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在东宫?”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的淑妃又被气到了, 她很怀疑苏明景出宫是为了特意避开自己。
“你们太子妃去哪了?”
这句话,淑妃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那是真的在咬牙切齿。
回话的宫人头垂得更低了, 说道:“太子妃出宫去了,说是大槐村的那几位小郎君, 她忘记吩咐大花姐姐让他们归家了。”
这事听起来的确是正事, 可是并没有降低淑妃的怒火。
“谁许她出宫的?”淑妃质问,“后宫女子无故不得出宫,你们太子妃难道不知道此条宫规吗?”
闻言, 东宫的宫人们却是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淑妃身旁的宫人小声提醒道:“娘娘您忘了吗,这是当初皇上应允的啊, 允许太子妃可以随意出入宫廷, 不受宫规限制。”
已经气昏了头,完全忘了此事的淑妃:“……”
不过因为这事,淑妃的大脑倒是逐渐冷静下来了, 她冷笑看着东宫的宫人,道:“既然如此, 那我就在屋里等你们太子妃回来好了,我就不信她这一天都不回宫!”
说完,淑妃直接往里冲,东宫的宫人倒也未拦她,只引着她去了会客厅,任由她在会客厅坐着, 而后端来茶水点心, 伺候得极为体贴周到。
此时宫外,大槐村。
苏明景看着地里灰头土脸的几人,似笑非笑道:“他们适应得, 竟然还挺好?”
最开始动作笨拙的人,现在在田地里的活计,做得倒是有模有样的了,就是地里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之前只有六个小郎君,后来与他们玩得好的其他小郎君知道他们竟然被扣在这里种地,纷纷跑来嘲笑,然后也被扣在这里了。
所以现在,这里是十分清净了。
“他们家里人没有找来吗?”苏明景问。
大花侍立在一旁,回道:“有,不过有您的吩咐,他们不敢做什么,只让下人来送了点吃的。”
最开始这几家的人还挺嚣张,可是自打庐阳侯和户部尚书,一个被砍了头,一个被下了大牢,他们就冷静下来了,连下人来探望的频率都减少了。
“之前我听几个下人议论,说庐阳侯和谭尚书,是您在杀鸡儆猴,若其他几家再不老实,也得被你丢进大牢中去。”大花语气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
苏明景似笑非笑:“这是想将我打成妖言惑众,党同伐异的妖人?”
“娘子,”红花跃跃欲试:“要我们去将他们揍一顿吗?”
苏明景:“暂时倒是不必。”
瞥了地里的一群人,她吩咐大花:“既然粟苗已经被他们补齐了,就让他们回去吧,免得大槐村的人看见他们喊畏惧。”
大花应了,然后大步走到田地里,向这群人传达了苏明景的吩咐。
这群人早就看见苏明景的身影了,一个个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怀抱着“太子妃若见他们干活如此用力,说不定就会放他们回去的想法”,往常在地里只用三层力的一群人,如今却是下了十二分的力,下定决心要在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这里留下个好印象。
不过,想归想,当大花真宣布他们可以离开归家之时,这群人却是不敢相信。
在相视一眼后,确定他们不是在做梦后,这群人这才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来:“啊啊啊!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天知道他们在这里过得是什么苦日子,现在这苦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苏明景没管这群人,而是带着大花他们溜达去了苏十一的那两块地。
上次来的时候,这两块地还是光秃秃的,如今却已显葱郁,一株株粟苗挺拔的支棱在田地中,绿油油一片,顶端已经长出了粟米,沉甸甸的。
以苏明景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些粟苗上长出来的果实并不算大颗饱满,不少都是干瘪的空壳,可是对于大槐村的村民们来说,这些粟米已经长成了他们梦中的样子。
这些日子,大槐村的村民饭后就爱到这两块地附近溜达,一边溜达,一边用一种极为火热的视线,偷偷的打量着地里的粟米。
地里的粟米长得越好,他们的眼神就越灼热,若不是这是别人家的田地,他们怕不是恨不得一头扎进去,仔细的研究研究:
这地里的粟米,怎么能长得这么粗壮,结出来的果实怎么能这么饱满?
苏明景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好几个大槐村的村民在田边溜达,她走过去,听见他们在议论:
“这粟米壳怎么能这么饱满?这一亩收成最起码得有两三石吧?”
“我看不止,老何家那块地可是上好的肥地,结出来的粟米还没这个饱满呢,一亩也收了2.5石,我看这块地最后的收成,最起码能翻个倍了!”
“翻倍?嘶!之前这块地不是中等田吗?这产出怎么比上等田还要好啊?”
“于阿爹,之前这地的主人不是请你们家的人帮忙耕种过吗,你有没有问过,他们家这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如此好啊?”
被叫做于阿爹的汉子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他茫然的啊了一声,然后道:“这个,我怎么好意思问嘛?况且,这肯定是人家的秘密,人家怎么可能会轻易告诉我了?”
别人一听,也忍不住点头。
换位思考,若他们自家有肥田丰产的秘诀,那也不舍得告诉其他人的,一方面是抠门,而另一方面,则是国情如此,大家都习惯了敝帚自珍,有什么手艺都只愿传给自家人,又怎么会轻易告诉其他人?
就在于阿爹他们点头赞同之际,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问:“你们都没问过主人家,又怎么能确定他一定不会告诉你们?”
“这还用问吗?”有人想也不想的就回答,“人有这种手艺,那不藏着掖着,难道还会缺心眼的会告诉你啊?隔壁那瘸腿木匠,别人找他学木工,他不仅要收二两银子的拜师礼,那些徒弟还要在他家当牛做马的给他做活计了……”
这人撇嘴:“人家这种地的本事,你要想学,最起码也得给五两银子的拜师礼吧?”
苏明景若有所思点头。
而这时候,凑在一起的一群人终于意识到刚刚插话的那道声音有些陌生,几人转头,等看见了苏明景一行人,不由吓了一跳。
于阿爹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苏明景道:“啊,你是……太子妃!”
于阿爹突然跪下了,表情惶恐。
其他人见状,身体比反应更快,也纷纷跟着跪下,有没反应过来的,也被身边人着急的拉着跪了下来,一群人嘴里稀稀拉拉的喊着:“太子妃……”
苏明景记性不错,所以看着于阿爹,恍然道:“你是之前的那位老丈?我刚刚去你家田地里瞧过了,地中粟米长得倒也不错。”
于阿爹脸上惶恐之色更浓了,下意识的道:“都是托了您的福。”
苏明景随口道:“那地里的粟苗能长得那么好,分明是你们家的人自己努力耕种的结果,怎么就是托了我的福?”
于阿爹笑,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局促紧张。
至于其他的人,那就更懵逼了,脑海里简直是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后,他们脑海中的念头那就更加乱七八糟了,一群人想着:
太子妃?什么太子妃?于老爹说的是他们所知道的那位太子妃吗?不是,这种尊贵的人物,怎么会到他们村里来?
苏明景没有喜欢看着人跪着给自己回话的习惯,出声让他们起来说话,而后又让大花去村里把苏十一叫过来。
走在田边,背对众人,看着地里这片茁壮生长的粟米,苏明景开口道:“你们不是很好奇这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如此之好吗?我让人将这块地的主人叫过来,你们可以亲自问他!”
听到她这话,众人却是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苏十一就被大花带过来了,一看见苏明景,苏十一脚下步子加快,快步走到了苏明景面前,然后拱手:“娘子!”
苏明景转过身来,道:“十一,大槐村的村民们很好奇你地里的粟苗,究竟是如何长得这么壮实的,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妨给他们解答解答疑惑?”
苏十一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转头看向大槐村的村民们,一脸骄矜开口:“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吧!”
村民们却犹豫,你看我我看你,倒是于阿爹和苏十一要熟一些,大着胆子道:“十一先生,种地的本事可是您吃饭的家伙,您就这么告诉我们,可以吗?”
苏十一闻言,却是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有些自傲的道:“种地的本事的确是我吃饭的家伙,不过你们要是觉得,你们只是听我几句解疑,得了我一点种地的经验,便能抢走我的饭碗,那可真是小看了我!”
“我岂是那等浅见寡识之人?我所知道的东西,可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
在农事上,苏十一可以说是拥有着百分百的自信。
说完后,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苏明景,他又大声补充:“况且,我可是受了太子妃的吩咐在你们大槐村种地,一方面是为了研究农事,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能方便解答你们在种地上的疑惑。”
“您说,您是受太子妃吩咐在我们大槐村落脚的?”
于阿爹等人受宠若惊,看着苏明景的眼神那是又惊又喜。
虽然是这么想,但是并没有直接这么说过的苏明景:“……”
第122章
“太子妃菩萨心肠, 常与我说民生艰难,百姓困苦,田地中产出若能多出一分, 大家也能少挨一分饿,所以希望我的本事能给大家帮上忙。”
苏十一开了话头, 接下来的话说得那叫一个流畅, 在他口中,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简直成了一个
村民们闻言,看向苏明景的眼神不由有些火热和感动, 他们满脸写着:原来太子妃这么为他们这些人考虑的吗?
从没有这样说过的苏明景:“……”
苏十一大方道:“所以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来问我吧, 我在农事上, 也算是略有心得。”
他都这么说了,村民们再拒绝,那就显得扭捏了, 瞬间,一群人就围了过来, 迫不及待的将他们心中积攒了许久的疑问纷纷问了出来。
“十一先生,你田地里的粟苗怎么能长得如此壮实?”
“十一先生,我观你田地里的粟米,似乎少有虫害,为何虫子都不咬你家的粟米呢?”
“十一先生,你家的粟米怎么能这么饱满?”
“十一先生……”
……
一时间, 苏明景脑海中全是“十一先生”这个称呼, 都叫出叠音了,好在她眼疾手快,在村民们挤过来之时, 便已经躲开了,这才没遭受“魔音”贯耳。
反观苏十一,被众人簇拥着,他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的自得和享受,他开口说:“不着急,你们一个个的问,我会一个个的回答你们的问题……”
“先说我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这么壮实,这涉及选种、施肥……”
很显然,苏十一是很享受这种被簇拥崇拜的场景的,对此,苏明景倒是不觉得意外。
苏十一这人一直就是这样,他对衣食住行都没有太大的要求,整个人就一个爱好,就是研究农事。
他喜欢在地里忙活,不管刮风下雨,都得去地里溜达一趟,按照他的说法,他很喜欢看着自己种下的东西茁壮成长的过程,尤其是长出来的庄稼,收成比其他人的都好,这让他有种满足感。
而这种满足感,在百姓们簇拥崇拜着他之时,达到了顶峰。
苏明景想:苏十一这种性格,自己短时间内,大概不用担心他哪天会没了研究热情。
毕竟,百姓们崇拜的眼神就能帮自己督促着对方。
*
解决完大槐村的事,苏明景也没立刻回宫,而是在京中逛了一圈,很是闲适。
“太子妃……”福禄欲言又止,满是愁绪的道:“您不是说,淑妃娘娘今日肯定来找您吗,您这么在外边闲逛,让淑妃娘娘在宫中等着,会不会不太好啊?”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俗话说得好,躲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目前,我还不想直面她的怒气。”
福禄:“但是您这样,不是会让淑妃娘娘更生气吗?”
“好像是这样呢。”苏明景随口回答,语气十分平淡,“不过她真要生气,我也没办法啊,唔……就当赌一场吧。”
她拿起小摊上的一块红玛瑙石,将其对着太阳,单眯着一只眼睛看了,倏地笑说:“就赌我们淑妃娘娘耐心有限,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福禄:“……真的能如您所说的这样发展吗?”
他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苏明景已经看完了手中的红玛瑙石头,似是十分满意,转头问小摊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伸出两个指头:“二两银子!”
“二两?”一旁红花忍不住出声,“这么一块破石头,就要二两?”
老板看着苏明景夸道:“实在是贵人慧眼识珠,这玛瑙可是大理那边带来的,我这小摊上,这个品质的就这么一颗,二两银,真的不虚!”
