！怎么听不懂人话！有证没证的书都没有！”


    “三。”


    指节使力，陶渔有些喘不过气。


    “二。”


    乔棉将飞针丢出，又被男人抬手打回，反刺其身。


    “一。”


    “在这！”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


    白鸟笛端着一个木盒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都是泥土的污痕，“我找到了，你快放开我师妹。”


    “你在何处寻得？”


    白鸟笛踉跄着走上前，“我有我的法子，反正你就是要这个对吧？将我师妹放了。”


    蒙面男人手上使力，陶渔脖骨一折，不再动弹，被他摔在地上。


    “小陶！”


    白鸟笛瞬时白了脸，“你！”


    “我说了只数五下，绝不数第六下。”


    白鸟笛忍住眼泪，声音发颤：“你拿去！快从水云宗滚出去！”


    男人手一抬，寒冰凝住白鸟笛双腿，她苦涩地笑了笑，“我们根本打不赢你，你还怕我害你？”


    白鸟笛将盒子打开，里面平放着一本书册，“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你拿到了就走对吧？”


    蒙面男人不答，一抬下巴，蒙面女子上前将书接过来，走过去递给他。男人伸手拿过书，只那一瞬间，白鸟笛以手结印，往侧一拉，书册灼烧起来，变成黑乎乎的软泥缠绕其手。


    蒙面男人另一手持刀，毫不迟疑地从肘部削断右手，黑泥瞬时覆盖掉在地上的整只手，将其吞噬消咽。


    出乎意料的果决，令白鸟笛所有的期望破灭，她强撑起来的稳重几近破裂，眼泪簌簌落下，为即将到来的惨剧。


    两名蒙面女子讶异，失去一只手的男人却并不惊慌，“竟是魔道……十足少见。你下的什么毒？”


    白鸟笛心死如灰  ，不作回答。


    这毒，是用大师兄的鲜血制成。


    大师兄常年病弱，就是因为刚出生时被人弃丢进了怨水池，怨水池毒气弥漫，经常是妖魔诞生之地。师父路过发现池中有婴儿，将其救起时，毒已侵入其五脏六腑，费尽千辛万苦也无法去除，可大师兄还是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水云宗没有比大师兄身上更毒的东西。白鸟笛、李南星和麻不吕为了做出此毒费耗灵力，而大师兄失血过多，如今正昏在屋内。


    即使做了这么多……也无法改变结局。


    长鞭挥来，蒙面男子一手揪住，往旁一扯，将李南星拽在地上。另一侧又飞来小刀，男人又用化作金铁的手臂一挡，再张手间，滚滚浪潮从他掌中奔涌而出，将藏在树丛中的麻不吕冲撞在石墙上，胸肺受损，吐出大口鲜血。


    蒙面男人叹了一声，“你们哪还有点大道者的模样？明明各有所长，却舞刀弄鞭，又净使些小聪明。鱼忍顾，尤其是你，”他转身看向她，“你一个毁灭大道者，学什么平民侠客，钻研刀术，不务正业，什么样的师父什么样的徒弟，真是可笑。”


    “关你屁事！”鱼忍顾气极，可偏又知他说的不错。她对术法一向没什么兴致，师父也放任她随心所欲，荒废大道修行。当年不在乎，如今遇到强敌束手无策才知后悔……她真是……


    乔棉抬指擦去泪水，拢紧鱼忍顾的肩，目光深深地看着男人，“只做自己不是我们的错，错的是以强凌弱的你。”


    “就是！”钱雅挣扎着抬起身子，“你个王八蛋究竟有何证据那破书在我们这儿！？”


    蒙面男子走向她，“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钱雅气极反笑。


    “你这样愚笨之人自是不懂，持着怀疑便一日不能安睡。就像你们所有人若是还在呼吸，我便会担心日后来报复……”


