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 161 章 桂花鸭


    晚上十一点半, 沈瑶正在仔细清洗腌好的鸭子。


    用炒过的盐和花椒粒腌制了两天，鸭子的皮变得格外紧致, 把多余的盐分洗掉后，沈瑶又往旁边正在烧水的锅里加入了桂皮、香叶、八角、白芷、白蔻这些调料，准备下一步的煮制。


    “沈~”


    拿着手机从外面的进来时，露比的语气格外轻松，见她的脚步像踩在云朵上一样轻飘飘的，就知道事情交给她一定没有问题。


    “搞定了？”


    “当然，”来到沈瑶旁边, 端起她喝过的那杯绿茶喝了一口, “明天下午我们就可以去了，需要什么食材你给我列个单子，我好发给他。”


    在橄榄树餐厅的后厨呆了三天，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日子。


    下一个餐厅，她们定在了皇后区的“林间趣食”, 也是一家人均消费在八十美刀以上的中高档餐厅, 不过这次商定的时间不是三天, 而是五天。


    快闪联名, 这就是沈瑶想出来怎么抓住这一波流量的机会。


    麦克在电视节目里给“沈”奇小馆的宣传，效果要比她们预想中的还要好, 每天都会有不少铁杆歌迷从其他州市前来打卡。


    不过，能持续的时间毕竟是有限的，要是等到“沈”奇小馆装修好再去接，怕是黄花菜都凉透了。


    最好的方式, 就是让这股流量继续保持“流动”。


    麦克的巡回演唱会给了沈瑶很好的启发，既然现在餐馆还没有装修好，那她们索性就进入其他餐厅的厨房, 就像开演唱会那样，租借不同的城市体育场既可以赚门票，又可以带动当地的旅游业。


    而麦克当时在电视节目上的宣传，就是她们得到各个餐厅许可的底牌。


    虽然他们有些在此之前并没有听说过“沈”奇小馆，对中餐的了解也知之甚少，但那可是麦克，全球巨星，谁不希望蹭蹭他的流量？


    事实证明，这一步走对了。


    和“沈”奇小馆的联名确实给他们的餐厅带来了巨大的流量，就拿橄榄树餐厅举例子，短短三天的利润几乎抵得上过去整整一个月的。


    为了不过度影响餐厅原本的客流，每桌的中式菜品有点单限制，不过即使是这样，沈瑶和露比也很轻松地在这三天里赚到了五千美刀，同时还送出了不少餐品抵用券，这样等到“沈”奇小馆正式开业的时候，这波流量还能再次回流。


    当然，像举办巡回演唱会那样和各个餐厅联名，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中餐，知道“沈”奇小馆的名号。


    这次是曼哈顿的橄榄树餐厅，下次是皇后区的林间趣食，下次次还有布鲁克林、布朗斯科、斯塔滕岛……


    要想走向全美国，首先第一步就是要让“沈”奇小馆走出曼哈顿，走向整个纽约。


    品了品茶的余味，露比不禁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茶的味道好香，是我们家的吗？”


    “是餐厅老板拿来的。”


    用钩子勾住鸭头，沈瑶像吃火锅涮毛肚那样，上下把鸭子在滚水里烫了三四个来回，随后才调成小火，把鸭子放进加入各种调料的水里慢慢滚。


    盖上锅盖，沈瑶从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说是之前朋友送给他的，转送给我了。”


    茶叶产自华国，是今年刚采的龙井，餐厅老板特地拿来借花献佛，感谢沈瑶这位“财神爷”。


    当然，不止是为了这次的联名，也是希望能从她的手里买一些中式菜品，未来也能给客人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新体验。


    锅里的鸭子煮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可以出锅了。


    去掉鸭头和鸭屁股，修好鸭翅和鸭腿，再把鸭肉切成条状，然后摆放在盘子的中间点缀上一朵紫色的小花。


    或许是摆在了橄榄树的白瓷盘上，整道桂花鸭看着要高级不少，最后再放上一只蒜汁醋碟、一只辣椒油碟，配上放在一旁不断冒着白雾的干冰，一下子就变得更立体了。


    要是放在从前的“沈”奇小馆，这道菜也就四十美刀，但现在，卖它个八十美刀估计也有人愿意掏钱。


    端着刚做好的桂花鸭，再从旁边的笼屉里夹出几只蟹粉小笼，露比把那一锅西湖牛肉羹也从灶上捧起，陪着沈瑶一同将这三道做好的菜端到了餐厅的大堂，好让老板和店里的员工一起试菜。


    桂花鸭、蟹粉小笼、西湖牛肉羹，是沈瑶要卖给橄榄树餐厅的三道菜。


    一道主菜、一道前菜、一道汤，哦对，还有咸蛋黄锅巴这道小食。


    橄榄树餐厅主打的是美式烟熏，几道偏清淡的菜既不会抢了餐厅的风头，又能够缓解过度的油腻，用来搭配他们的菜单刚刚好。


    “怎么样？”


    看到沈瑶和露比出来，老板两眼冒光，但不是冲着她们手里端着的菜，而是冲着另一件事：“林间趣食那边答应了吗？”


    老板都想好了，要是林间趣食那边拒绝的话，那他正好可以趁机跟她们商量多合作几天。


    露比：“嗯，已经答应了，明天晚上就开始。”


    “好吧……”


    露比的回答让老板眼神里的情绪黯淡了几分，不过却丝毫没影响到等着试菜的其他人。


    两名主厨、四名助手、十二位前厅服务员……僧多粥少，他们每个人都拿着刀叉跃跃欲试。


    沈瑶和露比来的这几天，他们最期待的就是每天的员工餐，因为可以吃到各种沈瑶亲手做的中式美食。


    “那我们就开始试菜吧？”沈瑶把话题拉了回来。


    众人没急着替老板回话，但一个个都在疯狂地点头。


    将桂花鸭放在桌子上，灯光下它的颜色跟京式烤鸭那种油亮的酱红色不太一样。


    皮是洁白的，或者带一点点淡淡的象牙黄，在灯光下看着润润的，很清爽。一旁干冰的快速降温，使得皮下有一层薄薄的冻，晶莹剔透的，切开的鸭肉是粉粉嫩嫩的白，肉质看起来非常紧实。


    桂花鸭的香味就像它的名字，并不算浓郁，而是一种很清雅的咸香，是盐和花椒炒过后渗透到鸭肉里的香味，带着鸭肉本身的肉香，还有一点点调料的滋味，闻起来很干净、很传统。


    鸭腿的部位自然是要留给老板，员工们都懂事地夹了一块鸭肉。


    “味道可以吗？”沈瑶问道。


    老板让店里的员工试菜并投票，只有超过百分之八十，才会定下来。


    所以员工们的选择十分重要。


    大家没有说话，只是纷纷点头，并且举起手表示自己的意见。


    只吃了一口，就有超过半数的人举起了手，剩下的人则还在细品鸭肉的味道。


    和平时吃的鸭子不一样，桂花鸭的皮是Q弹爽脆的，吃起来还有一点嚼劲，肉也很紧实细嫩，并不是松散的，最妙的是被吃进肉里的那股咸味，完全把鸭肉的鲜甜给吊了起来，并且吃不到讨厌的腥臊味。


    “味道不如京式烤鸭。”


    老板本想在鸭腿上咬一口，结果一用力，整块腿肉都从骨头上拽了下来。


    那股咸味吃在嘴里很舒服，嚼的时间稍微长一点，还能品到各种调味料的回甘。


    “好吃是好吃，但是不够惊艳，总体有点平淡了。”


    老板本以为沈瑶会把京式烤鸭的配方卖给自己。


    如果换成京式烤鸭的话，一定会全票通过。


    “先别急，”沈瑶推了推那两碟料汁，“蘸一些后再尝尝呢？”


    蒜泥里是加了香油的，稍微放了一点陈醋，最后再用一勺桂花鸭的汤化开，使得每一种味道都变得更加柔和，把鸭肉在里面蘸一下，原本淡雅的滋味瞬间多了几分野性。


    尤其是那一碟辣椒油，那是沈瑶秘制的辣椒油，调料的香味要远高于冲鼻的辣，淋在鸭肉上一起吃下去，可以同时吃到酸甜辣辛咸好几种味道。


    “耶稣啊……”


    老板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得话了。


    米饭呢？米饭在哪！


    这么一块微凉的鸭肉，要是能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一起吃下去，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一位多么幸福快乐的老男孩。


    不止是他，蘸完两种料汁后，刚才还在犹豫的员工也纷纷举起了手。


    看得出来，沈瑶所要出售的这一套中式菜色，一定是有仔细琢磨过的。


    蟹粉、桂花鸭、牛肉羹，分别对应上了海鲜、肉鲜、汤鲜，三种不同的鲜味能够在吃饭的任何一个过程，冲淡烟熏火烤带来的油腻。


    妙，这真的是太妙了！


    大家把所有的菜都尝过后，每一道都是全票通过。


    “那就定下这三道吧？”露比向老板询问道。


    “好。”


    露比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合同：“那你先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这么定下来。三道菜的配方，一共是四万五千美刀。”


    “我们会在这周末对店里的厨师进行培训，包教包会，并且未来会以最低的价格提供料包和辣椒油。同时为了保证，‘沈’奇小馆以后不会在周五和周末两天提供相同的菜色……”


    “等一下。”


    露比正说着，老板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我可以再加一万五千美刀，额外买下京式烤鸭的配方吗？”


    “不行，这是我们店的招牌。”沈瑶想也不想就拒绝道。


    “三万美刀？”


    沈瑶：“不行。”


    “五万美刀！”


    沈瑶：“真的不行。”


    老板急得直挠头，“那你出个价吧，多少你才肯卖。”


    他是真的喜欢京式烤鸭的那种焦酥，要是真能买下来，橄榄树餐厅一定会爆火！


    沈瑶想了想后回他说：“五百万吧，五百万美刀。”


    老板：？？？


    “你，你认真的？”


    他想到沈瑶会狮子大开口，却没想到她的口能开得这么大。


    “是的，我没开玩笑，”沈瑶一脸严肃，表明这个数字是自己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你我都知道，京式烤鸭的价值不止这么多，五百万美刀，它值得起这个价格。”


    见老板的嘴角微微抽动，半天没说话，沈瑶再次问道：“怎么样，要买吗？”


    “呃，我，唔……”


    你看你看，刚才要价格的是你，真的报了价格你又买不起。


    唉，男人！


    ……


    咚！砰砰！


    距离餐厅下班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厨房里的众人都在愉快地等待十一点的到来，只有沈瑶一个人在对着厨具生闷气。


    啪~！


    手上的动作一滑，那只盘子就这么摔在地上。


    迸出的那一声脆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毕竟沈瑶不是自家餐厅的员工，和自家餐厅只是合作关系，所以大家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她的怒火会烧到自己的身上。


    “沈？”


    看到沈瑶还在生气，刚和餐厅经理聊过天的露比快步走了过来，“放轻松，这不是我们的地方，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她有点后悔了，要是能晚几个小时把真相告诉她，她也不至于现在就爆发。


