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成全自己


    清晨的微光透过灰白色的云层照耀大地， 那种朦胧的青色带着一缕冰凉的气息。


    钱雅伸了伸懒腰，往山门口走，走到门阶前吓了一跳——鬼魅般白衣黑发的男人坐在石阶上。


    等她定睛再一细看， 原来是简祁。


    简祁一夜未睡，坐在石阶的尽头看着山下。


    钱雅：“坐这儿作甚？药都已经在煮了， 你也该放宽心了。”


    今日天一亮，足量的金油丽和好几箱黄金就送了上来。


    解决一桩大事， 钱雅心头说不出的畅快， 连声音都带着愉悦：“还不知是谁弄来的呢，等大家都用过药后再好好问问。”


    简祁看着前方，“是水苏寻来的。”


    钱雅心里一咯噔，“水苏？她从哪儿整那么多钱？”


    “……她之后会说与你们听。”简祁站起身， 沾着露水的衣角拂过阶边青草。


    钱雅：“回去了？吃个早点再睡。嗯……你给水苏也带一份吧。”


    “嗯。”


    简祁带着早点去敲水苏的房门，手刚敲了一下，门就吱呀一声往里移了几分。


    “我在忙，进来吧。”卫水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简祁推门而入，卫水苏背对着他，正坐在桌案前绘符，匆忙收完最后一笔后转过头来。


    一夜不见，她仍然是面如早春，带着一种青涩的朦胧， 只是额头绑了一圈白布， 斜着将左眼遮了起来， 显得凄凉哀伤。她的目光却并不哀伤，露出来的右眼莹润而富有光华。


    “小师兄，”卫水苏站起身，平和地笑了， “我找到了更好的方法。”


    她将手指轻轻放在左眼的白布上，“我想起来曾有人说过我的眼睛是机遇之眼，


    愿用万两黄金来买，我便卖了一只给她，连带着能看见机遇的能力一起。再连夜赶——”


    卫水苏顿住，因为看见简祁无声地流下泪来。他抬手抹去，然而新的泪水又淌下。


    卫水苏眼睛发酸，不是为自己的遭遇，毕竟她的一生总是起起伏伏，她早已明白命运多么难以预测。


    她走上前，拿出手帕仰着头为他拭去眼泪，“小师兄别难过，只是一只眼睛而已，我还看得到。我很感谢上天让我有一双值钱的眼睛。”


    简祁闭上眼，摇摇头，一颗心像珍珠落进玉盘般找不到方向地乱跳，等他平静些后再睁开眼，浓黑的睫毛都被泪水濡湿。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明明嫁给闻人赤华就好，却要卖掉自己一只眼睛，造成永久的残缺，为了什么？


    他好像又有些明白。依水苏的脾性，一定是有比眼睛更想要留下的东西，她想留下什么？


    简祁想问又问不出口，看到她失去一只眼睛的痛苦将他完全覆没了。


    疼不疼？以后定然会有不便……而且将天赐的机遇之眼卖掉可会引来祸患？


    哪怕只简单想一想，都让简祁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


    卫水苏则一点接着一点地、轻轻柔柔地替他将泪水拭去。


    她捧着他的脸，雾气蒙蒙的眼睛里盈着水光——知道他的眼泪中蕴含着什么，卫水苏也有了落泪的冲动。


    她叹息，带着笑叹息，“不必为我伤心，我已许久不曾如此畅快。终于能赶上助水云宗渡过难关，也成全了自己，我只觉得我当真是了不起。”


    卫水苏将手收回，笑容加深几分。


    简祁眨眨眼，让视线重新清明，他因疑惑下意识皱眉，“成全自己？”


    卫水苏点首，“我喜欢小师兄。原本想着，若我嫁给赤华，便去喜欢他，但我果然还是想继续喜欢你。”


    卫水苏望着简祁，心被咚咚咚的鼓声填得很满。


    “我喜欢小师兄，喜欢你悄悄帮我缝娃娃，喜欢你总是记得我的疑问，四处寻求答案，小师兄是除了师父以外最认真解答我疑惑并不以为怪的人。我为你的所作所为欢喜，寻常日子里的会面、问候……都让我心头暖，我少年时不知那叫喜欢，只觉得你常常光彩照人，后来明白了，却又是那样的处境……傻傻地认为你和水云宗我只能选一个。”