    他伸出手，掌间汇聚冷光，身旁却突然冲出严澜持着刀，男人为躲刀，手上的术法一转，水柱直冲而去，击穿来人其腹。


    严澜握着刀，眼里还含着泪，直直倒下。胸腹的大洞渗出大片血来。


    钱雅趁蒙面女子盯着二人看时扭过身，乔棉也快步冲上前。


    男人反应极快，另一掌催化成火，喷涌而向钱雅，钱雅下意识抬手一避，乔棉冲至其前抱着她扑摔在地。


    被压在下面的钱雅疼得连咳几声，回复过来赶紧去推紧闭双眼的乔棉，“师姐你没事吧？”


    她抬眼一看，乔棉背部的肌骨被焚烧殆尽。


    “师姐？师姐……”钱雅埋在她肩头哭泣。


    鱼忍顾冲上去，可却被蒙面女子拽住，两人刀剑来回。


    蒙面男人走向李南星，鱼忍顾着急，一刀劈向女子肩膀，将其踹远。


    “师兄！”


    然而她跑得再快也没有刀快，长刀直插入李南星心口，他倒向一侧。


    鱼忍顾的腿顿时失力，她跪摔在地，胸口的符咒飘落出来，坠在地上，竟渐渐显现出字来。


    “师兄！是水苏！水苏回我了！”


    白字显在黑底上，无比清晰：【抱歉，分身乏术】


    鱼忍顾哑然。


    李南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来看她，脸上露出了平日那副恬淡的笑，“小鱼别哭……我算过了，水云宗不会灭的。”


    “师兄对不起！”鱼忍顾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哽咽道：“若我再努力修炼……”


    李南星摇摇头，“时运不济，别怪自己，要怪就怪天吧，这样折磨人。”


    落在地上的纸符燃烧般一点点开始消散。


    李南星闭上眼，身躯也渐渐散成星尘，风一吹，他同那“分身乏术”四个字一样再无影踪。


    时间大道者与命河联系紧密，可窥见时间长河中的奥秘，离世时也会很快回归命河之中。


    那个扛着锄头种菜，总是温柔笑着的二师兄不在了。


    鱼忍顾什么都做不到……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大道者，连自己唯一的容身之处都无法保护。


    鱼忍顾看着蒙面男人走来，她不再挣扎了，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骄傲如她，认命了。


    “师姐！”


    呼唤声惊醒她，鱼忍顾看着一身是血的人持着絮白的剑扎进了蒙面男人手掌。


    他披散着蜷乱的发，转过脸来看她时，发丝粘着血搭在他阴白的脸侧，下白上黑的眼睛凝着瑟冷之气，仿佛是从地府攀出的恶鬼。


    “十一……”


    “师姐退些。”简祁扭回头，看着正盯着自己掌心伤口的男人。


    “竟能穿透我的金身……”


    简祁提剑疾步上前，然而男人却突然开始往后退，几个翻身肩就没了踪影。


    同他断手时的果决一样，他退得也很果决。


    简祁也不再追，他转身将冻住白鸟笛腿部的冰块击碎，搀扶住倾倒下来的白鸟笛。


    白鸟笛低着脸没有看他，轻声道：“你来得太晚了……我要扣你一千分……我无谋无能，要扣一万分……”


    泪珠坠在地上，濡湿一片。


    角落里，严澜的血早已渗透衣物，滴进石缝，又沿着坡度往下淌，变成细长的红河，一直延溢至卫水苏脚边。


    卫水苏伸下手，仿佛能触到那种温热。她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她用另一只手捏住，两只手都颤了起来。


    脚边的鲜血渐渐淡去，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淡去，她四野一片寂静。


    卫水苏已经流不出泪了。她的喉咙像被人紧紧掐着一般，她感到呼吸困难。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是她。


    若自己没害得小师兄受伤……若没害得师父下山去寻她……水云宗所有人都不至于惨遭毒手。是她……都怪她……都怪卫水苏，若这世上没有卫水苏就好了。


    发间别着的腊梅发簪莹着淡淡黄光，胸口的青石也突然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巨大绿光，卫水苏被强光刺到，抬手遮住眼睛。