    “我等不了回家，”沈瑶随手一甩，那把刀的刀刃就嵌在了案板上，“陈呢？他怎么说？”


    露比无奈地拿出手机，给她看了一眼：“他没接电话。”


    沈瑶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她自认为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除非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自己的红线。


    陈晨，他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过去的这两周，“沈”奇小馆一共和纽约的五家餐厅进行了联名的活动。


    短的只有一天、长的有三四天，几乎合作过的每家餐厅都希望她们能够多呆几天，不过沈瑶每次都是到时间就走人，从来不会更改事先的安排。


    天晓得他们是从哪里知道了陈晨的联系方式，没办法挽留沈瑶，他们就退而求其次地去请陈晨。


    跟在沈瑶身边学习了大半年，陈晨的手艺已经和她有七八分相似了，但在那些不懂行的食客眼里，那只是类似的味道正是他们的最爱。


    沈瑶跟陈晨强调过，不要接受其他餐厅的邀请，这样容易打乱她们的安排。


    陈晨答应得很好，可今天听琼恩说，下午收摊后陈晨又去了布鲁克林，那家她们之前联名过的餐厅。


    什么意思？说话不算话吗？


    她知道陈晨是为了多赚点钱，自从餐馆开始装修、档口也被清退后，陈晨的收入就只能依靠炸串小车了。


    可炸串和各种小吃的利润不少，一天下来分到手里也有三百多美刀，并不比之前在餐馆当厨师赚得少，为什么还要背着自己接私活？


    沈瑶最讨厌被欺骗，再加上这两天正好赶上了生理期，所以那股火一下子就被放大了不少。


    重新把刀从案板上拔起来，沈瑶咬牙切齿地道：“他今天死定了！”


    “淡定淡定。”


    轻轻地抚着沈瑶的后背，为了减轻她的愤怒，露比试着转移话题道，“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吧。我已经跟餐厅经理和几个服务员确认过了，那人确实在这三天里每天都来，是你的忠实粉丝。”


    听到这句话时，沈瑶紧皱的眉头倏地松了些许。


    “那证明，我和乔琳都没认错？他确实一直跟着我们。”


    “对的。”


    沈瑶说的是一个长相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在人群里并不算显眼，不过见得多了，难免会让人对他经常戴的贝雷帽，还有那两撇小胡子印象深刻。


    那个中年男人一般来得很晚，是餐厅最后的一批食客。


    沈瑶之前在皇后区的两家餐厅里见过他，今天又在餐厅的角落看到他了，问了乔琳才知道，她们从橄榄树餐厅开始，男人就每天光顾，不管她们去哪个区、哪家餐厅他都会到场。


    他总是一个人，每次也都只点一道菜，直到餐厅快下班的时间才会离开。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却从来没有等到过。


    沈瑶从来没有在“沈”奇小馆见到过他，应该不是从前的老顾客，看他的气质也不像是普通的食客，沈瑶隐隐能感觉他有等待的人，但那个人似乎不是自己。


    “他还没走，要不要见见他，跟他聊聊天？”露比提议道。


    “还是算了吧，我不太擅长和不认识的人聊天。”


    沈瑶把刀收了起来，虽然嘴上拒绝了和男人见面，但还是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份双皮奶交给露比，“请他吃的。”


    就当做是给“粉丝”一直捧场的一点小礼物吧。


    外面的大堂已经没有新的客人了，沈瑶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哦不，是准备杀到陈晨家找他算账，结果出门打车的时候，就看到陈晨的皮卡打着双闪朝这边开了过来。


    嘀嘀~嘀嘀！


    他像是担心沈瑶认不出自己似的，还特地按了几下喇叭。


    沈瑶原本就在气头上，被他这么一激，瞬间更烦了。


    “嗯？不是一直给我打电话嘛，我现在都来了，怎么还不高兴？”


    陈晨的心情似乎不错，从他的身上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耳朵上也夹着一根平常不会吸的牌子的香烟。


    “你今天去‘潘多拉’了？”


    陈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着反问：“琼恩告诉你的？”


    把耳朵上的香烟取下来，陈晨正准备开口跟她说明原因，沈瑶就怼他道：“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去我们已经去过的餐厅，这样会扰乱我们的计划？你是不是也答应过我不会了？”


    “是，不过……”


    “既然答应了，为什么还要去？就为了那么一点报酬？”


    陈晨脸上的笑僵住了，想要说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所以在你眼里，我很缺钱是吗？为了赚钱，会瞒着你们做毫无底线的事情，对吗？”


    这句话不用沈瑶回答，露比在听到后都用一种“不然呢”的目光看着他。


    不过，陈晨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实在陈述事实。


    因为他确实是缺钱，而且以前为了赚钱还债，也确实瞒着她们去当卑微的清洁工……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最后一次，陈，这是最后一次。”


    双手插进口袋里，沈瑶不想在大马路上把事情闹得太难堪，既然他都坦白承认了，那她还是可以再放他一马：“记住我和露比是餐馆的老板，如果你不能服从餐馆的安排，我……”


    “你想怎样？想开了我？”陈晨轻哼了一声。


    在气头上的时候很容易说出伤人的话，沈瑶本来是想说扣他的钱，结果陈晨那句开除，一下子就戳中了沈瑶的痛处。


    他们虽然只认识了一年的时间，但早就处得像家人一样了。


    开除？她从来没这么想过，即使是开玩笑也不会这么说。


    陈晨的这句话，真的把沈瑶给惹怒了。


    沈瑶没有说话，而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陈，你这次真的过分了，你明明知道沈不是那个意思，”露比也责怪他道，“分明是你做错了，你怎么还能这么强词夺理？”


    陈晨不解地说：“我错了？我哪里做错了？”


    见他毫无悔意，露比也不想跟他再说下去，于是拎着包朝沈瑶追了过去。


    看着她们俩离开的背影，陈晨一脸懵逼。


    他今天确实去了潘多拉餐厅，但并不是背着她们去赚外快，分明是她们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自己的错？真是莫名其妙。


    点上那根香烟，陈晨正准备开车回家，刚拉开驾驶座的门，忽然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先生？”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模样瞧着有四五十岁，戴着一顶贝雷帽，还留着两撇小胡子。


    他刚从餐厅出来，能闻到身上他身上还有一股炒菜的味道。


    陈晨看看四周，“你在叫我？”


    “是啊。”


    男人笑眯眯地点点头，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


    “你们刚才的话我听到了一部分，”男人淡声说道，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他：“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吗？”


    接过那张名片，在看到上面的logo时，陈晨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他很想说“不”，但是名片上的头衔和名字让他不容拒绝……——


    作者有话说：陈晨：哦吼？！


    第162章 第 162 章 太爷鸡


    丽珊卓出院那天, 亚当在家里为她和女儿办了一场派对。


    这是好友们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夏洛特。


    之前她一直在医院的育婴箱里，平时只是远远地站在外面看上一眼, 不像现在这样，可以听到她奶声奶气地轻哼，看到她那双宝石蓝的眸子。


    “宝贝，一定要幸福平安地长大，做个自由快乐的女孩~”


    轻轻在她的小手上吻了一下，随后，尼娅将一条钻石的手链挂在了她藕白的小臂上。


    艾拉送的礼物是一只金汤匙, 没错, 是一只整整一磅重的金汤匙，就是为了让她成为像童话里那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主”。


    瑞拉和斯嘉丽她们也来了，瑞拉送的是一只限量版的爱马仕包包，斯嘉丽送的是用孩子的一撮头发做的水晶纪念品，每个人都给丽珊卓的孩子送了礼物。


    这样的场合怎么少得了沈瑶和露比？


    她们不仅带来了美食, 还送给夏洛特了一块价值几万美刀的和田玉坠, 虽然比不上其他人的昂贵, 但也是她们的一片心意。


    玉面雕刻成了牛的形状, 对应着她的生肖，玉寄平安, 希望她成为如玉一般美好的女孩子。


    好久没有参加这样的派对了，露比本以为自己的出现会让场面很尴尬，毕竟在场有不少人都是斯通家族金融案的受害者，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一件件事后, 她们并没有让她难堪，还是像朋友一般跟她相处。


    “说真的，带孩子真的好累, 每天要陪着她，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精气神。”


    “累吗？不是有三个保姆帮你照顾，而且不需要你喂奶，怎么会累？”


    “你不懂，带孩子是这样的。她们就像是一个黑洞，哪怕只看一眼，都会吸取你的精力。”


    “不止，生完孩子后身体也会像漏气一样，尤其是肚子，很容易变得像老树皮一样难看。”


    “听起来好恐怖……不是说当母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吗？”


    “这是谎言，你的祖母骗了你的母亲，你的母亲骗了你，如果她们不骗你，你怎么会心甘情愿生孩子？”


    “别生，信我。”


    看着摇篮里呼呼入睡的夏洛特，露比原本都动了谈恋爱的念头，结果被她们的一番话直接给吓了回去。


    还有沈瑶，嘴里的那一口红茶也被噎在了嗓子眼，半天咽不下去。


    “沈，听说你谈恋爱了？”


    拉着沈瑶的手，尼娅言辞恳切道：“珍惜恋爱的快乐时光吧，千万不要太早结婚，也不要太早生孩子，要不你就会提前失去幸福。”


    “我，我还没有结婚的想法。”沈瑶的表情有些尴尬。


    结婚？生孩子？这也太快了，现在连见家长的事都还没影呢。


    “谈恋爱的状态是最好的，”赛娜跟着说道，“不用承担责任，即使被背叛也能很快地抽身，不会受到太多伤害。”


    “确实是这样，男人没一个安分的，有点新鲜感就会出轨。”


    “害，快别说了，人家才刚谈没几个月，说些积极的话题吧。”


    “哪天带他出来，让我们见见吧，我可以用塔罗牌占卜一下，看你们合不合适。”


    “算了吧，你那占卜技术不如我家的猫，纳什的那些事你看出来过吗？”


    都是在婚姻里磋磨的过来人，她们看沈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生瓜蛋子，既希望她早点认清爱情的本质，又怕太早看清，会失去对爱情的兴趣。


    “说起来出轨，沈，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忽然，瑞拉一下子凑了过来，紧紧地握住了沈瑶的手。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她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口：“前，唔，前段时间，我吃了其他餐厅的中餐。”


    “什么？！”


    一听这话，沈瑶还没什么反应，其他人都表现出了震惊。


    “是唐人街的吗？”


    “不会吧，唐人街难道别的好吃的中餐？”


    “天啊，瑞拉，想不到你也是个喜新厌旧的人，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那家餐厅的味道怎么样？真的比沈做的好吃？”


    面对众人的疑问，瑞拉惭愧地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要是真的好吃也就算了，可……


    “一泡屎！那就是一泡狗X！！！”


    那种感觉，就像下定决心出轨，结果出轨的对象是比德里克还要丑、还要老的人一样。


    本来瑞拉想把这件事烂到肚子里的，既然她们问了，那索性就说出来让大家一起避雷。


    “我上次是听那个谁说的，说他家出了新中式中餐，说是最符合美国人口味的中餐。”