苏明景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石。
这石头看起来品质的确不错,颜色如红锦,色正且饱满,表皮有种油润的细腻感,细糯匀润,而且这么大一块……苏明景掂了掂,嗯,拿在手里但也算沉甸甸的。
这老板倒也没有骗人。
苏明景让绿柳给钱。
老板得了钱,喜不自胜的,吉祥的话随口就来:“贵人您财源滚滚,健康福寿啊!”
苏明景拿了石头就走,琢磨着倒是可以做一串红玛瑙的手串。
“您买这东西做什么?”红花好奇问,“以前也没见您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啊。”
苏明景眯眼:“你们不觉得,这个颜色很衬你们太子吗?”
福禄:?
苏明景笑,掂了掂手中石头,脸上表情很满意的道:“出来一趟,总该给你们太子带份礼物吧。”
红花几人对视一眼:好吧,他们娘子高兴就好。
……
在街上转悠几圈,待天色天色暗下来,怀揣着淑妃可能已经走了的美好心愿,苏明景带着人回到了东宫。
好消息,淑妃已经离开了;坏消息,太子已经回来了。
听到太子在屋里,苏明景挑眉,回头让跟着回宫来的大花先下去梳洗,这才拿着那块石头走进屋去。
他们回宫之时,天色本就已经暗了,如今天已经全黑了。
见苏明景回来,太子倒是没提起淑妃上门“拜访”的事情,不过等吃完饭后,苏明景倒是主动提起这事了。
“……我听说,中午淑妃娘娘过来了,你还坐下来和她聊了一会儿?”她问。
“是。”太子点头,说道:“我下午回来听宫人说,淑妃娘娘在会客厅,便过去与她说了会儿话,不过没聊多久,她就走了。”
说完,他笑看着自己的太子妃,问:“我看淑妃娘娘似是快气炸了,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事,竟让她如此生气?”
“我不过是让永宁侯府的五娘子去南海给父皇祈福了,哪里知道淑妃娘娘这么小气!”苏明景理直气壮。
永宁侯府五娘子?
太子花了几瞬理清这人和自家太子妃的关系——永宁侯府五娘子,那不就是自家太子妃的五妹妹?
太子迟疑:“我听说,你五妹妹与端王似乎关系匪浅?淑妃也极为喜欢她,常唤她去长春宫陪伴,有传言说,淑妃有意聘她为端王妃。”
苏明景无辜的看着他:“啊,有这事吗?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没人告诉我啊?”
太子默默注视她,倏地一笑,无奈说:“你说不知道,那我就当你不知道吧,不过,淑妃现在肯定是恨毒了你,你与她本就不对付,往后她只会更加针对你。”
苏明景不在意:“你也说了,她与我本就不对付,也不差这一次了。”
在这之前,淑妃针对自己的次数,也不少啊。
太子却说:“我只怕她会去找父皇告状。”
苏明景却面露狡黠,道:“我听说,大理寺已经将谭文清家中搜出来的金银给清点清楚了?”
太子的注意力被转移,表情有些复杂的道:“是,整个谭府一共搜出来四千多万的金银,其中有一批,是十年前云州大旱,朝廷发去云州赈灾的官银,当时这批官银在半路失窃,朝廷派了不少人去调查此事,却都没查出来结果。”
谁曾想,这批官银,竟然有一部分会出现在谭府,而谭文清,便是因为赈灾怜惜百姓,而声名大噪的,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让人可笑。
苏明景:“……那祠堂里,竟然还有银子吗?我还以为全都是黄金呢。”
太子沉声:“祠堂底下还有一个暗格,里边放着的便是这批官银。”
苏明景恍然。
不得不说,谭文清是真的大胆,竟用黄金做砖来铺地,祠堂的墙柱间,也塞满了金块,难怪他喜好去祠堂静坐,之前人们还以为他是怀念早死的父母,如今细想,那哪里是怀念父母,分明就是享受被金银包裹着的兴奋啊。
苏明景眼睛一转:“谭文清是个贪官蛀虫,虽说让人很生气,但是国库突然进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父皇也能松口气吧?”
此前她可是听太子说过,国库是很缺钱的。
太子看向她,突然明白了苏明景话中的意思,他笑,说道:“你说得对,父皇现在,的确应该很高兴!”
……
明昭帝之前自然是极为愤怒的。
谭文清作为管理大麟财政的户部尚书,深受他的信赖,明昭帝一直以为他清廉无垢,可是现在,事实却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谭文清非但不清廉,反倒是个大贪官。
“五百万!朕的私库也不过堪堪两百万!”
明昭帝又气又怒,他一个当皇帝的,私库竟然还没有他底下的户部尚书贪的多,这简直就是荒谬,谭文清贪污的,已有半个国库多了。
不过愤怒之后,等清点好的资产纳入国库和自己的私库,明昭帝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血丹能使皇上您延年益寿,精神振奋,若说血丹是灵药,那金丹,便是神药了,老道的老祖当初便是服用了一炉金丹,白日飞升,臣继承了先祖衣钵,立志要炼出与先祖一样的金丹!”
“可惜,要炼出金丹,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还需要大量的金钱!”
第123章
说话的中年男人身穿道服, 木簪道髻,手拿拂尘,仙风道骨。
“老道若能如祖先那般, 炼制出此等超然神药,那真是死而无憾了!”道人拂尘一甩, 冲着明昭帝打了个稽首, 说道:“……若皇上愿意,老道愿倾尽毕生修为,日夜不辍炼制此丹, 只为助陛下得那长生大道!”
“了无道长能有此宏愿,朕自当支持!”私库刚入账了一大笔的明昭帝大手一挥, 欣然道:“只要道长能为朕炼制出金丹, 朕重重有赏,炼制丹药所需的材料,完全不会是问题。”
了无道长激动稽首:“老道领旨!”
得了旨意的了无道长大步离开, 倒是在登仙楼门口,与过来找明昭帝的淑妃擦肩而过。
“那是谁?”淑妃看着了无道长离开的背影, 问登仙楼的宫人。
宫人垂首答:“那是聚灵阁的了无道长。”
聚灵阁?
淑妃知道那个地方,多年前明昭帝突然建立此阁,不顾群臣反对,固执聚天下能人异士于此阁,盼他们能为自己炼制出一枚长生金丹来。
只此事多年却未有果,聚灵阁的人便不再受明昭帝重用。
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据说在年初, 这聚灵阁的人终于炼制出了得用的丹药,使得陛下龙心大悦,连带着聚灵阁的人身份也水涨船高炽手可热。
淑妃想起这些事, 若有所思:“我听闻,陛下近来似乎特别器重聚灵阁的一位道长?莫不是就是这位了无道长?”
这个问题,宫人却是不好答,只低眉顺眼的,做沉默状。
好在,淑妃过来也不是为了这事,所以这事只在她脑海中转了一圈,便被她抛之脑后了。
现在的要紧事,还是苏五娘的事情。
“陛下!”
淑妃走进登仙楼,一进去就抹着眼泪哭喊道:“陛下,您一定要为我、也要为端王做主啊,太子妃实在是欺人太甚!”
明昭帝淡定:“你和太子妃又怎么了?”
对于淑妃和苏明景不对付的事情,明昭帝如今已经接受良好了,所以再看见淑妃来告状,他的心情也是毫无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感。
这二人,也不知为何如此不对付,莫不是天生相克?
淑妃恨恨的道:“太子妃明知臣妾中意他们永宁侯府的五娘子,欲让她为端王妃,可是太子妃却还背着我将人打发去了南海,她这分明就是在有意在针对臣妾和端王。”
明昭帝的注意力却在她前边那句话上,眉头微蹙:“……你想让端王娶永宁侯的五娘子?朕怎么不知此事?”
“此事臣妾也不过是初步盘算,本欲等事情确定了,再与您说。”
被质问,淑妃却也不觉得心虚,反而满腹委屈的道:
“陛下您忘了吗?猛儿上一个媳妇都死了四五年了,如今他都要二十四了,身边不仅没个体贴人,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臣妾怎么可能不着急?怎么能不为他盘算?”
“别的郎君如他这般年纪,孩子都能落地跑了!”
——端王单名一个猛字,陈猛。
“猛儿虽然没说,但是臣妾看得出来,他对那永宁侯府的五娘子,倒是有几分不一般,这些日子,臣妾也将这苏五娘考察了一番,这小娘子性情不错,端庄温顺,小意温柔,倒是勉强可为端王妃……可是谁能想到,太子妃竟一言不发,直接就将人送去了南海!”
淑妃看着明昭帝,泪眼婆娑的道:“皇上!端王也是您的骨血亲儿啊,这么多年,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您就半点不心疼他吗?”
明昭帝却道:“朕此前也问过端王娶妻一事,只是他对端王妃情根深种,端王妃病逝,他深受打击,心如死灰,无心再娶,朕也不好逼迫……倒是那苏五娘,端王果真中意她?”
“千真万确!”淑妃语气肯定,“陛下,实不相瞒,猛儿与那苏五娘实是两情相悦,两人私底下早已互许终身,就差拜天地、见宗亲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却是面露不喜。
“陛下,臣妾知道,臣妾与太子妃不和,只是,太子妃若对我有任何不满,大可直接冲我来,为何要迁怒端王,破坏他的亲事?端王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才有了欢喜的人!”
淑妃含泪跪在明昭帝面前,泪眼盈盈道:“陛下,求您为端王做主啊,您可是他的父亲,您若不管,谁还能为他主持公道啊?”
明昭帝忙伸手将她扶起来,道:“爱妃快快起来,此事的确是太子妃做得太过了,你放心,朕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说完,明昭帝唤过庆荣,让他遣人去东宫将太子妃唤来。
庆荣看了一眼满脸泪水的淑妃一眼,低头称是,脚步匆匆去到外边,吩咐面熟的小太监去东宫传话了。
消息传到东宫之时,苏明景正在摆弄她在街上买来的那块石头——她打算切开做一串玛瑙手串。
听到明昭帝召她去登仙楼,她眼波轻动,倒也不觉得意外,在稍微收拾了一下后,便带着人大步前往了登仙楼。
等到了登仙楼,见了明昭帝,她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她跪在地上,明昭帝却未叫她起身,只淡淡的问:“太子妃,你可知朕叫你过来,是为了何事?”
苏明景淡定:“回父皇,儿臣不知,不过,淑妃娘娘既然在这……想来又是淑妃娘娘跟您说了什么吧?”
她短短一句话,就让淑妃怒火中烧了。
“放肆!”淑妃冷笑,质问:“太子妃,你这话是在指责我在皇上面前搬弄你的是非?刻意污蔑你?”
苏明景面上表情无辜,一派纯然的问:“那您有吗?”
淑妃哑然:“你……”
“好了!”明昭帝开口,“朕不是来听你们在这拌嘴的。”
“皇上!”淑妃委屈,“您看太子妃这态度,哪有半点将臣妾视做长辈?臣妾好歹也养育过太子两年不是?太子妃竟是连为人晚辈最基础的礼仪孝悌都不懂吗?”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事,苏明景却想起来了太子曾经与她说过的话。
苏明景冷笑,她掀起眼皮来,眼底覆着一层淬了冰般的冷意。
“娘娘以前也是这般与太子说的吗?因您得了父皇吩咐,养育了他两年,便在他面前摆着长辈的架子,要他拿您当半个母亲看待?不然就是不孝不悌!”
在明昭帝骤然变怒的表情中,苏明景淡定道:
“说来儿臣也听一位年长的宫人提起过此事,不过,听她说,当初也不知是淑妃娘娘您是照顾太子不够用心,还是娘娘您与太子八字不合,太子自打到了您的长春宫,那是小病不断,大病不停,惹得父皇便是在前朝做事,心中也对太子惦念不止,时常到您长春宫去!”
“如此说来……”苏明景笑容灿烂,“您在此事中也并未吃亏啊,怎么如今一副太子占了您一副大便宜的样子?还屡屡提起此事,就好像在提醒太子,不要忘了您的养育之恩?”