    等光消失，她放下手时，眼前是秋季黄叶飘飘的树林，脚旁是溪水潺潺。


    卫水苏往旁看去，池水中倒映着一张薄淡的脸，正是她自己。


    卫水苏又环望四周，这次她不仅能看清近处，连最远处都看得格外清晰。


    “师姐！这边！”山坡上传来声音。


    卫水苏下意识蜷起身子躲了起来。


    她扭头往上一看，年轻的女子背着竹筐站在坡顶，招手示意后面的人，她的五官颜色浅淡，眼睛下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这不是幻境……


    卫水苏拿出胸口挂着的青石，原本浓深的墨绿色几乎一应俱空，只是丝丝缕缕青苔般的绿带飘在里面。


    是真的……青石耗光能量让她来到了过去。卫水苏不知道究竟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奇迹，她低头亲吻冰凉的石面，眼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杀了卫水苏。


    第100章 太过固执


    “师父， 卫师姐是个怎样的人啊？”少女屁股抵在椅子末尾，晃荡着腿，“她好忙， 一天都见不上几面。”


    慕云笑着将桌上的糕点推到严澜面前，“你刚来， 不熟师兄师姐们也正常，莫灰心。你卫师姐一直都在宗里， 平日爱在后山林子里看书修行， 所以你才没看见。她啊，是个好孩子，认真负责，踏实肯干， 平常都很令我宽心，只是某些时候太过固执。”


    严澜咬了口绿豆糕，“固执？卫师姐感觉很宽容啊。我想把我的屋子涂成全黑的她也不反对，还帮我呢。”


    慕云摇首，“她对别人很宽容，对自己很苛刻。”


    “那岂不是很累？”


    “是啊。”慕云目光柔如水，“偏偏你卫师姐又直脑筋，再累也坚持，不爱惜自己， 还有些怪念头， 叫我忧心。”


    她的十二， 平日里安静本分，可心胸藏火，一旦烧起来便无穷无尽。


    *


    要如何才能杀了“卫水苏”？


    卫水苏蹲坐在草地上，悄悄思索着。


    以她刚才那么一瞟， 似乎是来到了自己十七八年纪时。这时她


    虽已修习符术多年，但还在精进些基础的符道，完全不是如今的她的对手。


    只要等到夜里黑了水苏独自一人时，就能先下手为强，直接用雷符劈死她。


    劈死她，一切就结束了。


    居然如此简单……如此简单就能改变水云宗所有人的命运。


    卫水苏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蜷起身子，抱住自己。这里的秋季瑟瑟萧风，她还穿着夏日单薄的衣衫，很冷……


    她就坐在草地里等，等着日头逐渐西沉。


    天近黄昏时，卫水苏感觉四肢有些酸软，甚至产生了离散之感。


    难不成能停留在此刻的时间有限吗？


    卫水苏不敢再耽搁，她扯了块衣衫的布料蒙在脸上，熟门熟路地摸去自己的小屋。


    年轻的水苏正坐在院中的木桌上画符。她喜欢木制的东西，南星师兄便给她做了这张桌子，怕她磕着碰着，还磨成了圆形。


    她被师弟喂得水光润泽，脸颊处肌肉饱满，看着自己画完的符一笑时，很是明丽。


    她将画完的符贴在地上，念了半天咒，符纸也没有反应。水苏蹲下来奇怪地看着它，又咬破自己的食指用血描绘了一遍。


    小院的门扉半敞，卫水苏就藏在闭起的那半扇门后。她看了一眼水苏后撤身回去，手捏着雷符。


    她看着院门外高大的梧桐树，黄中夹红的叶片积堆在树根处，明明是衰败的时刻，结束得却如此艳丽。


    卫水苏深深吸过一口气后，将符丢进去，“天道无常，落雷！”


