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说是端王将她们虐死的?”
五娘冷笑,语气讥诮,“荒谬至极,简直是无稽之谈,端王殿下万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你不信?”苏明景语气平淡,陈述一个事实:“可端王府的主子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端王,除了端王之外,你觉得还有谁敢在端王府做这样的事?”
五娘沉默了一下,而后还是摇头。
“端王断不是这样的事,世人皆知,端王对端王妃用情甚笃,端王妃去世七年,端王却一直没有0再娶,他如此深情,又怎么可能做出虐杀人的这种事情来?”
端王已经二十五岁,他这个年纪,自然是成过亲的,不过端王妃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而在端王府去世七年,端王府从未有再进人的消息,谁不称端王对端王府情深义重?
况且,端王素有贤德之名,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虐杀女子的事情来?
五娘不信。
“不管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样荒谬的传言,但是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污蔑!”五娘语气肯定,“端王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苏明景的重点却在另一点上:“你既知道端王已经成过亲,丧过偶,为何还想嫁给他?”
“……”五娘一口气险些被憋住,她气恼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注意到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怎么了?”苏明景理直气壮,“这个问题不重要吗?哼,能让我在意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她看着五娘,皱眉道:“所以,你这么一个年轻俏丽的小娘子,怎么会看上端王这么一个丧偶的二婚男?”
五娘:“……你就算夸我漂亮,我也不会因此高兴的。”
轻哼一声后,她吸了口气,道:“谁说我想要嫁给端王殿下了?端王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又才华出众,我欣赏他的为人和文采,与他不过是君子之交。”
“……”苏明景无声的看了她几瞬,而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你觉得我这张脸上写着很好骗着三个字吗?”
五娘羞恼:“你爱信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
苏明景轻笑,道:“我竟然敢这么说,那就代表我很确定这件事……不过,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会追问,毕竟这事说破天去,其实也与我没关系。”
她不过只是有那么一点好奇才会问这个问题,五娘不愿说,也就罢了。
“总之,看在你是个小孩的份上,我还是再提醒你一次,”看着五娘,苏明景认真的道:“端王不是个好人,你最好离他远一些,别等到事后再来后悔……你是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即便做不成端王妃,这世上也仍有顶好的亲事在等着你,你没必要死盯着端王妃的位置不放。”
五娘闻言,一句话脱口而出:“可是再好的亲事,又哪里能和端王妃的地位相比?”
这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猛的噤声,抿唇别开头去了,脸上表情一片羞恼。
她以为苏明景听完自己这话,会嘲笑自己,可是没想到苏明景却没说这事,而是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醒的我也提醒了,若你不仍然愿信,就想去撞南墙,那也是你的事。”
说完后,苏明景带着大花三人便径直离开了,背影极为的潇洒。
五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反倒有些气闷,懊恼苏明景倒是自在,上来冲着自己说了这么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她却潇洒的离开了,留自己在这苦恼。
“这人真是讨厌!”她咬牙切齿。
巧儿却迟疑道:“娘子,三娘子说的那些话,您觉得……”
五娘晃神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瞬,方才道:“不会的,我与端王殿下接触这么多年,端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我看苏三娘她分明就是嫉妒我与端王有所来往,所以才说那话想要离间我与端王殿下的感情,我才不会中她的奸计!”
巧儿:……这是这样吗?
“娘子……”一直没说话的伶儿突然开口,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五娘,道:“您不是答应了端王殿下,要向三娘子打听太子的消息吗?您现在和三娘子闹得这么不愉快,三娘子会将太子殿下的消息告诉你吗?”
五娘闻言,脸上表情一僵——她忘了这事。
*
另一边,离开的苏明景想一行人,也在议论苏五娘。
“我看那五娘子也不领情,娘子您又何必上赶着将端王的消息告诉她?”红花忿忿不平的说,若在现代,她铁定是苏明景的毒唯,看不得任何一点对自己娘子不好的事情。
苏明景本人倒是不在意,毕竟她会提醒苏五娘,又不是冲着想让苏五娘感谢自己去的。
“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算有多讨厌她,倒也不至于冷眼看着她跳入火坑。”苏明景道。
绿柳很赞同的点头,道:“女子嫁人,就如投胎第二次,若嫁得不好,这一辈子都得毁了,那端王实非良配,五娘子虽然心比天高,但是心地却也不算有多坏,顶多背后说娘子一些闲话,不至于要落得这样的结局。”
红花哼哼:“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小心眼是吧?”
苏明景揽住她,道:“怎么会,我们红花明明是为人太过正直,喜怒分明,又太爱我,看重我,才事事都怕我受了委屈,娘子我的心里啊,可煞是感动的。”
红花的脸红了:“娘子您就知道说好话哄我。”
主仆四人嬉笑了一番,又说回苏五娘的事。
“……五娘子瞧着并不太信娘子您说的话,就怕她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绿柳担心这一点。
苏明景轻哼,道:“我该做的都做了,若是她蠢笨,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大花三人点头。
不过等回到疏影馆,苏明景却突然来了一句:“让苏大他们盯着端王府,若端王府再有女尸被丢出来,便通知苏五娘……她既然不信,那就让她亲眼看见那一幕,我不信她不撞南墙还不回头。”
大花三人相视一眼,均是一笑。
她们就知道,自家娘子心是最软的了,若不然,她们三人也不会出现在这。
绿柳又想起一个问题:“不过,自打您让苏大他们去端王府闹了一通后,端王短时间怕是不敢再犯这事了,要再等一个机会,也不知道需要何时。”
苏明景的眉头狠狠地皱着,道:“狗改不了吃屎,端王这只狗,即便小心一时,也不会小心一世的,苏大他们的举动,也只能管得了一时。”
苏明景和绿柳所说的,苏大他们去端王府闹事这事,还是大半月前的事了。
原先苏大他们便发现端王府偶尔会有被虐待而死的女尸被偷摸转移出来,抛弃在乱葬岗,而在端王被禁足后,这事频率就增加不少。
苏大他们觉得这事不能再这样下去,毕竟被丢在乱葬岗的,那可是一条又一条的鲜活生命,背后代表的也有可能是一个家庭,若不阻拦,不知道又有多少年轻小娘子被害。
当然,若说去大理寺状告端王,这又与“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有何异?天家皇子,他们不过是普通人,有什么力量去与对方斗?对方有的是法子将这事敷衍过去。
思来想去,苏明景想了个办法,让苏大他们去乱葬岗找了一具被害女子的尸体,装作对方的家人,将尸体抬到了端王府门口,开始大声哭诉。
这么做,不是为了让端王受到惩罚,而是为了让他暂时收手——若不想事情闹大,他必须先克制。
因为这事,苏大他们还被端王府的人给追杀了,好在他们当时做了掩饰,倒是功成身退,不过这个举动的效果也是显著的,至少这大半个月,端王府并未有尸体再被丢出来。
不过一想到端王这个人,苏明景就觉得糟心。
“要是能找个机会,把人给宰了,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不由这么想,不过端王是皇子,这事若不能做到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对了,”苏明景突然想起一事,“我之前一直没想起来,端王的妻子,七年前,是怎么去世的?”
因为端王妃早就去世,所以他们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位女子身上,但是今日与苏五娘的谈话,却让苏明景想起了这个被忽略的人。
大花:“听说是病逝的。”
苏明景:“病逝?”
大花点头:“端王妃去世多年,很多信息都已经消失了,不过众人都说她是病逝的,据说病死的时候,已经起不来床了,形销骨立,端王当时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爱妻之名也由此传开了。”
苏明景沉吟:“这样啊……”
绿柳不觉得自家娘子会无的放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思考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惊疑问:“娘子您问端王妃,是怀疑什么吗?”
苏明景道:“七年前,端王妃应该也就十六七岁,才嫁入端王府没多久吧?她能嫁到端王府,定是身体康健的,你们说,一个嫁人前身体无比健康的人,怎么在嫁人后没一两年就去世了呢?”
“什么病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就算是急病,端王妃可是王妃,又不是缺乏医疗的平头老百姓,府上定有无数大夫守着的,就这样,端王府短短时间,还是香消玉殒了。
苏明景:“可能是我阴谋论了,不过保险起见,你让苏大他们打听一下这位端王妃的事。”
大花立刻应下:“是!”
*
苏明景行事,从不会自我苦恼,她觉得端王并非良人,便顺从本心提醒了苏五娘,苏五娘信不信她也不在意,之后便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完全不会留下这个问题困扰自己。
不过没想到,日落那会儿,她和苏五娘闹得那么僵硬,第二日,苏五娘竟还会来找她。
“……这人不会是脑子出问题了吧?”苏明景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
而苏五娘看着她,面带浅笑,模样乖巧,说着:“三姐姐,五娘今日做了一份桂花藕,特意拿来给三姐姐你尝尝。”
苏明景:……熟悉的装模作样,矫揉造作的味道。
视线落在桌上的桂花藕上,她饶有兴趣的问苏五娘:“五娘这是特意拿你亲自做的藕来跟三姐姐道歉吗?”
五娘脸上表情一僵。
苏明景伸手挑起她垂落在身前的辫子,漫不经心的道:“我记得我刚来侯府的时候,五娘在我面前,可最是乖巧懂事,道歉示弱的话,可是张口就来,如今怎么连声对不起,都说得无比艰难?”
五娘抿唇,抿起的嘴角,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固执和倔强。
苏明景看着她这一脸沉色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
最开始苏明景刚从潭州回来,苏五娘觉得她是乡下来的,虽然面上不显,可是面对苏明景,是带着高高在上,甚至瞧不起的心态的,所以即便当时她在苏明景面前装装乖卖巧,低声道歉,也不过当做玩笑。
可是现在,时移世易,苏明景以她霸道嚣张的姿态狠狠的告诉她、以及他们,她苏明景就算是来自偏僻的潭州,也是不好招惹的,苏五娘在她面前,也完全讨不了好。
这下,苏五娘的心态就变了,她无法再用最开始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去看苏明景,以前张口就能来的道歉,也难以说出口了。
因为,一旦她低头道歉,那就代表她在跟苏明景示弱,代表她在与苏明景的交锋中,她输了。
苏明景松开捻着她辫子的手,转而用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藕放入口中。
“唔,”她嚼了嚼,有些嫌弃的评价道:“虽然口感足够软糯,不过太甜了,你是不是放太多糖了?”
“不可能!”五娘想也没想的就否认,她用筷子自己夹了一块在口中尝了尝滋味,而后道:“就是这个味道啊,桂花藕这是我最擅长的菜了,父亲和母亲每次吃了都夸我做得好吃了。”
苏明景闻言,理所当然的道:“要么是他们的口味有问题,要么就是他们为了哄你,说谎话骗你的。”
五娘:“……就不能是你的口味有问题吗?”
“不可能。”这下,否认的人又变成苏明景了,她傲然表示:“我的口味不可能有问题,只能是你们的问题。”
五娘:“……”以前她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不可理喻的,但是遇到苏三娘,她觉得自己还是比不过。
苏明景又拿了一块放嘴里,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道:“下次再做,记得糖放少点,最起码比现在要少三分,我不爱吃太甜的。”
五娘险些被气笑了,她想说:我有说过要再给你做吗?
不过下一瞬,就听苏明景说:“……你屈尊降贵的都要找过来,说吧,找我有什么事,若我伸手就能做到的事情,我帮帮你也不是不可以。”
苏五娘忍无可忍:“你最后一句话,实际上可以不说的!”
苏明景不语,只冲她微笑,满脸写着我下次还要这么干。
“……”五娘吸了口气,想着自己有求于人,这才没让自己破功。
吸气吐气……
苏五娘冷静下来了,她看了一眼苏明景,有些扭捏的道:“你之前不是进宫探望太子殿下去了吗?我就是想问问,太子殿下他身体可安好?病情可有加重?”
苏明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是端王让你来打听的?”她问。
苏五娘自然是否认的:“是我自己好奇,太子殿下如此英俊,又温和有礼,我关心他身体很奇怪吗?”
苏明景掀起眼皮来:“那你怎么不想着嫁给他,反倒想嫁给端王?端王那样貌,生得可没有太子好啊。”
五娘张嘴刚想回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捂着嘴,瞪着苏明景,道:“你在套我话?”
苏明景耸了耸肩,有些遗憾的道:“看来你没六娘那么好骗啊。”
五娘气鼓鼓。
苏明景手指轻轻敲击着小桌桌面,她自言自语般的道:“你想知道太子的病情啊……”
五娘气鼓鼓的表情,又转为心虚了,她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这个问题不难。”苏明景敲击桌子的手指一停,她将手指收起,笑眯眯的道:“我可以老实的回答你,这个问题,其实侯爷和夫人之前也问过,我也很诚实的告诉他们了。”
五娘没注意到苏明景的“侯爷”“夫人”,重点全在苏明景前边的话上了。
她期待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道:“太子的情况呢,很好,真的很好,他之前的确是生病了,到现在,病情已经逐渐转好了,我昨日回来的时候,他精神还很不错,还亲自送我到了门口了。”
答案来得太过轻易,五娘倒是有些狐疑起来了,问:“你不会是在说谎糊弄我吧?”
苏明景摇头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能多点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你?我骗你做什么?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五娘:“可是,外边不都说太子情况不好,要病死了吗?”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显然有所避讳。
“唉,”苏明景叹气,道:“其实我刚去见他的时候,他的情况的确不太好,可是没想到第二日,他的病情就大有好转,人也能坐起来,能一口气喝上两碗粥了!”
苏明景摸着自己的脸,表情美滋滋,大言不惭的道:“看来是我福泽深厚,我的福气也给他带来了好运,所以他的病情才能大有好转了!”
五娘:“……”我觉得你在诓我,虽然我没有证据。
“你别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看我,我没有必要骗你。”苏明景说道,“太子的身体情况如何,这种事情,要不了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我骗你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五娘:“……好像也有一点道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她在疏影馆也坐不住了,只气氛尴尬的坐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便找了个借口,带着婢女匆匆离开了。
走出屋子,她转头看着写着“疏影馆”三个大字上方,心中不由有些发酸。
“三娘子真是太霸道了!”巧儿也有些不忿,“疏影馆明明是娘子您的住处,您都在这住七八年了,侯爷和夫人也是的,有了亲生女儿,就将您抛在了脑后。”
五娘听着,心中那就是更酸了,她道:“……别说了,现在这里已经是三姐姐的住所了。”
话是这么说,她心中的那个决定却更加坚定了——自己一定要做端王妃,她要做那最最尊贵的人,看往后谁还敢议论自己?
*
从苏明景那里得到了太子的消息,五娘立刻就让巧儿去端王府给端王递了话。
两人再次在青霄阁见面。
“五娘!”端王看见五娘,神容兴奋,他压低声音道:“听说你已经从你三姐姐那里打听到了太子的消息?”
苏五娘点头。
“太棒了,五娘,我就知道你不仅温柔体贴,也聪慧过人,我能认识你,真是三生有幸。”端王的好话不住的往外说。
五娘面露羞涩,轻声跟端王说了自己从苏明景那里听来的消息。
不过端王听完,刚才脸上还喜气洋洋,喜不自胜的表情,却瞬间僵硬了。
“你说太子的身体很好,病情也好转了?”端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想也没想的就道:“这不可能!方太医明明说他病情严重,身体状态已经极为恶劣,顶多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
“他的病,怎么可能短短两天就好转?”
他眯着眼看着苏五娘,一向温和的脸上竟是露出几分凶狠来:“你莫不是根本没有向苏三娘子打听,只随便说了些话来糊弄我?”
五娘被吓到了,她这几年虽然常与端王接触,不过却也是简单交流,她所看到的,都是端王温和有礼,风度翩翩的那一面,她何曾见过端王如此狠厉的表情?
“我,我没有骗你……”五娘连连后退了几步,她抬高声音道:“三姐姐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她福泽深厚,一去探病,太子的病就好了,保不准就是她的福气影响了太子。”
端王:“……哈?”他满脸写着荒谬这两个字。
五娘被他吓到了,不敢多留,忙道:“殿下让我打听的消息,我已经都告诉您了,我母亲这几日不许我在外多有逗留,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跟逃似的,带着巧儿飞快的离开了青霄阁,仿佛身后有狗追。
第52章
“……殿下,那苏五娘子,的确跟您说太子病情已经有所好转?”
端王府书房中,段王涛的幕僚听完端王所言,不由皱眉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在说谎诓骗您?外界都传言太子沉疴难去,方太医也说太子药石难医……短短时间,太子病情怎么可能突然好转?”
端王闻言,拧着眉道:“最开始我也如此想,但是,苏五娘应该没那个胆子说谎骗我。”
幕僚思忖:“那只有三个可能,要么,是苏五娘并未向苏三娘打听太子的消息,只随便找话敷衍了您;要么,就是她也被苏三娘骗了;最后,还有一个可能……”
幕僚说到这,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看向端王,声音沉沉的道:“那就是,太子的病情的确有所好转,苏五娘并未骗您。”
“那不可能!”端王想也没想的就否认了这最后一个可能,他表情狰狞的道:“方太医曾亲自给太子把过脉,确定太子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绝不可能有所好转。”
幕僚:“那是苏五娘骗了您?”
端王却是摇头,还是那句话:“苏五娘对我有意,还指望着嫁给我做端王妃,她不可能骗我。”
幕僚缓缓道:“那就只有这最后一个可能了,苏五娘,也被苏三娘给骗了。”
端王点头,他也是更倾向于这个可能。
“其实比起苏五娘,”幕僚眼神微闪,意有所指的道:“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苏三娘更值得我们拉拢,她是太子的未婚妻,有关太子的消息,她可比苏五娘更清楚。”
“话是这么说……”另一个幕僚插嘴,意有所指:“可是太子身体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了,现在就说拉拢,实在言之过早。”
众人眼神交流,心里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作为端王的幕僚,他们自然是希望太子能早点死了,太子一死,剩下的两位皇子,三皇子年纪小,端王太子之位自然当仁不让,到时候,在座的众人,都能捡到一个从龙之功。
可以说,他们这些人朝思夜想,都希望太子能早点去世,不过可惜,太子瞧着病恹恹的,可是挺着那具破败孱弱的身体,竟是硬生生的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可惜东宫戒备森严,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有人突然感叹了这么一句。
这个话题过于敏感,即便是在端王府,大家也不敢细说,毕竟明昭帝手眼通天,手下金吾卫神通广大,谁也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是否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众人议论了一通,未果,只能散去。
端王坐在书房之中,神情阴郁,只要一想到太子这次可能又会转危为安,他的情绪就不由有些暴躁。
他不禁想:为何太子能如此好运,一次又一次都能从鬼门关回来,难道太子莫不是真受上天庇佑不成?他一日不死,自己就只能是端王。
自己这个端王,到底还要做多久?