    “结果我去了才发现真的是上了大当！那个炒饭，炒得菜是菜、饭是饭，完全尝不出那种融合在一起后的味道，还有他们家的炒菜，用的应该是橄榄油，青菜有的都没炒熟！”


    “我当时点了七道菜，说实话，看起来每一道都跟沈做的很像，甚至还更加地精致，但口味真是一言难尽，唯一好点的是那道番茄牛腩，不过拌上米饭吃的味道也很一般。”


    “别去，真的别去，那里一道菜的价格可以抵得‘沈’奇小馆十道菜的价格了，谁去谁踩坑！”


    大家还是头一次见瑞拉这么狠狠地吐槽一家店。


    看得出来，这次“出轨”的体验确实是十分糟糕。


    拿起一片杏仁酥放在嘴里，丽珊卓幽幽地说：“我就说吧，沈做的中餐是最好吃，最正宗的，放眼整个纽约，不会找到比她更擅长中餐的人了。”


    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奶茶，斯嘉丽跟着问道：“到底是哪家餐厅啊，竟然没把自己的中餐店开在唐人街？”


    瑞拉：“你们都去过的，万斯。”


    “万斯？”


    听到餐厅的名字时，大家都愣住了。


    “等等等等，万斯竟然推出中餐了？”


    “不会吧，它不是主做法餐的吗？什么时候有中餐的。”


    “我都好久没去了，之前经常去，但是自从吃过沈做的中餐后，就感觉他们家的味道就那样了。”


    人呐，都会在吃完细糠后变得挑剔。


    万斯是纽约有名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主厨道顿最擅长的就是各种法餐，不少人都会为了他的手艺，不远千里地来一趟，他前年刚拿下金奖的时候，更是要提前两个月才能约得上万斯餐厅的位置。


    道顿的手艺没有变，还是那么好，不过比起法餐，她们还是更偏爱风格多变的中餐，尤其是用鸡爪子、鸭脖和各种内脏做出来的猎奇美食。


    万斯餐厅还是会去的，但是可能要等到“有空”的时候了。


    大家都在惊讶于万斯餐厅推出了中餐，只有沈瑶和露比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万斯餐厅也有中餐？”露比问道，“他们有精通中餐厨师吗？”


    瑞拉回忆了一下，说：“并没有看到有什么新面孔，感觉那些中餐，应该是他们自己研究出来的。”


    确实只有这一种可能，要是身后能有高人指点的话，怎么能把炒菜做成那个鬼样子？


    就拿那道宫保鸡丁来说吧，精致得像是一幅画，可味道简直堪比车祸现场。


    真的是炒出来的吗？不对，更像是用低温油慢慢煎出来的，甚至调味都要用克重器测量一下每一种的份量。


    看得出来，他们对每一个步骤的要求都很高，但越是这样细致，越是做不出地道中餐的那种味道。


    适量、少许、稍稍、一会……这些量词可是中餐的精髓，哪是克重器能够量出来的？


    “放心吧，他们不会对你们的餐馆造成威胁的。”


    瑞拉安慰她们道，“真的，只要吃过你做的中餐，再吃他们做的，就会发现差距。他们的法餐做得很好，但中餐水平离你隔了有一座珠穆朗玛峰那么高。”


    沈瑶唇角微抬，“我其实倒不担心会被他们抢走生意，而是……”


    扭头看向身旁的露比时，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


    看来她们想到一块去了。


    既然万斯餐厅想推出中餐，和“沈”奇小馆联名岂不是最好的办法？


    万斯可是米其林三星，放眼整个纽约，不管从评分还是口碑都是排名前三的水准，要是能跟他们合作一次，肯定能把“沈”奇小馆带到更高的位置。


    “对了，你们有万斯餐厅主厨的联系方式吗？”露比两眼放光地问道。


    “要主厨的联系方式没有用。”


    艾拉：“对，他们的主厨和负责人是分开的。”


    一般的米其林餐厅，主厨和主理人都是同一个人。


    但是万斯餐厅不同，或许是餐厅的名气够大，主厨一个人兼顾不来太多的事，便请了另一个人来负责运营方面的事，不过听说他们是几十年的朋友，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是不分彼此的。


    沈瑶又问：“那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有吗？”


    丽珊卓回道：“我帮你问问吧，应该是能拿到的。”


    这就是上流社会的好处，任何人的联系方式都能通过各种关系拿到，明星？富豪？导演？哪怕是白宫的座机号码也不是没可能的。


    ……


    厨房里，沈瑶正在用小火炒着锅里的茶叶和白糖。


    大部分沈瑶准备用来做奶茶，剩下来的则可以用来做“茶熏”。


    家里的茶叶太多了，今天一翻才发现大大小小的罐子有十来个。


    有的是丽珊卓她们送的，有的是这段时间联名的餐厅老板送的，郭云龙也给她带过不少，还有之前在学校开档口时，各个摊主送她的欢迎礼。


    他们很喜欢送茶叶，在他们的印象里，好像华人最喜欢的就是茶叶。


    “是不是炒糊了？”琼恩耸了耸鼻子道。


    “没有，就是这样做的。”


    在茶叶和白糖的混合物上搭起一只架子，再把卤好的整鸡放在架子上，最后盖上锅盖静置几分钟，就可以让鸡肉完全吃饱茶叶的味道。


    平常在旁边学习的人都是陈晨，今天倒是乔伊很努力地记着笔记。


    他也想当厨师。


    当服务员赚得太少了，这段时间和陈晨一起出摊卖小吃，乔伊感觉中餐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难。自己要是努努力的话，说不定也能成为一名中餐厨师，到时候还能多赚不少钱。


    “这种做法是不是和果木烟熏烤肉是一个原理？”


    看到从锅里涌出来的烟像是要炸开了一样，乔伊赶紧打开院门，顺手拿起一只竹篦子，一边往外扇风一边说：“要不我们买个专业的烟熏器吧，这样看起来好危险。”


    烟熏器？


    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沈瑶的脑海里一下子就闪过了“万斯餐厅”的名字。


    像这样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一定会有很多很专业的厨具，说不定还有什么市面上买不到的定制款。


    对于一个厨师来说，最能让沈瑶兴奋的，就是各种厨具。


    想象着在万斯餐厅的后厨，像茫茫大海上的副船长那样，驾驶着最先进的巨轮在风暴中前行，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激动了。


    扭头看一眼院子里，被风吹落的桂花树叶，也不知道露比去万斯餐厅的结果怎么样了。


    “沈，你和陈是不是吵架了？”


    看到沈瑶看向院外出神，琼恩还以为她是想起陈晨了，便直接问道。


    “算是吧。”


    回过神的沈瑶把锅的火调得小了一点，“不过也算不上吵架，其实是我的问题。”


    上次的事情，是她的错。


    陈晨那天确实去了潘多拉餐厅没错，可并不是为了赚外快。


    尽管那天餐厅老板给他打电话，是为了谈能不能在餐厅“长期”、“固定”地推出中餐，但陈晨并没有答应，虽然无偿地教了他们几样家常菜，可却借着这个机会推销出了更多中式食材。


    这是沈瑶后来知道的，当潘多拉餐厅的老板给她打电话，希望能够多卖一些豆腐给他的时候。


    沈瑶向他道歉了，为自己那天晚上的鲁莽真诚向他说了对不起，只是陈晨似乎并没有选择原谅她。


    他的态度很冷淡，嘴上说着“没关系”，但脸上还是冷冷的，而且一连这几天都不怎么跟她和露比说话。


    今天原本是想叫他来尝个菜，看看如果真的跟万斯餐厅合作的话，主推这道太爷鸡合不合适，结果他又找了个借口没有来。


    “沈，我感觉你可要在陈身上多下点功夫了，”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乔伊不禁咋舌道，“要是不赶紧把他哄好的话，小心他被别的餐厅给挖走。”


    “那就挖呗。”


    沈瑶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她才不担心陈晨会被别的餐厅挖走呢。


    因为在她的心里，他们就像是一家人一样，曾经的陈记，现在的“沈”奇小馆，一年的时间虽然不算久，但这一年他们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沈瑶从来没想过开除他，同样，她也相信陈晨不会轻易地被挖走。


    不止是乔伊，琼恩也跟着说道：“说真的，沈，你还是留意留意吧。”


    他们的炸串小吃生意做得风风火火，每天来排队的除了食客之外，也会有虎视眈眈的“饿狼”想要分一杯羹。


    之前有人想找他们买各种小吃和调料的配方，也有希望能拜陈晨为师，跟他学习做中餐的手艺，但更多来找他的还是各个餐厅的老板。


    他们都希望陈晨能够加入自己的餐厅，希望他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利润。


    陈晨当然全部都拒绝了，可……以前是拒绝了，那以后呢？


    “不会吧，陈不像是那样的人。”


    乔伊：“你确定？”


    “呃，好吧，陈以前确实挺贪财的，可那不是为了还债嘛。”


    时间差不多后，沈瑶打开锅盖把熏好的鸡捞了出来，说话的时候稍微跑神了一下，忘记了锅里的温度还是热的，还不小心被烫了一下，“他现在不会了。”


    “不一定，他现在不也是急着买房子嘛，”乔伊像蜘蛛吐丝似的，幽幽地说，“万一谁愿意给他买套房子，说不定为了报答别人，他就跟别人跑了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


    乔伊要是说点别的可能性她还会有点担心。


    送房子？算了吧，一套房子要十几万美刀，再算上装修家具，就算有餐厅愿意花大价钱挖他，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点。


    将盛着太爷鸡的盘子放在桌子上，沈瑶转身将锅放进水池里准备趁热清洗一下。


    盘子还没放稳当呢，一大一小两只“馋狗”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尝刚出锅的美味。


    “强尼，不可以。”


    强尼马上就快一岁了，几个月的减肥路并没有让它瘦多少，抬起前爪想要扒桌子起来时，像极了一只成精的煤气罐。


    Woof！Woof！


    被制止后，强尼不服地冲乔伊叫了两声，像是在向沈瑶告状：为什么他可以吃？！


    可当乔伊的手伸向那只鸡时，手背也被沈瑶手里的铲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你也不可以。”


    乔伊：……


    盘子里的太爷鸡颜色相当漂亮，它不是普通烧腊那种深红色，也不是白切鸡那种寡淡的白。它的鸡皮是那种诱人的枣红色，红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糖，油润油润的，看着就特别有食欲。


    凑近时，还能发现鸡皮上带着一点点熏制过的焦糖色痕迹，那是茶叶和糖熏出来的印记。


    和做奶茶的那种茶叶+糖味道不同，太爷鸡的味道闻起来不是那种甜，而是在烟熏味中透着一股淡淡的茶香，而且那股香味不是直愣愣地冲过来，而是混合着鸡肉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出几缕。


    “这么快就做好了？我以为还要等呢。”