    噼啪一声巨响，卫水苏没等来想象中的消亡，推门进去一看，水苏方才做出来的大纸鱼替她挡住了雷击，只剩堆发焦的骨架子，黯然消散了。


    “你是何人？”水苏站起身看她，“为何打我的鱼？”


    卫水苏不答，她往腰包中一摸，又扔出一张炸符，然而对面水苏却立即丢出一张界符，将自己围护起来，又往上丢了张符咒。


    砰地一声后，只有尘烟四飞，水苏仍然无事。


    为了往后下山时不给师兄师姐们添麻烦，她最早就学了能保护好自己的界符，而且一再精进。


    卫水苏一时心急，完全忘了此事。这样下去怕是要与她耗时许久，卫水苏只好走上前，准备说服自己，“卫水苏，我……”


    她看着自己的脸，眼睛突然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落下，对面的水苏不知为何竟也跟着落下泪来。


    水苏怔怔地抬起手，摸着自己脸上滑过的水痕。


    卫水苏别过去抹掉眼泪，又重新看向她。


    水苏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涌动和伤怀，她对这个陌生人生不起半分责怪之心，反而有无限的亲近之感。


    “你究竟要如何？杀我吗？”她平和地问她。


    “是。你若不死，你的师门便会因你而亡。再过几年，你会认识一个半月宫的男人，因为喜欢他而叛离宗门。”


    水苏蹙眉，“以我的性子，我会如此？”


    卫水苏也不能接受，但她一直试图让自己理解，“爱情的力量着实可怕，叫你晕头转向。宗门所有人劝你，你都不听，你甚至害得小师兄伤了左手，从此只能改练右手剑。师父为了寻你，离开宗门，导致方师姐和夏师姐另投他派。后来……”


    之前看到的一切在眼前还很鲜明，她喉头苦涩，可仍然强作精神讲道：“后来强大的恶人上山屠杀，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无力抵抗，死了许多。这都是因为你。水苏，只有杀了你才有可能改变将来的惨状。”


    两双眸子深深凝望着彼此，水苏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开口道：“你看起来很痛苦，也是因为我吗？”


    卫水苏眼圈发红，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的那道障壁散了，卫水苏看着她走过来，站在自己半臂开外的地方，仍然是一副坦然的模样，“你杀了我吧。”


    水苏的心告诉她，对面的人没有说谎。既然不是谎言，那她便绝不可能让自己害了师门。


    自己一条命居然能救师兄师姐他们那么多人，她未免过于幸运了。


    “你动手吧。不，”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是我自己来好了，我不希望你因我更痛苦。”


    卫水苏不语。


    水苏四下看了看，找不到能自我了结的东西。若是撞墙的话，上面留下血痕，往后这屋子就没法住人了。


    “姑娘，要不你给我张符吧？能死得干净点的那种。”


    卫水苏点首，“那我画张火灼符，这个符会将你整个人焚烧至尽，连灰也不会留。”


    两人坐到木桌旁，卫水苏提笔细细绘制。


    水苏看她落笔稳健，符面上纹路细密，心生艳羡，“你这符画得真好。我原本也想日后能成为像你这样的符师。”


    卫水苏画符的手变缓，垂下的眼睫遮去所有伤心，“下辈子吧。下辈子早早开始修炼，成为一个更厉害的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水苏对此另有见解，“不够厉害日子就不好吗？我如今虽然弱，可过得很开心。姑娘你很强，却如此痛苦。”


    “因为弱小的人有太多无法制止的事情。”


    水苏的眼睛就像清晨的湖水，绿柳依垂般的静谧宁和，“制止不了就制止不了，我觉得生命是很纯粹的事情，生就是生，死就是死，尽力而为，做不到也很正常，因为命运本就难测不是吗？若我死了以后，你还是没得到你想要的结果，这不怪你，我也死得不冤。失败不是因为我们弱小，只是命运常爱折磨世人罢了。”


    她说这么多，原来是为了宽慰她。卫水苏扯出苦涩的笑容，“嗯。”