“砰!”
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被端王愤怒的扫在地上。
书房伺候的仆人们纷纷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
“……准备一下,我今晚要去栖霞苑。”端王突然道,表情阴冷。
下人闻言,只觉头皮发紧,却也不敢违背,只能让人立刻去栖霞苑准备,不过没多久,听到消息的一位幕僚就匆匆赶来了,拦住了端王。
“殿下,如今多事之秋,实不宜再引起他人注意了。”幕僚苦口婆心,“您之前被关禁闭,借着关心太子的理由才得以出来,若是再生出事来,恐不能再像之前那般轻易了结了。”
端王表情狰狞:“那我只能坐在这端王府中,什么事都不做?他太子一日不死,我就只能憋屈的继续做这个端王?”
幕僚闻言,大吃一惊,下意识的看向四周。
“殿下,禁言!”幕僚忙说,“您这话若是被金吾卫的人听去,怕是大事不妙啊。”
端王咬着牙憋了一会儿,一口气突然松开,他颓丧坐在椅子上。
幕僚见状,安慰道:“我知殿下心中憋闷,只是前不久栖霞苑那边才生出事来,殿下您暂且先忍忍吧,待您荣登宝座,还怕没有漂亮的女子任您取用吗?”
端王听得此言,心中方才纾解许多,他看向幕僚,感激道:“多亏先生宽慰,先生不知,我这心中实在苦闷,难得宽解……”
幕僚听到这话,微笑,说道:“我知殿下走到今日不易……”
一番好话,终于让端王冷静下来了,不过等安慰完,从书房出来后,幕僚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他站在书房外,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书房,脑海中不由闪过了一个念头:
“端王此人,性情暴戾,若助其登基,恐非明君也……”
若说明君,非太子不能及也,只可惜,太子身体不好,短命之相,还不知能否活到登基那日,而当今皇上子嗣单薄,仅三位皇子,除开太子,也只有端王乐。
幕僚愁啊:“若太子身体康健,何愁大麟不继啊?”
……
栖霞苑在端王府是个被独立圈出来的院子,院中养着端王的美人,均是俏丽秀美的小娘子,在那日有人闹过之后,栖霞苑安静了一段时间。
可今日,端王身边的人又吩咐下来,让栖霞苑的美人们做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栖霞苑的小娘子们均是瑟瑟发抖,心中害怕——之前伺候端王的小娘子们是什么下场,她们即便没亲眼见到,却也隐隐听说。
她们谁也不想落得个一样的结局。
好在,她们的恐惧没持续多久,因为没多久,又有端王身边的人过来,表示端王今夜不过来了,众小娘子闻言,皆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太好了……”
而此时,栖霞苑中,一个样貌清秀的小厮正与其他人说着这事,听到端王今夜不会来栖霞苑,小厮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好吧,便宜这家伙了。”小厮,也就是苏三嘀咕了一句。
他还想着端王若真不做人,那自己就找个机会将他给宰了,不过这人现在不过来了,那自己只能遗憾的放弃这个想法了。
非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能做这种事。
*
苏明景那日诚实的将太子的消息告诉了苏五娘,还期待着她之后的反应了,可是没想到那天之后,便没再见她过来了。
按照大花的说法,对方这几日连侯府的门都没出了,听说心情也有些不太好。
“难道是和端王闹崩了?”苏明景猜测。
若是事情真是如此,那可真就太好了。
绿柳闻言,笑道:“您那日告诉五娘子有关太子的消息,不就盼着她和端王闹崩吗?”
苏明景挑眉,慢悠悠的反驳:“胡说,我明明就是心地善良,连太子的消息都冒险告诉她了,谁听了不得夸我一句好姐姐啊?”
大花正拿着药给苏明景的手换药,苏明景的伤口一向好得比别人看,前几日看起来还十分狰狞的伤口,此时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伤口已经长在了一起。
不过就算如此,大花的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即便她知道自家娘子的忍痛能力极强。
绿柳搭了把手,将药粉递给大花,嘴上则继续说着:“太子病重多日,端王那边肯定知道,五娘子跑去跟他说太子病情好转,他怎么可能相信?怕是第一反应,会觉得是五娘子在骗她,说不定还会冲五娘子发脾气了。”
以苏五娘现在沉默的状态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很高,端王即便没有对五娘发脾气,态度上也肯定有些不好。
红花哼道:“就怕五娘子被端王骂了,反倒会转过来记恨娘子,怪娘子将不实的消息告诉她,让她被端王埋怨。”
苏明景道:“这个罪名我可是不认的啊,我说了,我这人最是实诚的,说的可都是实话。”
红花好奇:“娘子,太子殿下的身体,真好了?”
苏明景说:“应当是在逐渐转好了,我回来那日,他还和我一起吃了午饭,喝了两碗粥了!不过他这人口味太清淡了,倒是恰巧能和我吃在一起。”
“咦,”红花不解,“太子口味清淡,娘子您则嗜辛辣,好重口,口味明明是大不相同,怎么能吃到一起去?”
苏明景给了她一个眼神,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正是因为我们两个口味截然不同,所以才能吃到一起去啊,这代表着要是遇到好吃的,他绝对不会和我抢食。”
红花三人:……好有道理啊。
“好了!”大花将绷带缠好,大功告成,“娘子您这几日可不能再去打拳了。”
苏明景动了动手,敷衍应道:“嗯嗯嗯。”
红花皱眉:“也不知道您在宫里遇到了什么,竟在手上伤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要不是大花鼻子灵,闻到了血腥味,您是不是还想把这事瞒着我们了?”
苏明景对上三人控诉的眼神,有些心虚的道:“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吗?”
“您不告诉我们,那才让我们瞎担心了!”红花叉腰控诉。
苏明景投降:“好吧好吧,那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一定告诉你们。”
大花三人看向她,异口同声:“您还想有下次?”
苏明景:“……”真是倒反天罡,出钱的还被拿钱的训了。
不过大花她们心中却也不免嘀咕,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娘子的本事,也不知是谁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她们娘子手腕上划那么大一道伤口。
这个疑问,三人短时间内显然是得不到解答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京城里倒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直到一支重甲金吾卫声势肃然冷厉走过长街,冲进各大茶馆酒楼,还有秦楼楚馆,抓走了一些人。
好在,很快有消息传出来,说金吾卫并不是随意抓人,被抓的这些人,都是这段时间传过太子会早死此等谣言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一些人松了口气,但是一些人却精神绷紧,恐慌不已,而后者,自然是那些曾经传过太子早死谣言的人,随着金吾卫抓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更是坐立难安,心惊肉跳。
一时间,京城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不过外边的气氛,倒是没影响到内宅的小娘子们,至少永宁侯府后院后院一片安宁,这日,苏明景正在松鹤院院子里,和老太太面对面的喝绿豆汤。
天热,她不爱出门,便爱到处溜达,连菊花院她都逛了一圈,在五娘的瞪视一下,和她下了一下午的五子棋。
除了永宁侯之外,五娘是第二个感受到苏明景臭棋篓子威力的人,在她表情狰狞,快要崩溃中,苏明景倒是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苏五娘:……确定了,苏三娘就是生来克自己的。
而今日,苏明景就来松鹤院找老太太吃绿豆汤了,熬好的绿豆汤放上由大花碾得粉碎的冰沙,吃起来又冰又凉,一碗下去,那真的是暑气全消。
不过老太太年纪大了,脾胃弱,吃了一碗,就被吴妈妈不许再吃了。
老太太很不满意,不过吴妈妈很凶,老太太只能委屈的将碗交出去了。
苏明景看着这一幕,可乐极了,很是豪气的举起碗冲着红锦道:“给我再来一碗!”
老太太酸溜溜的看着她。
趁着红锦去添绿豆汤的时候,苏明景看向老太太,道:“之前我走得急,还没问您了,那江宁侯府的老太太是怎么回事?都是侯府老太太,您怎么就被她欺到头上去了?”
老太太干笑了一下,为自己挽尊道:“我那是心胸开阔,不跟她计较。”
苏明景:“呵呵。”
“说吧,你和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明景淡淡的问,而后想到什么,她又眯眼看着老太太,语气危险的问:“等等,你和平日里她相处,不会都是这个样子吧?被她欺到头上都不吭声?”
“……”老太太不吭声,视线左右移动,就是不看苏明景,满脸写着心虚。
苏明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
吴妈妈将老太太吃空的碗递给旁边的婢女,让她拿下去,此时看着这一老一少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
“三娘子您也别怪太太,二娘子……哦,我说的是江宁侯府的老太太,她待太太的态度,一贯如此,自闺中便是如此,太太都习惯了,见她就怕。”吴妈妈叹道。
苏明景看着二人:“这里边,好像有故事啊?能和我说说嘛?”
老太太:“也没什么故事……”
苏明景打断她的话:“您不说也没关系,虽说我手下没几个人,不过他们勉强还算有些本事,回头到各家打听一下,我总是能知道事情真相的。”
她笑眯眯的道:“所以,您可以选择现在自己告诉我,或者回头我自己让人去打听。”
“……”老太太无奈,只能将她与方氏的恩怨说了。
前边说过,老太太是崔家人,可方氏却姓方,但两人却是两姐妹,这其中自然是有缘由的,真要说起来,其中却是涉及到了真假千金的故事。
其中真千金,自然是老太太,而方氏,则是那位假千金了,她的方姓,也是她亲生父母那边的姓。
老太太本是崔家女,却在刚出那会儿,被仆人将她和方氏调换,导致她在乡下作为农家女长大,等她长大些,方家人便要拿她去嫁给老男人做填房,老太太不愿,从家里逃出来,便偶遇了当时的崔家大郎君,也就是老太太的亲生兄长。
这亲兄妹一见,崔家大郎便察觉到了老太太与家中母亲极为相似,这查探之下,才查出了这通真假千金的缘由。
而那时候,方氏已经作为崔氏女嫁到了江宁侯府,至于后来的故事,那就更说来话长了,总之因为这事,方氏看老太太不顺眼,常在老太太身上挑刺。
老太太长在方家,常被方家人欺压,性子怯懦,被方氏欺负,也不敢说什么,乃至于到现在,看到方氏都怕。
一直到后来,老太太嫁到了永宁侯府,当时还是永宁公府,遇到了当时的永宁公夫人,也就是老太太的婆婆。
“国公夫人待太太极好,”吴妈妈说到先国公夫人,语气高扬,“不仅逼江宁侯夫人改回了她的本姓,为太太出了气,还教太太各种各样的礼仪规矩,国公夫人可真是世上顶好的人。”
老太太坐在旁边一个劲的点头,显然极为赞同吴妈妈的话。
苏明景听完,看了一眼老太太,道:“倒是没想到,祖母您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了……之前您说我长得像曾祖母,所以,您和吴大娘才会对我另眼相待?”
吴妈妈:……吴大娘真不好听。
老太太不在意的道:“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事都已经没人记得了。”
苏明景眯着眼道:“谁说没人记得了,我现在不就知道了吗?您放心,我知道了,就代表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的,像这种事情,那就该常听常新,时刻跟人提起,这样才能让人时刻记着。”
说完,她跟老太太保证:“祖母您放心,我保证让整个京城都会再次流传着您和江宁侯老太太的故事。您是不知道,如你们这般充满戏剧性的故事,自古以来,都是最受人欢迎的,若写成话本子,保管能风靡大江南北。”
“还是不了吧,”老太太尴尬,“这事都这么多年了……”
苏明景不以为然:“我看江宁侯老太太,也没讲这事忘了啊,既然当事人都没忘,事情又怎么会过去了?”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苏明景直接打断她的话:“您就别劝我了,您觉得我是那种会听您话的人吗?”
老太太想了想,很老实的摇了摇头——她也听过苏明景回京之后的那些丰功伟绩,她这三孙女就不是个会听人话的人,不然他们永宁侯府的厨房也不会被她砸烂了。
老太太想着,有些发愁。
就在此时,门口的婢女跑进来,道:“太太,江宁侯府的人来了……”
老太太闻言,当即就是一愣,她下意识的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苏明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自家三丫头看起来还有些兴奋呢?
“江宁侯府的人来了?来的是谁?”苏明景问。
婢女道:“是江宁侯府的老太太,还有江宁侯夫人和江宁侯府的大夫人……”
“她们来我们府上做什么?”老太太有些疑惑,毕竟方氏前不久才在苏明景手上吃了亏,按照对方好强的性子,短时间内应是不太可能再来他们府上拜访的。
苏明景却道:“……她们这是有事相求啊。”
说完,她看向婢女,道:“出去告诉江宁侯府的人,就说府上老太太苦夏,前两日就去郊外避暑了,现在并不在家,让她们改日再来吧。”
“是。”婢女应下,立刻下去传话了。
老太太也顾不得去惊讶自己院子里的婢女怎么这么听苏明景的话,她惊讶看向苏明景,问:“你怎么说我不在家啊?”
苏明景将第二碗绿豆汤吃完了,闻言漫不经心的道:“不是说了吗?她们上门来是有事相求,若不想被她们烦扰,自然是不见为妙,还是说,您和方氏姐妹情深,就想让她来欺负你?”
老太太:“……我才没这么想。”
另一边,永宁侯府门口,江宁侯府婆媳三人带着一种婢女小厮正在门口等着。
她们坐在马车上,马车里虽然放着冰块,可是夏日酷暑难挡,盆里的冰块早就化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她们此时心浮气躁,凉意那是没感觉到多少,反倒是越发觉得热了。
见去传话的小厮许久没出来,江宁侯府的二夫人不免有些焦躁,问:“母亲,永宁侯府的老太太会愿意见我们吗?”
方氏倒是气定神闲,她语气肯定的道:“她自然会见我们,我可是她的姐姐,她岂敢不见我?”
方氏说这话,语气颇为傲然,带着对自己这位妹妹的藐视,她也有藐视的自信,毕竟她欺负了老太太这么多年,每次她来拜访,也没见老太太有哪一次把她拦在门口的。
很显然,老太太对她的惧怕是刻在了骨子里的,只是看见她,声势便弱了她三分。
“……就算是崔氏嫡女又如何?长于农家,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终究上不得台面!”
方氏耻笑之余,心中很自信,直到松鹤院的小丫头跑过来回话。
“我们老太太去郊外庄子上避暑了,您们改日再来吧!”小丫头说。
一瞬间,方氏脸上自傲的笑容直接僵住了。
第53章
“你们太太去庄子上避暑了?何时去的?为何我没得到任何消息?”
方氏面沉如水,连声质问。
丫头闻言,努了努嘴,不高兴的道:“我们太太何时去的,为何要与你说?你是谁啊?”
小丫头面嫩,脸圆圆的,一看年纪就不大,大概率是侯府新进的丫头,故而并不认得方氏,不过方氏听了,即便猜到是如此,心中仍觉不快。
——她每次到永宁侯府来,这儿的奴仆哪个对她不是毕恭毕敬的?哪里会像这个小丫头这般轻慢?
“我是你们太太的姐姐,你们太太去庄子上避暑,何时回来?”方氏不虞问。
小丫头可不知道什么姐姐不姐姐的,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府上太太并不愿意见眼前的这几位客人,她狐疑的看着她们,心中想着:这几日莫不是上门来打秋风的吧?不然老太太怎么会避之不及?
这么想着,她看着方氏的眼神就有些不对了,回话也有几分敷衍了。
“主子的事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会知道?”小丫头理所当然的说,“说不定是今日回,也说不定是明日,总之主子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做不了主。”
听到这话,江宁侯侯夫人以及府上的二夫人就先急了,她们也顾不得去追究小丫头语气上的无状,只着急的看向方氏:“母亲……四郎他们,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这一点,不消她们说,方氏自己也很清楚,她咬了咬牙,再次看向小丫头,问:“你们老太太是去哪个庄子上避暑了?”
小丫头眨巴了一下大眼睛,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个刚进府的小丫头,连内院都进不去了。”
“那,那……”一时间,方氏倒是有些六神无主了。
就在此时,江宁侯夫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问道:“你们府上三娘子呢?她总在家把?”
小丫头已经有些不耐烦,想离开了,听到这话,她眼睛一转道:“我是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三娘子的事情,我可不清楚的,要不我进去问问?”
江宁侯夫人拿出一个荷包来,塞到小丫头手中,柔声道:“麻烦小娘子了。”
小丫头拿着有些沉甸甸的荷包,双眼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作为松鹤院外边伺候的丫头,她平日做些跑腿或是洒水类的活计,能拿到打赏的机会那是少之又少。
捏着荷包,小丫头皱巴巴的脸也变得和颜悦色了。
“你们等着,我去里边问问!”说完,她一溜烟的就跑了,迅速的往松鹤院小跑过去。
马车中,江宁侯府二夫人宋氏有些心疼的道:“一个传话的小丫头罢了,大嫂你何必还给她银子?”那荷包虽然小,可是看起来鼓鼓的,最起码有五六两银子了。
方氏也有些心疼,五六两银子,可以做好多事了。
看着她们二人,江宁侯夫人只觉得头痛,她道:“现在可不是俭省的时候,若是能成事,顺利见到苏三娘子,将四郎他们从大理寺救出来,别说五两银子,便是五十两银子,也是使得的。”
她又说:“那丫头虽然只是传话的,可若是得罪了她,使她在传话的时候添油加醋,那苏三娘子怎会见我们?”