听到这话,淑妃暗叫不好,她下意识看向明昭帝,果不其然,明昭帝脸上已不见了温色。
太子可以说是明昭帝的逆鳞,那不仅是他与深爱女人的亲儿,太子幼时病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被安排在明昭帝寝宫,由他亲自照看,这其中的父子亲情,可是其他儿女所不能比的。
此时听完苏明景的话,他发沉的眸子紧盯着淑妃,带着久居上位的威慑,问:“太子妃所说,可是真的?”
淑妃跪下,道:“皇上,太子妃所说的一切都是污蔑!”
“污蔑?”苏明景声音凉凉,“可自打我嫁进东宫,听娘娘提起此事就已不止三次了,也不知道太子听过几次,心中又有何想法……”
她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眼看明昭帝眼中怒气再次翻涌,淑妃心底大恨,可是此时她却也不敢与苏明景争辩,只哀哀对着明昭帝哭泣道:
“皇上明鉴,太子乃一国储君,臣妾哪里敢慢待他?当初您将太子放在我膝下养育,臣妾那是殚精竭虑,半点不敢疏忽大意……至于臣妾在太子面前自恃长辈之态,那更是无稽之谈了!”
“皇上,臣妾跟在您身边多年,您还不知臣妾是什么样的人吗?”
淑妃头顶传来一声轻叹:“是啊,朕最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捏着淑妃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明昭帝脸上表情看似温和,实则冷酷的道:“所以,爱妃,别做会惹朕生气的事情,明白吗?”
淑妃的脸陷在他的手掌中,泪眼朦胧的点头,姿态柔顺而怯懦。
见状,明昭帝这才面露满意:“朕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女人。 ”
说完,他起身吩咐:“淑妃累了,你们淑妃回长春宫休息!”
殿中伺候的宫人都是知情知趣,极会看眼色的人——非是这样的人,也进不来内殿伺候。此时闻得明昭帝吩咐,当即就有两个宫人过来,轻轻将淑妃搀扶起来。
淑妃心中百般不甘,她来找明昭帝,是为了让明昭帝给自己和端王出头做主,可是怎么一转眼,被打发出去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在皇上心中,太子就这般重要?太子妃不过只是提了几句,就惹得他这般生怒,那自己和端王呢?又是什么?
注视着明昭帝平静的视线,淑妃低下头:“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明昭帝没说话,只接过庆荣接过来的手帕,擦拭着淑妃刚刚滴落在他手心的眼泪,而后似是随口一提的问:“听淑妃说,你两日前将你五妹妹送去了南海?”
“是有这事!”苏明景点头,脸上一派坦荡从容,语气也平稳,似乎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问题。
迎着明昭帝审视的眼神,她不卑不亢道:“不过此事也是事出有因,只是不知,父皇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明昭帝饶有兴趣:“你这孩子,倒是给朕卖起关子来了?这假话如何,真话又是如何?”
“假话嘛……”苏明景面露狡黠,“便是儿臣这五妹妹前几日突得观音入梦,醒来后,深觉与佛有缘,一心要往南海去给父皇还有大麟祈福,求菩萨庇佑父皇您长生康健,庇佑我大麟国祚永昌!”
明昭帝:“真话呢?”
苏明景面上表情一肃:“真话……父皇您听了别生气,真话乃是,儿臣听说淑妃有意让我五妹妹做端王继室,这才将她送走,以望能打消淑妃娘娘的想法。”
明昭帝想过苏明景会装无辜,甚至是百般狡辩,但是唯独没想到,她竟然会老实回答,倒是出人意料。
“所以说,你明知端王和淑妃都中意你五妹妹,却还是将她送去了南海?”明昭帝将擦手的手帕递给旁边的庆荣,又大马金刀的坐下,“你倒是胆子大,莫不是仗着太子对你宠爱有加,便以为朕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到最后,明昭帝的声音骤然转厉,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中淬着刺人的寒意,久居上位的摄人威势更是毫不留情的压在苏明景身上。
若是换了其他人,怕是要被他这如骤雨突然砸过来的质问给压得喘不过气了,不过苏明景倒是不惊不慌。
“父皇容禀,”她屈身福礼,“儿臣这般做,也是事出有因!”
她冷静回答:“端王和淑妃青睐我五妹妹,那自是我五妹妹的幸事,也是我永宁侯府的福气,只是,我们永宁侯府已经出了一个太子妃,再出一个端王妃,外人看了,恐是会嘲笑我永宁侯府是卖女求荣,说我们永宁侯府贪婪无度,一个太子妃不够,竟还妄图再出一位端王妃!”
“况且,一家姐妹,独我们两个姐妹都嫁入皇室,其他姐妹的亲事又该何去何从?嫁低了,恐被人嘲笑,嫁高了……”苏明景语气玩笑:“您可没第三个适龄的皇子让她们嫁了啊!”
明昭帝冷哼:“你竟还敢肖想让朕的第三个皇子娶你家中姐妹?果真是胆大包天啊!”
苏明景抬眼道:“父皇明知儿臣这是玩笑话。”
明昭帝轻哼不语,但是旁边伺候的庆荣却知道,这事儿在明昭帝这里,那是翻篇了。
想到这,他不由悄悄打量了一下站在殿中的太子妃,暗道:这太子妃也不知是心有成算,还是单纯的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皇上的雷霆之怒,非但没被吓到,竟还敢打趣起皇上来了。
怪道人家能做太子妃呢?
“你父亲既不想二女同嫁皇室,为何不与朕说?”明昭帝问,“倒让你使这种小心思,怎么,朕还能压着他的头,逼着他将女儿嫁给朕的皇子不成?”
苏明景笑说:“父皇可是误会我父亲了,淑妃和端王有意让我五妹妹做端王妃的事情,我们也只是有所猜测,并不确定,我父亲要是跟您开口,不免有自恋之嫌。”
明昭帝:“你父亲倒是生了个好女儿,你这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维护之意啊。”
苏明景却说:“父皇您这就说错了,您也知道,我幼时便被送去了潭州,所以我与我父亲的感情,着实称不上亲厚,我父亲甚至不止一次骂我胆大妄为,说我行事无法无天。”
“胆大妄为、无法无天……”明昭帝念着这两个形容,不由赞同点头:“永宁侯倒也未说错,你的胆子,的确很大,也是朕生平仅见。”
苏明景笑:“就当您是在夸赞儿臣了,毕竟若没有儿臣的胆大妄为,您又怎么会发现谭文清这个大麟蛀虫?”
说到这,她话音一转,转而问:“儿臣听太子说,金吾卫从谭府中搜出来了黄金白银足足有百万之余,想来国库短时间内是不缺银钱了吧?”
明昭帝:“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苏明景理直气壮:“若不是儿臣,谭文清岂能落马?此事儿臣可是有大功劳,儿臣自然要多询问几句了,倒是父皇,儿臣之前的提议,您可考虑好了?”
“儿臣都已经想好了,”苏明景嘴巴叭叭叭:“儿臣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也不求您封我做多大的一个官,七品就行,就连官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督察官”,督查警世之意……谁敢贪赃枉法,我就去弹劾抄家!”
明昭帝被气笑了:“你都已经把话说完了,还问朕做什么?”
这么多年,苏明景大概是除了太子之后,第二个敢在他面前如此理直气壮讨要东西的人了。
苏明景乖巧:“您才是皇上嘛。”
明昭帝看着她,思忖道:“谭文清贪污一案,你的确功不可没,于情于理,朕的确该对你有多嘉奖,但是,自来就没有女子入朝为官这种事,更别说你还是太子妃,此事实在有悖朝纲,便是朕允,朝臣们也不会允许的,此事你不必再提。”
苏明景却说:“自来没有,那是因为以前没人去做,但今日您若允了我,那以后就有了。”
说完,她语气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诱惑的说道:“难道您就不想知道,在您的朝堂上,除了谭文清之外,还有哪些蛀虫吗?说不定您的朝堂中还存在着第二个、甚至第三个谭文清呢。”
听到这,明昭帝不由面有所动。
苏明景再接再厉:“再则说,若您安排我做督察官,我定是尽心尽责,时刻盯着朝中大臣们,这就仿佛一把铡刀悬在空中,也能让大臣们在每次贪污受贿前,都会多思量几分。”
明昭帝不动声色的道:“你说得有理,但是此事金吾卫也可以胜任,朕为何要用你?”
“可是金吾卫不及我啊,”苏明景却说,有理有据:“不然谭文清的事情也不可能是由我捅出来,我在这种事上自来敏锐,无人能及。”
“况且,若让其他人担任此职,免不了会遭人嫉恨,甚至会被人徇私报复,但是我不一样。”
她的语气很自信:“我是太子妃,我的背后靠着您和太子,谁的靠山也没有我大,您尽可以将我视作一把宰割朝堂腐肉的刀,用我将朝堂上的蛀虫腐肉全部剜开!”
“……”
明昭帝沉默半晌,方才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目光沉沉的盯着苏明景:“你是太子妃,本就身份高贵,高高在上,即便你什么都不做,太子妃所该有的体面和尊崇都不会消失,你又何须参与这种腌臜之事?”
苏明景背脊挺直,眼神坦荡澄澈,她道:“父皇,正是因为儿臣是太子妃,儿臣才义不容辞。”
“儿臣作为太子的妻子,大麟的太子妃,本就有辅佐太子、稳固朝堂之责,儿臣既然有这样的能力,那便不想做一个攀附于太子,受他庇护,安居深宫,不问世事的闲人,儿臣想与太子并肩而立,做一个足以配得上他的太子妃。”
这一番话,苏明景说得字正腔圆,大义凛然,待她说完,殿中气氛安静,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已经习惯了做一个一声不吭的柱子。
过了半晌,明昭帝突然开口:“好一个并肩而立,做一个足以配得上太子的太子妃……你倒是志向远大,朕倒是好奇,往后你是否能做到今日所言!”
苏明景抬头挺胸,对于明昭帝打量的视线,不闪不躲。
就在此时,明昭帝的视线突然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问道:“太子,对于太子妃的话,你如何看?”
苏明景一愣,她转过头,就看见太子不知何时过来的,正站在门口,听到明昭帝的话,他这才抬脚走过来,一直走到苏明景身边,这才跪下来给明昭帝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明昭帝示意他起身,说道:“太子,太子妃刚刚的雄心壮志你也听见了,你是何看法?”
太子拱手:“回父皇,太子妃心有大义,亦身有大才,将她囿于深宫,的确是浪费了她的才能,您若能允她之求,既能让人知道您用人并不拘泥世上条框,不看世俗眼光,而是看才敢,同时也让大家觉得您深明大义。”
明昭帝冷哼,道:“朕就不该问你这个问题,朕看,便是你这太子妃飞上了天,你也得夸她一句飞得好。”
太子腼腆一笑,却没反驳。
看着他这个样子,明昭帝倒是更气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摆了摆手道:“此事朕要再想想,你们先回去吧。”
……
是夜。
登仙楼顶楼,明昭帝站在前方,看着天空中遍布着的,似乎伸手可摘的星辰。
“庆荣,对于太子妃今日那番话,你有何看法?”明昭帝突然问。
庆荣一个激灵,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忙躬身垂首,毕恭毕敬的道:“皇上,奴才蠢笨,不敢妄议主子,奴才只觉得,太子妃是个极有胆识的人。”
“胆识……是吗?”明昭帝声音听不出喜怒,语气淡淡:“她的确是胆大妄为,自她进京后所做之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会被砍头下狱?”
“太子温和守礼,只行事手段太过温和,原想着有个胆大的太子妃,能让他的行事多几分狠辣!”
“可是如今看来,我们这太子妃,却远超了朕的预料,她不仅胆大包天,还很贪心,竟妄图染指前朝政事……”
“可偏偏太子又对她一副痴情不悔的模样,若对她做什么,只怕会伤了朕与太子的父子亲情。”
明昭帝的声音仍然听不出喜怒,不过庆荣听着,却是寒毛直竖,忙跪了下去,附身在地,恨不得捂住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许久,空中才传来了一声叹息声:“也罢!”