    要说还得是露比会挑时间，沈瑶这边的太爷鸡刚出锅，露比就回来了。


    “好香啊~”


    放下包，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一口气，茶香可以让她的情绪稍稍缓和一些。


    “怎么样？谈得怎么样？”


    朝厨房这边走过来，茶香过后，露比又露出了脸上的遗憾：“不行，他们说没有要合作的想法。”


    “这样啊……”


    这样的结果其实也在沈瑶的意料之中。


    万斯餐厅，纽约顶级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宣传，因为哪怕没有联名，他们的生意也照样很好，所以完全不需要和一个刚开不到一年的中餐馆合作，也不需要去蹭麦克的流量。


    虽然知道可能会是这样，但看向盘子里的太爷鸡时，沈瑶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沈”奇小馆重新开业的时间，往后推迟了一周。


    一是因为装修后店里的味道太大，需要一段时间散味，另外的原因，则是沈瑶希望把“沈”奇小馆开业的时间和自己生日定在同一天。


    12月21日。


    不知道原主的生日是哪天，但沈瑶的生日是在这一天。


    开业、生日，要是能安排在同一天，那就是双喜临门。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只是陈记的一个服务员，拿着每小时只有几美刀的工资，谁能想到呢？只用了不到短短一年的时间，口袋里的存款就已经超过六位数了，而且距离七位数也还剩下一大半而已。


    所以她希望这两件喜事能够凑在一起。


    离开业还有将近十天，沈瑶和露比一直希望给这次的联名活动，画上一个感叹号。


    这段时间她们合作了十家餐厅，档次有高有低，要是最后一家能和定位最高的万斯餐厅合作，绝对是最好的安排。


    唉，可惜了……


    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露比，沈瑶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找别的餐厅。”


    沈瑶做的美食，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神奇的治愈能力。


    朝着鸡腿那一块肥美的肉一口咬下去，她的牙齿才刚刚碰到，鸡皮就破了，因为是用卤水浸透煮熟的，所以鸡肉吃起来特别滑嫩，甚至骨头都透着香味，烟熏味闻起来很大，不过吃到嘴里就只剩下茶香，不仅能够中和油腻，吃完后嘴巴里还会有点甘甜。


    “不急，我们还有机会。”


    把那一口鸡肉咽下去后，露比刚才还耷拉着的肩膀又挺了起来，“记得之前我们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吗？他其实是万斯餐厅的负责人！今天拒绝我的是餐厅的经理，如果我们能直接去找那个男人，或许还有机会！”


    第163章 第 163 章 一品豆腐


    下午五点半, 厨房里的烤箱正氤氲着阵阵的桂花香。


    等待的时间里，沈瑶正在用手里的刻刀, 仔细地将那块绿豆糕雕刻出十二生肖的形状。


    绿豆糕在制作的时候，稍稍混入了一些洛神花汁，使得每一块里面都嵌有紫红的纹理，偶尔还有几缕奶粉留下的乳白，点缀上一点点烘干花瓣的粉末，看起来十分高级。


    这是今天要送给那位负责人的礼物。


    万斯餐厅主打高端路线，送出去的食材除了可口之外, 精致也十分重要。


    叮~


    烤箱的时间到了。


    帮着沈瑶把烤好的荷花酥拿出来, 里面的每一块看着都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哇哦~！”


    小心翼翼地用烘焙手套捧起一块，露比不禁感叹道：“沈，这真是太神奇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共有七块荷花酥，每一块的形态都各不相同, 同样是经过相同温度的烘烤, 每一块酥皮呈现出的状态也不一样, 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微微绽开、有的开得娇艳欲滴。


    外层的酥皮往往带着由浅至深的渐变粉红色, 仿佛荷花花瓣尖端的自然红晕。内层酥皮则保持原本的洁白或米白色，层层叠叠, 薄如蝉翼。


    花瓣的层次清晰、均匀，稍稍往开得最盛的那朵中间撒一点咸蛋黄，恰似花蕊。


    沈瑶微微一笑，“只是酥皮揉的程度不一样而已。”


    开酥的关键在于酥皮, 揉得次数越多，酥层就越丰富，不过为了让含苞待放的荷花酥看起来同样可口, 还需要多做一些别的功夫。


    把刻着十二生肖的绿豆糕放在下层，再把那七块荷花酥放在上层，最后盖上盖子、系上一条红色的丝绒带子，为了衬得盒子更加高档，露比还在外面稍稍洒了一点点稀释后的香水。


    等到快要出发的时候，沈瑶才把蒸锅里的烧腊拿出来，放在另外一只盒子里。


    那是一碟广式蜜汁叉烧和广式腊肠的拼盘，温度降下来后，表面的蜜汁变成了一层晶莹的琥珀，就像是冰糖葫芦表面的那一层糖衣，腊肠虽然比不上刚出锅时那么香，可卖相还是丝毫不打折扣。


    这道烧腊双拼看似简单，但对于有经验的厨师来说，越是这样平平无奇的菜品，越是能尝出其中的功夫味。


    露比：“我们大概七点能吃上饭，然后用餐到差不多八点左右，史蒂夫就会来餐厅，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再跟他商量一下合作的事了。”


    露比坚信，史蒂夫一定会答应她们的合作请求，因为她知道，他是个懂行的人，一定明白餐厅如果能出现正宗的中餐，会在未来带来多大的收益。


    如果不是看中了沈瑶的手艺，看中了中餐的潜力，之前为什么会跟随她们去各个联名的餐厅打卡呢？


    “你确定他真的会见我们？”


    沈瑶对自己准备的菜品有信心，但是对这次见面却不敢抱太大希望：“别忘了，他可是在电话里拒绝我们了。”


    昨天露比就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如果换成是史蒂夫的话，一定不会像餐厅经理那样拒绝自己的合作邀请。


    可当她折腾半天拿到史蒂夫的手机号码后，刚打过去，话还没说完，史蒂夫就用一句“不需要，谢谢”终结了聊天，还顺带着把她的手机号给拉黑了。


    这可不像是想要合作的样子。


    所以，沈瑶还是觉得跟万斯餐厅合作的机会渺茫。


    “男人嘛，都是比较爱面子的，”露比是这么解释的，“他之前捧场那么多次我们都没觉察，他肯定会不高兴。放心吧，这次我们给他一个台阶，他就会答应的。”


    “是……吗？”


    “相信我，没问题的！”


    如果说史蒂夫最后真的能接受，沈瑶倒觉得不是他走下台阶，而是被露比“死乞白赖”的精神给打动的。


    露比就是这样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哪怕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也多亏了她，她们餐馆的生意才有了更多的可能。


    沈瑶即使做不到像她那么有毅力，却也不会拖后腿，拎着打包好的烧腊，她也跟着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好吧，那么我们就再试试看！”


    万斯餐厅在第五大道，露比在还是富家女的时候来过很多次，按理说她应该是轻车熟路才对，但……


    第十二次从餐厅门口走过，沈瑶以为这次就可以进去了，可当她们经过那扇旋转的玻璃门时，露比还是拉住了她。


    “别停，继续往前走。”


    “我们为什么还不能进去……”


    在马路上走了快一个小时，沈瑶感觉自己的腿都要断了。


    继续装作不经意地往前走，露比有模有样地说：“下一次，下一次我们就可以进去了。”


    沈瑶：……


    想要在万斯餐厅用餐是要预约的，她们约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整。


    以前露比来万斯吃饭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考虑什么时间问题，想什么时候进去都可以，还可以享受到最豪华的包厢。


    现在不同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今天本想着早点到，就可以提前用餐，多观察一下万斯的环境和客流，可门口才发现预约是不能提前太久的，也就是说至少要等到六点五十，或者有空出来的位置，她们才能进去。


    于是她们就这么一直“假装路过”，时刻通过那扇旋转门，观察着里面有没有位置空出来。


    终于这么“不经意”地等到了六点五十，她们这才再次迈进了万斯的大门。


    “请问有没有预约？”


    “沈小姐，沈瑶。”


    “好的，请跟我进来。”


    沈瑶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餐厅。


    不止是装潢，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金钱味道，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支百合，盛开的花瓣清新纯白，有种不真实的精致感。


    餐厅里的食客不多，为了保护食客们的隐私，每一张桌子都保持着较远的距离，中间还会用绿植和各种摆设自然地分隔出不同的空间。


    沈瑶和露比来到了比较靠中间的一处位置，这里挺好，当服务员从身边经过时，时不时还能看到推车上的各类菜品。


    打开桌子上的菜单时，金色的字体看得沈瑶更加不敢呼吸了。


    菜单的每一道菜都用了英文和法文，除了名字之外，下面还贴心地备注了用到的食材。


    【凡尔赛玫瑰】


    【熟成肋骨排，搭配红酒炖牛尾卷，佐以玫瑰形状的土豆千层和波尔多酱】


    【诺曼底潮汐】


    【扇贝柱，一半香煎配苹果白兰地酱，一半生切薄片配青苹果海藻沙拉】


    和沈瑶印象里的那种法餐不一样，菜单上的名字起得都很好听。


    记得前段时间有次和塞巴斯蒂安约会，他带自己去的一家法餐厅，上面的菜名竟然直接是【烟熏三文鱼包奶油芝士覆甜菜根果冻】，光是看名字就让人毫无食欲。


    当然，虽然这里的名字起得好听，但看一眼用到的食材后，沈瑶还是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尤其是看到那一道名叫【焦糖星云】的甜品竟然要五十美刀，更是没有食欲了。


    如果不是为了来当面找史蒂夫，沈瑶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来这样的餐厅，花五十美刀吃一杯撒了跳跳糖的奶油酱蛋白霜。


    反正吃饭不是主要目的，沈瑶索性就挑了一个菜单上最便宜的菜品。


    “今天有特色的中式菜肴，要尝尝吗？”


    说着，服务员又拿出了一张临时菜单，上面有十道中式炒菜。


    【金玉满堂】


    【玉米、胡萝卜、虾仁、火腿、青豆】


    【金银丝缠凤尾】


    【虾仁、粉丝（中式特色）、蒜蓉】


    【文思豆腐羹】


    【豆腐（中式特色）】


    大部分都是很容易做的家常菜，只有最后那道东坡肉、一品豆腐和烤鸭可能会稍微考验功夫一点。


    不止是法餐卖得贵，临时菜单上的中餐价格也不便宜。


    那道东坡肉之前在“沈”奇小馆也就四十五美刀，这里直接卖到了八十美刀，而且不是一盘，而是一例。


    也就是说八十美刀只能吃到一到两块肉。


    “那就再要一份一品豆腐，一份烤鸭吧。”


    沈瑶：？？？


    用菜单挡着脸，沈瑶压低声音道：“这么贵还要吃？上次瑞拉不是说过很难吃吗？”


    露比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来都来了，那就尝尝看嘛。尝过他们做得有多难吃，才能知道他们跟我们之间的差距。”