方氏和宋氏听完,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这不影响她们心疼钱,仍是嘀咕了几句。
江宁侯夫人见状,不由苦笑,心道:当初若知道江宁侯府府上是这般光景,她是万万不会嫁进来的。
只是,谁能想到,曾经也算辉煌的江宁侯府,外表如今看起来光鲜,内里却已经只剩下个空架子,连五六两银子,都能让府上人心疼。
当初母亲若能看穿着一点,又怎么会让自己嫁过来?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晚矣,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而另一边,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的回到松鹤院,将江宁侯夫人的话说了。
“她要见我?”苏明景意外,看了一眼表情同样愕然的老太太,思忖道:“原以为他们找老太太是有事相求,如今老太太不在,却又要求见我……她们所求之事,莫不是我也能帮上忙?”
苏明景思考,突然想到什么,她轻轻眯起了眼。
老太太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精神为之一振,立刻问:“你猜到她们过来的原因了?”
“唔,我大概猜到了一点。”苏明景点头说,“大概率,是为了太子的事情。”
老太太疑惑:“太子之事?”
苏明景道:“我一个刚回京城没几个月,在京城毫无根基的小娘子,要真说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那只有太子的事情了。”
毕竟她和太子已经被明昭帝赐婚,名义上她现在可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
老太太听完,却更疑惑了:“江宁侯府何时和太子扯上关系了?”
苏明景听到老太太这话,便知道她对京城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便简单和她说了一下:“……之前姨祖母过来,不是说外边都在传太子久病不愈,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现下太子病情好转,皇上腾出手来了,自然要收拾这些人。”
她猜测:“我想,姨祖母家中的人,怕是有人掺和了这事,被金吾卫的人给抓进大理寺了。”
虽然苏明景整日待在府内,可是外边的事情,经由苏大他们递话,所以她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详,而明昭帝发难,让金吾卫抓了不少人投入大理寺大牢的消息,他们也在前几日告诉她了。
所以,苏明景不肖多想,便猜到了方氏三人的来意。
“她们过来,大概是想求,哦不,想让祖母您出面帮忙捞人,只是听说您出门避暑,才又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她道。
至于永宁侯……永宁侯可没有那么好说话,不过苏明景有一点觉得很奇怪。
“姨祖母怎么会觉得,拜托我我就会帮忙了?”她似笑非笑,“我记得那日,我待她的态度分明不算好吧。”
老太太闻言,不由看了她一眼,暗道:哪里是不太好,完全就是在欺负人啊。
“奴婢听到,开口找三娘子您的,不是那位老太太,而是一位更年轻的妇人!”站在一旁等着回话的丫头此时大胆开口,还将自己收下的荷包拿出来了:“她还给了我一个荷包,奴婢打开看了,里边有六两银子呢。”
苏明景看了一眼,不在意道:“既然她给了你,你就收下吧,我看你跑上跑下的,也是累及了……红锦,给这丫头倒碗绿豆汤吧,别让她等下中暑了。”
小丫头闻言,脸上表情懵懂又惊喜,不过却不忘记跟苏明景道谢:“谢谢三娘子。”
她小心翼翼,又喜滋滋的将荷包放到了怀里,态度珍之重之——有这六两银子,她大哥也有钱娶嫂子了。等红锦将绿豆汤端给她,吃着冰镇过的绿豆汤,小丫头真的觉得自己美得不行了。
旁边,苏明景和老太太在说话。
老太太询问苏明景:“你打算怎么做?要件江宁侯府的人吗?”
苏明景摇头,语气毫不犹豫的道:“不见!”
她不在意的道:“我与江宁侯府并无交情,上次又和那位姨祖母闹得不太愉快,横看竖看,我身上也没有以德报怨的美德。”
老太太:“……我猜到了。”
“那奴婢要怎么回话?”小丫头问。
苏明景道:“你就说,我知道她们的来意,但是我不想帮忙,也帮不上忙,当今皇上的怒火,可不是我一个小娘子能插手的,让她们另寻他人吧。”
“对了,”
苏明景又想起什么,轻笑,道:“等下她们若……你便这么说……”
丫头侧耳仔细听着,等听完,她点头,跑出去回话了。
酷暑的天,她跑进跑出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不过因为拿了钱,倒也没有对江宁侯府的人不耐,只是将苏明景的话一字不漏的跟她们说了。
“……所以,你们还是请回吧。”
方氏傻眼了,她怒道:“我可是她祖母的姐姐,是她的姨祖母!便是要拒绝,也得该见我一面吧?侯府三娘子,她怎么能如此不知礼数?”
小丫头闻言,未恼,只是看着方氏的眼神有些奇异。
“三娘子好厉害,竟然事先就知道了你要说什么……”她喃喃,而后双手叉腰,很是神气的冲方氏道:“我们三娘子说了,她与你可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老太太是崔氏女,而你姓方,要真论起来,你和我们老太太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小丫头这段话,可对方氏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她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时间过去那么久,有关她与崔氏的往事,已经鲜有人在她面前再提了。
可是现在,旧事猝不及防被人重提,方氏一时间竟是有些没回过神来,只觉受到了重创。
“……母亲,这丫头所言,是什么意思?”宋氏狐疑看着方氏,语气惊疑不定。
相较之下,江宁侯夫人脸上表情倒是没多少变化,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倒是二夫人宋氏,一副才听到这事的样子。
方氏万万没想到,在今时今日,自己会再听见这件往事,那是又急又气,等听到宋氏所问,面上更是浮现出几分狼狈来。
宋氏看着她,语气惊奇的道:“其实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您分明是出身崔氏,为何会姓方?”
“这丫头不过是在胡言乱语,你不会听信了她的胡说八道吧?”方氏语气暴躁的打断宋氏的话,“我若不是崔氏人,往日又怎么带你们去崔氏登门拜访?”
宋氏闻言,不由想:这倒也是。
他们江宁侯府,和崔氏可一直都以姻亲关系有所往来的,若说婆婆不是崔氏的人,崔氏为何要认她?不过,婆婆为何姓方而不是崔,这倒是个疑问。
方氏见敷衍住了这个二媳妇,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小丫头见她们说话,已经一溜烟跑了——外边晒死了,她要回去了,红锦姐姐可是说了,等她回去,就再让自己喝一碗绿豆汤。
甜甜冰冰的绿豆汤,小丫头只是想着,就馋得忍不住舔嘴唇。
江宁侯夫人见这个关头了,婆婆和宋氏还在掰扯其他事,不由“母亲,弟妹,现下永宁侯府老太太不在,府上三娘子又不愿意见我们,我们还是想想,现在该如何将四郎他们从大理寺大牢中救出来吧!”
方氏和宋氏闻言,精神皆是一萎。
“崔氏又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不然我就去求你们舅舅了!”方氏焦躁道。
宋氏说道:“永宁侯,也算是母亲您的外甥吧,现下指望不上其他人,只能去求他了!她是三娘子的父亲,求她让三娘子帮忙,三娘子一定不会拒绝的。”
方氏想到苏明景桀骜嚣张的样子,只觉得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那苏三娘当日连自己这个长辈都敢如此忤逆无礼,这事去求永宁侯,真能让她答应帮忙?
不会起了反效果吧?
方氏想着,想说什么,可是见两位儿媳都面露期待的样子,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若说这事,那势必就要将那日她拜访永宁侯府所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到那时候,两位儿媳就会知道,自己不仅与永宁侯府的老太太闹了矛盾,还得罪了苏明景这个未来的太子妃,很大可能,这位三娘子不见她们的原因,兴许就是因为这事。
若两位儿媳真知道了这些事,保不准对自己会有所埋怨,然后是几个儿子……方氏想着,原本想说的话,顿时又被她压了下去。
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
苏明景拒绝了方氏的拜访,也没特意去打听江宁侯府出了什么事,毕竟和她无关,不过很快的,她还是知道江宁侯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和她所想的一样,江宁侯府所发生的事情,的确与近来金吾卫大肆抓人投入牢狱有关。
江宁侯府孙辈一共有五个,这次被抓的是他们府上的四郎和六郎,这二人,皆是不学无术,混迹青楼楚馆之辈,当初有关太子早死的谣言,最早就是在这些地方传开的。
而这二人,当时也不知是受那里气氛所影响,还是真有那个想法,说出了不少非议太子的言论,所以,明昭帝开始大肆清算谣言之时,他们二人首当其冲,是最先被投入大牢的人。
江宁侯府的人知道这个消息之时,方氏险些直接晕厥了过去,毕竟这次的事情还与往日不同,抓人的是金吾卫,金吾卫那是什么?那是只听从明昭帝命令的御前侍卫,换句话说,这次的事情,是明昭帝亲自下的命令。
所以,方氏等人找了无数人,却没人敢管,没人敢捞?毕竟谁愿意因为没什么关系的人去得罪天子呢?
至于苏明景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自然是永宁侯告诉她的,而永宁侯为什么会知道这事……
“我下值回来路上,江宁侯府的人拦着我的马车,直接跪在地上求我!”永宁侯说到这事,语气不免有些不悦,“方氏按照辈分来说,又是我的姨母,我只能应下。”
苏明景:“……所以,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永宁侯有些尴尬的道:“这不是,你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嘛,她们大概是认为你在这事上有办法,所以想求你帮忙。”
苏明景却道:“前两日她们便来过府上,先是拜访老太太,又说要拜访我,都被我找理由给拒绝了,你觉得,我若是想帮忙,还会等你过来传话?况且,我不信你不知道老太太与方氏之间的纠葛……”
她鄙视的看着永宁侯:“亏你还是老太太的亲生儿子了,老太太被人骑到脸上了,你却还想着要帮别人,老太太真是白养你这个儿子了,要我是老太太的儿子,早和江宁侯府断绝往来了。”
永宁侯苦笑道:“人情往来,利益交缠,岂是靠着喜怒行事?”
“所以,在利益和老太太之间,你选择了利益,是吧?”苏明景一针见血的问。
“……”永宁侯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有些没面子,没忍不住道:“我好歹是你父亲,你对我的态度,可不可以更客气一些?”
“不可以。”苏明景的回答没有一点的犹豫,她嫌弃的看着永宁侯,道:“十九年对我不闻不问,如今想白捡个女儿啊?你想得还挺美!”
“我之前说过了,我们之间,顶多是合作的关系,我要太子妃的位置,而你……”
苏明景撇嘴,嫌弃道:“等我做了太子妃,你也算是太子的老丈人了,也算是便宜你了。”
饱遭嫌弃的永宁侯:“……”
“我只是过来传个话,你愿不愿意帮忙,随你,我先回去了!”说完,人就跟后边有狗撵似的,逃也似的走了。
正端着甜品进来的红花与他擦肩而过,疑惑的看着苏明景:“永宁侯怎么才来就要走?”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谁知道他的……”
……
江宁侯府那边还在等着永宁侯的消息,最后却只得到了“无能为力”这四个字,一家人当即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的四郎啊!”二夫人宋氏当时就哭出了声。
江宁侯夫人面色也是苍白,紧紧的捏着手中的帕子。
而方氏,却在那里骂骂咧咧,骂永宁侯、骂苏明景,也骂松鹤院的老太太,在她连声的咒骂声中,江宁侯夫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够了!”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方氏,道:“事到如今,母亲您仍然只知道埋怨别人,却不反思自己,之前若不是您当初得罪了永宁侯府的老太太,得罪了苏三娘子,永宁侯府又怎么会袖手旁观?”
正哭泣拭泪的宋氏听到这话,猛的抬起头来,问:“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宁侯夫人厌恶的看了一眼方氏,道:“前几日母亲您狼狈的从永宁侯府回来,我就问过母亲您身边的白梨,询问您在永宁侯府发生了何事,才知道您待永宁侯府老太太的态度,竟是如此恶劣!”
江宁侯夫人觉得有些可笑。
江宁侯府江河日下,如今只剩她丈夫还在朝为官,官职也很小,而其他的人,顶多一个秀才的功名,便再无建树,反观永宁侯府,两人在朝围观,老永宁侯又简在帝心,至于下边的一辈,永宁侯世子爷已是举人,下次说不定就是进士……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这好母亲不说与永宁侯府修复关系,联络感情,反倒对永宁侯的老太太越加不客气,越加嚣张。
江宁侯夫人只觉得:……真的是蠢笨如猪,脑如朽木。
她吸了口气,看着方氏:“今日永宁侯府对四郎、六郎之事袖手旁观,可能就是他们因为那日的事情记恨与我们江宁侯府!”
方氏哑然。
“母亲您疯了吗?”宋氏也一副看着蠢货的样子看着方氏,“那永宁侯府的三娘子马上就要是太子妃了,这时候你不想着讨好人家,还跑去得罪他们府上的老太太,你就没为府上其他人想过吗?”
宋氏站起来,恨恨的看她,道:“四郎他们若有什么事,那一定是母亲您的错!”
说完,她甩着袖子就走了,背影都带着气,江宁侯夫人也走了,至于剩下的其他人,在看了方氏一眼后,也匆匆离开了。
很快的,偌大的大堂,便只剩下方氏和伺候的婢女还站在这里。
方氏茫然。
从年轻时候,她就已经习惯了欺压老太太,看着这位真正的崔氏女在自己的恶言毒语下瑟缩怯懦,心中便觉得无比舒畅,可是现在,宋氏她们却说,她该去讨好对方?
许久,安静的大堂响起了一道咬牙切齿,又极为不忿的声音:
“凭什么?她崔芸娘哪里配?一个乡下来的贱丫头,凭什么她能过得比我好……”
这个问题,已无他人的大堂中,无人能回答她。
……
永宁侯府不愿意帮忙,江宁侯府也找不到能再求助的人,而被投入大理寺大牢中的人,很快的也迎来了他们的结局。
始作俑者被仗杀,而其他的人,则根据轻重被施以杖刑,江宁侯府的两位郎君因为当日“高谈论阔”之言被无数人听到,仗责三十,等江宁侯府的人在大理寺门口接到人的时候,两个人屁股一片殷红,整个人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只望两位郎君吃了教训,往后能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中,谨言慎行。”尖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身着太监服饰的人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能活着从大理寺里出来了。”
方氏众人听着,心中惊惧,瑟瑟发抖。
好在,对方并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只轻蔑的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回到了大理寺里边。
此番事后,江宁侯府在京城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老太太也没再见方氏再来拜访,不过老太太却是不晓得,方氏其实来找过她,只是永宁侯已经吩咐了门房,往后江宁侯府的人一概不见,所以她上门拜访,却根本没有见到老太太的机会。
而方氏,也因此被底下的儿女们埋怨,遭了仗刑的四郎和六郎,在知道就因为她得罪了永宁侯府,而导致永宁侯府不愿帮忙,才致他们二人糟了仗责,心中更是怨恨方氏这个祖母。
方氏茫然,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像她不明白,她对崔芸娘的态度,明明一直都是这样,怎么现在,大家都说她错了?
当然,此乃后话了,如今的方氏,还不知道自己往后会遭来儿女子孙们的怨恨。
不过江宁侯府的事情,并没有在京城掀起多大的涟漪,毕竟江宁侯府已经逐渐没落,到下一代,爵位也无法继续承下去,到那时候,江宁侯府,就只是江府了。
大家现在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事夺去了,宫中传来消息:
太子病愈了。
第54章
太子病愈的消息一传出来,朝内外皆是一片轰动,毕竟太子乃一国储君,攸关社稷,若他身体康健,对大麟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同时,不少人也觉恍然——难怪前段日子明昭帝突然出手收拾京中乱传谣言的人,原来是太子病好,他终于能腾出手来了解决这些人了。
不过,大家也觉得疑惑,前段时间还说太子病重得起不来身,怎么突然之间,病就大好了啊?
而此时,收到宫中方太医来信的端王,看着信上的消息,却是觉得荒谬。
“……一夜之间,太子便从病重变为好转,一日便能起身,三日身体便恢复了康健,如今身体竟是比病重之前还要好?”端王说这些话之时,表情不自觉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他将信拍在桌上:“消息这合理吗?”
别人都说生病体虚,太子病后身体反倒变得更好了,他可真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道理。
端王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总不能太子还真受皇天庇佑,受当今圣上龙气护体吧?”不然这事要如何解释?
幕僚接过信,仔细看过上边的内容:“……永宁侯府三娘子探望太子的第二日,太医们给太子把脉,便发现太子脉象变得强劲,当日太子便能坐起身来……”
幕僚仔细看着这一句话,喃喃:“太子的病情转好,竟是在永宁侯府三娘子去探望过太子之后?难道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
“福泽绵长?”端王接过话。
幕僚:??我是这个意思?
端王却没敢幕僚脸上的表情,因为他想到了那日苏五娘在青霄阁对他说的那番话。
“那日五娘跟我说,苏三娘福泽厚重,福禄绵长,所以她的好运也影响了太子,让太子的病转危为安……”
端王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不免恨恨:“太子怎么能如此好运?少时有父皇龙气庇护,大了找了个未婚妻,竟也福气深厚,每次病重竟然都能让他熬过去!”
幕僚:“……苏三娘子是否福气深厚,这点我不知道,不过我怀疑她可能擅长医术。”
其他幕僚接过话:“你的意思是,太子的病,是她治好的?”
“也只有这么解释了……”
“若是如此,这苏三娘子若嫁给太子,由她给太子调养身体,太子的身体岂不是会越来越好?那这对端王殿下怕是不利啊。”
“那要想办法阻止这门亲事吗?”
听着几位幕僚议论的端王:……原来不是苏三娘福气好,是她会医术吗?