“她既然如此求,那朕便随了她的心愿……”
明昭帝似是在自言自语,庆荣听不真切,只零星似乎听到了几句:
“一把刀,当用则用,用坏了,或是用不上了,随意丢了就是……”
庆荣身子俯得更低了。
……
明昭十九年,明昭帝称东宫太子妃苏明景聪慧机敏,勇略过人,特封其为七品“督察”。
第124章
第124章
自古以来, 从来就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例子,更别说苏明景还有着东宫太子妃这个身份。
所以,当明昭帝封东宫太子妃苏明景为七品督察的命令, 朝野上下皆为之一惊。
一时间,市井间, 庙堂中, 上上下下议论的皆是此事。
“……皇上这不是胡闹吗?太子妃作为后宅女子,在后宅相夫教子,操持中馈, 为太子打理内院,那才是她的本分, 允她进入朝堂, 这不是乱了祖宗礼法,坏了朝纲伦理吗?”
“周大人所说是极,皇上此举, 着实荒唐,自古女子不得干政, 皇上这是要乱我大麟根基吗?”
“三位阁老对此事竟没有意见吗?”
……
吴攀作为翰林院新进小官,当听到苏明景被封为七品“督察”的消息之时,心中不由激荡。
他就知道!
景娘子如此厉害,皇宫的高墙深院又如何?又怎么可能锁得住她?她就如明珠,一时虽有晦暗,却终究会光华大作, 让所有人都看到她。
当然, 吴攀也听到了同僚们对此事的愤懑不满,他心底不屑——这些人怎么知道景娘子的本事?
所以在同僚问起他对此事的看法之时,吴攀只语气平静的说:“我没什么看法, 我只知道我等为人臣子的,自当忠心于皇上,忠心于大麟,皇上如何吩咐,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即可。”
其他人惊愕看着他,仿佛在说:好你个吴攀,未想到你竟是如此谄媚奉承之人?
“我倒是忘了,吴大人也是潭州出身。”有人讥诮开口,“太子妃也是潭州长大,难怪吴大人支持她呢?你们二人乃是一派了。”
吴攀闻言,面上表情一肃,厉声道:“屈大人慎言,若照你所言,籍贯同属一地之人,便属一派,那您与周大人、何大人都属青州人,莫不是你们也是一派?”
“还有秦阁老,中书省吴郎中,户部左侍郎朱大人,××的×大人……他们皆是江南出身,莫不是他们也是一派?”
听着吴攀口中吐出来的一个接一个的名字,翰林院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位开口的屈大人更是连忙开口:“好你个吴攀,我不过是质疑你两句,你便胡乱攀扯别人,难道是做贼心虚?”
吴攀冷笑:“我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真要说我是哪一派的人,我为天子门生,自然是皇上这一派的人,倒是屈大人,开口就是把人和谁打成一派,我倒是好奇,屈大人又是哪一派系的人?”
屈大人张口,色厉内荏:“你莫要胡搅蛮缠!”
旁人见二人气氛紧绷,忙打着圆场:“你我不过友好议论,何必生怒呢?”
屈大人冷笑,一拂袖:“罢了,我不与竖子而论!我只叹,太子妃一妇人今日能入朝堂,往后我们这大麟的朝堂,莫不是其他的阿猫阿狗也能胡乱登朝?长此以往,只怕我大麟国祚危矣啊!”
说到最后,这个屈大人唏嘘摇头,表情沉痛,恍若真切的关心大麟的国祚。
吴攀见状,不由冷哼,“屈大人此言,看来是对圣上的谕令有意见啊?那您何必在此于小子争论,不如直接去登仙楼跪求圣上收回成命?”
他语气挑衅:“怎么,屈大人是不敢吗?”
屈大人面色涨红,颇有憋屈之色。
吴攀环顾四周,道:“我相信皇上所行,皆有缘故,毕竟,谭尚书……哦不,如今该称为罪臣谭文清了,谭文清作为户部尚书十八年,朝野上下竟无一人发现他贪污受贿,所行贿之金额,更是高达半个国库!”
“最后,还是诸位口中应在内宅相夫教子的后宅妇人,东宫的太子妃跪求彻查,以自己太子妃的名声担保,并做出了若误会了谭文清,愿向对方磕头赔罪!”
“如此,诸位大人方才妥协!”
吴攀语气嘲讽:“你们说太子妃入朝为官影响大麟国祚,可若不是太子妃,谭文清这个大麟蛀虫还不知要贪污多少,我倒是觉得,这才是动摇我大麟国祚根本之因!”
吴攀这番话说出来,满堂皆静,大家细想之下发现,他所说的的确在理,只是……
“这,妇人干政,实在是于理不合啊。”有与吴攀交好的大人开口说道,一脸为难。
闻言,吴攀只淡定表示:“我只知道,皇上的理,便是这世上的理,只要皇上开口,那就是合情合理的!”
这话,翰林院的大人们更加无法反驳了,毕竟若反驳吴攀这话,就是在反驳皇上的话不合情合理,这……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他们还要不要在朝堂上混了?
吴攀又道:“比起讨论太子妃入朝合不合情理,我看各位大人还是多多内省自身,看看自己有没有贪污受贿,自己的子侄亲戚,有没有仗势欺人,欺男霸女,不然照太子妃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性子,只怕各位大人,会是下一个谭文清呢。”
说完这话,吴攀拿着手中书册大摇大摆的离去,独留下翰林院一群大人吹胡子瞪眼的。
“这小子,简直是狂妄至极!狂妄至极!”
“哈,我等家风清正,与那罪臣谭文清岂能与我等相提并论?真真是气煞我已!”
“……”
怒气冲冲的几人却没发现身后的同僚们中,有不少人在听完吴攀这番话后,眼神闪烁,面露心虚。
而朝野中议论纷纷,那市井茶楼、街边小巷中,就更是热闹喧嚣了。
和朝野中争论的大仁大义不同,市井小民们更多觉得的是稀奇,当然,也免不了那等迂腐书生口中念着“牝鸡司晨”“有悖人伦”之类的话,不过大多数百姓表示:
什么鸡,什么晨?听不懂。
反正是男是女为官和他们又没有太大的关系,这当官的,离他们太远了啊,只要这当官的不草菅人命,多体贴他们这些升斗小民,那就是个好官了。
“……会的!太子妃一定会是个好官的!”
说这话的是一个手提篮子,一身素衣,面容姣好的小娘子,见议论得热火朝天地1大家突然朝自己看过来,她紧张的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却还是鼓起勇气说:
“我相信,太子妃一定会是个好官的!”
众人相视一眼,有人大声问:“小娘子为何会觉得这太子妃做官就是好官啊?照我来说啊,这世上的官都是那么一回事,官护着官!只可怜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官字一张口,我们就只能任由他们欺压!”
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小娘子却固执说:“太子妃不一样,太子妃她通情达理,才不会护着那些官,我,我就受过太子妃的帮助……”
她含糊不清的说:“当初有人欲欺压我们一家人,多亏了太子妃帮忙,我们一家人才幸免于难!而且太子妃还不止帮助了我们一家,还帮助了其他的人,她是个大好人!”
众人闻言,才觉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小娘子愿为太子妃仗义执言了,原是得过她的帮助。”
“我也听说,这个太子妃是个好人,那长公主府的福安县主,你们可知道吗?”有人压低了声音问。
其他人一听,不由都心有戚戚的点头。
福安县主嘛,这京城哪个百姓没听说过她的名号?此人身份高贵,行事嚣张,最喜在京城中张扬纵马,哪个百姓若不小心冲撞了她,运气好,可能只会被她打几鞭子,但运气不好,那可是要丧命啊!
在京城,这可是百姓们得绕着走的贵人啊。
见大家点头,说话的人继续小声说:“这福安县主前年纵马当街踩死了一对父子,此事原本被大理寺的人给压了下去,可是在去年,却被翻出来了,福安县主不仅被皇上关了禁闭,被踩死的那对父子的家人,也得到了相应的赔偿!”
这人表示:“我听人说,这事就是被太子妃翻出来的,若不是她,那对父子的家人,至今还求助无门了。”
“竟有此事?”
“这样看来,这太子妃还真是个好人啊!”
“不仅如此,这太子妃还做了其他事了,那××街家××店的小娘子,险些被纨绔子弟强掳为妾,当时太子妃路过,不仅救了人,还将那纨绔子弟打入了大牢呢。”
“就该如此!”
眼看众人的议论从太子妃入朝为官,转为太子妃做了什么事,最开始出言的小娘子松了口气后,也不由开心了起来。
这个小娘子正是曾蒙苏明景相救的芙娘了,那日在谭府外边见过一面后,她便再没见过苏明景,不过她那被庐阳侯抓去的父兄,在那天的当夜,就被苏明景的人送回来了。
一家人劫后余生,终得团聚,自是抱头痛哭了一场。
而在哭过之后,日子却还要继续,一家人才处理好祖母的丧事后,在一日日中,逐渐从伤痛中走了出来,不过,芙娘一家却始终记得苏明景的恩情。
“太子妃若做官,那一定是个会为民请命的好官!”芙娘如此坚信。
而现在,她要快点家去,告诉父兄母亲他们这个好消息——太子妃做官啦。
虽然芙娘不知道太子妃已经是尊贵的太子妃了,怎么又要当官了,更不了解这事得意义,但是这并不影响她为苏明景高兴。
而赞大槐村,大槐村村民们也不知道太子妃做官是代表了什么,但是,他们只知道,多亏了太子妃,他们地里的粟米如今长得更加壮实了。
“……多亏了十一先生,我家的粟米地,喷了他给的药水,里边的虫子都已经死光了,今年收成应该不会受到影响了!”
“我家也是,我家的粟米开春死了一些,后边种下的长得稀稀拉拉的,最近按照十一先生的说法追了肥,如今涨势已经追上来了。”
“十一先生说了,要感谢就感谢太子妃,是太子妃吩咐他留在我们大槐村的!”
所以,太子妃做官,应该是好事吧?如果太子妃当官后,能给他们村多安排几个如十一先生那样的人,那就更好了。
“对了,”有人想起什么是,叮嘱道:“十一先生说了,他教给我们的东西,也可以教给旁人,你们要记得和你们家的亲戚说,这样今年大家也都能有个好收成了。”
不过有人却不太情愿:“何必与其他人说呢?就我们村的学习不好吗?这样我们村说不定很快就能成为富村了!”
“十一先生说了,太子妃的目标,是想看见河水清亮,不仅我们村,而是所有的百姓都能吃饱饭!所以,我们要将这些东西也教给其他人,这样大家才能都吃得饱饭。”
“……是海清河晏吧?”
“管它是什么,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
太子妃为官一事,朝中反对声音一开始很大。
不过明昭帝在宣告谕令后,便将政事再次交给了太子与三位阁老,自己则进了登仙楼,宣布要闭关潜修,若无大事,谁也不可扰。
一时间,朝臣们反对的折子,只能落到太子和三位阁老的桌上。
但是……
“封太子妃为督查,这是皇上下的命令,我等也无法更改皇上的命令。”三位阁老摇头说。
至于太子,作为太子妃的夫婿,那更是不会反对此事,这导致此事在一开始掀起一阵滔天风浪后,接下来竟然慢慢的就平静了下去。
朝野上下,似乎已经接受了此事。
“能不接受吗?整个朝堂都快成为他们太子一党的一言堂了,就连一直保持着中立态度的大臣,姿态也逐渐转向太子那边了!”