    卫水苏总鼓励他人勇敢，她在小师兄的事情上反而也缺少勇气。


    她将勇气深深一口气吸进肺中，再运到喉头，坚定地道：“我喜欢你。我明白小师兄对我只是同门情谊，我说出来也不是为了同你在一起，那太委屈你了，毕竟我伤害你许多。虽然无缘结为夫妻，但喜欢你让我很开心，知道你当年因为不忍心愿意同我成亲时，我也很开心。即使没有结果，我也从不后悔喜欢你。小师兄，你可否允许我陪你一起完成你的任务，也一起继续守护水云宗？”


    泪水从简祁眼睫坠落到脸颊。


    “抱歉。”他轻声道，抬手拭去泪水。


    虽是早就猜到的答案，听到的刹那也还是有些鼻酸，卫水苏说不出话来。


    简祁续道：“我当时说谎了。我答应求亲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也是我所求。”


    卫水苏还未反应过来又听他开口道：“我将自己抵给了天情不老树，以换取力量，直至替她寻到走失的女儿契约才结束，也不知会花上多少年。”


    简祁：“我总想着等一等。等我拿下魁首再向你求亲，等我完成契约再助师兄师姐壮大宗门……这一等，就错过了太多。”


    卫水苏认可地点了点头。她在感情一事上也常常想着等一等，可人的脚步总是被迫往前走，难以停留。


    简祁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这欲望直冲舌尖，“我们今日就去姻缘树下结为夫妇如何？”


    “好。”


    没想到她应得这样干脆，简祁怔愣住，卫水苏看着他笑，“现在就去如何？”


    简祁也弯起唇角，笑得不伦不类。


    这一次，轮到他说“好”。


    ……


    红色的枝干、红色的树叶……远远望去是一团火红，卫水苏和简祁就站在火红的姻缘树下，手捧着姻缘牌。


    风中有一缕又一缕红豆的甜香。


    卫水苏扎破手指，在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简祁也照做，鲜血往木牌里渗，化为几个字形的刻痕：卫水苏，简祁。


    这五个字仅仅是放在一起便令简祁感到幸福。


    从以为水苏要嫁人到两人结为夫妇，短短几个时辰就有这样大的变化，他会不会是在做梦？


    简祁抚过姻缘牌上的“卫水苏”，从那些凹凸不平中寻得实感。他看着旁边那两个自己的名字，有些晃神。


    简祁的父亲姓简，母亲姓祁，组在一起便成了他。父亲是高娶，母亲身份地位更高，不甘示弱，于是便将自己的姓附在后面。


    简祁：“我的姓名真无趣，只是两个姓氏的拼凑。”


    还比闻人公子的短了一半。


    卫水苏：“我很喜欢。”


    “你喜欢这个名字？”


    “我喜欢有着这个名字的你。”


    简祁的眼睛和面颊都发热，他默默地点了下头，虽然也不知为何点头。


    若这是梦，定然是美梦一场。


    若这是梦，醒来时他一定会落泪。


    两人将姻缘牌挂在树上，这本该是夫妻在婚礼时才做的举动，他们只独独两个人，穿着寻常的衣裳就做完了。


    木牌刚挂上姻缘树就化为了一缕红色的烟，往下飘漫，凝结成两条红线缠绕在两人右手腕间，最后只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含着金光的红线痕。


    简祁用左手的拇指抚过腕间，眼前再次有些朦胧时，只见清瘦的身影扑进自己怀中。


    卫水苏的手轻轻抚拍他的后背，她总是比他更坚强，坚强得叫他喜欢。


    简祁的双手从她胳膊下伸过，将她往上一抱，脸埋进她颈窝，无与伦比的幸福像此刻的温暖一样包裹了他。


    卫水苏踮着两只脚，“小师兄，我够不着地了。”


    简祁笑了笑，他将卫水苏抱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圈……


    也许将来还会遇到更多的磨难、痛苦，可就眼前的欢喜而言，那些都不算什么。毕竟人这一生，即使是独自一人也会遇到数不清的磨难，但两个人携手，哭泣时也会有人帮忙拭泪。


    简祁和卫水苏在姻缘树下定下婚契就回到了水云宗，宗里大半数人已经清醒。


    沿途不少人对卫水苏的眼睛投来好奇的目光。


    简祁深感不安，不禁问了一句：“你失去眼睛可会有其他影响？”


    卫水苏摇摇头，“那是位极其厉害的人物，连我的眼睛被拿走时我也没感受到一丝疼痛。”