想到刚刚自己所言的端王此时有些尴尬了,他看了看几位幕僚,好在几位先生全部的注意力,此时似乎都放在了他们当下正在议论的话题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端王刚刚的“迷信”。
端王:幸好幸好。
努力忽略端王刚才所言的几位幕僚:现年头,做幕僚也是门技术活啊。
*
苏明景却不知道,由于太子病情的好转,端王府的幕僚已经怀疑她是不是擅医术了,所以此时正商量着该如何破坏她与太子的这门亲事了。
不过,端王的人虽然过程错了,但是结果的确是对的,太子病能好,还真和苏明景有关系。
端王这边阴谋诡计先不说,那边明昭帝下旨,将苏明景和太子的婚期安排到了中秋后的一天吉日,要说起来,若不是太子生病,他们二人早就成亲了。
很快的,中秋就到了,每年的中秋,宫中都会设宴,邀请臣子们共贺中秋,当然,朝上大大小小的臣子,也不是每一个都能被邀请到的,能被请进宫去的,要么死皇帝面前有头有脸的人,被皇帝看重,要么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
往年的永宁侯府,也在邀请人范围中,而今年,苏明景与太子即将成亲,侯府更是要在被邀请范围中。
进宫赴宴一事至关重要,侯府在几日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大到进宫当日要穿的衣服、要戴的头面,小到身上要佩戴的香囊禁步,每一样都要保准出挑而不出错。
前去赴宴的人也有所安排,永宁侯府夫妻俩自然要去的,还要老侯爷和老太太,其次便是苏明景他们这些小辈了,苏世子作为世子爷,也在进宫范畴,而后是苏明景……
沈氏疼爱五娘,五娘又已经及笄,正是相看人家,将人带出去给诸位夫人看看的时候,虽说她与端王关系暧昧不清,但是她若要做端王妃,名声越好,对她自然越是有利。
最后,赵氏拜托沈氏,将六娘也带上了。
六娘虽说才十三,可是也是该相看人家的时候了,若是进宫后被哪位夫人瞧中了,那也是一门好亲事。
这样,进宫的人选便已经敲定了,老老少少加起来,竟有七个,再加上伺候的仆人,出门阵仗堪称浩大。
婢女只能带两个,苏明景便带了大花和绿柳,大花力气大,武功高,而绿柳心思缜密,为人细致,二人正是一动一静,最是合适。
红花就没办法跟去了,只能委屈的送她们上马车。
三个小娘子在一个马车,苏明景、五娘以及六娘,三人坐在马车上,五娘远远的坐在一边,六娘倒是紧紧的靠着苏明景,挽着她的手,脸上表情兴奋。
“三姐姐,你知道吗,这可是我第一次进宫诶!”六娘叽叽喳喳,语气兴奋又憧憬:“听说皇宫无比豪华,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虽然都是永宁侯府的小娘子,但是六娘是二房的女儿,连她母亲赵氏都鲜有进宫的机会,更别说她了,所以长到现在,这次还是六娘第一次进宫。
六娘好奇。“三姐姐,你上次进宫去探望太子,宫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苏明景回忆了一下:“就比我们侯府要大一些吧,建筑要更加宏伟庄重,不过最不一样的,宫中的戒备很森严……二婶应该提醒过你吧,进宫后,要么跟在我身边,要么跟在我母亲身旁,可不能乱跑,宫中到处都是禁军,险些他们把你抓起来。”
“我知道的。”六娘表情乖巧,保证道:“三姐姐你放心吧,我一定牢牢跟紧你,不会乱跑的。”
苏明景点头。
五娘没说话,安静的坐在一旁,面上表情似乎带着几分轻愁,苏明景瞥了她一眼,也没管她。
他们黄昏之时出发,等到皇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处燃着灯,远远望去,灯火明亮,璀璨非常,宛若一座不夜城。
等他们到了,早有宫人引着他们前往宴会的地点,男女分席,男人们往前殿走,而苏明景她们这些女眷,则坐着轿子前往后殿,由淑妃与丽妃招待。
淑妃与丽妃是宫中仅有的两位处于妃位的妃嫔,淑妃是端王的母亲,而丽妃,则生了三皇子,两人都是因为生下皇子而被封妃。
至于宫中其他的妃子,先皇后去世后三年,明昭帝便迷上了长生之道,鲜近女色,所以宫中妃嫔并不多。
淑妃与丽妃容貌与气质都格外分明,一人端庄贤淑,打扮素净,一人明丽娇艳,装扮华美,一眼就让人分辨出哪个是哪个。
见到永宁侯一行人,两位一宫之主皆神容和气。
在于沈氏闲话几句后,二人才将注意力落在了苏明景她们三位小娘子上,五娘常与沈氏进宫赴宴过,淑妃和丽妃自然是熟识的,那么面生的就只有苏明景和六娘了。
六娘年纪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眉眼尚有稚气,丽妃的视线扫过之后,目光就径直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细细打量过后,丽妃看向沈氏,笑道:“这便是你家三娘子吧?真真是好相貌,难怪太子见了后念念不忘,回来就求圣上求婚,连圣上都拗不过他呢。”
丽妃语气打趣。
苏明景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只需要害羞就行了,所以她低下了头去,适时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娇羞。
沈氏看了苏明景一眼,笑道:“我也没想到,我家三娘与太子竟有这番缘分,前段时间太子生病,三娘担心得食不下咽,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般模样了。”
“好孩子……”丽妃招手让苏明景上前来,等苏明景走到她面前,她拉着苏明景的手笑道:“我啊,就盼着这孩子能早日嫁进宫来,到那时候,推牌九也能有个搭子了呢。”
旁边淑妃此时也不着痕迹的将苏明景打量了一遍,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屑。
不过一个长在乡野间的野丫头,听说连福安都敢打,胆大妄为,毫无规矩,丽妃倒也能昧着良心夸出口?也不知太子看中了她什么。
淑妃想着,视线落在坐在沈氏身侧的五娘身上,笑容慈爱的唤她过来。
“娘娘。”五娘走过来,冲她福身,礼仪姿态优雅高贵,完全挑不出来了,看得淑妃心中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淑妃转头,对着丽妃道:“我倒是喜欢永宁侯府的五丫头,前些日子听说我着凉见不得风,她还特意给我绣了一条抹额,那叫一个细致,手艺比宫中的绣娘还要好呢。”
丽妃恍然,看着五娘的眼神带着几分称赞。
夸过苏明景和五娘,自然也不能将六娘落下,没一会儿,六娘也被叫上前去,被丽妃和淑妃夸了一通,最后手腕上多了个金镯子,头上多了一支蝴蝶金簪回来。
“三姐姐,你看!这是淑妃娘娘和丽妃娘娘给我的!”六娘臭美的在苏明景面前摇头晃脑的,“好看吗?”
苏明景仔细看过,肯定点头:“好看。”
两位娘娘给的东西不说极品,却也是上佳,那金镯子分量沉甸甸的,而那蝴蝶金簪,做得极为精致灵动,六娘每次动作,蝴蝶翅膀都随之轻轻颤抖着,宛若蝴蝶振翅,鲜活生动,煞是漂亮。
六娘捧着脸,有些臭美。
永宁侯府马上要出一个太子妃了,所以如今的永宁侯府可以说是炽手可热,苏明景她们坐在这里,一直就有人过来搭话,这一晚上,苏明景只顾着做娇羞的表情了,装得她都快累了。
好在,等天黑了,终于可以开宴了。
沈氏和苏明景一桌,五娘则和六娘一桌。
苏明景早就饿了,以免麻烦,在来之前,他们都没吃东西,也没喝水,此刻真的是饥肠辘辘,因此一开宴,苏明景就顾不得其他了,将注意力专注在了饭桌上。
要说这次赴宴,她最期待的是什么吗,那就是这顿饭了,宫中御厨的手艺没话说,菜做得精致漂亮,滋味也极为美妙,就是有一点不好,每一道分量都很少,像那肉,苏明景一勺子一个,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已经被咽进肚子里了。
所以,她选择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很快的,碗碟里就只剩下一块了。
苏明景歪了歪头,轻声问身旁的沈氏:“这樱桃肉不错,母亲你要尝尝吗?”
沈氏嘴角轻抽:“……我不饿。”
“那我吃了!”苏明景话接得飞快,“粮食珍贵,可不能浪费粮食。”
沈氏见她“清盘行动”一直在继续,忍不住低声道:“三娘,你先别吃了,你现在可是未来太子妃,很多人都在看着你了,你这样,她们会笑话你的。”
苏明景闻言,抬起头来,命令的目光大大方方的在殿中扫视了一圈。
果然,的确是有人在看她,不过等苏明景坦然直白的看过来之时,她们便慌慌张张的挪开了视线,只有少部分冲她露出了鄙夷不屑的眼神。
“她们愿意看就看吧,我又不会掉块肉,但是我若不吃饱,饿肚子的可是我自己。”苏明景完全不在意这些人的看法,“她们现在鄙视我,可是等我成了太子妃,她们却只会说我是真性情。”
沈氏头痛。
就在此时,上方淑妃似乎是好奇,突然开口问:“永宁侯夫人和三娘子这是在说些什么呢?不如说出来我们大家听听?”
沈氏:“呃……”
“回娘娘。”苏明景朗声开口,姿态大方,道:“因我今日到现在滴米未进,实是饿极,吃饭便无所顾及了一些,我母亲便说,让我少食一些,说殿中诸位正笑我小家子气了。”
在这一瞬间,沈氏感觉到了殿中无数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隐晦的、赤裸裸的,让她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尴尬了。
“不过,我倒以为……”苏明景还在说,她的视线扫过众人,“爱我者,见我这般,只会说我真性情,不拘小节,唯独厌恨我者,才会觉得我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她眉眼轻抬:“诸位觉得呢?”
“……”殿中一静,一时间无人说话,众人眼神躲闪,不敢与苏明景对上视线。
“哈!”丽妃突然大笑,她拊掌道:“三娘子果真是真性情,我在这宫中,倒许久未见如你这般真性情的人,现下,我是真期待你嫁给太子那日了!”
丽妃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奇异。
之前她见苏明景举止娴静大方,还以为苏明景温柔无害,贞静守礼,可是现在才发现,她行事竟有几分张扬狂妄。
丽妃还真觉得自己有些喜欢她身上这股子劲了。
淑妃倒是面露鄙夷,暗自庆幸端王的妻子不是这三娘子,这般轻狂、不知道所谓的小娘子,可不能为端王妃。
在众人不明的目光中,苏明景动作从容的坐下,这次她再拿起筷子吃饭,便没人再敢看了——她们再看,等下三娘子说她们是在厌恨她,那她们该怎么办呢?
沈氏坐在苏明景旁边,感受着那暗戳戳投视过来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的表情都要僵硬了。
她就知道!!!
有苏三娘在的地方,就不可能安安稳稳,平平和和的。
*
一顿饭,除却苏明景之外,其他人大概都是食不知味的。
这时候,前边有太监过来传话,让淑妃、丽妃带众人去御鲤台赏月,众人便移步往御鲤台去。
等到了御鲤台,便听不少人惊呼。
御鲤台在御鲤湖,御鲤湖之所以有个“鲤”字,自然是因为这湖中养着千种鲤鱼,颜色各异,极为漂亮,而在湖边,草木葳蕤,花草无数。
此时月亮高升,圆月投入湖面,湖面月光粼粼,湖暗两侧萤火点点,夜景甚美。
六娘瞪大了眼睛,看着身遭飞动的萤火虫,使劲的攥着苏明景的袖子,兴奋喊道:“三姐姐,这里好好看啊!”
她伸出手去抓身侧的萤火虫,小小的虫子腹部绿色的光亮一闪一闪的,她一张开手,便立刻飞走,在夜色中只能看见那一闪闪的绿色光芒。
苏明景看了一眼四周,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景色甚妙。
御鲤台修在湖上,四周布置着各种名贵的菊花,前边明昭帝带着太子和端王等人站在最前边,淑妃和丽妃走上前去,带着众人冲明昭帝请安。
明昭帝转身,让她们起身,让淑妃丽妃到自己身边来。
苏明景她们则各自散开,苏明景走到角落里,这里清净。
突然,苏明景的手指被人轻轻的碰触了一下,苏明景下意识转头,便见太子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侧,与自己并排站着。
皎洁月光下,他负手而立,姿容无双,偏过头,眉眼弯弯的冲着苏明景笑。
苏明景的眼睛也不由弯了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她低声问,“不用陪在皇上身边吗?”
太子同样压低声音道:“父皇正陪着两位娘娘赏月了,现在可没有心思管我,我在那里,反倒碍眼了。”
苏明景往前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淑妃和丽妃各伴在明昭帝两侧,气氛倒是和乐融融的。
“你吃月饼吗?”太子突然问她,而后竟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两个月饼,他将其中一个月饼给了苏明景,道:“中秋赏月吃月饼,这可是习俗。”
苏明景往他宽大的袖子里看了一眼,打趣道:“谁能想到,堂堂太子,一国储君,他的袖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锦绣文章,而是两个月饼呢?”
说着,她将月饼接过来,道:“我刚刚在席上就吃过一个了。”
中秋,自然不会没有月饼,刚刚在席上,每一桌上都有一叠月饼,做得精巧,切成了六块,苏明景一个人吃了,不过因为太小,只略微尝了点味道。
“但是我们俩没有一起吃啊。”太子接过话,又问:“你刚刚吃的是什么馅的?”
苏明景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五仁的。”
太子眉眼舒展,道:“那正好,这个是火腿的,白御厨的火腿做得可是一绝,你尝尝。”
苏明景闻言便将月饼外边的油纸拆开,然后张嘴就大大的咬了一口。
吃东西她很喜欢满满的一口吃,这样会让她有种奇异的满足感,滋味也觉得要更加丰富一些,小口小口的吃,倒是秀气,不过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而现在,她一口大大的咬下去,瞬间就吃到了最里边的馅料——火腿肉。
这火腿肉处理得极妙,带着火腿丰富的滋味,却又不油腻,反倒和酥脆干香的饼皮形成了一种极为奇妙的味道,一口咬下去,特别特别的香。
苏明景嚼啊嚼。
“怎么样,好吃吗?”太子问她。
苏明景肯定的点头:“好吃。”
太子高兴的说:“白御厨很会做月饼这种点心,我尝到的时候,也觉得味道特别好,当时就想着一定要让你尝尝。”
不过一直等到现在,他才看见苏明景,才有机会能将塞在袖子里的月饼给她。
“谢谢你惦记着我,这月饼味道的确不错!”苏明景跟他道谢,保证道:“你放心,下次有好吃的,我也会记得给你带的!”
太子心情极好的点头:“那我就等着了。”
见苏明景将月饼吃完,他抽出帕子递给她:“擦擦手。”
月饼外边虽然包了油纸,可是仍免不了有油浸出来,所以吃月饼的时候,手上也避免不了会沾到一点油脂。
苏明景也没跟太子客气。
两人在角落里小声说着话,看似不引人瞩目,可是实际上别提有多显眼了,毕竟其中一人可是太子,他的一举一动,就算只是随手喝口水,都被人关注的。
此时他站在苏明景身边,和他说着话,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就连淑妃,都往他们这里看了好几眼。
淑妃突然掩唇笑,看着苏明景与太子的方向,开口道:“皇上,您瞧太子和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两人感情可真好了,这会儿子功夫,两人就凑在一起去了。”
明昭帝闻言,便顺着淑妃的视线看了过去。
而一同看过去的,还有在场其他人的视线,霎时间,角落里的二人就成为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第55章
被这么多眼神盯着,身为当事人的二人瞧着却是镇定自若,面不改色。
苏明景漫无边际的想,这时候,自己是不是该适时露出几分属于小女儿家的娇羞来?
不过大概是今夜月色太美,亦或是月饼太合口味,她心情好,便也懒得去装模作样影响自己的心情了,这些人既然想看、爱看,那就多看。
反正,他们总是要习惯自己的脾气。
“父皇……”太子走上前一步,将苏明景挡在了身后,他冲明昭帝拱手,表情略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儿臣与三娘子许久未见,便想着偷偷与她说几句话,未料倒是被淑妃娘娘给发现了。”
他面露无奈。
就在此时,丽妃却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
“陛下,太子自来老成稳重,妾身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冒失呢。”丽妃轻笑,软言娇语,声音如银铃般,她叹道:“不过想想也是,太子年少,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这个年纪的小郎君,谁不想与自己心仪的姑娘多说两句话啊?想当初妾身刚嫁给陛下之时,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见到陛下,时时刻刻心里都惦记着陛下呢……”
丽妃含笑看向明昭帝,眼波如水,含情脉脉,风情万种。
明昭帝见她这副姿态,心头微动,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打趣道:“丽妃这话,难道丽妃现在心里已经不再时时刻刻惦记着朕了?”
丽妃身体顺从,软若无骨的依偎在明昭帝怀中,闻言她面颊飞上一抹红色。
“陛下明知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自从嫁给陛下之后,哪一刻心里没惦记着您?哼,妾身还每日都亲手给您炖了补汤,倒是您,妾身送去的补汤,还不知道您都赏给谁喝了。”
丽妃嗔怒,似是越说越生气了,手掌按在明昭帝胸膛,伸手就想将人推开。
不过她生得美丽,美人生气,那也带着千般的风情,万般的动人,因而明昭帝非但没恼,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更大力的将人揽进了自己怀中。
“是朕的错。”明昭帝哄着人,“朕给丽妃赔罪,朕记得丽妃爱酒,朕将库房里的那支夜光杯赏你做赔礼如何?”
丽妃闻言,仰起头来,问:“果真?陛下您真好。”
丽妃亲密的将自己的身体依偎在明昭帝怀中,身心一副极为依赖这个男人的姿态。
旁边淑妃看到这一幕,心头大恨,心中不由大骂:丽妃这个狐媚子!就知道勾搭皇上!
丽妃似乎能提听到淑妃心中的辱骂,此时抬眼看过来,含笑道:“倒是淑妃姐姐,三娘子好不容易进宫,太子难得有机会和她说几句话,您何必跟没见过世面一般,瞎嚷开来?被大家说着,他们二人还怎么说悄悄话呢?”
太子适时红了面颊,拱手求饶道:“丽妃娘娘便不要再取笑孤了。”
见状,丽妃笑声如银铃,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才的安静气氛顿时一扫而空,众人的笑声中皆带着对太子和苏明景的打趣。
在这一片笑声中,淑妃显得格外的突兀,她站在明昭帝和丽妃旁边,身体僵硬,只觉得一张脸像是被谁打了一耳光,火辣辣的。
端王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恼,既恼怒丽妃,又恨太子,尤其是看到太子康健从容的模样,更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每次太子生病,太医们都说束手无策,都说他要死,可是偏偏一次又一次,太子都熬了过来了,这次也是,哦,不,这次与之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在以前,太子病好后的身体看着既消瘦与虚弱,骨瘦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了,可是这一次病好,他身上虽然仍带着几分熟悉的病弱,可是比起之前,身体却明显要康健许多。
不,他的身体状态,甚至好像比病倒之前还要健康,气色红润,精神充沛。
……是因为这个女人嘛?