端王一系的一位大人语气愤怒,对中立党的意志不坚定而感到可耻。
旁边人倒是冷静道:“也难怪那些大人会偏向太子,皇上自来看重太子,与太子的骨肉亲情更是其他皇子和公主比不了的,以前太子身体不好,大家这才持观望的态度,可是如今太子身体已经大好,其他人自然会更加偏向太子。”
若太子品德败坏,才疏学浅,不堪大用也就罢了,可是太子明显有仁君之态,知人善用,是个会用脑子的人,在太子和端王之间,都该知道偏向谁。
如今朝堂之上的势力,本就是太子、端王,以及只忠于明昭帝的中立这三股势力,而皇帝偏爱太子,这代表这朝中的三股势力,其实只有两股,也就是太子、端王,不管怎么比,端王都绝不可能比得过太子啊。
所以,太子妃入朝为官此事,本就是太子与端王两边在博弈,而结果很明显,端王一系,连点水花都没冒出来,这个结果也让端王一系意识到了他们的力量惨淡。
这对于端王一系的人来说,简直是个极为惨烈沉痛的打击,因此此时,屋中的气氛有些沉默,或者说,沉重。
“东宫的这个太子妃行事太过凶悍冷酷了,不留余地,若让她离开东宫,在外为所欲为,太子一系,恐再难压制啊!”有大人低声说。
“话虽如此,如今此事已成定局,皇上隐入登仙楼不出,我等便是想让他收回成命,也没有机会。”
“如今想来,让皇上允许太子妃随意出宫,并身有金吾卫相伴……一切皆是有迹可循啊。”
之前种种,竟都是为了今日。
“照太子妃的行事风格,说不准,谭大人与庐阳侯,便是我等的结局啊。”
听到这,端王一系的几位大人相视一眼,皆是心有戚戚。
太子手段温和,也不知他的太子妃,行事风格怎么如此凶残?庐阳侯被斩,谭尚书被关,瞧着最后怕也是个砍头、满门流放的结果。
“庐阳侯的事情也就罢了,谭尚书……”有人不解,“谭尚书的事情,太子妃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面面相觑的一群人永远不知道,暴露谭文清贪污的,只是谭文清微不足道的那个小爱好,更不知道,是他大厦彻底倾倒的关键,则是出于谭府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厮身上。
*
明昭帝这次闭关潜修,却是连半月一日的朝会也不上了,一转眼,时间便过了两月,季节已经来到了秋天。
而在这两月,被朝野上下所关注的苏明景,却十分安静,倒是让许多以为她一上任就会给大家一个下马威的人有些失望。
“……今日太子妃晨起先与太子打了一套拳,然后吃了朝食,待太子去前边任职处理政务,太子妃便窝在屋里看话本子。”
“中午,太子妃吃了一碗鸡丝凉面,又吃了酥酪,还吃了一碗沙冰,便去了钦天监,跟钦天监要了一个擅观天象的大人,就带着人出宫了。”
夜晚,被派去盯着太子妃的侍卫前来回话,将太子妃晨起至午时所做的事情,事无巨细的禀告。
而听完禀告的大人:“太子妃要钦天监的大人做什么?”
回话的侍卫:“不知。”
大人愤怒:“这也不知,那也不知,那要你们有什么用?”
侍卫不语。
这位大人按住了愤怒,继续问:“之后呢?太子妃带着人出宫后又做了什么?”
侍卫低下头:“……不知。”
“不知?”大人瞪起眼睛,“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
侍卫回道:“盯梢的人才跟着太子妃出宫,就被太子妃身边那个叫大花的婢女抓住了,人被卸了双手,丢入了大理寺的牢狱,记录的本子也被她给抢走了。”
问话的大人疑惑:“既然盯梢的人都被抓了,那你刚刚说的那些消息,从哪来的?”
侍卫的头垂得更低了:“……是那位叫大花的婢女,重新放回对方身上的。”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所知道的消息,都是太子妃那边的人愿意让他们知道的,不然他们会是颗粒无收。
“……”
在一阵逼仄的沉默中,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暴怒声:“没用的东西!给我滚!”
侍卫听到滚字,立刻起身走出去了,那出去的步子比起走,堪称是跑的,等跑出去,他松了口气后,才嘟囔:“去盯梢太子妃的人,去一个折一个,这都折了第八个人了。”
侍卫也疑惑:太子妃身边的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都这么厉害?抓他们的人,就跟抓狗似的,一抓一个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要问大花,肯定沉默以对,但是要问红花,那必定兴致勃勃跟你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说起,总之,事情说起来就长了。
他们这些人,当初可是跟着他们娘子上过山,潜入过匪寨的,若连这点反侦察意识都没有,早就已经不知道死多少次了——反侦察意识这个词,还是他们娘子告诉他们的。
总之,端王一系派来盯梢的人,才一出现,基本就被他们察觉了。
“还是不可轻忽大意。”绿柳比较谨慎,“我们既然能有这样的本事,这世上也许还有比我们更加厉害的人,这种藏头露尾之人,就如隐在林子中的一条毒蛇,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你一口。”
最主要的是,这种毒蛇,一击可能就会要你的命。
红花压住有些得意的情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娘子,您带那钦天监的人去大槐村做什么?”红花疑惑,“我瞧那二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下地肯定也干不了多少活的。”
苏明景:“我自然是有用的。”
说话间,他们的马车已经到了大槐村。
如今已是秋季,大槐村地中的粟米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道路两侧的田地中能看见粟苗上挂着的沉甸甸的粟米种子,泛着黄色,再过不久,应就可以收获了。
因为有苏十一的指导,大槐村的粟米明显比其他地方的要长得好一些,颗粒更加饱满,空壳的少。
苏明景看了一眼,便带着钦天监的两个人去了苏十一的住处。
苏十一正在料理他院子里的一块地,负责他日常的小厮跟在他屁股后边。
这块地里种的是黄豆,如今黄豆都已经黄了,看起来也要收获了,苏明景看了一会儿,开口:“你这块地的黄豆,长得倒是还不错啊。”
听到声音,苏十一抬起头来,等看见苏明景,他双眼一亮,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问:“娘子,您怎么过来了?”
“突然想起有事,就过来一趟了……”苏明景随口答,而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苏十一:“你还未回答我,你这黄豆地,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个啊?”苏十一扭头看了一眼,而后面露兴奋的对苏明景道:“娘子,我这回有一个大发现!”
“京城这边的地,特别适合种黄豆!”
第125章
苏十一来京, 带了不少种子,这些种子都是他精心培育,精心挑选出来的良种, 匀净饱满,百里挑一。
其中便有黄豆。
黄豆可是好东西, 肥地不说, 还耐旱耐贫瘠,长出来的黄豆不仅能吃做豆腐,还能榨油, 用处可以说是多多,所以在苏十一的培育研究中, 黄豆的地位极重……
他这次赴京所带来的黄豆种子, 是质量最好的一批,每颗都极为饱满,不过因为不知京城这片的土地情况, 他辟了院子里这一小块地来种,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很惊喜。
“……和潭州相比, 在这里种出来的黄豆,涨势不仅更好,结出来的黄豆豆荚也更多,豆子也更加饱满,这一批长出来的黄豆,感觉用来做种能更好了。”
苏十一说起自己专业上的事情, 那是眉飞色舞, 神采飞扬,很兴奋的样子。
苏明景虽然并不是很懂农事,不过却也没打断他的话, 一直等苏十一说话后,她才说:“听起来是好事,希望能早点如你所愿,培育出榨油率更高的黄豆来。”
没错,苏十一现在对黄豆的研究已经从产量延伸到了榨油率上——他想培育出一款能榨出更多豆油的黄豆品种来。
苏明景对于他这个想法,一直都很支持,毕竟对于百姓们来说,用油现在也还是个问题。
苏十一道兴奋说完一通后,发热的情绪才逐渐冷却下来,他看着苏明景,才想起询问苏明景:“娘子,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苏明景:“哦,我就是想起现在似乎是秋收的季节了,所以过来看看,顺便再给你送两个人来。”
苏十一:“哦?”
苏明景让那两个人过来,说是两个人,但是苏明景要的是那个名为任鸿维的人,另一人只是他的贴身小厮,见苏明景将自家主子带走,连哭带喊的硬要跟着过来。
此时两人站在苏明景面前,做主子的和自己的小厮一眼局促,双手双脚似乎都不知道放哪了。
苏十一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问苏明景:“娘子,这二人是?”
苏明景淡定回答:“这是钦天监的任鸿维任大人,他是钦天监中最擅观天象,看天气的人,最近不是秋收吗,我让他来给你们帮忙。”
苏十一不愧是最懂农事的人,一听苏明景这话,双眼那是骤然一亮,看着任鸿维的眼神那都在发光。
“娘子您可真是及时雨!”他开口就说。
任鸿维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谈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到现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问道:“等等,太子妃,您叫臣来这里,到底是要臣做什么啊?”
他满脸写着战战兢兢,心惊胆战。
任家也是世家,任鸿维算是世家子,他年纪也小,看起来不仅面嫩,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清澈而愚蠢的气质,一看就是涉世未深,很好欺骗的样子。
苏十一看着他这样子,眼睛一转,突然嘿嘿笑了起来,伸手就把人揽了过来,开口道:“你不知道你们太子妃叫你过来做什么?我来告诉你!”
“你们太子妃叫你过来,可是要你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他信誓旦旦,说得天花乱坠:“你若干得好,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了!”
任鸿维受宠若惊:“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我吗?”
“对啊!”苏十一张口就说,“就是你,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苏明景看着他胡诌。
任鸿维好奇:“所以,到底是要我做什么啊?”
毕竟他学的是观天象,占吉日,在很多人口中,都是最没用的职业,要不是他是任家的孩子,被家里人安排到了钦天监工作,勉强算是有了一份工作,不然就凭他所学的东西,怕是都没办法赚钱养活自己。
所以,任鸿维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竟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
“呃,就是请你过来帮忙看看最近的天气,看看哪一日会下雨。”苏十一解释:“你刚刚也听你们太子妃说了吧,最近是秋收的季节,地里的粟米、黄豆都可以收上来了,这可事关百姓们一年的嚼用,这时候若下雨,那可就完了!”
“粟米、黄豆若淋不得雨,一旦被大雨一淋,上边的米粒、豆子都会被打落,百姓们收上来的粮食就会减少……不仅如此,粟米黄豆沾了水,收上来后若处理不好,要么发霉发芽,能让百姓们入口的就更少了。”
“轻则,百姓们接下来一年忍饥挨饿,重则,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因为吃不饱肚子而饿死!”
苏十一小时候也挨过饿,更见过饿死的人,因而这话说到最后,语气也不由变得沉重起来。
任鸿维最开始还有些懵逼,等听到最后,似乎也受到苏十一的情绪所感染,脸上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了。
“所以,是要我看哪日会下雨?”他问。
“孺子可教!”苏十一略带夸赞的看着他,那上扬欢快的语气,险些让任鸿维以为自己刚刚所听到的话,是自己的幻觉。
苏十一道:“就是如此,我们必须在下雨之前将地理的作物收上来,若你能看天气气象,精准说到哪一日会下雨,那我们就可以在下雨前将地理的作物都收上来,这样就可以避免损失了。”
任鸿维似懂非懂的点头。
苏十一:“所以,你观这几日,会下雨否?”
说到自己所学,任鸿维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他道:“我每日都有观天象,这几日天象无雨,天气和畅!”
苏十一眉眼舒展:“那就好,这地里的粟米,还得再长些日子方才得好,现在地里的粟米,若现在收起来,还有些许还未成熟,收上来也是空壳。”
苏明景开口:“我已经跟钦天监说过了,在秋收结束之前,都调用任大人为我而用,这段时间,任大人就留在大槐村观天象吧。”
说完后,她又思索了一会儿,道:“倒也不好让任大人打白工,我听说任大人在钦天监每月俸禄为八两银,如今调你为我做事,按照我手下人的规矩,调用人才,俸禄三倍,那我每个月便给任大人二十四两银子的补贴。”
听到这话,任鸿维眼睛顿时瞪圆了。
而他身边的小厮,却是面露不忿,叫嚷道:“我们郎君可是出身任家,你这点银子,那是打发叫……”
小厮叫嚷的话没喊完,便见一只手臂横在了自己面前,小厮话一堵,下意识转头,看见了自家郎君严肃的一张脸。
小厮不忿道:“郎君,您放心吧,便是她是太子妃,也不能如此侮辱您!”
任鸿维却一脸认真的看着苏明景,再认真的问:“太子妃所说的可是真的?真的一个月给我二十四两银子?”
苏明景随意点头,表示:“若任大人嫌弃二十四两银子太少……”
“那太好了!”