    话虽如此，简祁心中仍然止不住翻滚着担忧的浪花，他思索片刻后又道：“可能再找她换下眼睛？我将我的眼睛给你。”


    卫水苏甚是感动，笑了笑，“多谢你小师兄，但救下水云宗的功劳就让给我一人吧。”


    “你俩在这儿作甚？”钱雅突然从转角出现，看到卫水苏绑着一只眼睛，快步上前，“这是怎了？跟谁打


    的？还把眼睛打伤了……可是因为借钱一事？”


    卫水苏平静地摇摇头，“师姐你不必担心，我没同人打架，是卖了一只眼睛换钱。”


    她总是这样，轻描淡写那些残忍的事情，试图让他们不要伤心。


    卫水苏又仔细说了下来龙去脉。


    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的钱雅抿住唇，眼泪划过脸颊，她哽咽着道：“早就让你走了……我说过，没人比我更了解以前的你。水苏，你为何不像当年那么狠心呢？还不如不要变回以前的你，傻乎乎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叫我们如何面对你……”她别过脸去，泪流不止。


    卫水苏：“师姐，我喜欢水云宗的大家，能帮上你们一直是我的心愿。我已比以前幸运太多，有了更强的能力和更多的勇气，可以不再缺席。”


    卫水苏想起有人提过要买自己的眼睛时，只有止不住的兴奋与庆幸。上天给予她一人就能力挽狂澜的机会，她真的很感激。


    若像当年那样，要用那么多性命才能保住水云宗……她才是真的承受不了。


    “别难过了师姐，同你说件喜事，我与小师兄方才去姻缘树下定下了婚契，已经结为夫妻。”卫水苏将手腕间淡淡的金色红线痕露出来给她看。


    钱雅眼泪还没落完，她有些恍惚，有些反应不及。


    她盯着卫水苏的腕节看，又看向简祁，简祁点了点头。


    眼泪顿时止住了。


    各色各样的情绪撒在钱雅脸上，混成一滩奇怪的模样。


    钱雅稍微冷静下来后脸色大变，她看向卫水苏的腹部，“水苏你莫不是怀了那人的孩子……然后十一你？”


    简祁羞耻得红了脸，他五官紧皱在一起，看起来严肃异常——他的面容总是背叛他的心意。


    卫水苏笑着摇摇头，“没怀孕，只是两情相悦，珍惜光阴。师姐，你没什么要对我们说的吗？”


    钱雅愣了一下，她眨眨眼，扬起一个笑容，“恭喜你们。”笑着笑着就哭了。


    “愿你们往后平安顺遂。”


    钱雅不禁想，如果最后是一个好结局，中间的坎坷是不是都该遗忘了？


    “我绝不会忘记！”鱼忍顾愤愤拍击桌面，“ 今日受的折磨将来我定要他百倍偿还！”


    席予川坐在她身旁，低垂着眼睛，“小鱼，经此一番更该从长计议。”


    麻不吕手托着下巴，“敌在暗我在明，实力又悬殊，冲动行事或许会跳进对方的陷阱，还是休养生息吧。”


    鱼忍顾冷冷瞥向麻不吕，“我何时说过我要冲动行事了？”


    麻不吕两手抱胸，佯装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是我说错了。”


    鱼忍顾没好气地撇开脸，她看着门口，神情几番变转，声音也变轻：“她人呢？一大早去哪了？”


    麻不吕：“谁？”


    席予川：“有人瞧见水苏同十一出去了。”


    麻不吕心领神会地挑了下眉。


    鱼忍顾沉默了，麻不吕盯着她瞧，“听见者说卫水苏将一只眼睛缠了起来。不知她是如何弄到那么大一笔钱……兴许去抢劫富人，因此便受了伤呢。”


    鱼忍顾心口窒闷，没有回话。


    她究竟想要他们怎样？当初说走就走，明知宗门遇难需要她时，又不肯归来，如今一朝失忆，就像抹除了过去一样……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却还要向他们赎罪？事到如今才想到对不住宗门？还是事到如今才能够赎罪？她在半月宫过得好吗？就她那个性格，在一堆恶人中除了吃亏还会什么？