端王的目光落在了被太子挡在身后的苏明景身上,心中念道:永宁侯府的三娘子。
太子身体转好,莫不是真与她有关?若真是如此,这个人万不能留在太子身边,不管是她擅医,还是她福泽深厚,惠泽了太子,都不能让她嫁给太子。
端王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嗯?”此刻的苏明景突然揉了揉鼻子,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她嘀咕:“难道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还是有人在背后想要算计我?”
不待她细想,就听一道抬高的声音突然响起。
“说来,我还未恭喜二弟百病全消,身体痊愈。”端王含笑开口,他看着太子,视线越过他的身体,看向他身后的人:“我听说,二弟病情好转,是在永宁侯府三娘子进宫探望你的第二天,这么看来,二弟的病好,也有三娘子一份功劳啊。”
他这话听起来好似在夸奖苏明景,可是苏明景听着,却不觉得高兴,脑海中反倒警铃大作,此刻她心中只有一颗念头:狗东西憋不出什么好屁!
下一刻,就听端王说:“……难道是三娘子福泽深厚,她的好运护佑了你?方才让你转危为安?”
太子不解端王说这些话想做什么,不过他却能感觉到端王来者不善,下意识就想打断他的话:“孤这次病重,倒是让大哥担心了,不过孤的病情好转,那都是多亏了宫中各位御医的尽力医治……”
“二弟这样可就过分了!”端王面露不赞同,“三娘子福禄无双,她用她的福泽使你病好,大有功劳,你如今怎么还要掩盖这个事实了?莫不是……你想独占三娘子的福泽,不欲让他人知晓?”
这一刻,便是其他人也隐约感觉到了端王言语中的恶意。
永宁侯皱眉,有些担心的往苏明景的方向看了一眼——这端王声声句句都不离他们家三娘,若是来者不善,怕是冲着他们家三娘来的啊。
果然,下一刻永宁侯就听见端王高声说:“……说起来,如永宁侯三娘子这般福泽深厚,福禄双全之人,理应伴在父皇身旁才是!”
永宁侯闻言,脑海中只觉嗡的一声,他下意识的看向明昭帝。
端王冲着明昭帝拱手:“父皇乃天天子,三娘子身上好运若能施加与父皇之上,于我大麟,于其社稷,都大大有利啊,些许还能让父皇您延年益寿,长生之道有成了!”
“……”
端王话说完后,御鲤台上却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针落可闻。
这一刻,无人说话,也无人敢说话。
大家万万没想到,端王口中竟会说出这般骇人之语来,永宁侯府三娘子可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端王这话的意思……
众人还未回过神之际,余光中却瞥见一道身影飞快闪过。
众人:嗯嗯嗯?刚刚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下一秒,众人便听到很大声的一声“啪”声,那是人手掌打到人脸上的声音,换句话说,那是一道巴掌声。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原本被太子挡在身后的永宁侯三娘子,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端王面前,而端王,一张脸微微侧到了一边。
月色皎洁,光芒明亮,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众人觉得,从他们这里看过去,端王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似乎有些红肿?
所以,这永宁侯府三娘子,现在是打了端王一巴掌?
众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不过令他们更惊骇的是,那三娘子打了端王一巴掌似乎还觉不够,竟是又扬起另一只手,冲着端王完好的另一边脸,又一巴掌赏了过去。
“啪!”
端王歪到一边的脸,又歪到了这边。
端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你,你?!”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人打了两巴掌,而且还是被一个女人。
不过不等他发怒,苏明景似乎还不解气,又是一脚,抬脚就踹在端王的腹部。
端王被踹得后退了两步,他捂着肚子,一张脸因为疼痛变得扭曲。
太痛了,仿佛腹部的五脏六腑全部被绞在了一起,痛得端王说不出话来,他捂着肚子,身子弓着,仿佛弯成了一只虾。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却是撇嘴,觉得端王是在装模作样。
苏三娘子身姿袅娜,便是踹了端王一脚,又能疼到哪里去?端王却表现得好像被踹到了命根子,这也太夸张了。
端王若是知道大家心中所言,定是要叫屈的,因为他是真的觉得痛啊,那苏三娘子明明瞧着柔弱无力的样子,偏一脚踹过来,他肚子仿佛被铁锤重重锤了一下。
端王险些觉得自己是不是要被踢得吐出一口血来。
不过,血最终他是没吐出来,但是却也疼得话也说不出了。
说不出来话才好啊!苏明景心道,毕竟自己接下来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端王若是能说话,打乱了自己的节奏怎么办?
苏明景眼中精光闪烁了一下。
“你什么你?”她开口,怒气冲冲,一副气极了的模样。
“曾有人跟我说,端王殿下贤德爱才,素有贤名,我当时还真信了,可是今日见到,我方才知道,耳听果真为虚,我不仅没看到端王的半点贤德,却只看到了你浑身上下都透着的昏庸和愚蠢!”
“哦,不对,”苏明景纠正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不仁不慈,猪狗不如,狠毒凶戾!”
听到这的端王即便觉得肚子疼得不行,却还是面露荒谬之色,指着自己道:“你说我,猪狗不如?”
而其他人则是目瞪口呆了,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胆大妄为的勇士。
可不是胆大妄为?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不仅赏了端王两巴掌加一脚。现在竟然还指着端王鼻子骂?
众人心中惊叹,种种阴晦的视线不断的往永宁侯身上瞥,那一道道眼神,其中意思格外分明,永宁侯似乎能听见他们在无声惊叹——好小子,你这女儿不得了啊!
永宁侯:“……”
这一刻的永宁侯,那是头皮发紧,心急如焚,他焦急的视线投在苏明景身上,到现在,他只希望苏明景能将事情给圆回来,毕竟殴打皇子,那可是重罪啊。
永宁侯等人惊慌失措,苏明景自己倒是冷静自若,仍在持续用言语输出。
“亏你还是太子长兄呢?你明知太子身体孱弱,既说我福泽深厚,我的好运能让他身体变好,你不想着让我时刻陪在太子左右,却是迫不及待的想拆散我与太子,你这是巴不得太子早死,是吧?”
苏明景既然开骂了,那可就一点都不客气,反正人都骂了,那自然是要骂爽了先。
“还有,若说福泽深厚,这世上还有谁的福泽能比当今圣上深厚?皇上乃天子,受上天庇佑,龙气护身,太子曾说过,他多得陛下龙气庇佑,方才能用这病弱之身坚持至今。”
“我身上的福泽,若和皇上相比,不过萤火与明月,岂能相提并论?”
她轻笑,打量着端王:“端王现下说这些话,是觉得皇上身为天子,却福禄不全,福泽不厚?所以才需要我这小小女子伴在身侧?”
事关明昭帝,端王即便腹部疼痛难忍,也得努力为自己辩驳两句。
他看了一眼明昭帝晦暗不明的脸色,硬着头皮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有这个意思?”
苏明景不客气道:“哈,我看你话中意思那可是多了去了!我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与太子不日就要成亲,你此时却说我该伴在皇上身侧,啊,我懂了!”
苏明景突然面露恍然,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想让离间太子与皇上的感情,挑拨他们之间的父子情谊!”她指着端王说,骂道:“端王,你好恶毒的心思啊!你不仅想让太子早死,还想让我成为红颜祸水,用我来让太子与皇上反目……”
说着,苏明景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一脸“惊恐”的看着端王,喊道:“端王殿下,你真可怕!”
端王终于觉得绞痛的肚子好了许多,他稍微直起身子,冲着苏明景暴怒开口骂道:“你这贱人,休想在这胡说八道,往我身上泼脏水,我看你才是故意说这话离间我与太子的兄弟情谊!”
苏明景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突然转头看向了太子的方向,泪光莹莹。
太子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太子殿下,”苏明景唤他,声音深情款款,“我与殿下两情相悦,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你的太子妃……”
嗯,重点是太子妃。
“却没想到我的存在,有一日竟会成为端王挑拨你与陛下关系的理由……是我的错,我何德何能。”苏明景声音痛苦,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深深注视着太子,说道:“殿下,端王他对你不怀好意,你日后一定要小心他!些许、些许他还想将你太子之位取而代之!”
“你一定一定要小心他!”
不知何时,苏明景的身影已经到了御鲤台边缘,说完,她满眼是泪,一脸决绝,转身就往御鲤台下边跳去,
太子面色早已大变,他冲上前去,却没抓住苏明景的身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苏明景的身影宛若断翅的蝴蝶,轻轻坠入了御鲤湖之中。
见状,他眼前一黑,身体险些一头往下栽倒了下去。
“殿下!”宫人担心的一把扶住他。
太子逐渐缓过神,眼前黑色散去,他一手拨开扶住自己的宫人,掀起袍角就要往湖中跳。
“胡闹!”明昭帝一把拦住他,脸色铁青:“湖水冰冷,你病才好,不要命了吗?”
太子脸色难看,他抓住明昭帝的手,喊道:“父皇,你快让人救救三娘!”
明昭帝抬起手,吩咐道:“会水的侍卫宫人现在都给我跳下去救人,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很快的,御鲤台上的、台下的宫人侍卫们就如落水的饺子,接二连三的往湖中跳去,一群人游在湖中,开始迅速的搜寻起人来。
太子呆站在御鲤台上,看着月光粼粼的湖面,只觉得浑身发冷。
“三娘,你可一定不要有事啊!”他喃喃。
理智告诉太子,苏明景不是那种贸然行事,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人,可是秋日水冷,天气这么凉,就算苏明景会水,这么跳进湖中,也肯定很受罪。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不能让三娘的付出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哥!”太子猛的转头看向端王,语气痛楚的道:“你若对我有什么意见,请冲我来,三娘何其无辜?你何必用她做筏子来针对我?”
端王只觉自己冤枉:“……又不是我逼她跳蝴的!况且,那贱人还踢了一脚,我肚子现在都还疼了,我瞧她是恨不得杀了我。”
“真可笑,”太子冷笑,“三娘只是个弱女子,能有多大力气,便是踢了你一脚,又能有多疼?你何必在这装模作样?”
端王:??
“三娘只是个小女子,女子声名多重要啊,你却拿她做筏子离间我与父皇的感情,你这分明就是要逼死他啊!”太子字字泣血,突然,他冲着明昭帝跪下,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求父皇为儿臣和三娘做主!”
月光下,明昭帝面沉似水,他看向端王,道:“端王,你可有什么好解释的?”
端王同样跪下,喊道:“父皇明鉴,三娘子、三娘子真的是误会儿臣了,儿臣那话,绝无其他的意思!儿臣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好东西,都该是父皇的……”
他抬起头,眼神孺慕的看着明昭帝。
“所以,你就能逼死我的未婚妻,逼死东宫未来的太子妃?”太子冷眼看着端王,突然道:
“或许三娘说的是对的,大哥你并不希望我病好,哦不,也许你心中更是一直盼着我早死,这样你才好将我取而代之,坐上太子之位!所以今日你看着我健康的站在这里,你失望了,所以才迁怒三娘。”
被说中心事,端王沉着脸否认:“我绝无此意!倒是二弟你,如今竟因为一个女人质问我?你我兄弟之情,在你心中,莫不是敌不过一个女人的重量?”
太子:“端王若要如此诡辩,那你我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父皇……”
太子看向明昭帝,拱手道:“三娘不仅是儿臣的未婚妻,也是永宁侯的三女儿,重臣之女,端王今日仅凭心情就要将人逼死,改日莫不是还要将儿臣与永宁侯逼死?”
站在人群中的永宁侯此时大步走上前来,拭泪道:“陛下,小女待太子殿下一片痴情,却没想到今日落到这么一个投湖的下场……求陛下为小女做主啊!”
御鲤台中,有其他臣子走出来,拱手道:“苏三娘子为未来太子妃,今日却被端王逼得投湖自尽,若不惩治,东宫还有何威严可言?下一次,其他人来日是否也敢学端王,随意挑衅东宫?”
“严大人说得在理,陛下,端王此事若轻拿轻放,恐不能服众啊!为表公平,请陛下严惩端王!”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端王……”
人群中好几位臣子站出来进言,端王见状,脸上表情一变——他看出来了,这些人中,基本都是太子的人。
为了一个女人,太子这是要与自己反目?
明昭帝看向端王,眼底带着几分冰冷的打量和质疑。
端王不怕他人想法,却不敢不在意明昭帝的想法,他忙解释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无取戴二弟太子之位的想法?”
他知道,明昭帝并不在意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但是事关太子……那事态就变了。
对于端王的解释,明昭帝没说信与不信,他冷声道:“端王今日言行无状,仗二十,罚俸半年,从今日起禁足端王府,若无朕吩咐,禁止出府!”
“……”端王脸上表情变化几下,最终他跪在地上,却没为自己辩驳,竟是认罪了:“儿臣,领旨。”
太子闻言,脸上表情却不见高兴,他心有不甘的想道:太轻了,三娘被逼投湖,端王却只被仗责二十……这个惩罚真的是太轻了!
太子让自己不要着急,往后,总是还有机会的,端王被禁足,端王一脉群龙无首,正是自己出手的好时机。
不过现在,他要先夺了端王户部的职位。
太子拱手:“父皇,端王既被禁足,那他在户部的位置总该有个人来填补,不然户部常年缺了这么一个空职,人手恐怕不够啊……”
闻得此言,刚刚表情还算平静的端王脸上表情大变,他愤恨不已的瞪着太子。
“二弟,那苏三娘不过是一小女子,你真要因她于我伤了和气?”端王质问。
太子未理他,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明昭帝。
明昭帝叹气:“那便依太子所言吧。”
……
湖水中,下水的宫人们正不断搜寻着苏明景的踪影,其他人站在御鲤台上,看着湖中的方向,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一眼看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担忧的。
到现在,不少人都觉得有些恍惚,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苏三娘子就投湖了?
“端王实在是太过分了!”人群中有人小声说,“女子名声何其重要?他说那些话,本就是逼着苏三娘子去死啊!”
“苏三娘子真可怜,只因为福气深厚,便遭了如常厄难……”
“我瞧苏三娘子有句话说得对,这端王,实不像贤德之人啊!”
“不过,万万没想到,苏三娘竟是如此烈性之人!”
众人小声议论着,言语间,皆有些不齿端王所行——同为女子,苏明景投湖之举,却让大家颇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悲痛。
人群中,沈氏被其他夫人簇拥着。
“沈夫人你也别太担心,你家三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没事的!”大家安慰她。
沈氏心里却并不如大家那么难过,一则她与苏明景没啥感情,二则,她却不觉得苏明景是那种会投湖的人。
沈氏心中狐疑,面上却露出愁苦悲痛之情来。
“我家三娘是个苦命的孩子……”她抓着人哭诉,“小时候她因为身体原因,我和侯爷不得不将她送往潭州,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今日却又被端王逼着投湖自尽!”
她以帕拭泪:“我苦命的孩子!老天爷为何要让她遭此磨难啊?那端王,为何如此狠毒,连她一个小女子都不愿放过?”
其他人面露不忍,只能细声安慰她,想来明日,端王逼永宁侯府三娘子投湖自尽之事,就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沈氏身后,六娘紧紧抓着五娘的手,脸上表情还有些茫然,到现在,她都有些没回神来。
三姐姐,、三姐姐怎么突然就投湖了?
“五娘,三姐姐,你说她不会有什么事吧?”六娘担心的问苏五娘。
五娘的视线落在湖中,眉头紧紧皱着。
“不会的,她苏三娘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五娘道,“她这人,一肚子坏水,脑子里全是阴谋诡计,我看就算别人都死了,她怕是还活得好好的了,现在保不准正藏在哪里看着我们的笑话了。”
六娘听了有些不高兴了,她甩开五娘的手,气愤道:“三姐姐都跳湖了,五娘你还在这说她坏话……就算你和三姐姐不对付,可是此时也不该这样落井下石吧?你这也太过分了!”
她走到一边,抱着手臂,别开脸去,不愿和五娘说话了。
五娘抿唇,也没搭理她,不过五娘心里是真觉得,苏明景没死,和沈氏所想的一样,她也觉得,苏明景不是那种会轻言放弃,轻说死亡的人。
“当时她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往湖里跳,说不定是水性极好?”五娘猜测。
不得不说,五娘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了解苏明景的。
此时此刻,苏明景虽然没有像五娘说的那样,正藏在哪里看他们笑话,不过此时却也在骂骂咧咧,至于骂的人,自然是端王。
“傻逼端王!”
第56章
苏明景自然是会水的,并且水性还不错,不过她最厉害的,是她很擅长在水下憋气,所以一跳下水,就如一条滑溜的鱼儿直接游到了湖底。
此时,苏明景正身在距离御鲤台最远的角落中,她手指攀着湖边的石头,从水中冒出了半个头,遥遥看着御鲤台那边灯火如昼,看着下水来的宫人们在湖中不断寻找着自己的身影。
苏明景并不欲让宫人们早点找到自己,毕竟,她都付出这么大了,都在众人眼前演了一出“跳湖自尽”的戏码,若让宫人们这么快找到自己,那她这出戏码不是白演了吗?
虽说有些对不住下水来救自己的宫人们,只是她都已经搭好了戏台,这出戏就不能这么简简单单的散了。
苏明景想:“至少也得在大家觉得我已经必死无疑之时,才能让他们找到我。”不然怎么才能体现出这件事的严重性来?她这边情况越严重,才能越发能体现出端王的恶劣,
“希望太子不要辜负我演的这场戏啊……”苏明景喃喃,“就算不能让端王受到太严厉的惩罚,也总得让他知道一点痛,出到一点血吧?”
至于让端王得到更严厉的惩处?苏明景对此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端王是明昭帝的儿子,可是自己呢?自己说好听点是太子的未婚妻,说直白点,那就是和明昭帝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无关人员,明昭帝又怎么会因为自己这么一个无关人员而对自己的儿子做出过于严厉的惩罚呢?