    这么说也有道理，敢把烤鸭写在菜单上，那可是“沈”奇小馆的招牌菜，她也想尝尝这里的厨师会做出什么样的味道。


    等待的时间，她们看到有一道汤爆双脆送去了旁边的那一桌。


    沈瑶只匆匆瞥了一眼，但还是看清了那一只海碗里清澈的汤底，还有飘在其中的，一朵朵如花一样的肚仁和鸡胗。


    从碗里飘出来的香味很淡，经过得太快，沈瑶只嗅到了一缕，清新、醇厚且富有层次感的香气，似乎并没有上次瑞拉说得那么糟糕。


    “哇哦，好神奇的口感。”


    “有点脆脆的，像是猪软骨？”


    “说实话，我以为鸡的内脏会有很重的腥味。”


    “你尝尝这个汤？味道你应该会很喜欢。”


    隔壁那一桌食客对那道汤爆双脆的评价很高。


    一勺接着一勺，碗里的汤眼瞅着就要见底了，盘子里的鱼肉才只动了一口，另外一盘肥美的鹅肝也只浅浅地用银匙抿了一个角。


    天气一天天变冷了，就应该喝点汤，身体才能跟着暖起来，那一碗汤爆双脆用料虽然算不上高级，可味道却是一顶一的好，比起很快就凉下来的冷盘，用白胡椒调和出来的滋味明显更胜一筹。


    听着隔壁桌对中餐的讨论，沈瑶有些意外，“怎么感觉和瑞拉说得不太一样？”


    上次瑞拉说过，万斯餐厅的中餐看着是那么回事，但完全套用了法式的做法，所以味道很一般，完全没有沈瑶做出来的惊艳。


    能来万斯餐厅消费的人，基本都是尝过不少美食的老饕，或是上流社会的富豪名媛，不可能会分辨不出什么叫惊为天人，什么叫差强人意。


    “或许是他们没吃过中餐？所以才觉得好吃？”沈瑶跟着小声地猜测道。


    眼下似乎也就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了。


    继续留意着隔壁桌的动静，为了能听清他们说什么，露比还特意将长发别到耳后，试图从他们的描述中推测出另外几道中餐的味道。


    “你好，上一下菜。”


    差不多十分钟左右，服务员推着餐车来到了她们的桌前。


    “凡尔赛玫瑰，一品豆腐。”


    揭开盖在盘子上的金属盖子时，接连有两股香气涌了出来。


    按理说，牛肉搭配红酒的香气应该更加霸道才对，但沈瑶和露比第一时间闻到的，都是另外一盘里那股浓浓的豆香。


    看到盘子里的豆腐时，沈瑶愣了一下。


    这一品豆腐怎么跟自己做得一模一样？


    一品豆腐的做法有很多种。


    有将豆腐碾碎后和鸡肉茸混合，然后和各种食材相互混合，经过蒸制后再放入清汤中的；有将豆腐掏空，用“酿”的方式在其中放入食材然后煸炒，等到定型后再浇上芡汁的；有一开始就将豆腐煎熟，然后和食材混合在一起的……


    沈瑶的做法和其他的完全不同，她是将碎豆腐和鱼泥、鸡肉泥混合，然后像包饺子一样，将炒熟的香菇、海参、瑶柱、虾仁藏在其中，然后再上锅进行蒸制。


    麻将大小的豆腐块熟得很快，因为下面的那层最厚、上面的那层最薄，所以在蒸熟后可以清楚地透过那层豆腐泥看到里面的馅料，出锅后稍稍把底煎成金黄色，最后再淋上一勺芡汁，那味道简直能鲜掉眉毛！


    可是，这种做法是其他人所不知道的。


    就算是灵感的巧合，但不至于连豆腐底上用水淀粉煎出来的“冰花”都一样吧，还有这芡汁的汤底，沈瑶用的是虾高汤，偏偏这一份也是虾高汤。


    要不是现做的，还冒着热气，沈瑶都怀疑是自己梦游做出来的。


    唯一的不同，可以就是薄薄的豆腐皮下有一朵用黄瓜皮雕刻的花，那隐隐的绿色不止可以解腻，还能给整道菜带来更丰富的颜色。


    “天啊，这做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用餐叉和餐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块豆腐，露比也被这卖相惊到了，“这简直跟你做的一模一样啊。”


    不过再像也只是形似而已，就像瑞拉之前说得那样，看起来好看，吃起来……


    噗！


    咬下去时，先尝到的是鸡鱼和豆腐的鲜，紧接着，里面食材的汁水就在嘴里爆开了。虾仁的紧实、香菇的软韧、海参的弹牙、瑶柱的嫩滑……每一种都和这豆腐的滋味融合得刚刚好，共同在口腔里演奏出一曲经典的交响乐。


    只这么一口，沈瑶和露比就同时陷入了沉默。


    什么情况？不是说很难吃吗？谎报军情！！！


    这味道并不比沈瑶做得差，不管是从馅料的炒制还是豆腐和肉糜的混合，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足，可能就是这用虾高汤做出来的芡汁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等等，你尝到有什么不对劲了吗？”沈瑶问道。


    “什么？”


    露比又舀起一块，仔细尝了尝味道，不过并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是哪里不对劲？”


    “这豆腐，好像是文聪他们做的。”


    亚洲超市也有豆腐卖，不过超市里的豆腐是从流水线上生产的，所以豆腥味会很重。


    沈瑶曾经在教文聪他们做豆腐的时候，不仅告诉过降低豆腥味的窍门，还告诉他们怎么做，才会让做出来的豆腐更加细腻。


    这豆腐明显是他们做出来的。


    超市买来的豆腐磨得再细，口感也会不够丝滑，哪怕再怎么调味，豆腥味也不会消失得这么干净，所以这绝对是从庄园送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豆腐是庄园那送来的？”


    沈瑶点点头，“对。”


    露比又问：“可是我们的豆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万斯？别忘了，各种食材都是我们提供销售渠道，而且他们现在也没办法出来，总不能是他们冒着风险卖到这里来的吧。”


    “我是说其他人。”


    “其他人？谁？”


    沈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因为她不肯相信那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只是让那个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其他的菜上得很快，直到最后，她们的烤鸭才送上来。


    “你好，这是你们的烤鸭。”


    烤鸭是切成片后端上来的，份量不多，顶多只有全部鸭皮和鸭肉的三分之一，可神奇的是，在盘子里却能完整地摆出一整只鸭子的形状。


    甜面酱、葱丝、春饼、黄瓜、甜瓜……所有用来卷烤鸭的配菜，全部和“沈”奇小馆的一模一样，用餐叉稍微蘸一下甜面酱的味道。


    原本沈瑶想要从脑海里忘记的名字，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他们模仿不到中餐的精髓~！”


    看到盘子里的烤鸭时，露比差点没忍住当着服务生的面笑出声。


    “沈”奇小馆做出来的京式烤鸭，皮是明亮的枣红色，质地是像琥珀一样又脆又酥，可盘子里的烤鸭皮颜色却很黯淡，完全不像沈瑶做出来那么色泽诱人。


    这是因为其中少了一样最关键的秘方。


    但沈瑶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反而眉头因为这一盘不完美的烤鸭锁得更紧了。


    试着用餐叉戳一下鸭皮，然后尝了一口味道……


    “这是陈做的！”


    沈瑶无比确定地说：“百分之百，这绝对是陈做的！”


    京式烤鸭的皮能够变得酥脆，最关键的就是刷在表面的那层脆皮水。


    每个厨师都有自己的杀手锏，脆皮水正是沈瑶的杀手锏，既然要让京式烤鸭成为“沈”奇小馆的招牌，就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全部的配方。


    所以尽管的所有员工都知道烤鸭要怎么烤、肚子里的调料要放什么、烤炉的火候要怎么把控，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脆皮水是怎么调制的。


    沈瑶在尝那片烤鸭时，吃出了淡淡的酸甜味还有一丝丝的酒味。


    从而可以确定，那人知道脆皮水里有麦芽糖和酒，但沈瑶调配的脆皮水里用的不是白酒，而是糯米酒，醋也不是陈醋而是红醋，偏偏这人想要模仿的脆皮水里加的是白酒和陈醋。


    这可都是华国人会用的调料。


    会做一品豆腐，会做烤鸭，还会用白酒和陈醋……除了陈晨以外，沈瑶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名字。


    “不会吧，你是说陈他……”


    露比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当沈瑶把所有线索都串联到一起后，露比也觉得脊背发凉。


    拿起餐桌旁的按铃，沈瑶想把服务员喊来，好让他把做这道菜的厨师从后厨叫出来，这样就能印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等一下。”


    露比从她手里把按铃拿了过来，在确认不远处的服务员没有注意到自己后，把自己的假睫毛摘了下来，然后拔下一小根放在了那道一品豆腐里。


    露比一边用餐叉将那根睫毛藏起来，一边小声解释说：“直接叫服务员的话，出来的只会是主厨，只有这样才能让负责这道菜的厨师出来。”


    确认睫毛藏得比较自然后，露比这才按下了铃铛。


    叮叮~


    不到一分钟，服务员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这道菜好像有问题，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不好意思，可能是后厨的失误。”


    “需要道歉的不是你，是做这道菜的厨师。”


    “我从来没想到会在万斯餐厅吃出这种东西，说实话，我真的有被吓到。”


    露比只是想见厨师而已，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尽管句句在挑刺，却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音量，没有让太多人听到。


    “让做这道菜的厨师出来，我们需要他的道歉。”


    服务员没有拒绝，而是惭愧地点点头，“好的，我马上去通知后厨。”


    两分钟后……


    第164章 第 164 章 烩面


    “陈, 你怎么可以这样？！”


    “如果你想来，我们不会拦着你, 但你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们？”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所以才不敢告诉我们。”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是……”


    员工的休息室里，露比滔滔不绝地输出着自己对陈晨的不满。


    沈瑶说做菜的人是陈晨她还不信, 可就在二十分钟前, 当陈晨穿着一身板正的厨师装出现在她们面前时，那么一瞬间，露比只觉得有一颗蘑菇弹落在了自己的大脑，使她一下子就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


    她们是朋友，但身为朋友, 她们竟然不知道陈晨在万斯餐厅当厨师的事。


    露比消化不了这种被隐瞒、被背叛的情绪。


    这和他去联名过的餐厅情况不同, 露比隐隐觉得他来万斯, 并不是为了兼职赚外快, 而是彻底地跟她们划清界限。


    吸着手里的那根香烟，靠在窗户边的陈晨从始至终都没有反驳, 任由露比怎么发火谩骂，他的表情都保持着平静，好像这是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看向窗外的高楼大厦，当他吐出那一口烟圈的时候, 棕色的瞳孔似乎在尽力地装下这座城市的冷漠。


    “是因为上次的事吗？”


    比起露比的言辞激烈，沈瑶的语气显得很平淡。


    掸了掸烟灰，陈晨这才开口回道：“不是。”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露比继续追问, “难道是因为你瞧不上我们的店了，觉得我们的店面太小，所以想离开‘沈’奇小馆？”


    “对。”