    水苏抬手将她额前凌乱的散发拨开，又抚了抚她的头，“那希望我离开以后，你能安心快乐一点。”


    卫水苏攥着画好的符，忽然释然地笑了，“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成全我。”


    她将火灼符递过去。


    水苏正要从她手中接过，突然被人拉住手拽了起来，退到好几步开外的地方。


    鱼忍顾怒目：“你是何人！想对水苏如何？！”


    李南星、乔棉也从门外跑来，焦急地唤：“水苏！”


    只是听着这些人唤自己的名字，眼睛就会变得如此酸涩。


    卫水苏站起身，眨了眨眼，静静地看向鱼忍顾。事情还没解决，她绝不能脆弱下去。


    “师姐，是误会。”水苏忘了自己之前丢了张求救符，她将方才同卫水苏说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乔棉：“此人或许是骗你的，水苏，你怎能轻信陌生人？”


    李南星叹道：“我们若来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啊。”


    鱼忍顾就差抬手扇她了，脸气得通红，“昏头了吧你？！人家几句话就骗得你团团转，还要自己送上小命！我怎么有你这么傻的师妹！滚我后面去！”


    “不是，师姐——”水苏还要再辩，被鱼忍顾直接打晕放到后面去。


    鱼忍顾气冲冲回来，看向卫水苏，“我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使她听信于你，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毛病要来杀她，但要想伤害水苏，有本事先将我打死！”


    卫水苏抬眼看她，鱼忍顾一愣。她先前在气头上没仔细看，这样一看，这人和水苏的眼睛简直如出一辙。


    乔棉同李南星也发现了，互相看了一眼。


    卫水苏盯着他们，心中思绪万千。


    现在有三人拦着她，等下或许其他师兄师姐也会赶来……她一定要杀了“卫水苏”……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在这种情形下，杀了“卫水苏”……


    若直接打向“卫水苏”，鱼师姐一定会挡，到时候要伤了她……只能先将三人制伏。


    卫水苏拿出锁身符，长蛇蠕向鱼忍顾，被其一刀砍断，再看时卫水苏已经开始往外跑。


    符师在这种对抗上很是吃亏，尽管卫水苏对自己腰包中每层放了什么符已经极其清楚，可只要对方打上来，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先拉开距离。


    然而脚上突然针扎的疼，她站不稳，摔在地上，低头一看是乔师姐的针。


    李南星将腰间藏起的长鞭抽出，卷住她一条腿，将她困住。


    卫水苏摸出火符，将鞭子烧尽，也


    将她的裤脚烧得乌黑缩起，她丢下一张屏障界符，又重新爬起来往外跑。


    刚跑到门外，翻墙而出的鱼忍顾绕了过来，一把就按住她的肩，卫水苏不善体术，早就知道会如此，她一转身，将藏在手心的符咒贴按在鱼忍顾头上，“不动如山！”


    鱼忍顾顿时无法动弹。


    卫水苏又赶紧往墙边跑，蹲身在角落。


    以南星师兄和乔师姐的性子，一定不会追出来，现在应该是在照料昏迷的“卫水苏”，但若鱼师姐半晌不归，一定会有一个人出来。


    果然，起先没有人，过了一段时间后，李南星担忧地跑了出来。卫水苏趁此时间让巨大的纸鱼一口将其吞噬，最后化为绳索缠绕他。


    卫水苏无暇停留，她抬步起来就往屋里冲。


    乔棉看见她惊了一下，举起针，还未发时就被卫水苏之前就丢下的纸蛇缠倒，摔在地上。


    乔师姐的针很准，可她为人善良，下针容易迟疑。


    她对他们太了解了，再加上自醒来以后又精进了许多。


    卫水苏捡起水苏之前掉在地上的火灼符，突然被一阵强猛的冲力直接击远，撞在木桌上，又跌在地上。


    胸口吃痛，她咳了起来，遮脸的布块也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哇，第一次写到一百章！撒花纪念！【鞠躬】谢谢大家让我坚持到现在，可以继续陪伴水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