顶多小惩大诫,表示出他的一个态度来。
所以,明昭帝对端王的处罚能到什么程度,那就得看太子那边的表演了,苏明景现在只希望,太子那边的行动,不会让自己失望。
“阿嚏!”苏明景突然小小的打了声喷嚏。
秋日水凉,泡在水里,冰冰凉凉的冷意很快就将人给浸透了,苏明景忍不住又将端王给骂了一顿,毕竟若不是这人发疯,自己也不至于要跳水“自尽”。
只是当时那情况,先是端王的诛心之言,后自己又打了端王两巴掌兼踹了一脚,自己若不演这一出自尽的戏码,那可不太好收场。
“说到底,都是端王那个傻逼的错!”
苏明景思来想去,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
此时的御鲤台上。
下边救人的宫人们还在水中找着苏家三娘子的身影,可是直到现在,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而御鲤台上众人,也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现在的逐渐绝望。
“……这都一炷香过去了,这苏三娘子,怕是不太好了。”有夫人语气不忍的道。
“嘘!”旁边人立刻示意她小声,轻声道:“这话你现在也敢胡乱说啊?没看太子殿下脸色这么难看吗?”
那夫人下意识往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太子面色木然的站在那里,浑身的气氛,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只觉得极为惨淡,叫人看了怪不落忍的。
“有啥不落忍的,要说可怜,那也是苏三娘子可怜。”有夫人撇了撇嘴,声音还放得不低:“苏三娘子又做错了什么?好好来宫中参加中秋宴,无缘无故的就遭了这番祸事,花骨朵的小娘子,就这般落败在了这御鲤湖中,这端王殿下,可真是害人不浅!”
有人看了一眼说话的这位夫人,见是皇室宗族中的某位老夫人,怪不得人家有底气说这话了,也不怕得罪太子和端王,不过其他人就没这个胆子了。
到现在,大家已经觉得,这位永宁侯府三娘子应是生机渺茫,回天无望了。
大家这么想着,一道道,或怜悯,或唏嘘,亦或是幸灾乐祸的视线纷纷投向永宁侯府的几人。
有夫人更是主动开口安慰沈氏,说:“沈夫人,你节哀顺变……”
六娘不知道何时又和五娘挨在了一起,眼眶发红,泪眼汪汪的,此时听到这位夫人安慰的话,她握拳冲着对方喊道:“不会的,我三姐姐不会有事的!我三姐姐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掉?”
沈氏皱着眉,她原本很笃定苏明景没事,可是现在,已经一炷香过去了,人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还真……
哗啦!
就在此时,有水声响起,却是下水搜救的侍卫走了过来。
看见对方,太子快步几步走过去,着急的问:“怎么样?可有找到三娘子?”
侍卫摇头,道:“臣等已经快将整个御鲤湖都找遍了,却是完全没看见苏三娘子的身影。”
太子闻言,不由面露失望。
“这人莫不是已经沉湖里了?”有夫人嘀咕,“所以侍卫们才怎么都找不到人?”
太子听到这话,表情变得就更加沉重了。
他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沉重,倒不如说是十分焦灼,原本太子心中是笃定苏明景没事的,虽说他与苏明景认识不长,可是他很确定以及肯定,苏明景并不是那种因为几句话就会自杀的人。
可是,侍卫都已经将御鲤湖找了个遍了,三娘却怎么还没出现?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太子脑海中避免不了冒出种种负面的念头来。
对了!婢女,三娘身边的婢女!
太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视线开始到处在四周逡巡着。
他听说过,这两个丫头和三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想,若要说在场之人谁对三娘最为了解,毫无疑问,那绝对是她身边的两个丫头。
只是视线所及之处,太子并没有看见大花和绿柳二人。
“三娘子身边的婢女呢?”太子询问身边的人,“你们有谁看见三娘身边的两个婢女吗?”
大家面面相觑。
“三娘子身边的两个婢女?”
“没看见啊……”
六娘泪眼朦胧的环顾四周,方才想起一件事:“……对啊,怎么没看见大花和绿柳啊?她们不是最在意三姐姐的吗?怎么没看见她们?”
五娘闻言,也不由转头看向四周。
她认得苏明景身边的三个丫头,那三个丫头总是一副唯自家娘子马首是瞻的姿态,一副恨不得时刻都贴在自家娘子身边的样子,可是好像在苏明景出事后,她就再没有看见她们二人?
五娘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而后咬牙切齿起来——她早该想到了!苏三娘这人最是奸诈狡猾了,她怎么可能会有事?
五娘忿忿。
一旁的六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偷偷的往旁边挪了两步。
六娘心道:三姐姐出事了,现在连苏五娘都变得不正常了,脸色一会儿扭曲一会儿正常的,难道是皇宫的风水不好?谁来了都得变得不正常?
就在六娘这么想的时候,耳边遥遥的听到了几道喊声,她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到有几位宫人正奔着御鲤台跑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们的喊声裹在风中,听得不算真切。
六娘竖起耳朵仔细听,一些断断续续的话随着风隐约钻进了耳中:“……找到……找到了!找到苏三娘子了!”
六娘一愣,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五娘,神情恍惚的问:“五娘,你听到了吗?他们说找到三姐姐了?”
她的语气有些疑问,似乎是不确定。
五娘却是很肯定的冲她点了点头,确定了她刚刚所听到的:“你没听错,他们说,找到三姐了!”
六娘闻言,眼中光亮越来越亮,然后一把抱住了五娘。
“呜呜呜,太好了,他们终于找到三姐姐了!”她抱着五娘哭,心中的恐慌随着哭声也一并发泄了出来,“我刚刚真的好怕三姐姐有事啊……”
可是,她这时候却听见旁边有人说:“都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这时候才找到人,人真的还活着吗?”
六娘哭声骤然一顿。
*
“找到人了?”
一群人立刻随着侍卫朝着一处方向走过去,太子快步走在前边,脚步急切,直到他们走到了御鲤湖湖边一处空地上。
只见下水找人的宫人们都围在此处,而被他们围拥的中心,大花和绿柳正蹲在地上,她们二人身上也是湿漉漉的,而苏明景此时便躺在二人怀中,她眼睛紧闭,脸色在众人举起的火把火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她浑身也是湿漉漉的,身下洇出一圈深色的水迹,惨白的脸色像是透明的纸。
看到这一幕,太子脚步一顿,下一刻,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边走一边飞快解下身上的外袍,等走到苏明景身旁,他蹲下身子,先伸手将人从大花她们怀里抢过来,而后将脱下来的袍子尽数裹在了苏明景身上。
怀中突然一空的大花:??
她看了看突然变空的怀抱,又看了看被太子揽在怀中的自家娘子,脸颊鼓了一下。
太子抱着苏明景,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三娘、三娘?”
他声音紧绷,语气里充满了焦灼和担心,细听之下,还带着几分自责,所以苏明景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不太对了——太子这声音怎么这么紧张?难道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思来想去,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眼睛紧闭的苏明景一只眼睛睁开,冲着表情紧绷的眨了一下眼。
“……”太子声音一顿,紧绷的脸色微微舒展了几分。
明昭帝正在询问侍卫情况。
“我们找到三娘子的时候,她已经被她的两个婢女给救起来了。”侍卫开口说,“三娘子情况如何,我们也不太清楚。”
太子此时已经伸手将苏明景抱了起来,他身体孱弱,将人抱起来之时,身体晃动了两下,不过却还是稳稳的将人抱住了。
“父皇,儿臣先带三娘回东宫!”说完,他吩咐身边的平安:“平安,你快去太医院请太医去东宫!”
平安立刻领命,快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
而太子吩咐完,便抱着人快步往东宫去,明昭帝见状,表情难看的冲着旁边的侍卫喊道:“你们是瞎子吗?没看见太子抱个人?还不跟过去帮忙?”
侍卫们顿时如梦初醒,纷纷快步追上太子。
“殿下,让臣等来抱三娘子吧……”侍卫们开口。
太子躲开他们的手,面色沉沉的道:“不用,孤自己来!”
侍卫们相视一眼,面露难色。
“大花,绿柳,三姐姐她没事吧?”六娘已经冲到了大花二人面前,眼睛湿漉漉的。
绿柳语气温和道:“六娘子您放心,我们娘子必定会没事的!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将她肺腑中的水按了出来,她的脉息也已经恢复了,现下只看太医要如何医治了。”
大花垂着眼,一张脸板着,看不出情绪——她不太会说谎,也没办法像绿柳她们那样,谎话张口就来,所以只能学着板着脸,至少不能让人看出情绪来。
不过她这番表现,却让人觉得,苏明景的情况果然是不太好了,瞧她这婢女脸色沉重的样子。
明昭帝转头吩咐:“让太医院的太医都去东宫!让他们尽全力医治三娘子!”
庆荣俯身称是。
而另一边,苏明景被太子抱着快步回到了东宫,一进东宫,就见福禄迎上来,说道:“殿下,奴才已经使厨房熬了姜汤,烧了热水,姜汤可要现在端过来?”
太子看了他一眼,道:“现下就端上来吧。”
他抱着苏明景进了内室,将人往床上放,只是在将人放在床上之际,他却感觉衣服后领子被人给死死抓住了,怀中的人就是不往下落。
太子低头,对上了苏明景睁大的大眼睛。
“我身上都是湿的,可不能往床上放。”苏明景小声的说,搭在太子肩膀上的手扯着他的衣服不放。
太子却不在意,直接弯腰将苏明景放在了床上:“没关系,我不在意。”
苏明景:可是我在意啊!
两人这话声音说得很低,旁人并未听到,因而也不知道苏明景是醒着的,太子此时侧过头,吩咐:“让厨房将热水提过来,还有,三娘子身边的两位婢女可在?”
大花和绿柳自然是跟过来的,此时闻言,立刻走了过来。
“太子。”她们唤道。
太子看向她们,道:“麻烦你们给三娘换身衣服,再让她泡个热水澡……秋日天凉水冷,我刚刚抱她,她身上都是冷冰冰的。”
绿柳脸上扬起微笑,语气温和的表示:“太子您放心,三娘子是我们的主子,便是您不说,我们也会尽心尽力的伺候她。”
“尽心尽力”四个字,她声音极重。
太子看了她一眼,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还在装睡的苏明景,抬脚走了出去,等走到外边,站在门口,被外边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殿下,奴才知道您担心三娘子,但是您也别忘了照顾自己啊!”福禄将一件宽大的袍子披在他身上,絮絮叨叨,忧心忡忡的道:“您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呢,也得尽快洗个热水澡,再灌一碗热姜汤了,小心着凉了。”
太子低头,就看见自己衣裳前边也是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才抱苏明景过来的路上,被苏明景身上的水给浸湿的,如今被外边的冷风一吹,冰冰凉凉的,刺骨的冷。
太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袍,转头吩咐守在门口的宫人:“你们盯着三娘子这里,若有什么事,立刻来禀告我!”
“是!”两位宫人俯身应道。
太子吩咐完,便随着福禄去旁边的屋子去沐浴更衣——他知道自己身体孱弱,别人的小病落在他身上,也会变成大病,所以在各种可能会导致自己生病的事情上,必须要小心谨慎。
不过等泡过澡,换了衣服,又喝了一碗驱寒的热姜汤,他又快步回到了这里。
然后,他就在宫人那里得到了三娘子已经“醒来”的消息。
太子双眼一亮,快步走进了屋里。
第57章
太子进到屋中,就看见好几个太医正围在床边给苏明景诊脉。
一个摸完脉,就换一个上前去摸,然后又是下一个,等全部都摸过了,他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一个个眉头紧皱着,脸色看起来颇为古怪。
床上,苏明景背靠软枕而坐,身上只着着一件雪白单衣,更衬得她面白如雪,皮肤看不见半点血色。
此时她轻咳了几声,眉眼轻愁的看着几位太医,问:“几位大人怎么如此为难?莫不是我这身子不太好了?咳咳咳!”
说着,她又似是难以忍受般,偏过头去剧烈的咳嗽起来。
“娘子!”大花伸手给她拍着后背,板着脸问:“您没事吧?”
绿柳则贴心的给苏明景倒了杯热水:“娘子,您别急,先喝口水,您放心,几位太医医术高超,您定不会有事的。”
太子见状,快步走了过来,目光锐利的看向几位太医,询问:“几位太医,三娘子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几位太医:“啊,这……”
“殿下,容臣再给三娘子把一次脉。”太医中一个头发皆白,面容苍老的老太医冲太子拱手,他再次坐到了床边,将二指按在苏明景手腕上。
太子微微俯身看,语气尊敬道:“那就麻烦您了,周太医。”
周太医是太医院的院使,换句话说,就是太医院中的老大,自然,他的医术是极为高超绝伦的,太子的身体,这些年全靠他仔细调理,方才能康健至今。
而现在,周太医一边抚着自己白色的长髯,一边拧眉仔细摸着苏明景的脉象。
过了一会儿,他老人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等抬头看了一眼苏明景虚弱的模样,他嘀咕:“不应该啊?”
太子看见他老人家这般反应,一颗心不由微微提了起来,担心的问:“周太医,可是三娘子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周太医摇头道:“不,三娘子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甚至格外的康健……老实说,臣习医多年,却从未摸过如此强劲有力的脉象,十个强壮的大汉也不如三娘子的脉象来得健康有力啊!”
众人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古怪——苏三娘子的脉象堪比十个强壮的大汉?
太子却是觉得周太医这话有些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便见她正掩唇轻咳着,旁边绿柳劝她再多喝两口水,不管怎么看,她身姿神态都极为孱弱病气。
太子定了定神,问:“周太医,您是否是摸错脉了?三娘子乃一弱女子,身姿纤弱,如今又落了水,险些溺毙,她的脉象怎么可能比得上十个强壮的大汉了?”
其他太医不由点头。
周太医却沉吟不语,片刻后,他看向苏明景,问她:“三娘子现在觉得身上有何不适之处?”
苏明景掩唇道:“不瞒周太医,我现在觉得浑身发冷,仿佛骨头中都冒着一股凉气,身体四肢也虚软无力……周太医,我的身体莫不是出了大问题?”
闻言,周太医身后的太医们立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我就说吧,三娘这脉象可真是太奇怪了啊,我这辈子就从未摸过如此强壮有力的脉象,堪比一头牛了!”
“是吧,按照脉象来说,三娘子的身体应是极为健康的……”
“我倒是觉得,极为健康这一点,就是问题所在了,三娘子一弱女子,脉象怎么可能会比一头牛还要健壮沉稳,还要气血充足?我为宫中无数侍卫把过脉,即便是习过武的侍卫,他们的脉象都不如三娘子这样强壮了,你们说这可能吧?”
其他太医纷纷摇头。
“况且,三娘子说她畏寒体虚,更是与强壮扯不上半点关系了!”太医们皱眉思考,一个个苦恼得那是抓耳挠腮。
仅凭脉象,他们觉得这苏三娘子的身体壮实得跟一头牛似的,可是瞧这三娘子的模样,以及她所说的症状,却又和康健完全扯不上关系。
唉,古怪!真是古怪啊!
在身后那些太医猴子似的表现下,周太医显得极为稳重,他只是一直按着苏明景的脉,细细感受着,从苏明景这里看去,甚至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惬意。
“周太医何故一直摸着我的脉?可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苏明景低声问他。
周太医看向她,含笑道:“三娘子的身体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老夫只是从未摸过这般完美的脉象,实在是见猎心喜,喜不自胜啊,所以想再感受感受,毕竟下一次想再摸到如此漂亮的脉象,实在是难了。”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眼神微闪,笑道:“周太医不愧为太医院院使,果真医术高超,怪不得太子待您如此尊敬。”
周太医:“三娘子就莫要给老夫戴高帽子了。”
两人这番交谈,声音皆是压低了的,因而除却挨着床边的大花和绿柳,并无其他人听到,大花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绿柳,忍不住看了这位老太医一眼。
终于,周太医松开了把脉的手,看那神态,倒是有些恋恋不舍。
“三娘子你畏寒虚弱,应该是落水着了凉,身体侵入了寒气,臣开一副驱寒养身的方子,三娘子喝过之后,再好好休息,不日身体应该就能痊愈。”周太医高声说道。
“咦?”其他太医惊疑不定,“只是落水着凉吗?”
周太医道:“自然是,也幸是三娘子身体比一般的小娘子健康,所以肺腑中积水被按压出来之后,便没什么大碍了,若换成其他体弱的小娘子,经此一遭,怕是半条命都要去了。”
苏明景说:“从小到大,我的身体的确十分健康,鲜有生病的事后,大概是因为我常在外边跑动……我在老家潭州长大,从小就在田野间活动,身体自是比其他久居闺阁的小娘子们要健康。”
“的确。”周太医颔首,“适时的活动对身体是大有好处的。”
周太医起身,道:“那臣等就先告退了。”
周太医带着其他太医离开,这些人一走,原本显得逼仄的内室立刻就显得宽阔许多。
等人走后,太子让宫人们下去,说:“这里有三娘子的两位婢女就行了。”
宫人们福身后慢慢退下,见人都退下去了,太子才一步上前,直接坐在了苏明景床边的凳子上,他关切的看着苏明景,皱眉问她:“你身体真的没事吗?”
苏明景莞尔,她道:“你没听见周太医说吗?我的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哪里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我看那位周太医应该已经看出来我是在装病了……”
太子倒是不觉得意外,他说:“周太医医术非凡,与白大夫被称为杏坛双圣,当初我父皇请他入宫,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白大夫?”苏明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曾经给你治过病的白大夫?”
太子点头。
苏明景轻嗤一声,不过她对这位白大夫只知其名,未见过其人,所以她便也不多评价了。
就在此时,太子突然垂眼说道:“抱歉。”
苏明景突然看向他。
太子苦笑,道:“都是我连累你,若不是你和我扯上了关系,端王又怎么会突然朝你发难?”
苏明景失笑,道:“你若是因为这个而跟我道歉,那大可不必,太子妃的位置是我要坐的,又不是你勉强于我,你何须向我道歉?况且,在与端王的事情上,我俩本就是一个阵营的,就算今日我不与他对上,待来日,我与他之间也势必会发生冲突!”
