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庭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无法忽视的温度传递过来，他才渐渐有了实感。


    “……哥哥？”


    严逐影把宋时庭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见宋时庭缓过劲，严逐影这才把他抱起来一点，带着他走到了“桥梁”上。


    脚下的木板亮了，两侧混乱的光线又变成了无害的模样，那面“镜子”也随之消失在黑暗里。


    宋时庭被放到了地面上。


    很奇怪，明明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真正落了地，不是漂浮在空中了。


    “哥哥……怎么会进来的？”


    他问道。


    回想起不小心踏入“水波”的场景，宋时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表现得很慌乱，说不定已经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


    严逐影是被他喊进来的吗？他刚刚是不是直接喊了严逐影的名字？


    他记得严逐影买的是普通观众票。


    “在外面补了全票，就赶紧进来了。”


    严逐影说道。


    “我就说你一个人可能不行……早知道就先补好票，和你一起进来了。”


    他说着，声音有点懊悔。


    “先不说了，要回去吗？还是朝出口走？”


    宋时庭抬起头来。


    “朝出口走吧。”


    “好，反正距离差不多，走出去也可以离开。”


    严逐影柔声说道。


    “我先带你出去。”


    宋时庭没再说话，默默地从严逐影怀里起来。他想严逐影可能会牵着他往前走，或者大步跑过去。


    他没想到严逐影直接把他横抱了起来。


    宋时庭下意识搂紧了严逐影的脖子，听到对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可以闭上眼睛，等睁开眼的时候就出去了”。


    他听话地把头靠在严逐影肩上，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体开始往前移动。


    严逐影的步子很大，却很稳，以至于宋时庭还没怎么做好准备，他们已经离开那条“时光之河”。


    这一幕的场景结束，出口处又是黑色的幕布。


    严逐影把他放到地上，确认他没事之后，才把幕布掀开，推着他出去。


    外面是过渡的装置展示区，灯光亮了一些。这是原本普通观众票可以参观的区域，也是一开始严逐影说要等着宋时庭的地方。


    宋时庭心想，莫非严逐影是在这里听到了他的喊声，这才返回去补票的吗？


    “你是怕黑吗，还是幽闭恐惧？”


    严逐影突然问道。


    宋时庭回过神来。


    “我……”


    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过去他既不怕黑，也没有幽闭恐惧。只是从家里出事开始，他就时常有种失重感，好像被过去的一切都抛弃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有那么大，四处都是灯火，但没有一盏属于他。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站在外面的时候，人潮和车流仿佛要把他的身体冲散。


    就像刚才突然出现的“镜子”一样，他会分解成无数的粒子，一点点消失在虚空中。


    正想着，肩上突然按下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安慰似地揉了揉。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承认，才要说自己进去没事的？”


    严逐影说道。


    “每个人都有恐惧的东西，不要觉得这个年纪还怕黑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你看你，嘴唇都白了，是不是在里面强撑？”


    原来他是看到自己先前的表现，以为自己是怕黑但不好意思说。


    宋时庭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


    严逐影放松下来。


    “以后这种事你直接对我说，不用顾忌。”


    “那前面还要不要继续逛？你要是受不了，我们就回去。”


    一张票三千多块呢，回去估计也没有下次了。宋时庭心想。


    好不容易到这了，怎么都要看完才行。


    “听说前面就不会这样了，我看网上人家说就开头营造了一下氛围，重头戏都在后面。”


    宋时庭说着，小心地拉了拉严逐影的衣袖。


    “有哥哥在，我就不怕了。”


    严逐影对这句话非常受用。


    “那我们慢慢逛，反正时间还早呢。”


    “要是不想逛了，你告诉我，我们就出去。”


    宋时庭当然不会说不想逛，他心里想着是怎么都要逛回本才行。


    越往后走，他才明白为什么这场展览的参考体验时长是6-8小时，又为什么门票里包括一顿餐食和一顿点心。


    这不是简单的展览，完全是用最新技术构成的最盛大的奇思妙想，已经远远超过过去所有展览的范畴。


    体验完全场，连严逐影也觉得这个票价是超值的。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晚上想吃点什么？难得到市区了。”


    严逐影问道。


    放在平时，宋时庭会很想趁机吃吃过去那些习以为常、却已经很久没吃到过的食物。


    但现在，他的心思已经被别的事占满了。


    “随便吃点简单的就好。”


    严逐影有些意外。


    “真的？还想吃小吃吗？”


    “难得离开学校那片区域，也可以吃吃火锅、烤肉什么的。学校附近虽然也有，但是食材和做法完全不一样的。”


    说完以后，严逐影意识到宋时庭是本地人，对这些餐厅应该也很熟悉了。


    “我今天想……早点回去。”


    宋时庭说道。


    “我想把看完的想法赶紧记下来。”


    严逐影“啊”了一声。


    “要用电脑么？”


    宋时庭点点头。


    “我放在学校了。”


    “用我的吧。”


    “哎？”


    “我随身带着的。我们可以先随便吃点，然后找个地方坐着让你记。”