    露比没想到陈晨的回答会这么直接。


    将手里剩下的半根烟碾灭在烟灰缸，陈晨转过身对她们说道：“既然你们非要问，那我就说实话了，我不想再跟你们继续干了。”


    露比刚才一直希望听到陈晨解释，可当他真的开口了，她却被他的话堵得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里的工资更高，一个月能给我开出一万美刀的高薪，我为什么不能选择这里？”


    “同样是每天跟厨房打交道，我想换一份更清闲的工作，难道不可以吗？”


    露比：“你这是背叛！”


    “为什么是背叛？”陈晨反问道，“我是把自己卖给你们了吗？还是签了不能离开的合同？”


    陈晨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露比的心口。


    她一直都是在说他们之间的交情，怎么都没想到，他会用这样冷冰冰的言辞来回答她。


    “但，但你现在做的这些菜，都是沈教你的，你这样就是背叛！”


    “法律有哪条说过这是违法行为吗？”陈晨问道，“法律有要求，学会更多的中餐后，一定要留在中餐馆吗？”


    沈瑶：“法律是没有要求，可我们是朋友，即使你要离开，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们一声。”


    看向陈晨眼神里的决绝，沈瑶的语气满是失望：“你想走，我不会说什么，但既然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


    陈晨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又从里面抽出了一根。


    嚓！嚓嚓！


    陈晨手里的打火机出了问题，一连好几次都打不着火，或许是因为心虚，他索性把烟从嘴角拿了下来，“所以你们现在是想怎么样？让我赔钱？还是让我离开万斯？”


    “陈，我有点不认识你了。”露比失望地摇摇头，“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


    “算了，别说了。”


    沈瑶拿起了露比放在桌子上的包，说：“我们走吧。”


    打开门时，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史蒂夫就站在门口的位置，伸过来的手像是准备把门推开，只是被沈瑶抢先了一步而已。


    “你好。”


    史蒂夫的表情先是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之前在餐馆看到他时，只觉得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中年男人，但此刻看到他那两撇有些泛白的小胡子，怎么看都像是一位精明又有手段的商人。


    陈晨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想到来万斯餐厅？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安排。


    沈瑶猜测，史蒂夫之前一直跟着她们去各个联名的餐厅用餐，大概率是想观察除了从“沈”奇小馆带来的服务生外，还有没有手艺更好且同样精通中餐的厨师。


    与其费力地模仿，或者投入成本去学习，都不如直接挖角一个现成的厨师来得方便。


    很明显，他蹲点了那么多天确实有收获。


    这不，陈晨就已经被他给挖来了。


    看到沈瑶和露比，史蒂夫十分客气地伸出了手：“你们是陈副主厨的朋友吧，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们。”


    沈瑶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要“很高兴认识”的意思。


    “不用再装了，我们见过不止一次。”


    史蒂夫装作听不懂她的话，扶了扶眼镜，依旧保持着微笑：“哦？我不记得我们见过啊。”


    “挖别人的员工，你的行为真是卑鄙！”露比可不像沈瑶那么好脾气，直接叱骂他道。


    “卑鄙？”


    史蒂夫脸上的笑容更甚了，“这只是很普通的跳槽而已，换成任何一家公司的员工，在面对高薪和更好的待遇时，都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也只是给了他更好的选择而已。”


    露比当然知道曼哈顿“利益至上、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则。


    可陈晨是她们的朋友，她的潜意识里就没办法把这套规则放在他的身上，所以才会这么恼怒。


    看向房间里态度决绝的陈晨，史蒂夫淡声道：“副主厨，厨房现在很需要你，你快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不用了，我们现在就走。”


    沈瑶也不想跟他再浪费口舌，聊得越多也只不过会让自己更生气罢了。


    说完，她就露比离开了这里。


    ……


    沈瑶有种直觉，万斯餐厅挖走陈晨的目的并不单纯，他们一定还有更多的打算。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要把你的餐馆逼死啊。”


    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酸奶上的那层奶皮子，丽珊卓幽幽地说了一句。


    往酸奶里加一点桂花蜜，再撒上一点点坚果碎，尼娅也跟着说：“这是生意场上很常见的手段，足以证明你的餐馆已经万斯产生了威胁。”


    “威胁？”


    沈瑶一脸懵逼：“他们做的是法餐，我们做的是中餐，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会对他产生威胁？”


    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傻姑娘，你们还是太嫩了，不懂得残酷的社会规则。”


    “你没发现我们这个圈子的人，这几个月吃中餐的频率要远高于其他料理吗？”


    “一个人只有一个胃，要是吃了中餐就吃不了法餐，你们当然是竞争关系。”


    “我当时帮你要联系方式的时候打听过，万斯餐厅这几个月的生意确实在走下坡。”


    换做是刚开业时的“沈”奇小馆，万斯餐厅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一个唐人街上名不见经传的苍蝇馆子，顶多只能做做同胞的生意罢了。


    可现在却不一样，当外卖生意做到了纽约的各个角落，当她们推出了月饼、辣条、西瓜酱各种中式周边，当住在上城区的精英们开始邀请她来家里承办晚宴……


    他们这才意识到“沈”奇小馆并不是服务于社区的餐馆，而是一匹冲劲儿十足的黑马，不仅在中餐的圈子一骑绝尘，甚至还会到整个纽约的餐饮圈。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麦克前段时间来纽约时，对“沈”奇小馆的宣传。


    只是在电视上简短的一句话而已，甚至还是在深夜，就能引起小小的轰动，要是真让它立起了口碑，做出更多的宣传……尤其是当沈瑶和露比，开始和各个中高端的餐厅联名的行为，一下子就让万斯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他们这是着急了，否则怎么会研究推出中式菜品？”


    “哈哈哈哈，不过也挺搞笑的，以为自己能模仿出中餐的味道，结果呢？不还是要靠来自华国的厨师才能做到。”


    “但该说不说，这种行为也挺卑鄙的，竞争不过就用肮脏的手段。”


    放下手里的糕点，尼娅继续说：“不过，沈，我可得提醒你，既然他们挖了你的厨师，就肯定还会有后手，你一定要多多注意。”


    富家的阔太太可不只会买奢侈品，生意场上的事情她们见得多了，所以深知这样下作的手段，一定会是接二连三的连环招。


    “沈”奇小馆的顶梁柱只有沈瑶和陈晨。


    现在他们已经得到了陈晨，只要再把沈瑶整垮，那原本属于“沈”奇小馆的热度就会涌向万斯餐厅，到时候的生意何止是更上一层楼这么简单？


    “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沈瑶用勺子搅拌着杯子里飘着的奶皮子，“我们的餐馆向来是干干净净，就算是想要使出阴招，也不会被他们抓到把柄。”


    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丽珊卓笑着为她打气：“放心，我支持你。”


    “是啊。”


    “碰到什么问题就直接跟我们说，我们一定帮。”


    大家也纷纷用杯子和她碰了一下，“不用怕，我们都支持你！”


    ……


    自从在万斯餐厅碰到陈晨后，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陈晨不再经营小吃车，也不再和沈瑶联系，好像他们的友情就这么画上了句点。


    不过最为难的，还是同时跟他们都交好的人。


    琼恩和乔伊当然是站在沈瑶这边的，可是他们跟陈晨也是认识许多年的朋友，两段友情哪边都放不下，就只能每天奔波着两头维系。


    白天帮沈瑶收拾即将开业的新店，晚上去陈晨家里一起喝酒吃饭，累是累了点，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止是大人，他们之间的割席，给小孩子也造成了困惑。


    “沈姐姐，你是不是跟陈叔叔吵架了？”


    周末，在去庄园的路上，坐在车子后排的杨子岳小心翼翼地问道。


    之前每周回来，都是陈晨开车送他，今天的车上却只有沈瑶和露比。


    沈瑶刚学会开车不久，开车的时候浑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可当听到杨子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一直耸着的肩膀去倏地沉了一下。


    转过头，露比微笑地向他解释说：“不是吵架，只是在某些事情上存在着一些分歧。”


    她试图用轻松地方式把事情给模糊过去，但小孩子的观察力是最敏锐的，他知道她们之间肯定不止是有分歧这么简单。


    “是因为陈叔叔去其他餐厅上班吗？”杨子岳又问。


    “嗯……不全是。”


    抠着手里那几件陈晨托自己带给爸妈衣裳，杨子岳按照自己的所见所闻，替他说道：“其实都怪那个留胡子的人，每天都来缠着陈叔叔，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好几个。虽然我听不太懂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得出来，陈叔叔一开始是很讨厌他们的。”


    沈瑶：“讨厌？讨厌又怎么会去上班？”


    “不知道，反正有一次是白天刚把他们赶走，晚上陈叔叔就去找他们了，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一股酒味。”


    杨子岳不知道他们每次谈话的内容，可他能看出来，陈晨一开始并没有跟他为伍的想法，是后来才改变的主意。


    至于原因？杨子岳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天他本来愁得一直在阳台抽烟，突然怎么了一下，瞬间情绪就变得兴奋，随后晚上就去了万斯餐厅。


    把杨子岳的话给露比翻译了一遍后，露比撇撇嘴：“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金钱战胜了人性，觉得离开餐馆会对不起我们，但想明白钱最重要后就释然了。”


    陈晨向来贪财，他的心路历程，随便代入任何一个守财奴都能分析出来。


    “算了，就这样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瑶淡然地道，“既然他觉得能在万斯得到更好的发展，那就随他去吧。”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强求的。


    沈瑶虽然为了陈晨被挖走的事而生气，但站在利益的角度来看，他这么做确实没什么问题，毕竟谁都希望能赚更多的钱，米其林三星餐厅和一家普通的中餐馆，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前者。


    既然阻止不了，就只能疏解自己的情绪，总不能为了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体气坏。


    就当是长教训了，以后再看人的时候，学着多多擦亮眼睛就好。


    知道今天沈瑶和露比要带杨子岳来，刘大嫂和几个人早上干完活儿后，就开始准备今天的中午饭。


    沈瑶的车子还没驶进庄园的大门，就闻到了那口大锅里冒出的浓浓肉香。


    咕嘟咕嘟……


    锅里的汤是从天不亮就开始炖的，经过这么六七个小时，已经变成了诱人的奶白色。


    汤底用的是羊棒骨，还放了一只鸡架进去提鲜，飘在表面的那只纱布包里是花椒、八角、白芷这些香辛料，高高地扬起一勺，完全闻不出半点膻味，只有最纯粹的肉香和骨香。


    “今天是要吃烩面吗？”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瑶惊喜地问道。


    “对，”刘大嫂一边切着豆腐丝和木耳丝，一边说，“天越来越冷了，你们开车来这一路肯定吹得慌，吃点羊肉身上暖。”


    走上前往锅里看了一眼，沈瑶忍不住拿起勺子稍稍舀了一口尝尝味。


    “味道咋样？还可以吧？”


    “嗯！好喝！”