“虽然是这样……”太子叹气,“我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说到底,是我本事不够,不能让端王畏惧,所以他才敢开口冒犯你。”
说到这,太子放在腿上的手不禁握成拳,心中颇有些不甘。
太子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待人也和气,也许就是如此,所以端王在明知道苏明景是他未来的太子妃这个事实后,还敢如此行事。
第一次,太子为自己的行事感到后悔,早知如此,他的手段……就该更加强硬一些才是,不该留有余地的。
苏明景瞥他,突然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努力当上皇帝,让我成功坐上皇后这个位置吧。”
太子猛的抬起头,表情愕然的看着她。
苏明景这话,实数大逆不道了,要知道现在明昭帝不仅还在位,身体看上去也无比的健康,她这话说出来,就差直接喊出“我要谋朝篡位”了。
太子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语气紧绷的低声道:“这种话,你往后可万不能再说了,若是被旁人听到,恐有杀身之祸!”
苏明景无声了几秒,语气认真的问他:“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胡乱冲别人说这话的人吗?”
“……”太子摇头。
见他摇头,苏明景面露欣然,而后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应该猜到,你之前病重,是我救了你吧?”她问。
太子再次点头。
那天晚上,他虽然病重昏睡了过去,可是他不是傻子,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最是清楚,那天夜里,他分明感觉到了生机的流逝,可是等第二日醒来,却发现身体不仅不再虚弱,反倒还透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健和力量。
当时他就猜到,大概是苏明景昨晚对自己做了什么,而这事,虽然他与苏明景之前从未说过,不过彼此之间却有着一种默契。
“……我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亏本!”苏明景一本正经的跟他说。
第58章
苏明景最开始的确是只想着做太子妃,想要一个足够尊贵且体面的身份,可以让她在京城的行事更加大胆一些,毕竟她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所顾忌,胆大妄为。
保不准哪日,她就回冒下大不韪之罪,成为大麟榜上的通缉要犯了。
而事实也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这不,她才来京城没多久,她就已经将长公主府得罪狠了,今日中秋宴会,长公主府的人甚至都都没进宫,据说是福安县主发了癔症,长公主守着她,抽不开身。
想到容貌据说已经破相的福安县主,苏明景猜,若不是自己身上挂着太子未过门妻子这个名头,长公主已经想方设法将自己给弄死了。
总之,出于对于的了解,苏明景一开始就是奔着太子妃的这个位置来的。
不过很明显,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开始她只是想做个身份尊贵的寡妇,可是现在,太子吃了她的血,显然短时间里是死不了了,自己不得不多出了一个活着的“丈夫”。
苏明景:怎么想,自己都是亏大了啊。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做这亏本的生意。
——自来都是她占别人的便宜,怎么能让别人占她的便宜呢?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亏本,自己就“勉为其难”的做一做皇后吧——太子妃的位置太低了,实在和她的付出完全不能达成正比。
听着她的“狮子小张口”,太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是我的太子妃,若我能登基,到时你自然会是我的皇后,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太子低声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变得有些古怪——说这话就好像他在咒明昭帝,也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早死一样。
“只是,”太子话音一转,意有所指:“当今的圣上,也就是我的父皇,身体尚且健壮,这事现在提起,尚且为时过早了些,”
太子很认真的看着苏明景,努力向她传达自己的立场和想法——作为明昭帝的亲生儿子,东宫的太子,于公于私,他都是绝对不会谋逆的,他也没有需要谋逆的必要。
苏明景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莞尔。
“我可并没有要你现在就谋反篡位的意思,”她开口,脸上表情狡黠,“我还没有这么自大,况且,国家动荡,于你们皇家子弟来说,也许只是政治斗志,但是于底下百姓,却有可能是灭顶之灾,我可不想成为为别人带来的灾难。”
太子闻言,却是含笑看着她,脸上表情并不意外,他说:“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所以,刚刚听到苏明景那“大逆不道”的发言,他惊讶的只是苏明景怎么突然这么说,又担心她这话会被其他人听见,毕竟她那番言论,落在谁耳中,都是谋逆之言,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不过苏明景听到他这话,却是有些好奇的问:“这种人……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太子看着她,面露思考。
“……胆大妄为,但是却粗中有细,做事瞧着嚣张,不顾后果,实际考虑周全,要真说缺点的话,”太子沉吟,“可能,是不够狠心?”
苏明景玩味一笑:“不够狠心,这算缺点吗?”
太子摇头,目光温和的道:“至少,在我这里不算,我说这话,只是觉得,若你能足够狠心一些,许多麻烦都是可以避免,譬如,赵夫人与赵四娘子之事。”
若是苏明景够狠心,如其他人那样,对福安县主鞭笞赵家母女之事坐视不管,那也不会得罪福安县主,进而得罪了长公主。
“不过,我很喜欢你的这个缺点。”太子又说。
苏明景表情古怪的看着他,突然感叹道:“你若不做太子,而是做一个普通的朝臣,怕也是奸臣之流,哄人的话,这是张口就来啊。”
这下换做太子笑了起来。
很快的,他正了正脸色,与太子说起明昭帝对端王的惩罚:“……我知道,他所受到的惩罚,相较于你所受到的委屈,是远远不够的,不过你放心,在他禁足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苏明景却是有些惊喜:“你将他在户部的职位都给弄掉了啊?那端王当时是什么反应?”
“……”太子回忆了一下,不确定的道:“目眦欲裂,怒不可遏,好像还骂我了?”
不过他实在是不太记得了,毕竟他当时的注意力都放在苏明景的安危上,实在无暇去关注端王当时的反应,不过想来肯定不太好看。
苏明景听完,不由有些高兴,毕竟她从一开始就觉得端王不会受到太过严厉的惩罚,所以她一开始就先为自己报仇了。
两巴掌,再加自己最后那一脚,自己虽然有一点点的吃亏,却也不算太吃亏。
她保证,端王日后一定会为今日欺负自己这事而感到后悔。
苏明景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
明昭帝询问了周太医苏明景的情况,周太医果然没揭露苏明景装病一事,只说苏明景是落水着了凉,不过因为她身体比大多数小娘子要康健,所以只需要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听到这话,站在明昭帝身后的永宁侯等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而后明昭帝亲自过来探望了一番苏明景。
苏明景面色仍然苍白,毫无血色,精神也有几分不济,看到她这副模样,明昭帝表示她今日受了委屈,又大方的赏赐了她一堆东西。
苏明景因为端王的事情,本来看明昭帝有些不顺眼,不过现在见明昭帝赏赐这么大方,对他的印象勉强好了那么一点。
眼看苏明景的身体没什么大碍,永宁侯也开口跟明昭帝告辞了,苏明景自然也要跟着离开的,不过因为她刚落了水,明昭帝特意赏了轿辇,让她可以做轿离开。
苏明景欣然答应。
一路回到永宁侯府,已经是深夜了,老太太年纪大了,早就坚持不住了,回到府上,便直接回了她的松鹤院,洗漱之后就睡了,不过其他人,则都聚在了苏明景的疏影馆。
“你今日行事,也太冲动了些!”永宁侯张口就想骂,可是想到苏明景的脾气,责骂的话硬生生变成了稍微委婉的指责,“殴打端王,你有没有想过最后该如何收场?”
已经离开了皇宫,苏明景也懒得作秀了,一扫在宫中的虚弱无力,整个人都透露出十足的精神。
“现在这尾收得不挺好的吗?”她回答,“皇上还赏了我很多东西了,这事说到底,也不是我的错,要不是端王像条疯狗一样,突然胡乱咬人,我又怎么会打他?”
永宁侯一噎。
“父亲!”苏世子站出来打圆场,他无奈道:“父亲,三娘才刚受了惊吓,正需要安静修养,平心静气,况且三娘也没说错,今日之事,分明是端王作乱,三娘也是无奈反击,您何必责怪她呢?”
永宁侯扶额,觉得自己脑袋在一抽一抽的痛,他道:“就算如此,她、她也不该这样啊,这也太冲动了!”
苏明景却反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总不能让我听了端王那番犬吠后,转去哭哭啼啼的找皇上做主吧?端王是皇帝儿子,你觉得皇上会为我做主?顶多也就斥责端王几句,轻拿轻放罢了。”
永宁侯顺着她的话往下一想,也不由哑然。
苏明景道:“比起你们口中的其他的办法,我却更倾向于我自己的办法,至少在这事上,我虽然受了一点委屈,但是却也没算吃什么大亏。”
永宁侯无语道:“……你都打了端王两耳光,还踢了人家一觉,你这还委屈啊?你这气不都已经出了吗?你说说,这京中小娘子,有哪个敢像你这样大胆的?”
永宁侯一说,又有无数话想说了,苏明景第一次发现他这人竟这么能念叨,只能表示自己今日落了水,身体疲惫,要睡了,然后把人统统都赶了出去。
“……她,她!”永宁侯站在疏影馆门外,瞪着紧闭的大门,口中哼哧哼哧的,最后愤怒的憋出来一句:“简直是放肆!”
苏世子心道:您三女儿难道是只放肆了这一回吗?该放肆的,不该放肆的,她都已经放肆遍了啊。
苏世子叹气。
“其实儿子觉得,三娘今日的做法并没错,若换成你我,也做不到比她更好了。”苏世子说,嘴角带着笑:“您说,有哪个人在打了皇子两巴掌,又踹了人一脚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苏世子叹道:“三娘不仅自个儿就把气给出了,还得了赏赐,端王也受到了惩罚,说实话,就算是儿子我,也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永宁侯沉默了片刻,道:“可是,那是她用命来换的,那御鲤湖多深啊,她说跳就跳,也不怕出事!”
苏世子却觉得:“……三娘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今日的事……”
苏世子说到这,声音一顿,默默在心中补充道:今日的事情,我甚至觉得,在她出手打端王之时,就已经将后续所有的事情都思考清楚了。
若是如此,三娘比他们任何人所想象的都还要机敏。
“父亲,事到如今,多想无益,虽然过程波折,但最后的结果终究是好的,”苏世子总结,“三娘没事,还得到了皇上的赏赐,而端王也因为言语无状,受到了该受的惩罚。”
永宁侯一想,事情倒也的确是这么回事,他看向苏世子,道:“今日你也下水了,回去之后好生休息一下吧,别三娘没事,你反倒着凉了。”
苏世子点头。
六娘和八娘已经回了二房,五娘也和沈氏分开,回到菊花院,在回去的路上,她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今晚发生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极为的复杂。
她一直觉得,端王克制守礼,仁德宽厚,可是今日端王的表现,却彻底打破了她脑海中对他的印象。
想到前几日她还信誓旦旦的跟苏明景说端王是如何仁慈的人,她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觉得,她与端王的关系,也许还需要再仔细想想。
*
另一边,端王府。
端王被禁足在端王府,虽然是大半夜,端王府的幕僚们仍然聚在了端王的书房。
已经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的幕僚们,一脸不解的看着端王,问:“殿下,您今日在宫中,为何突然冲那苏三娘子发难啊?您才解禁足,如今却又再被禁足,这,这……”
幕僚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们实在不明白端王今日行事的理由。
“……你们不是说,要想办法破坏太子和那苏三娘子的亲事吗?我这不也是在按照你们所设想的在行事?”端王有些不甘的说。
幕僚们:……我们的确是有这个计划,可是我们也没让您这么冲动啊!
端王却有些暴躁的道:“你们懂什么?若苏三娘真与太子病愈的事情有关,那不管是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让他们成亲,不然……!”
他冷笑道:“皇上如此宠爱信任太子,若太子的身体因为苏三娘而逐渐康健,你们觉得我还有坐上太子之位的可能吗?”
众幕僚闻言,愣了一下,脑海中却是自动浮现出了答案:不可能。
若太子身体康健,端王绝无继承皇位,坐上太子之位的可能,先不说明昭帝有多么宠爱太子,就说太子的治国之能,端王就完全比不了。
太子全身上下唯一的缺点,那就是他身体不好,有早死的可能,可是若这个缺点,也没有了的话……
端王的幕僚们沉默了。
端王冷笑看着他们。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今日那番话荒谬吗?不知道那番话传出去7又有多损害自己的名声吗?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不在意,因为他必须斩断任何太子身体有可能会转好的可能。
毕竟,明昭帝只有三个儿子,只要太子死,那他端王就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不管名声如何,那都是最适合的。
可是太子若病好,那他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可惜,”端王不甘,“那苏三娘子莽撞冲动,没想到性子那么烈,竟然会因为我那番话就投湖自尽,倒是让我一番打算落了空。”
端王恨得捶地。
今日之事,只能说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能破坏太子和苏三娘的亲事,反倒坏了端王自己的名声,并且还被明昭帝仗责,最重要的是,还折了自己在户部的职位。
端王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怄得他恨不得一口血吐出来。
“……嗯?”
端王突然觉得肚子有些痛,疼痛来得尖锐,无法忍受,让他禁不住痛哼出声,双手捂着肚子,身体逐渐蜷缩了起来。
“殿下?”
“殿下!”
最后,端王昏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是幕僚们惊恐的眼神。
很快的,端王府的大夫就来了,在一番诊治后,却得出了端王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的结论。
“我的身体怎么可能没有大碍?”端王刚醒过来就听到这话,当即气得都快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了,他道:“我都痛晕过去了,这还不是大碍?”
“啊!”
端王想到了,他咬牙切齿:“肯定是那苏三娘,是她踹我那一脚的原因,我当时就觉得肚子绞痛,她定是给我踢出毛病来了!”
端王说这话,却没看见其他人古怪的表情,而等他扯开衣袍,看见自己光滑细腻,毫无伤痕的腹部,却有些茫然了。
“伤呢?”他咆哮,“那苏三娘那么狠的踢了我一脚,伤呢?”
给他断脉的大夫欲言又止的道:“殿下,有没有可能,是您身体本来就没事?”
“不可能!”端王想也没想就反驳,“若没事,我刚刚怎么可能会痛晕过去?我明明看见到了一股尖锐的疼痛。”
大夫:“……也许,是您对那一脚产生的阴影太大?所以产生了幻觉疼痛?”
端王顿时一脸荒谬的看着这个大夫。
“你觉得这可能吗?”
大夫很老实的点头。
“庸医!庸医——你这和庸医!”端王大喊,吩咐旁边的人:“你们给我把这庸医拖下去,重新给我找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
端王府这边的闹腾,苏明景没有亲眼看到,不过她大概也能想到,毕竟端王肚子上那一脚可是她踢的。
“我这一脚,可不是白踢的……”她哼笑,“保管你接下来疼得死去活来,却完全找不到疼痛的缘由。”
她说过的,她苏明景小心眼,锱铢必较。
苏明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这样,也算是言行合一吧?这完全就是圣人之为啊!原来,我是圣人啊!”
特意过来探望她,却听到她自言自语的六娘:??
三姐姐在说什么啊?
算了,反正三姐姐说什么都对。
第59章
做戏做全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苏明景便极为安分的呆在家中“养病”。
不过她人虽然没在外边露面,但是永宁侯府三娘子的称呼,这几日在外边却极为响亮——宫中中秋晚宴上的事情,现下已经彻底在外边传开了。
如今京城上下,可都在议论端王在中秋宴会上对永宁侯府三娘子出言不逊,逼得人不得不跳湖自尽这事。
在这传言中,端王是那阴险毒辣的卑鄙小人,而永宁侯府三娘子,就是那被他欺负,柔弱不能自理的无辜小娘子,一个完美的受害人。
而在这些传言底下,又隐晦的传着另一道消息,那就是端王之所以针对永宁侯府三娘子,是因为太子……
由于金吾卫之前抓人的举动,这个传言并没有大肆传开,只一些人在私底下讨论着,因此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倒是前者,让端王向来仁德的名声,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不过端王如今却也顾不上外边这些对自己不利的传言了,毕竟他现在是自顾不暇,焦头烂额。
先是他肚子时不时绞痛难忍,找了许多大夫来,便是宫中御医也请了几个,却无人能说出问题;而另一边,在朝堂之上,太子一系的人,一扫往日的行事风格,竟是突然朝他底下的官员发难,且来势汹汹。
而端王却因为被禁足,无法外出,没办法及时做出反应,导致短短时间,他底下的官员就丢了好几个重要的职位,尤其是户部。
要知端王在户部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将自己的人安排在了户部的关键位置上,可是短短几天,这些人便被太子的人一一拔起,导致端王一脉的人对户部的掌控力大大被削弱了。
对此,端王一系的人在咬牙切齿之余,却又为太子一系的力量而感到心惊。
太子行事温和,极有分寸,这导致太子手下的人行事风格也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威胁力,可是这一次,太子一系的人却展现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强硬手段,就如秋风扫落叶般干脆犀利。
众人怎么能不吃惊?
在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太子的力量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幸好、幸好太子身体孱弱,活不过及冠,不然以太子通天之能,端王简直没有任何竞争之力。
不过,庆幸的他们此时却不知道,由于苏明景的出现,太子早死的结局早就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如今的太子,身体虽然还称不上强壮,但是和早死却已经完全扯不上关系了。
若要等太子早死……嗯,那就慢慢等着吧,等到猴年马月去。
*
中秋晚宴的意外,并没有影响苏明景与太子的婚期,毕竟一不可再。
他们的亲事本就因为太子生病而延期了一一次,苏明景可不想再耽搁下去,所以在养病两天后,她就声称自己痊愈了。
很快的,宫里宫外都在为太子的亲事忙活了起来,永宁侯府更是忙。
作为这场亲事的当事人,苏明景和太子倒成了最闲的二人,闲来无事,两人便开始写信,因而永宁侯府的人便时常看见东宫的福禄公公出入他们永宁侯府。
永宁侯只能道:“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太子会对三娘不好了。”
两人瞧着就是情深意长的样子,也是难得,只望能长长久久才好。
……
很快,时间就到了二人成亲的前一日,按照规矩,沈氏在当天晚上来到了疏影馆,欲作为过来人,传授一些夫妻相处经验给苏明景。
看着苏明景,沈氏的心情有些复杂,到现在,她对苏明景这个女儿都称不上喜欢。
沈氏生在沈家,是沈家的金枝玉叶,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要说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大概就是生苏明景那会儿。
她生苏明景生得不顺利,摔倒、难产,她在产房里痛叫了两天两夜,才气息奄奄的将苏明景生下来,在那时候,她便对苏明景这个给自己带来痛苦的女儿不喜欢,等后来又从尘缘大师那里得了那样的谶语,看见苏明景就更觉得厌恶了,心生抗拒。
再后来,她就寻了个养病的由头,让婢女将苏明景送去了潭州。
一转眼,十九年过去了,苏明景也要嫁人了,沈氏想着,心中竟是颇有几分唏嘘。
“……”苏明景看着她坐在自己面前,久久不语,表情还那么复杂,实在忍不住问她:“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总不能是到我这里来发呆的吧?”