    今天要陪宋时庭看一天展，为了见缝插针跟上工作进度，严逐影带上了电脑，打算往返的地铁上看。


    只是没想到周末的地铁那么挤，他站着都很勉强，不要说掏出电脑来了。


    本以为今天这电脑算是白带了，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宋时庭有些意外。


    “哥哥是不是什么时候出门都会带电脑啊？”


    他记得上次严逐影去学校找他，也是带了电脑。


    “嗯……算是工作习惯吧。”


    严逐影说道。


    “防止有什么突发状况要处理。”


    有些同事五一假期去爬山还要在山顶上加班。他心想。


    可怜牛马的生活就是如此。


    宋时庭的眼睛却亮亮的。


    “哥哥好厉害，这么忙。”


    在宋时庭的眼里，越忙就是越厉害的标志。


    在他记事的时候，林佰就经常不着家，一周也见不到他几回。不仅是林佰，和他一起交际的那些叔叔也是。


    他们说，男人就是要在外忙活才有出息，老回家的都是没本事的。


    宋时庭觉得严逐影已经做到经理了，日常应该有一堆需要审批的事务，说不定还有个秘书抱着文件夹跟在他身边，他一进公司门就要薅着他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把字签完。


    他小时候看的偶像剧里就是这么演的。


    听到这话，严逐影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呵呵……是吗？”


    他看到宋时庭眼里对工作有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曾几何时，他似乎也抱着这样的期望。


    但进入职场后，现实和理想之间的落差太大，他只能在自己的底线和工作要求之间努力平衡，时常觉得疲于应对。


    但现在……还是不要让宋时庭知道那么多的好。


    “不说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严逐影最后说道。


    “我们往人气低点的商场走，找个不用排队的餐厅。”


    ***


    “哥哥，你也要编程啊？”


    打开电脑后，屏幕上是还没有最小化的窗口，上面满满的都是一行行字符。


    严逐影把桌面清了，应了一声，把电脑放到宋时庭面前。


    “以前大学也编的，工作后很少用，已经不熟练了。”


    “不过现在ai编程很方便的，甚至没有基础的也能做出程序来。”


    严逐影说道。


    “你们是不是也要学一些？”


    宋时庭点点头。


    “有很多视觉类和感应类的交互呈现都需要编程，数字化也是很多年的大趋势，现在已经占了主流。”


    “以前我还以为你们只要学学画画、雕塑这些就好了。”


    “这些现在也要学的。”


    宋时庭的脸皱了起来。


    “我们学的既有传统这样偏实体的艺术，也有现代这些全由光影构成的虚拟艺术……有时候会感觉自己很割裂，因为这两种东西不太兼容。”


    “直到今天的展览，我才发现物品和虚拟技术可以结合得这么好，能实现那么多不同的呈现效果。”


    “好像过去在我脑海里彼此分裂的两个世界，终于开始统一起来了。”


    严逐影看着宋时庭在屏幕上输入的东西，身体不自觉地倾斜过来。


    “那你今天学到了很多吗？”


    宋时庭用力点头：“嗯！”


    严逐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不枉他昨天在victor的工作室全程憋红了脸穿着他不理解的时尚拍了大半天。


    本来想着拍摄费用能够剩下点，但想到宋时庭在序幕展厅流露出的恐惧神色，他还是反身出去补了全票，决定陪着宋时庭体验完全程。


    当他进入那个“时空之河”展厅的时候，就看到宋时庭站在一面虚拟的“镜子”面前，手抱着头，似乎在发抖。


    他那时才知道，原来宋时庭是怕黑的。一个人在那样的空间里，他会害怕。


    还好，最终他们看完了整个展，一切都是值得的。


    宋时庭学到了很多在学校学不到的知识，乃至展览一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感触记录下来。


    严逐影看着宋时庭单纯又认真的模样，更加觉得这是个很乖很乖的好孩子，千万不能让他因为别的原因被耽误了。


    “接下来是什么呢……”


    宋时庭喃喃道。


    展览不能拍摄，所以他是在凭记忆复述看到的场景，并且试图分析涉及到的技术原理。


    但体验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尽管印象深刻，在很多细节上还是记忆不清。


    “接下来是那个倒扣的像莲蓬头一样的装置吧？莲蓬头内部的结构是虚拟的，但有一颗莲子是真实的。”


    严逐影说道。


    他虽然看不懂太多门道，但是记忆力好。


    宋时庭恍然大悟，赶紧把这部分记了上去。


    过了一会，他又陷入了卡壳。


    “这个地方的装置是怎么实现变换的呢？”


    “这里可能是用了新出现的ar技术，估计在两侧和头顶的幕布里面都有不少仪器。”


    严逐影又靠近了一些，一边用手指在文档上比划，一边解释道。


    “当然也可能是用别的技术实现的，我只是说那种ar技术应该可以实现类似的效果。”


    “一会我找找有没有相关的介绍，发给你看。”


    宋时庭点点头。


    他没想到，严逐影竟然可以和自己在专业上聊得上话。


    在严逐影的帮助下，这份分析记录似乎写得比预计的顺利，细节也更加丰富。


    回去以后，这会是一份很值得研究的独家资料。


    因为聊得上头，严逐影干脆把一只手扶在宋时庭身后的椅背上，凑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屏幕。


    远远望去，好像他这一晚都紧紧搂着宋时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