苏明景的话被任鸿维兴奋的欢呼声给打断了,在众人懵逼的眼神中,任鸿维转头看向自己的小厮,心花怒放的道:“端砚,你听到了吗,太子妃一个月要给我二十四两银子的俸禄啊!”
“二十四两,再加上钦天监的八两,那就是一个月三十两!”
得出三十两这个数字的任鸿维脸色发红的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一个月竟然能赚得到三十两银子,看谁以后还说我是吃白饭的人!”
本为自家郎君抱屈的小厮:“……”
郎君,您还记得吗,便是您身上的一件衣裳,都不止三十两银子了啊。
而以为任鸿维嫌弃二十两银子太少的苏明景:……啊,也挺好。
任鸿维已经被自己一个月能赚三十两银子的喜事给冲晕了脑袋,此时斗志高昂,信心满满的对苏明景道:“太子妃您就放心吧,看天象这种事,我最擅长了,我一定看准了哪日会下雨。”
苏明景:“呃,那辛苦你了。”
……
将任鸿维安排在大槐村,苏明景又在大槐村溜达了一圈,然后被大槐村的村民们塞了一大把的干菜,还有一堆的野山货,什么山核桃,山花生,还有什么山栗子。
村民们送她东西的理由也很简单:“……听说太子妃您当官了啊,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啊!”
村民们的心思很简单,督察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是当官啊,那可是大喜事啊,他们村哪家的孩子能去城里做个账房,那都是大喜事了,更别说当官了。
总之,他们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为苏明景觉得高兴,也是发自内心的在为她贺喜——多亏了太子妃,十一先生才会来到他们大槐村,太子妃是他们的恩人啊。
而苏明景看着村民们纯稚,明显不知道她当官了意味着什么的一张脸,有些啼笑皆非。
“……好吧,谢谢大家了。”她伸手,将递在面前的一把野菜接了过来。
细细想来,这还是她被明昭帝封为“督察”后,第一次有人并没有怀中其他复杂的情绪,只是纯粹的恭喜自己,为自己做官了而高兴。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而看到她并未拒绝他们送的贺礼,原本有些局促,害怕她会嫌弃他们这些人送的礼物太过单薄的村民们,顿时就更高兴了,手中的礼物更是一个劲的往她面前伸。
“太子妃,这是我家的腌鱼,您拿去用豆豉蒸上,可香了!”
“这是我家养的鸡,可肥了!”
“还有我家的腌黄瓜,这个配粥可香了!”
……
伴随着村民们高昂的声音,是不断递在面前的“礼物”。
苏明景:“……真是盛情难却啊。”
第126章
苏明景最后是大包小包离开大槐村的。
村民们给的东西都很朴实, 不是干菜便是他们自家养的鸡鸭,这让苏命苦回宫之时,险些让守在宫门的侍卫以为, 是东市街上哪家杂货铺莽撞要闯进宫来了。
最后还是苏明景那张熟悉的脸,让侍卫迟疑的停下了欲要拦路的手, 但是那不确定的眼神, 却仍然流连在马车上挂着的那堆,透着浓浓山野乡村气息的一把把干菜上。
所以,太子妃这是去乡下进货了?
而苏明景回到东宫, 便让红花将东西拿去膳房烹了,今夜她与太子的晚饭便是这个了。
“……会不会太简单了?”福禄犹豫问。
苏明景却道:“有鱼有肉, 荤素搭配, 哪里简单了?”
福禄只能欲言又止。
因而等太子回来,洗手准备吃饭之际,便看见宫人们送上来的一道道菜, 分别是什么,豆豉蒸鱼、干菜炖肉, 青腌小黄瓜、梅干菜炖肉……
朴实无华的一桌菜,菜名直白,也没有精致的摆盘,与宫中平日华丽精致的菜肴相比,显得极为的质朴。
太子有些意外,看向苏明景:“这桌菜?”
“我今日去了一趟大槐村, ”苏明景夹了一块白切鸡肉在他碗里, 语气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这些都是村民们送我的,贺我做官之喜,所以, 尝尝吧。”
太子的目光落在她隐隐露出几分骄矜得意的眉眼上,莞尔拿起了筷子,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这桌菜了,可不能辜负大槐村村民们的一番心意。”
苏明景矜持的点头——没错,合该如此。
……
苏明景胃口自来不错,一桌菜,大部分入了她的肚子,小部分则入了太子之腹,令人意外的是,太子竟格外喜爱那一碟小黄瓜。
宫中膳房自然也有做腌黄瓜的,膳房调料一应俱全,做出来的腌黄瓜,不仅精致漂亮,滋味也甚美,与之相比,大槐村村民们所送的腌黄瓜就极为简单了。
不过是粗盐混着一些简单的调味料,腌制出来的黄瓜酸味更重,带着淡淡的辛辣,而且口感爽脆,极为爽口,一口下去,不仅让人口齿生津,也让人胃口大开。
太子这几日胃口不好,今日难得多吃了一碗饭,平安见太子喜欢,心中欢喜,忍不住私底下问绿柳她们:“这腌黄瓜可是那大槐村哪户村民所送?太子难得如此喜欢一道膳食,不若让我再去讨要一些,若能让太子每餐多食一些,那乃大善!”
红花闻言,却神采飞扬的表示:“哪还需要你再去讨要?那村民送了一整坛子,只要坛子中的汁水不干,便可再腌,腌黄瓜可以说是吃之不尽。”
平安闻言,不由大喜。
而室内,两位主子正在闲聊,苏明景说起自己征用了钦天监一位官员,将人带去了大槐村的事情。
“……在潭州之时,我见过临近秋收,却天降大雨,百姓们田地中的稻谷当时还未收上来,无数稻谷被打落在地中,生根发芽,抢收上来的稻谷,未处理及时,要么发霉腐烂,要么热气发芽,那一年百姓们地里的收成极为惨重。”
“而潭州来年的街上,也因此饿死了不少人。”
苏明景的语气有些沉重,轻叹道:“所以才有那句话,农民种地,是看天吃饭,老天爷随便打个喷嚏,都能让百姓们颗粒无收。”
太子听得怔神:“所以,你才会征用钦天监那位擅观天象的大人?”
苏明景点头,理所当然的道:“反正钦天监的人平日里也没事做,倒不如物尽其用!”
太子羞愧道:“我虽然知道大雨会导致百姓们秋收欠收,却是从未想过可以让钦天监的人帮忙看天气。”
苏明景倒是能理解:“你平日高坐于宫中,从未见过大雨倾轧田地的场景,每日政务又繁忙,自然不会想到这事。”
事情的确如此,但是太子仍然觉得羞愧,毕竟他作为大麟储君,本该为百姓考虑,可是他却没察觉到百姓们基础所求。
不过,如今羞愧也无济于事,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刚刚所说的事情,可否写个折子递到内阁?”他对苏明景说,“如今你也是朝中督察,七品,也有资格往内阁递折子。”
太子侃侃而谈:“待内阁通过,便可让钦天监的官员关注天象,若天气有所变化,也能遣人及时将消息通知下去,这样,不止是大槐村的百姓,京城其他村的村民,也能及时知道天气变化,避免秋收不及,造成损失。”
“很有道理,”苏明景点头,很赞同的样子,而后随口道:“那你写折子吧。”
太子一愣:“那你呢?”
苏明景:“我可不擅长这事,既然是你提议的,便由你上折吧。”
太子想了想,颔首道:“倒也可,那我便写了折子,以你的名义递给内阁。”
苏明景闻言,却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后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太子笑笑。
*
递到内阁的折子,先由专门的官员一层层审核之后,方才会递到内阁,这也导致不是所有人的折子,都能递到内阁,递到皇帝手中。
不过太子作为储君,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他直接将写好的折子放到了三位阁老的桌上。
三位阁老分别是刘、秦、方三位阁老。
刘阁老之前提起过,作为最年长,再过两年就可以乞骸还乡的阁老,他是出了名的事不沾,属于中立党,遇到许多事,都是装聋作哑,因而秦、方两位阁老,是朝中最主要的两股势力。
而秦、方两位阁老,两人自打年轻之时便不对付,几十载过去,两人同为阁老,关系更是势如水火,朝能听到二人争吵的声音。
今日,三位阁老却都在自己的桌上看见了一张,明显不是底下官员整理递上来的折子,三人反应不已。
方阁老是个暴脾气,当即皱眉大声问旁边的官吏:“这是谁放在我桌上的折子?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不知道折子该拿到下边让人审核之后方才能送来吗?”
秦阁老倒是没说话,而是打开折子先看了一眼落笔人,才考虑要不要继续看这张折子——这折子能不知不觉出现在他桌上,怕是大有来头。
至于刘阁老,作为老人,他做事的动作向来是慢吞吞的,此时看到折子,也是不疾不徐的,没着急看折子,而是按照自己平日的习惯,先喝了口茶,再梳理了一下自己下颌的胡须,这才不紧不慢的将折子打开,从头开始看起。
而在对面,方阁老身边的官吏低声回答他刚刚的问题:“这是太子放在您们三位桌上的。”
所以,他们这些人,也不敢处理。
方阁老一听,倒是愣了一下,而后他不说话了,默默将折子打开,细细看去,等看完后,他思忖片刻,抬头看向秦、刘两位阁老。
秦、刘两位阁老早就将折子看完了。
“两位可看完了太子妃递上来的折子?”秦阁老率先开口,“二位怎么看?”
刘、方二人相视一眼。
刘阁老抚着自己下颌长长的胡须,说道:“钦天监的人平日本就有观天象,占吉凶的职责,如今只是让他们多关注一下天象变化,能及时将消息传下去,倒也不妨碍什么。”
方阁老也点头:“没错,况且天象事关秋收,若能及时知道天象变化,这于民,也是一件好事。”
秦阁老看向二人:“那,此事便通过。”
刘、方二人点头。
从看折子到将此事定下,也不过一炷香时间,三位阁老完全没有争论,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这事细细论来,不过是一件小事,没有势力纠葛,也没有利益拉扯。
至于钦天监,平日就鲜少参与朝中大事,与朝中各方势力更是鲜有纠缠,那更就无需考虑。
而且,这事还是东宫那位太子妃递过来的,这是她做“督察”以来第一次往内阁递折子,他们三人卖她一个好,也是不错。
因此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
俗话说得好,上边一句话,下边跑断腿。
内阁的消息传下去,底下官员立刻便动了起来,消息传到钦天监的时候,钦天监的人也只是有些懵逼,而后从善如流,将此事应下了。
——他们平日就有观天象的职责,如今要做的事情,和平日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句话,这件事在朝中的一系政事中,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是因为这事是由那位太子妃提议的,朝野上下却是喧嚣不止,议论纷纷。
这位太子妃当初悍然让庐阳侯和谭尚书落马,行事张扬,毫无顾忌,并且极为狠辣,他们原以为她被圣上封为“督察”后,会“大有作为”,可是没想到之后,她却这么沉寂了下去,如今倒是终于有动作了,可是却是向内阁上折,只为了这么一件看天象的小事。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难以理解她的行事用意。
“这位太子妃究竟想做什么呢?”
至于太子妃做此事,可能只是单纯的在为民考虑,担心百姓们秋收遇雨?众人却是不信,他们更愿意相信,她是有利可图,心有谋算。
他们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的意图。
“作为女子,她就该居于内宅,为太子打理后宅,让太子后宅安稳,能无后顾之忧的处理国事,如今她却参与政事,不仅是牝鸡司晨,也是失职!”
说话的人冷哼:“哼,她既然不愿安分的留在东宫,但是这世上,却多的是小娘子,愿意为太子打理后宫!”
旁边人心领神会:“大人您的意思是?”
“太子之前后宫人丁单薄,不过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若沉迷情事,恐伤其身,可是如今太子身体大好,再没有这般顾虑,后宫那也该填充了!”
这人侃侃而谈,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义正言辞表示:
“况且,太子妃入宫一年,却不见有孕,这也是失职,须知为太子延绵子嗣可是大事,太子若能有皇孙,我大麟皇室后继有人,国祚也能安稳,所以,为公为私,我们都该禀明圣上,为太子广纳后妃!”