    不知怎地，沈瑶从那一口羊骨汤里喝出了农村大席的味道。


    小时候跟外婆跟着去别人家吃席，沈瑶就喝过这么一碗热乎乎的烩面，味道算不上多么惊艳，但喝下去从手到脚都是暖的，吃面的时候稍微拌上一点用羊油熬的辣椒，滋味别提多香了！


    面已经提前备好放在冰箱里了，沈瑶和露比她们来后，才拿出来回温。


    将面团揉成面片，文聪向沈瑶问道：“吃宽点还是吃细点？”


    “宽点吧，宽点吃着过瘾。”


    烩面还得是宽的最得劲儿，而且一定是得用手撕，但凡用刀去切就没有那个口感了。


    先将面皮拉长一些，然后上下甩动，靠着反复拉扯的力道将其伸长，然后再从中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最后掐成两段就能下锅去煮了。


    文聪毕竟不是专业的厨师，在抻面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疏，面条也不是同一般宽窄，有一片在甩的时候还断了一小截，可这丝毫不影响它是最地道的故乡味。


    用那只笊篱快速地搅动着下进锅里的面条，因为在面胚子里加了一些盐和碱，所以不管怎么捞都不会让面条折断，几分钟后，等到面条逐渐变成淡淡的黄色，再把豆腐丝、木耳丝、粉条、海带还有提前卤好的羊肉片，一块倒进笊篱里。


    哗哗，哗哗……


    加快手上的速度，一股股鲜香的热浪不停地往外涌。


    可惜少了点黄花菜，要不这中原特有的滋味就更正宗了！


    将煮好的面捞进碗里，舀上一勺汤，再撒上一点葱花和香菜，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给，”文聪把餐桌中间的几只罐子往沈瑶那推了推，“醋、辣椒、盐，啥都有。”


    “哦对。”


    说着，又起身从坛子里拿出了一头腌好的糖蒜，放在盘子里端了上来，嘴里还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吃烩面不吃蒜哪行？吃面不吃蒜，香味可得少一半。”


    每次沈瑶来都赶上他们吃饭的时间，有时候屁股还没坐热，饭菜就急吼吼地端上来了。


    这种感觉很像是远嫁的女儿回到了娘家，不仅可以听到熟悉的乡音，还能吃到家里人给自己做的家常菜。


    吸溜~！


    熬的羊骨汤味道香得很，带了点胡椒的辛辣，这时候再捞起一根宽宽的面条递到嘴里，滑溜溜的面吸饱了汤汁的鲜味，吃起来很有嚼劲，再夹一些海带、豆腐和粉条一起吃下去，最后再来上一大片的羊肉和一口糖蒜……


    这才是家的味道！


    “这羊肉卤得不错啊，”吃到好吃的东西后，沈瑶整个人都不禁放松了下来，“下次我再让人送点品质更好的牛羊肉来，你们没事可以经常做着吃。”


    “不用不用！”


    文聪拒绝道：“我们这儿啥都不缺，不用再送东西。”


    “是啊，管理员隔三差五就来送东西，陈老弟前两天也刚送了一车东西过来，我们平常吃不了多少，冰箱里塞的肉就没断过。”


    陈晨来送东西了？


    沈瑶的眉尾不禁抖了一下。


    唔，这短时间都不联系了，他没告诉自己也很正常。


    沈瑶“嗯”了一声，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对了，小沈，”文聪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次你说办身份差不多得要一万多美刀？”


    “对，找找郭云龙的关系，估计还能再少点，八九千应该就能办下。”


    听说钱还能更少，文聪的眼神瞬间又亮了几分：“那太好了！啥时候能办？先给我和小张办了吧，这样以后我出去也方便点。”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钱，原本是想着各自办各自的身份，不过想了想后，还是决定把大家的钱都聚在一起，然后一个一个轮流来。


    文聪有本事，当初又是文聪带他们逃出来的，懂的英语也多点，所以先给他办身份最合适，小张力气大，平常也能帮忙办点……


    “行啊，那星期一吧？星期一我开车来接你们。”


    话说到一半，沈瑶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问：“等等，你们的钱攒够了？”


    他们的家庭作坊才刚建不久，除去适应和制作食材的时间，他们这段时间其实并没有赚太多的钱，加起来应该也就才一万出头。


    “够了够了。”


    文聪喜开颜笑地说：“上次陈老弟帮我们卖出去了好多食材，还是加价卖的，所以一下子给了我们不少的钱。”


    沈瑶就知道，万斯餐厅出现的中式食材一定不可能是从超市买来的，看来是陈晨带过去的。


    文聪还不知道沈瑶和陈晨之间发生了什么，于是又说：“他说是跟个叫万斯的饭店合作了，让我们也跟着签了合约，说以后还能卖出去更多呢。”——


    作者有话说：临近正文完结啦，所以这次的危机会持续几章


    （正文完结其实算是个情节节点，不是真的完结，还有好多好多内容没写，会在番外继续写哒）


    第165章 第 165 章 红锅串串香


    仔细地翻看着那份合同, 律师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些漏洞。


    可不管怎么看，上面的条款都像是一张坚固的捕获网, 把文聪捆得严严实实，不要说逃走，稍微挣扎一下都有可能伤到皮肉。


    “不行，目前找不到能够解约的方法。”摘下眼镜，律师无奈地摇摇头道。


    沈瑶试图说：“他们现在还没有拿到身份，那这份合同应该没有法律效应吧？”


    “如果走法律程序，他没有身份虽然不用支付违约金, 但是要被遣返的, 不仅十年之内不能再来，你也会受到处罚，少说也要几万美刀。”


    听律师这么一说，沈瑶的心彻底死了。


    她本以为陈晨只是跳槽而已，却没想到他能把事情做得这么不留情面, 几乎是想要“掐”死自己。


    【乙方所生产的食材, 需要保证足够甲方的日常使用, 甲方每个月需要至少购买价值两万美刀的食材。】


    【乙方必须将食材优先提供给甲方, 甲方有最高等级的优先选择权。】


    【在食材充足的情况下，乙方向甲方提供的食材必须是最高品质, 否则视为违约】


    【双方若有一方不能履行合同条款，一方需向另一方支付一百万美刀的经济赔偿。】


    ……


    沈瑶帮助文聪他们建立的家庭作坊，原本是为了以后给自己的餐馆提供原料，顺便将多余的销售出去, 多赚一点钱。


    可陈晨让他们签的合同，却是把沈瑶这段时间的心血全都当做人情，送给了万斯餐厅。


    这张合同像是一只手, 死死地掐住了“沈”奇小馆的脖子。


    万斯餐厅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够用合同上的条款彻底斩断餐馆的食材供给，豆腐、粉丝、大酱、腌菜……只要他想，就能让“沈”奇小馆一样食材都拿不到。


    沈瑶有点高估了和陈晨之间的友谊，她没想到他的手段会这么狠辣。


    早知道，她就应该一早跟文聪他们说这件事了，否则文聪也不会因为相信陈晨，在看不懂合同条款的情况下就在上面签字、按手印。


    这从背后捅下来的一刀，几乎正中她的要害。


    陈晨跳槽去万斯餐厅她可以不在乎，但是想把自己的心血偷走……不，绝对不行！


    “那我们现在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吗？”沈瑶问道。


    “没有。”


    律师的表情依旧凝重，“你们现在的情况很被动，尤其负责生产食材的作坊，只能等万斯餐厅那边主动违约，才能有解除合同的机会。”


    想要万斯餐厅违约？怎么可能。


    尼娅说得没错，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把“沈”奇小馆送进死路，在达到目的之前，是绝对不可能解约的。


    按照陈晨给他们的价格，一个月至少两万美刀的食材不仅不算多，说不定还不够用呢。


    “那怎么办……”


    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沈瑶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难受。


    就好像是嗓子眼堵着一口气，没办法发泄出来，又没办法咽下去，不上不下的，让人心烦。


    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沈瑶和律师脸色凝重，露比明媚的脸上也跟着露出一丝不悦，不过很快她就振奋起精神，对沈瑶说道：“既然这件事情难办，那就先不着急，慢慢来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下午的专栏访谈。”


    要不是露比提醒，沈瑶差点忘了等会还有一场重要的见面。


    几天前，《纽约杂志》生活专栏作者的莉莉丝联系上了露比，说希望今天能为沈瑶安排一次访谈，多多了解一下“沈”奇小馆和让麦克夸赞的中餐。


    再过一周“沈”奇小馆就要重新开业了，要是能够提前几天登上《纽约杂志》，无疑是对餐馆最好的宣传，所以一定要用美味给莉莉丝留下深刻的印象。


    访谈的地点定在“沈”奇小馆。


    上周末，“沈”奇小馆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装修，只等着12月21号那天正式开张。


    正好今天接受访谈，可以多拍几张店里崭新的照片放到杂志上。


    “好香？好香好香~！”


    “是我的味觉出问题了吗？我好像闻到了烤鸭的味道。”


    “唉！看来真的是好久没吃中餐，嗅觉都出错了。”


    “没闻错，你快看，‘沈’奇小馆今天好像开门了！”


    “沈”奇小馆这一停业装修就是两个月。


    等得最着急的除了忠实的老饕之外，还有同样在唐人街开店的各个店主，就连其他开餐馆的店主，也在天天等着盼着“沈”奇小馆能够早点开业。


    顺着香味来到“沈”奇小馆门口，上午还关着的门，现在果然开了，那烤鸭的香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店的面积扩大了一倍，厨房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重新搭砌的厨房在餐馆的里面，依旧是用玻璃和台面隔开，顾客既可以看到厨房里的情况，又可以看到玻璃上面的那一排菜单。


    餐馆里的卡座数量比之前多了不少，尽管隔出了几间独立的包间，但看着还是很宽敞的。


    整体的装修风格是很明显的中式，红色配上黄色，墙上有一些中式建筑的绘画、厨房的玻璃上挂着几块写着“糖醋里脊”、“东坡肉”、“酱卤猪肘”的木牌，就连桌子上的自助调料罐也都是烤制的瓷器。


    因为还没开业，餐馆里暂时还没有客人，倒是厨房被十来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瑶和露比正在备着一会要用的菜，而那些被香味吸引来的店主们，则站在灶台的那口大的平底锅前帮她“试菜”。


    说是锅，其实也不是锅，是之前小推车上用来煎里脊肉和烧饼的长方形铁盒，只是因为够深，所以看起来很像一口长方形的锅。


    咕嘟咕嘟……


    锅子中间有一块铁板将它分成了两部分，左边的红汤像翻涌的岩浆，红油亮汪汪的，上面飘着一层白芝麻和干辣椒段，偶尔翻涌出几根葱段和花椒，煮透的辣椒红得透亮，清汤那边就是奶白色，是炖了很久的鸡骨头汤，正安安静静地滚着小泡。


    两边的锅里都放着很多的竹签，整整齐齐的，锅里的香气刚要涌出来，就被竹签上串着的食材给拦住了。


    “这个丸子好劲道，咬下去的时候竟然还会爆汁！”


    “土豆片也好吃，好糯好粉，感觉一会可以多煮一点。”