语气称不上多尊敬客气。
沈氏听到她这话,心中一气,刚刚心中莫名生出来的那股子慈母之心,那是瞬间就消散了。
“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我过来,是为了传授你一些夫妻相处的经验。”沈氏没好气的说,“你要嫁的人可是太子,不是一般的男人,你要学会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做太子的贤内助。”
苏明景琢磨:“好吧,虽然作为永宁侯夫人的你,你的经验对我这个未来太子妃也许没啥用,但是我还是听一听吧。”
听着,倒是勉为其难的样子。
沈氏被她这话给噎住了,心中不由庆幸当初自己将苏明景送往潭州的举动——这孩子若是在自己身边长大,自己怕是每天都生活在被气死的边缘。
怎么会有说话这么气人的小娘子呢?
沈氏让自己平心静气,然后将一个看起来极为朴素的册子放到了苏明景的面前,她道:“你既是觉得我的经验与你无用,那我就不多嘴了,不过这个东西,等你歇息之时,还是打开看看吧。”
她说的是歇息之时再打开看,可是苏明景此时便已经伸手,直接将册子拿在了手中,迅速的翻看了起来,沈氏完全阻拦不及。
“哇~”苏明景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叹的声音。
红花听到动静,好奇的凑过来:“娘子,这书里写了什么?”
然后,凑过来的她就看见了书册上赤裸裸交缠着的两道光溜溜的人,这下,发出惊叹声的人变成红花了,她兴致勃勃的表示:“娘子,这是小黄书啊!”
看着苏明景动作,已经嫁人多年,却面颊微微发烫的沈氏:“……”
到底是她不对,还是这对主仆不对?或者说,其实是潭州这个地方不对?所以养出来的小娘子,性子各个都这么的,奇特?
想当初她要嫁给永宁侯之时,母亲也拿了同样的册子给自己,自己当时拿着册子,那是羞红了脸颊,可是再看苏明景……
沈氏闭眼,心中不觉挫败,她站起身:“东西既然给你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这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正在翻看册子的苏明景抬起头来,道:“等等。”
沈氏疑惑的看着她。
苏明景缓缓道:“有个问题,我忘了问了,在我去了东宫后,这疏影馆,你们应该不会迫不及待的就要安排其他人住到这里来吧?”
沈氏心中微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明景笑笑,道:“倒也没什么,我只是好有些好奇罢了,要真说起来,我与你们侯府不过是合作关系,你们侯府的院子要安排谁住进来,我也无权质问,不过……”
“在外人看来,我这个太子妃终究是出身于你们永宁侯府。”
苏明景手指轻轻挑弄着面前花瓶中的花枝,轻笑道:“若我一走,你们就迫不及待将别人安排进了我居住过的疏影馆,只怕外边的人会怀疑你们永宁侯府和东宫太子妃不和睦呢。”
沈氏听懂了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道:“……我知道了。”
沈氏离开了。
苏明景看着手中扯下来的一片花瓣,用嘴吹起来,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洗漱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了。”
红花还在兴致勃勃的翻看着那本小黄书,还拉了大花一起过来看,不过大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等听到苏明景说话,就立刻站起身来了,准备伺候苏明景洗漱。
*
第二日天还未亮,苏明景便被叫醒了。
接下来,沐浴梳洗,梳妆打扮……
早就练就了随时随地就能睡着功夫的她,只闭着眼睛任由下人们在自己身上、脸上施为,等她彻底睡醒,就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脑袋靠着床柱,外边天色已经大亮了。
苏明景眨了眨眼,掩唇打了个哈欠。
“你这也太能睡了……”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苏明景转头,就见五娘坐在自己旁边,正表情古怪的看着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睡得这么死的新娘子,她们在你脸上又抹又涂的,你竟然都没醒?”
五娘觉得不可思议。
苏明景道:“毕竟睡眠是很重要的,在有些时候,充足的睡眠,足够的精神,也许就是你能活下去的致胜法宝。”
五娘有些听不懂她的话。
苏明景却没多说的意思,冲她笑了下后,视线就扫向了屋里其他地方。
“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其他人呢?”她问。
五娘道:“其他人都在外边,你一直在睡,眼睛就没睁开过,母亲就让我帮忙守着你,免得你睡着的时候把头发给弄乱了。”
听她这么一说,苏明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惊咦道:“咦,头发已经给我梳好了吗?”
五娘:“就差凤冠了,等出门的时候,再将凤冠戴上就好了。”
苏明景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身上穿着宫中送来的大红色喜服,里三层外三层,极为厚重,上好的料子上缝着华美喜庆的图案,看起来华贵而隆重。
苏明景看着,才终于有了一种自己要嫁人的感觉。
“成亲,原来是这种感觉吗?”她琢磨着,心情有种奇异的平静感,很微妙。
不过很快的,她就顾不得微妙了,因为有客人来了。
今天的永宁侯府毫无疑问是极为热闹的,不说东宫迎娶太子妃这是麟朝头等大事,就说永宁侯府出了个太子妃,那永宁侯府往后便是太子的岳家,身份那就不可与往日而语了,因而今日多的是人想过来烧永宁侯府的这门炉灶,攀附关系的人。
永宁侯等人才发现,原来他们家竟然有这么多亲戚的吗?近的远的,生的疏的,反正都来了。
而苏明景这里,自然也不平静,各家女客纷纷都到疏影馆来看苏明景这个未来太子妃,刚才还算安静的疏影馆瞬间就热闹起来了。
赵四娘也来了,之前中秋宴会的事情之后,她还来侯府探望过苏明景,和六娘在一起将端王给臭骂了一顿,二人颇有些惺惺相惜。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苏明景不认识的人,这些人中,很多人都很想在苏明景面前混个眼熟,和她攀上关系,苏明景懒得应付,便只拉着六娘她们说话,装作很忙的样子。
没眼色的人很少,旁边还有大花她们守着,她倒也算清净。
一转眼,时间就快到了吉时,沈氏身边一个面熟的丫头从外边跑进来,喜气洋洋的喊道:“太子来了!太子来迎亲了!”
众人一听,相视一眼后,揶揄打趣的眼神纷纷投向坐在床上的苏明景之上。
她们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羞怯的新娘子,可是哪里知道,苏明景坐在那里,神容焕发,眼神坦荡大方,不仅不见任何的羞涩,眼神中反倒还透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好似,极为期待?
众人:……之前就听人说过,这位未来太子妃性子极为奇特,原以为不过是言过其实,如今一见,才知传闻那是完全属实啊。
第60章
红花听到太子来迎亲后,就偷偷溜到了外边,等她再来回来,就见她脸上的表情极为的兴奋。
“娘子,太子今日真的好好看啊,您要是看见了,肯定也会看呆的。”她凑到苏明景旁边,压低着声音说,语气却是说不出的激动:“那简直就是,玉树临风,貌比潘安!”
苏明景觉得好笑:“有那么好看吗?”
红花毫不犹豫的点头:“往常太子就已极为俊美,今日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就更加好看了……娘子您刚刚是没去外边,您要是在,就能看见外边的那些夫人和小娘子们,看着太子简直都要走不动路了。”
苏明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也不觉得意外。
太子模样本就生得好看,便是平常的样子,就已经让小娘子们移不开眼了,今日再仔细打扮,那定是容色绝佳,俊美非凡。
苏明景:有一点好奇了。
真的只有亿点点!
好在,没多久她就看见了太子今日的模样,和她所想象的那样,很好看,大红洒金的婚袍,与她身上的很显然是同一套,华美繁复,衬着太子皎月般的容貌,通身的贵气,那真真是俊美的不可思议。
人群在太子出现的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失神,不过很快的,失神就变成了惊天的议论。
“太子殿下今日可真是俊美无俦,贵气无比啊!”
“早知太子如此好看,我当初就该不顾我父母反对,拼死也要嫁给他啊,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怎么就如此好运?能拥有如此俊美的夫君!”
“听说太子的生母,已逝的皇后娘娘,当初便是京城第一美人,难怪太子殿下生得如此之好。”
“啊,殿下!”
……
伴随着激动的议论声和兴奋的尖叫声,太子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苏明景面前——任谁都看得出来,从进屋后,他的视线里便只剩下苏明景的身影,心中、眼里,再无旁人。
苏明景坐在床上,仰头看她。
她身着红衣,头戴凤冠,脸畔垂落着明月般的珍珠,珠光姣姣,衬得她如白玉的脸似乎也被衬出了几分绯红,容颜明艳,极为漂亮。
太子看着她,注视着她的视线灼热而专注。
“三娘,”太子开口,声音竟是有些微紧,他说:“我来迎你了。”
他冲苏明景伸出了手。
苏明景垂眼,笑着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然后,她便感觉到自己的手瞬间就被太子给握住了,太子握得很紧,属于男人的宽大手掌将苏明景的手裹在手心中,苏明景感觉到了一股潮湿的热气。
——太子手心,洇着一圈潮湿的汗水。
太子打横抱将她抱起来,苏明景双手抱住他的脖颈,头靠近他耳边,轻声问:“怎么样,你抱得动我吗?”
太子似乎是无声的笑了一下,然后说:“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在锻炼力气的,抱你的这点气力我还是有的。”
大麟的规矩,丈夫要将妻子从闺房抱到门口,寓意二人往后能一路相伴,圆圆满满,所以新郎必须得有一把子力气,若这日连抱新娘的力气都没有,传出去那可是要惹人笑话的。
不仅是新郎,新娘也会被人嘲笑的。
“……我不会让你成为笑话的。”太子这么说,抱着苏明景的双手更紧了。
他既这么说,苏明景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身体更贴近了一点他的身体,争取让他能更省力一些,好在,一路并没出什么意外,苏明景被太子顺利的送上了在门外的花轿。
在太子将她放下,欲要抽身离开之际,苏明景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在太子诧异的眼神中,苏明景抽出帕子,动作轻缓,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他的手心,而后低声笑问:“你的手很热,出了好多的汗……你很紧张吗?”
太子闻言,脸竟是蹭的一下就红了,似乎是极为不好意思,不过,他没躲,而是直勾勾的看着苏明景。
“是,我很紧张。”他坦然承认,被苏明景抓住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抓住了苏明景的两根手指,他低声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成婚。”
他早就做好了孤独至死的准备,不想去耽搁任何一个小娘子的人生和岁月,可是苏明景一出现,就以一种极为强势的存在感闯入了他的世界,就跟入室抢劫一般。
她说,她想做太子妃;她说,她不在意做寡妇……
“虽然你说你只是为了太子妃的位置,但是……”太子抓起她的手,低下头,在她手指上亲吻了一下,他说:“我还是很高兴。”
苏明景一愣。
而在她愣神间,太子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包东西放在她手中,说道:“我听人说,成亲的时候,以防麻烦,新娘子基本都不吃什么东西……这是我让厨房的人特意做的,你吃点垫垫肚子,等回到东宫,我们再吃好吃的。”
他说话的语气,就跟在哄人一般,说完后,这才退身出去了,只剩下苏明景呆坐在花轿中,手中还多了一个纸包。
苏明景低头,拆开手中的纸包,轻啧了一声,低声道:“……总觉得,好像被反将了一军。”
纸包打开,露出了里边的东西,却是一包包在其中的肉干,苏明景拿了一根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这才好了许多。
……算了,她这人大人有大量,不和这人计较。
花轿外。
太子将新娘送进轿中后,却好一会儿没出来,外边的人看着,不由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起来,等太子好一会儿后终于出来了,大家看着他有些发红的脸色,脑海中一瞬间想象了许多。
呸呸呸,太子才不会是那么孟浪的人了!
苏世子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轿子里发生了什么,他微笑着伸手送太子上马:“太子,请!”
太子虽然打小就身体不好,但是骑射一道,却也并没有落下,如今他身体比之前好上不少,不用人帮忙,便已经翻身上了马。
随着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迎亲的队伍开始往皇宫走去,一路敲敲打打,声音极为喜庆。
京城的百姓们挤壤着站在道路两侧,京中侍卫死死的拦住,有宫人拿着铜钱大把大把的往两侧撒去,漫天铜钱撒开,还未落在地上,百姓们便已经伸出手在空中争相抢夺着。
同时丢出去的,还有喜饼、馒头、糖果等点心,抢到的百姓那是乐得见牙不见眼的。
不知道是谁开始喊着: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喊千岁的声浪一层层的卷开去,那声音传到很远,苏明景坐在轿中,不由伸手掀开轿帘,往外看去,看着因为抢到喜钱和喜饼的百姓露出高兴的表情,她不由想:
“太子成亲,好像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
车队一路来到皇宫。
苏明景被太子牵着走出轿子,天色黄昏,吉时已到,她跟着太子,先是跪地敬告天地祖宗,而后再叩拜皇帝,等一切流程走完,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去了。
全程,苏明景头顶着重重的凤冠,身上穿着有好几斤的喜服,她觉得,若不是自己精力够旺盛,力气够大,换做其他小娘子,此时怕是已经被累趴下了。
“以前的太子妃,难道都是大力士?”她不由想,不然难以解释她们怎么顶着这么厚重的首饰服装走完整个流程的。
终于,一切流程都走完了,太子留在东宫前院招呼客人,苏明景则被送到了东宫后院正院的内室,坐到了床上,这时候,她也终于可以将身上的这些东西拆下来了。
先是那两斤重的凤冠,然后是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
红花将脱下来的衣裳整理妥当挂在架子上,嘴上说道:“还好现在天气凉快了,要真在前两个月成亲,娘子您穿这么多,肯定要被热死!”
去掉一身衣服,苏明景身上仅着着一件单衣,松快着有些发麻的筋骨。
“大花,你去厨房问问,有吃的吗,饿了一天,我都快饿死了。”她吩咐大花,“你们应该也没吃什么东西吧?让厨房多做点,端过来我们一起吃。”
大花点头,将凤冠放下,出去找吃的去了。
绿柳则吩咐宫人送水来,伺候苏明景沐浴梳洗,连头发都洗了。
没办法,为了将头发梳好,今日早上梳头的时候,梳头娘子往苏明景头发上抹了不少头油,现在头发解下来,头发都凝成一股一股的,带着太过浓郁的香气,苏明景闻着就不舒服,索性一起洗了。
洗干净的头发用干燥的帕子包裹着,这时候大花已经将饭菜提回来了,一一摆在了桌上。
大花说:“厨房做了好多吃的,不过娘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就自作主张,让厨房做了汤面,浇头也要的清淡的……”
苏明景凑过来,道:“汤面也不错啊。”
她坐下,将最大的那盆(?放在了自己面前,然后招呼大花她们三人坐下,主仆四人凑在一起吃饭。
东宫厨子的手艺自然是不错的,一碗清汤面吃起来鲜香无比,面条劲道,因为做好之后就直接端过来了,汤面还是热乎乎的,在如水的夜里,吃起来极为舒服。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们看着眼前这么接地气的一幕,颇有些欲言又止。
太子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的他,一进来就对上了坐在桌边,正在吃面的主仆四人好奇的眼神,他脚步一顿,而后大步走了过来。
“客人都送走了?”苏明景极为自然的问他,人坐在凳子上没起身,仍然捧着碗在吃着。
大花三人则很有眼色的端着碗走到了一边去,太子在苏明景旁边的位置坐下。
“没,还有些客人,我让平安他们招待着。”他回答苏明景的问题,脑袋凑到她面前,吸了口汤面的香气,道:“好香啊,闻着是刘大厨的手艺啊。”
“好吃吗?”他歪头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点头,随口问他:“你要吃吗?”
太子立刻点头。
苏明景夹起一夹面,口中说道:“你要是想吃,那……”
她想说,那就让厨房再做一碗端上来,可是没想到,身边的男人已经凑过来,张嘴将她夹起来的这一筷子面咬入了口中,动作极为自然流畅。
“嗯,刘大厨的手艺还是那么的好。”吃完后,此男人还如此评价,评价完,他才看向苏明景,眼神干净的问:“你刚刚说什么?”
苏明景看着空荡的筷子:“……就是想问你是不是饿了,若是饿了,那就再让厨房做碗面端上来。”
太子欣然点头:“也好,虽然我有吃一些点心,但是不太抵饿……我想着你今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本来就想着回来和你一起吃饭,没想到你们已经先开始了。”
他笑看着苏明景,眼神温柔,含着笑意。
“……哦,那真抱歉,早知道你是这么打算的,我应该等你一起的。”苏明景这么说,不过她嘴中话是这么说,但是语气却是半点歉意都没有,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说话的时候,她手上吃面的动作也没停。
太子半边身子侧向她这边,看着这一幕,他眼中笑意更深了,等苏明景又夹了一筷子面起来,他又凑了过去。
“我能再吃一口吗?”他笑眯眯的看着苏明景,一张脸凑到了苏明景面前,离得很近。
苏明景:“你不是让厨房又做了一份吗?”
太子却道:“可是我现在真的很饿,原本没那么饿的,但是刚刚吃了一口,好像馋虫都被勾出来了,觉得更饿了……”
他可怜巴巴的看着苏明景,一双桃花眼看起来深情款款,如冠玉的脸似乎更加俊美秀气了。
苏明景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实在极具有冲击性的脸,思绪不由糊涂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她那一筷子的面已经入了太子的口中。
而占了便宜的男人,还无辜的看着她,说着:“刘大厨今日的面,总觉得比往日要香,难道是今日心情不错的问题?”
那张脸,是真的极为漂亮俊朗,恍惚间,像是一只目露狡色的狐狸,但是等你仔细看去,那张脸上又是一派无辜坦荡。
苏明景:“……”
她以手捂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美色误人啊!
怎么觉得,这门亲事和她所想象的,有所不同?
她原先想的是,我只要太子妃的位置,管你纳妾宠谁,你我各不相干,我也不在意,可是现在这情况……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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