旁边人听到这,不由有些激动,感叹道:“大人此话,真乃高见啊,世间女子,最爱拈酸吃醋,太子妃如今还有闲心参政,不过是因为太子后宅除了她之外,便没有了旁的女子。”
“可若太子有了喜爱的女子,甚至为了她人轻慢于她,她还能似如今这般安稳冷静吗?还能有多余的心思盯着我等吗?”
屋中的人相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兴奋。
“此计甚妙啊!为釜底抽薪之计啊!”
第127章
苏明景所提议之事, 既得内阁批准,又有她太子妃这个唬人名头,底下的人那是半点不敢怠慢, 所以此事进行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也要迅速。
命令逐级下去, 畅通无阻, 不过短短两日,一个简单的“气象站”便已经通过层层审批,正式成立。
“气象站”这个名字自然是苏明景提出来, 然后被太子写进折子里,待设立好, 才走马上任的气象站站长, 很不好意思的朝东宫递了话,邀请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下榻他们气象站视察。
苏明景接到消息,虽然有些意外, 倒也欣然前往。
气象站作为一个被排除在六部之外的新机构,所处的位置自然也不好, 被随意的安排在了宫中偏僻角落,至于人员,也只有那么三两个。
新上任的气象部部长,正是之前与苏明景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任鸿维——苏明景在与太子商议气象站此事之时,随口提了一句他的名字,太子同样写进了折子中。
太子写道:“……若设气象站, 钦天监的任鸿维任大人极擅观天象, 也许可胜任此职……”
任鸿维是任家人,他的父兄皆在朝堂,而气象站这么一个刚建立的小机构, 既无油水,也无权利,自然也无人争抢,三位阁老索性顺水推舟,卖任家一个人情,将任鸿维任命为气象站的新站长,为从六品。
先不说突然收到调令的任鸿维当时有多么的懵逼,如今这个才上任的年轻大人,脸上带着涉世未深的稚气,一边引着苏明景走进院中,一边不好意思的说:
“气象站刚成立,许多东西户部的人都还未送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太子妃您多多包涵!”
“没关系。”苏明景随口说,很理解这个情况。
她走进院中,视线随意往院中一扫,便已经将整个院子都纳入了眼中。
院子不仅地处偏僻,面积也不大,拢共不过两三间屋子,还有一棵伫立在院墙处,长得可怜巴巴,又瘦弱可怜的秋梨树,树上竟是还挂着几个极为寒酸的果子。
任鸿维引她进屋坐下,另外两个官员忙奉了茶和茶点来,递到苏明景身前。
茶是好茶,上上等的品质,茶香扑鼻,而茶点也是玲珑小巧,透着和这寒酸小院完全迥异的精致,只是一个,怕是就要值二百文钱。
苏明景猜这茶喝茶点都是任鸿维自带的,毕竟对这么一个一看就前途无望的小机构来说,可没得人愿意将钱用在满足这区区的口腹之欲上。
苏明景想着,拿了一个茶点放入口中,茶点甜而不腻,香而不浓,极为可口。
任鸿维窥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面上似有满意之色,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太子妃,臣有问题想要请教!”
点心可口,茶水清雅,就连天气也不错,所以苏明景此时的心情也不错,听到任鸿维的话,她大方的分了一个眼神给他,问:“什么事?”
“微臣愚钝,”任鸿维谦逊,语气恭敬的问:“敢问太子妃,这气象站,究竟是要如何做?若只是观天象,看四时天气变化,那这和微臣在钦天监所做之事,并无区别啊,何须再立一个机构了?”
任鸿维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
他是第一次作为某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接到任令,他既紧张又兴奋,踌躇满志的想要把事情做到最好,只是气象站作为一个新建立的机构,他面对这白纸的部门,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他将心中困惑与家中长辈说,便得长辈提点:气象站乃太子妃一力提议而建,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她更加了解此机构的作用了。
所以,才有今日之邀。
而苏明景听完他所问,看了他一眼,道:“任大人将气象站的根本作用弄错了,气象站的作用,不是观天象,也不是看四时天气变化,它的作用,是将天气的变化告知于下边的百姓。”
“譬如,钦天监观出明日有雨,气象站的人便需要将这个消息在明日之前告知于下边的百姓,让百姓们有所准备,以此调整耕种计划。”
她沉吟:“唔,这也就是所谓的,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天气预报……”任鸿维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念到最后,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眼底的光亮也越来越亮,最后他看向苏明景,感叹道:“太子妃此言实是精准,此事的确可称天气预报啊。”
苏明景建议:“要将天气预报及时告知于京城底下的百姓,以目前的科技来说,只能依靠大量的人力,任大人可以让人将每日的天气预报传达到底下的乡里,再由乡里的里长安排,将这消息层层传到下边的村子。”
现在的村子,由各个村长管理,而村长之上,则是里长,某种方面来说,里长虽不算官,却带着官的某种职权。
任鸿维连连点头,脸上表情豁然开朗。
苏明景又道:“有一点任大人要格外注意,即便一地,气象也可能截然不同,咫尺之间,可能一片有雨,一片为晴,更别说偌大的京城地界了,所以天气预报,也该因地制宜!”
……
杨里长为京城底下一普通里长,管着周围十个村的大小事。
他本是读书人,只是考到秀才这一步后,便再也没办法往上考,年过三十后,他深知自己科举无望,索性也歇了科考的心思。
待他到了四十岁,因为身负功名,又德高望重,便受众人推举,做了附近的里长。
一转眼,距离他坐上里长之位,已经过了二十三年,而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些年,对于上边吩咐下来的事情,他都做得极为妥帖,声望更盛了。
这日,杨里长被官差叫到衙门,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被叫来的还不止他一个里长,京城附近的里长,都被叫到了这里,其中不乏有他所熟识的。
一群人挤在衙门的一个房间里,相视之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茫然,实在不解官差突然叫他们来衙门,是要做什么?
好在,衙门的人没让他们多等,很快的,一个自称气象站的官员的大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跟他们说了一番话,语毕后,此人说道:
“每日申时,我等会在衙门处张贴明日天气预报,望各位里长能及时将信息传达给底下的村民……这是明日和后日的天气预报,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
这人说完,便离开了,独留一群里长凑在一起,哗然而议。
“这是叫我们每日都来衙门上值点卯吗?这也太麻烦了吧?”
“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这难道就是那为大人口中的天气预报?”
“这种事情有必要吗?”
……
吵吵嚷嚷中,和杨里长和他所认识的几个里长凑在一起,也在议论此事。
“……此事甚是麻烦啊,杨里长,你怎么看这事?”和杨里长相熟的一位里长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杨里长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却道:“我倒是觉得此事甚好。”
被大家盯着,他缓缓说道:“你我虽为里长,却也为乡下小民,最是清楚田间耕种的不容易,田地耕种,最是看重时节、天气的。”
“点种需有雨,不然艳阳高照,种子难以发芽;而收获却需无雨,不然作物被大雨一浇,大家田地中损失惨重,来年就得忍饥挨饿。”
“但是,若有这天气预报,告诉我们明日后日的天气如何,我们便可依靠这天气预报来耕种。”
“若是春时,后日有雨,我们便可准备种子播种;若是秋时,也可按照天气预报来决定秋收,赶在天上落雨前将作物收上来,以免造成损失……”
杨里长虽是秀才,却不是那等不事生产之人,他家中也有几十亩地,平日也有耕种,所以说起耕种之事,那是侃侃而谈,言之有物。
而说到秋收,他话音一顿,恍然道:“如今正是秋收,朝廷突然如此安排,莫不是就是为了防止突降大雨,百姓们田地中产出有损?”
闻言,旁边却有人撇嘴,不屑道:“头上的大老爷们,哪里懂得这耕种之事?怕不是又是另类的敛财之法!”
此话说完后,这人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里,这才又压低声音道:“而且你们刚刚也听到那位大人说了,此事是那位东宫的太子妃提议的!”
“说什么太子妃体恤民情,感叹民生艰难……”这人轻哼,“一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哪里懂什么民情?我看不过是在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罢了!”
杨里长听着,忍不住狠狠皱眉。
他认得说话这人,此人姓钱,因而大家也叫他钱里长,他与杨里长自来不对付,脾性相悖,自来认为女子无用,既为女子,就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该有自己的主见。
当初皇上封太子妃为“督察”,他便大肆表示过自己的不满,说这是牝鸡司晨,是乱国之兆。
——大麟并未有文字狱,言论自由,所以百姓们向来畅所欲言,钱里长方才胆大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杨里长有些不喜,说道:“钱里长这话怕是有所偏颇吧,先不论这天气预报是否有用,但你我都为农家之人,最是明白天气对于我们田间耕种的重要性,太子妃能考虑到这一点,就代表她并不是那等只会说空话之人。”
钱里长用眼横他,阴阳怪气的道:“杨里长还和以前一样,很喜欢为女人说话啊,只恨杨里长竟是生作了男人模样,若让你选的话,怕不是更愿意做女人吧?”
杨里长生气:“你!”
眼见二人又要争吵,旁边人习以为常的打着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别动怒,我们现在是在说正事,你们暂且先将个人恩怨放下。”
杨里长冷哼。
接下来几人的议论,杨里长心里意兴阑珊,也懒得参与,只是在之后,与他相好的里长询问他的意见之时,他正了正脸色,说道:
“旁的人我不知道,但我是打算按照朝廷的安排行事的,不过是跑一趟的功夫,又不用花费什么银钱,何乐而不为?而且,朝廷总不可能害我们把?”
好友感叹:“若这天气预报,真能精准预告到这接下来几天的天气,对天地间的耕种,那自然是极为有用的,只是,这人又不是神佛,哪里能精准知道天气的变化?”
杨里长也忍不住点头,很赞同好友这话。
天气天气,自然是看老天的脸色,凡人怎么能精准的捕捉到老天的变化呢?
……
如杨里长他们这般相似的一幕,也在京城各地的其他衙门发生,而各地里长的选择,也是大不一样。
杨里长深知天气预报对农事的作用,不仅每日派了家中儿子往衙门走一趟,还将自己底下各个村子的人唤来,与他们说了此事,让他们每日傍晚都派一人到他家这里了。
他如衙门那般,也在自家门口立了个牌子,上边写着每日的天气预报,他甚至无师自通,还学会了在上边画画,天气晴朗便画个太阳,多云便画一朵云朵,这样各村村长,还有村民们,即便不认字,一看图也知接下来的天气如何。
一日、两日、三日……
连续七天过去,天气竟然都是万里无云,一片晴朗,气象站的天气预报,似乎无用,这导致有的里长在心中慢慢生出懈怠,甚至对这气象站所谓的天气预报产生了怀疑。
“最近这每日的天气都是大晴天,连几朵云都看不见,就连我都能看出来,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农人看天吃饭,自然也稍微会一些看天气的本事,这气象站的天气预报,与他们所猜测的,也是一模一样嘛,既然如此,他们哪里还需要天气预报来说?
这种言论一传开,有所懈怠的里长九更多了,不过杨里长却不同,他却是更加信服这个“气象站”了。
连续七日的晴天,这也代表着气象站连续七日对天气的卜算都是对的,也许是巧合,不过他却不会赌,反正跑腿的是自家二字,还能让他顺便将家中收下来的菜拿去县里卖,一举两得。
而就在第九天,气象站的天气预报有了变化。
“……明日有风,夜里恐生雨,后日大雨。”杨里长念着气象站今日的天气预报,眉头不由紧锁,沉思起来。
在他旁边,站着为他跑腿的儿子,因为刚从县里回来,打着赤膊,满头大汗,一副热得不行的样子。
“爹,我看今天外边连朵云都没有,明日怎么看也不会下雨啊,气象站会不会看错了啊?”儿子以手做扇,使劲给自己扇着风。
这天气也是古怪,明明已经是秋季,可是这两日天气却像是回到了热夏,酷热难忍,连风都没吹几下,恍若充满了暑气。
这种天气,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明日有雨的样子。
杨里长闻言,却是白了他一眼,说道:“人气象站的人不是说了吗,他们的天气预报,可是钦天监的大人们夜观天象看出来的,是什么专业监测天气的人,人家看天气不比你这种泥腿子厉害?”