    “这个牛肉夹的是什么辣椒？斯哈斯哈，吃起来好爽~”


    “你们都尝尝这个鸭血，哇，这个味道真是太牛X了！”


    “可以再给我加点芝麻酱？哦对，还有香菜，香菜也再来点。”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锅里什么食材都能放的话，能放点主食吗？比如玉米饼或者意面，不吃主食的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啊，那不是有面片、粉丝、方便面，你想吃什么跟沈说一下就行。”


    从锅里拿出一串，再在碗里的蘸料里蹭一下，稍微晾凉一点就放进嘴里……


    一拿一抽一蘸一吃，这简直是最方便吃的食物了，完全不需要用到餐具。


    站在那一口大锅前，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把用过的竹签。


    因为每一根竹签串着的食材并不多，一小口牛肉、一片土豆、一朵西蓝花，会给人一种吃得很少的错觉，以至于今天还没到吃放纵餐的日子，他就已经吃了不下五十串了。


    和莉莉丝约的时间是五点，今天的天气冷，就应该吃一点热乎的。


    没有什么能比一锅热辣滚烫的串串香最合适这样的天气了，各种食材放在锅里一煮，麻辣和清汤都有，荤素搭配齐全，想吃什么都可以。


    不过为了优中选优，在莉莉丝来之前，还是要再筛选一下呆会要煮的串串，最后再来一只烤鸭和两盘炒菜，简直完美~


    “这个泡椒牛肉味道还可以吗？”露比拿着小本子记录道。


    “可以，就是后劲儿太辣了。”


    “有一点，如果她爱吃辣的话，应该会很喜欢。”


    在泡椒牛肉前画了个三角形后，露比又问：“那这个爆汁鱼丸呢？”


    露比话音刚落，那人手里竹签上的丸子就“噗叽”一下滋出了一股热汁，烫得他一边用餐巾擦手，一边咂咂嘴品着里面肉汤的滋味。


    “味道不错，可以加进去。”


    “就是吃起来有点危险，吃的时候一定注意要提醒她。”


    摸了摸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子，锅里的食材郭云龙已经全部吃过来一遍了。


    虽然每一样的味道在他看来都很不错，但既然要选出最美味的几样，他还是能在心里划出个三六九等的。


    打了个饱嗝，郭云龙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说：“这个腌过的鸡胗叫啥来着？小郡肝是吧，这个可以，吃起来味道很足，比炒的鸡胗好吃。”


    “鱼糜做成的豆腐也不错，这个一定得加进去，辣和不辣的做出来都好吃。”


    “无骨鸭掌必须有，这个煮得时间之后太糯了！是个人都会喜欢。”


    “猪脑，猪脑这个你用来备选吧，很有特色，当然，如果她能接受的话，撒点辣椒面和孜然吃起来也好吃。”


    嗡嗡，嗡嗡……


    正收集着大家的意见，露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拿出一看，正是莉莉丝打来的电话。


    “喂？莉莉丝，是你要来了吗？”


    听到露比在打电话，大家都保持着安静，正在备菜的沈瑶也放下了手里的刀。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过了几秒钟，露比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语气也变得失望：“这样啊，那好吧，那下次有机会再说……嗯，好的，再见。”


    挂断电话后，沈瑶问她说：“莉莉丝说什么了？”


    “她说要去进行另一个专访，今天来不了了。”


    ……


    露比没有细问莉莉丝的专访对象，只以为是杂志社的临时安排。


    直到三天后，她从《纽约杂质》上看到了那篇本来定好要采访沈瑶的专栏：


    ——《全纽约最正宗的华国风味，连全球巨星都称赞的东方料理》


    专栏的名字没有变、内容没有变，唯独将采访的对象换成了陈晨，而最大的那一张图片也是陈晨和麦克的合照，不过麦克手中关于“沈”奇小馆的logo却被截掉了。


    Q：听说你是从小在美国长大，关于中餐料理是来自于家庭教导？还是自学呢？


    A：主要是我父亲、祖父的教导，我祖父曾经在华国就是一位很出色的厨师，是他启蒙了我对中餐的热爱，还有我父亲……


    Q：你之前也有一家自己的店面对吗？


    A：是的，不过因为多方面原因没能继续经营下去，不过这也是让我手艺能得到真正发挥的一个契机。


    Q：哦？是和万斯餐厅有关？


    A：对的，万斯餐厅是纽约很有名的米其林餐厅，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加入。上帝是眷顾我的，让我在最低谷的时候碰到了史蒂夫，并且允许我将更多的中式料理带到万斯餐厅……


    前半段的叙述，后半段的Q＆A，全程没有提到沈瑶和“沈”奇小馆。


    分明她才是陈晨最大的贵人，是“沈”奇小馆给了陈晨重新开始的机会，他却偷龙转凤地把功劳转给了史蒂夫和万斯餐厅。


    而这还不是最令沈瑶生气的。


    “万斯餐厅七周年庆典将于12月21日开启，为期一周，届时将推出多种中式传统菜品，更有来自华国古代皇宫的秘传佳肴……”


    咚！


    露比还没把那句话念完，就听到沈瑶重重地将手里的肉锤敲在了案板。


    原本她正在厨房里，为后天的正式开业准备各种食材，可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彻底毁了兴致。


    12月21日，陈晨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日子。


    选在这一天办什么七周年的庆典？呵，摆明了是要跟自己打擂台！


    就像尼娅当时说得一样，万斯并不是想要分一杯羹，而是想把“沈”奇小馆给逼死。


    抢走了厨师、截走了食材、拦下了专访，再加上前天斯黛拉打来电话，说史蒂夫也联系过她希望她能做一些中式餐具。


    虽然斯黛拉拒绝了，但史蒂夫这样无底线的行为确实恶心到了沈瑶。


    自己没有，就去抢别人的，哪怕过了几十年，玩得还是这一套。


    难道，这就是这个他们这些人的本性吗？！


    摘下围裙，沈瑶二话不说就拿起桌子上的车钥匙，顺便抄起了一柄擀面杖往门外走。


    “沈，你这是要去哪？”


    沈瑶没说话，只是径直地走向了塞巴斯蒂安停在路边的车。


    露比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不会是要去找陈晨算账吧？！


    露比当然希望能跟陈晨撕破脸，最好是能把他拉到巷子里打一顿，或者把他装进麻袋里丢到海里去，可前提必须是偷偷摸摸且不被人发现。


    沈瑶这么明目张胆地拿着擀面杖，肯定是会被警察抓住，要是闹得太难堪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沈……哎呀！”


    露比站起身准备追出去，刚迈出脚，就被高跟鞋狠狠地崴了一下，整个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


    塞巴斯蒂安原本在仓库里收拾东西，听到外面有动静就赶紧出来，看到厨房里没有人，露比也狼狈地坐在地上，塞巴斯蒂安一脸懵地问道：“沈瑶呢？”


    “她估计要去万斯餐厅找陈晨算账，”揉着自己的脚踝，露比赶紧对他说，“你快去拦着她，千万不要让她做傻事！”


    快步冲出门外，就在沈瑶启动引擎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及时冲上了副驾驶，不过他并没有拦住沈瑶，而是帮着沈瑶将那一脚油门给踩了下去。


    轰！！！


    看到那抹红色消失在街角，露比整个人都傻了。


    完了完了，看来今天是要出大事了……


    等到露比一瘸一拐地赶到万斯餐厅的时候，警察的车子已经停在了门口，门口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晚餐时间还没开始，此时的店里就只有一些员工。


    伤人者被警察从餐厅里带了出来，不过并不是沈瑶，而是塞巴斯蒂安。


    受伤的人也不是陈晨或者史蒂夫，而是乔伊。


    “头，我的头好疼……”


    躺在担架上的乔伊满脸是血，一直用手捂着自己的头，他伤得不轻，即使护士按着一块纱布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流。


    “乔伊？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


    原本露比还关心他的受伤情况，可当她看见乔伊身上的制服是厨师装，上面还有万斯餐厅的星星时，脸上的焦急瞬间就消失了。


    “塞巴斯蒂安，他，他……”


    今天是乔伊来万斯餐厅上班的第一天。


    不对，准确来说，是他来当厨师助理的第一天。


    他原本只是个服务员，之所以能成为厨师助理，正是因为陈晨的大力推荐。


    说他还年轻，说他的天花板还高，说他可以试着成为一名厨师，总比当一辈子的服务员要好……这样的话几乎每天都在听，最后，他便大着胆子跟随陈晨迈出了这一步。


    只是他的运气不好，今天刚来试班，就碰到了来找陈晨算账的沈瑶和塞巴斯蒂安，于是他的头就这么不小心地“撞”在了塞巴斯蒂安手里的擀面杖上。


    活该！


    与此同时，在二楼史蒂夫的办公室里，同样也在酝酿着一场火药味十足的大战。


    “咖啡？还是茶？”


    史蒂夫的语气淡然，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更不担心沈瑶会对自己动手，“如果你想喝奶茶或者果茶的话，我可以让陈晨给你做一杯送上来。”


    “为什么？”沈瑶冷冷地问道。


    “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瑶再次重复地问，“我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你做法餐，我做中餐，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一定要当敌人？”


    史蒂夫笑了，放下手里的水杯，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用手指了指她：“这真是个好问题，原来真的有人连自己砸了别人的饭碗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史蒂夫就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也变得阴冷，“沈小姐，你真的觉得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吗？”


    史蒂夫不会把肯基、麦劳当成竞争对手，因为他们完全不在一个赛道，所以任凭他们的生意再好，哪怕开到全国连锁他也不会在意。


    原本“沈”奇小馆和万斯餐厅也不在一个赛道，但最近，沈瑶频频和中高端餐厅联名的行为，引起了史蒂夫的警惕。


    中餐是有“毒”的，一种会让人上瘾的“毒”。


    炒煎煮蒸炸焖烤，不同的烹饪方式总能做出新的花样，那不再是穷人和平民才会喜欢的料理，上东区的富豪和名媛们在尝过之后，也纷纷染上了这种“毒”。


    史蒂夫能看出来，外来的中式料理就像是入侵的物种，一定会在美国的土地上狂野生长。


    现在只是联名，但以后呢？万一哪天评上了下一个米其林餐厅，那将会成为万斯最大的对手。


    身为商人，他虽然很憎恨中餐抢夺了自己的生意，可又十分眼馋它所带来的利益，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它占为己有，且只有万斯餐厅能够拥有。


    他知道将沈瑶加入万斯是不可能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得到她的替代品，再把她给毁掉。


    陈晨，就是他看中的替代品。


    一开始陈晨也是不愿意的，可哪有人会不喜欢钱呢？经过他一次次地利诱，开出越来越好的条件，陈晨不还是答应了？并且还主动帮他把沈瑶往绝路上推了一把。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史蒂夫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说：“姑娘，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看来这确实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沈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史蒂夫又叫住了她，即使知道不可能，他还是试着给她开出一条后路：“如果你愿意认数，也可以加入万斯，我会给你开出一个令你满意的条件。”


    沈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战争还没开始，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