    鱼忍顾当年下定决心要当作从没有过这么个冷酷无情的师妹，全然不肯听关于半月宫的半桩事。


    然而即使没有听见，心中的那份担忧却始终没有消减。


    为何人连恨一个人也无法完全？


    不仅难以完全彻底地恨水苏，当她绑着一只眼睛走到自己面前，叙说自己卖了一只眼睛时，鱼忍顾甚至觉得自己羞于面对她。


    鱼忍顾多希望光阴可以逆转，可即使回到从前，最终还是要来到残忍的此时吧？


    ……


    卫水苏和简祁离开大堂后，在宗门中散步。两人一路走，一路聊。


    简祁说了许多这些年的经历，水苏则将这段时间自己的见闻分享与他。


    两人虽然聊得还算轻快，但水苏发觉小师兄似乎一直有些忧郁，于是她主动开口道：“小师兄，你若有什么想说的，直说无妨。”


    简祁沉默片刻后道：“闻人公子如何了？”


    卫水苏这才想起忘记说这件重要的事了，“我带着金油丽回来时就先去见了赤华，一大早把他吵醒，同他说了我的决定，赤华听后就收拾东西下山了。你是想见见赤华吗？”


    简祁摇首，“我怕自惭形秽。”


    卫水苏：“小师兄是这世上我第二喜欢的人。”


    简祁笑了。


    水苏是这世上他第一喜欢的人。


    ＊


    屋外蒙蒙亮。


    闻人赤华在震惊、难过等一大堆情绪涌过后，心头冒出无尽的委屈，他望向卫水苏，“哪怕是成婚后再和离，骗骗我也不行？宁愿卖一只眼睛也不嫁给我这个活不了几年的人，你不是说我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他从未控诉过谁，本想压抑却压不住心中的委屈受伤，字从口中接连不断地吐出。


    卫水苏：“因为在我心中，人的感情比这只眼睛重要。我不想伤害赤华，也不想放弃自己对小师兄的情意。”


    “你嫁给我怎会是伤害我？若知道你会去卖眼睛，即使不逼你成婚，我也会将钱给你的。这下好了，我成了伤害心上人的恶人！”闻人赤华背过身去，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赤华将来会碰到真正两情相悦之人，若我同你成婚，你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正因为赤华的光阴短暂，更该珍惜。也正因为赤华是个值得喜欢的人，我才希望你能拥有一份独特完整的爱。更重要的是，我还想继续喜欢小师兄，直到这份情谊真正自然消逝。抱歉，我如此自私，惹你伤心了。”


    “我只能喜欢你一个人。”


    “若赤华能活到一百岁，可还会如此想？我下定决心要以自己真正的心意生活，无谓结局。我希望赤华也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


    闻人赤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些郁闷、委屈都因她的话语消融。


    “若是我更早认识你，你会喜欢我吗？”


    卫水苏摇摇头，“若是赤华更早认识我，只会看到一个有一堆毛病的人。那时我总爱问些无聊的问题，只有小师兄和师父不厌其烦地为我解答。赤华也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你啊，最能说出伤人的话，偏偏又如此真实。你说得对，在没有喜欢上你以前，我待你很随意，甚至有些轻视。我的爱只会在别人爱我以后，是我配不上你，但我如今喜欢你的这份心情不会输给简祁。”


    卫水苏笑笑，“谢谢你赤华。”


    闻人赤华：“如此有钱有权的人向你求婚，以后可别后悔。”


    卫水苏：“不会后悔的。”


    闻人赤华苦笑一声，又突然一副想到什么的神情，“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如何？你嫁两个丈夫，我可以做小。”


    “三个人太挤了吧？”


    “说笑的，”他并没有笑出来，“那我等下便灰溜溜地下山了。”


    “保重，赤华。”


    闻人赤华想潇洒地转身离去，可是脚却黏在地面不动。


    他不明白，明明也没相处多久，为何还如此舍不得？


    喉咙翻滚着苦涩，让他难以张口，他就这样默默地望了卫水苏许久，许久……


    卫水苏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闻人赤华弯起唇角，以轻松的语气道：“若你同简公子成婚了，晚几年再生孩子如何？这辈子做不成夫妻，下辈子投胎做你的孩子也不错。”


    卫水苏时常会被他的话语弄得不知所措，她思索了一番，答道：“我未必会是个好母亲。”


    “你会的。”


    “赤华，真的没有办法让你能活过30岁吗？”


    “担心我吗？”


    “嗯，我很担心你。”


    闻人赤华看着她，心又再次律动，也终于有足够的勇气将目光从她身上挪走，“那有空了来看看我吧。”


    “好。”


    “不必送了。”他转过身，几步就消失在门口的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