泥腿子·儿子不说话了。
杨里长自己这么说,但是此时却也皱眉嘀咕:“这天气预报,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地里的粟米,我瞅着还得再晒小五天,方才能收起来。”
若现在收,有的粟米还未彻底成熟,米浆还未长得凝实,收上来也无法做粮食,这便是损失。
“若这天气预报做不得真,我慌慌张张让大家将地中粟米小麦收起来,若明日无雨,恐他们会对我生怨啊。”杨里长愁眉苦脸。
见他在屋里踱步不止,愁眉不展,站在角落里的杨大郎随口道:“可是现在秋收,损失的只是那未长熟的粟米,但若是一场大雨落下来,那可就不止了。”
下雨,不仅会将粟苗上的米粒打落,即便冒着雨收回来,粟米被打湿,很快就会发芽生霉,难以长期保存,那损失可就大了,十不存二。
杨里长听完,喃喃:“你说得对,虽说多做多错,但是我若什么都不做,一旦明日生雨,我定会愧疚终生,若最后无雨,最起码我也能问心无愧。”
杨大郎则道:“您可直接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告诉大家,至于要不要选择将粟米收上来,就看大家各自的选择,这样,他们也不至于怨恨于您。”
若明日无雨,村民们要恨,那也是恨朝廷,可不能恨他们杨家。
杨里长点头,将手中的纸递给他,道:“你将这预报贴到外边吧,待底下村长过来,再与他们说清楚……还有,将你二弟他们叫来,明日我们杨家便开始抢收!”
杨大郎立刻点头。
……
很快的,底下几个村子的人也来到了杨里长他们家,等看到与前几日不同的天气预报,他们心中都是一惊。
“里长,明日夜晚真有用?”
杨里长只能道:“这是朝廷气象站的天气预报,我也不知真假,所以,是否要选择在明日抢收,全看你们自己。”
有人问:“那里长您呢?你们家是如何打算的?”
杨里长犹豫,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不要多言,因为现在这情况,言多必失,多说多措,但是看着众人熟悉的脸,他还是道:“我是打算将地中的粟米都收了。”
他便将杨大郎那番话说了,末了道:“你们回去后,也得此事仔细与你们村的人说清楚,再由他们自己选择,该如何做。”
各村的村民亦或是村长,不由点头。
而这一天,对于京城许多村的人来说,都是个不眠之夜,因为在傍晚时分,许多村中的大钟都被敲响,由他们村的村长告知了明日夜晚恐有雨的消息。
村民们议论纷纷,将信将疑。
如今他们村的男人都还要打赤膊,女人也着薄衫,天气如此炎热,怎么看明日也不像是会有雨的样子啊,可是朝廷的气象站预告却是明日有雨。
“……当家的,你说我们明日到底要不要把地里的粟米收了啊?”
“收!怎么不收?没听里长说吗,明日收,就算明日夜里不下雨,我们也只损失一小部分粟米,但是若明日夜里真下雨了,我们却没将粟米收上来,我们这一年的收成都得毁了!”
“有道理啊,当家的!”
而另一家,所持的意见却又不一样:
“那气象站的人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明日有没有雨?反正我看这天气可不像是会有雨的样子,我们家粟米本就比别人家的种得晚,提前收,损失可就大了。”
“……那听你的。”
这一夜,各村村民反应不一,等第二日大早,有顶着眼下青黑,带着一家人在地里开始抢收的,也有老神在在,对气象站天气预告不屑一顾,完全没有动作的人。
而在这些人中,又有出言嘲笑着急抢收的人。
杨里长一家人,一大早便下地了,连杨里长自己也撸着袖子,开始抢收,他们家今年还种了麦子,也一同收了上来,因为地多,还雇佣了一批佃农帮忙。
一群人从早上一直到夜幕落下,方才堪堪将地中的作物尽数收上来,要知道往年他们家的人要将全部地里的作物都收上来,可是要花费五天的时间,如今五日的工作一日便做完了。
等收完,一家人全都累瘫了,连晚饭都是雇人来做的。
“要是今夜不下雨,我们这不是白干了吗?”杨里长的二儿媳嘟囔,“那气象站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公爹怎么这么相信他们的话?往常公爹还说那庙中求仙问道的和尚道士是巧言令色,以话术骗人,可这气象站和那弄虚作假的道士有什么区别?”
杨二郎也累得不行,此时听着自家媳妇的话,只道:“反正爹做的事情,总是有道理的,我们听话就是。”
二儿媳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怕我们一家会成为村里的笑话吗?今日那老李家的媳妇还跑来笑话我,说我们一家听风就是雨……”
当然,她也只是跟丈夫抱怨一下,杨里长作为他们杨家的大家长,说一不二,他们只有听从的份,哪里敢反驳?
而大槐村那边,村民们也累得不行。
和对此事将信将疑的其他村的村民们不一样,大槐村的人对苏明景的话那是深信不疑,这什么气象站既然是太子妃提议设立的,那信它肯定没错。
所以一天的时间,他们就着急的将地里的作物全都收上来了,入夜了都还没收完的,也还在地里勤劳着,一直到凌晨,方才结束。
宫中,苏明景也收到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
从白日起,她便一直看着天气,注意着天气的变化,白日里很热,入了夜,气温竟是更高了,又闷又热的,似乎还有一股潮意。
苏明景的感知较一般人要更敏锐一些,此时她抬头,看着外边的月亮,喃喃:“空气中的湿气在增加……”
太子听到,不由问:“是今夜会下雨的意思?”
苏明景点头:“大概率如此。”
太子也看向外边,过了几瞬,他道:“今夜若真下雨,那可太让人猝不及防了,只盼京城的百姓们有听从气象站的天气预告,已经及时将地中的粟米收上来了。”
苏明景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此事聊了一会儿,便入帐中睡下了,时间悄无声息流过,直至半夜,窗外突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躺在床上的苏明景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
翻身下床,她直奔窗边,伸手将窗户打开。
就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外边的风卷着石头般的雨滴,猛的朝里砸进来,雨水呈线,短短时间,屋檐上已有积水哗啦啦留下。
“怎么了?”太子也被惊醒,在床上坐起身来,掀开帐子问。
苏明景站在窗边,转过头来,一张脸面白如玉,似生萤光。
“下雨了。”
她说。
第128章
——风如拔山怒, 雨如决河倾。
秋日的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当第一颗雨砸落在外间的瓦片、叶片之时,不知多少人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
“下雨了?!”
地中, 还未收起来的粟米在风雨中飘摇,枝头的米粒被大雨砸落, 以落在地上, 便与污泥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粒是米,哪粒是土。
安静的村庄已经喧闹起来, 在簌簌雨声中,到处亮起了烛火, 在惊慌的声音中, 有人大声将家中人唤醒,拿起镰刀就往地里奔去。
“快快快!”
奔入地中的百姓将手中镰刀挥成影,不断将粟米割下, 家中的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在他将粟米割下后, 便迅速抱起奔入家中放下,如此反复,只期盼能尽快将地中粟米收入粮仓,减少地中损失。
只是可惜,这雨下得太大了,雨水成帘, 又是夜晚, 夜色沉沉,大家的视野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几乎不能视物, 收割作物的效率遭到了极大的阻碍。
秋雨寒凉,无数人却急出了一身的汗,还有人直接哭嚎出了声,大声骂着这贼老天:“……这还要不要人活了啊,你怎么不把我收了去啊?”
只是老天无情,任由人哭喊怒骂,雨势仍然不见停歇,一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天色微亮,大雨这才逐渐变成了小雨。
可是这时候,地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今日年岁好,地中粟米长得好,往日所见,枝头沉甸甸的,可是现在再看,粟米湿漉漉的,枝头的米粒已经被打落不少,落在下边泥泞的泥土中,分不清楚了。
田地中,没来得及将粟米收起来的不少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谩骂声、哭泣声在村中的半空中盘旋。
在大杨村中,杨里长半夜就被雨给惊醒了,之后基本就没睡,待天亮,他披着衣服出来,看着外边院中的一片狼藉。
“……爹,多亏了您,不然这场雨落下来,我们家地中的粟米小麦,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了!”
家中几个儿子儿媳走出来,看着院中雨后的狼藉,只觉后怕不已——昨日若不是杨里长坚持要将地中的作物尽数收上来,今日坐在田地中哭泣的人,怕是也有他们一家。
要知道这一场雨砸下来,大家在地中这一年的辛苦,几乎可以说是白干了。
杨里长听到这话,却不觉得高兴,他眉头紧锁看向院外,道:“我到村里看看。”
妻子罗氏忙拿了伞来,道:“雨还在下,你打着伞吧。”
杨里长点头,他沉默的接过伞,穿上鞋子,在村里走了一圈,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近。
作为大杨村的村长,他不仅在村中颇有积威,也很受大家信任,所以在他通知了村民们气象站预告有雨的消息,建议大家先将地中大部分的粟米收上来之时,有不少村民照做了。
而在看到他家都将地中作物尽数收割了,原本有所犹豫的人家,也有所动作了,不过,有跟着做的人,却也有固执己见,选择什么都不做,甚至觉得杨里长他们所为是笑话的人。
只是现在,笑话变悲剧,一家人狼狈落拓的坐在田地中,看着还未收割的粟米,欲哭无泪。
杨里长看着,心中并未觉得痛快,反倒有些沉重。
早上,雨势渐小,村中其他人也逐渐出来了,在田地中与杨里长相遇,昨日收了粟米之人,看到田地中哭嚎的人,心中更觉惊惧,看到杨里长,各种情绪顿时化为了无数感激的话:
“村长,真的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昨日通知我们,我们家地中的粟米,今年还不知道要被糟蹋多少,家里的人怕是都得挨饿!”
“是啊,我家也是,我家的地本来就少,人又多,要不是听了村长的话,今年我们一家人还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老许家的,昨天还嘲笑我听风就是雨,刚刚我路过他家的地,看见他家老娘媳妇在地里哭,那地里的粟米,被打了一大半,今年他家还刚生了个小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杨里长听着村民们唏嘘感叹的声音,眉头皱得死紧。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白日还是艳阳高照,半夜却瓢泼大雨,他们村有他提醒,都有好几户人家损失惨重,其他村的情况,怕是比他们村的情况还要严重。
……
杨里长猜测非虚。
京城其他村,损失的确惨重,如他这般,将气象站的天预报视若金句的,村中损失要少些,但是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损失,而不相信气象站天气预报的村,那损失就更加惨重了,或者该说,惨烈。
即将可以收上来的粟米遭此大雨,至少三分之一被打落在了地上,这还只是至少。
与杨里长不对付的钱里长,便完全不信气象站所谓的天气预报,除却一开始几天,派了村里的人来衙门这里做做样子,而后连人都懒得派过来,所以他是完全不知道昨夜会下雨的消息,甚至因为难得下雨,一页好眠。
一直到第二天,他才看见了外边被大雨肆虐过后的惨烈,便是他家地中,也是一片惨状。
钱里长并不知道气象站早已预告了昨夜有雨的消息,看着雨后的惨状,他开始着手处理,直到下边村的人找过来,赤红着眼质问他:
“……别的里长都通知了昨夜有雨的消息,钱里长你为何未将此事告知我们?若你早告诉我们,我们又怎么会放任地中粟米不管?”
钱里长听得呆了,他从未信过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自然不知道昨日的天气预报,此时被村民们质问,他只能下意识的为自己辩解:“……那气象站的预报,哪里能作数?”
可是愤怒的村民们却不管他的争辩,他们只知道,若钱里长昨日如其他里长那般,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告诉他们,他们早就将地中的粟米收起,又怎么会有今日之损?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们选择性的撇去了,即便钱里长将气象站的预报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这个可能。
他们只知道,就是因为钱里长的疏忽大意,才使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面对村民们的愤怒,钱里长的辩驳显得如此的惨淡,很快的,激动的村民拿起地上的石头,朝他扔掷而去,钱里长的头被磕破了,鲜血横流。
钱家人惊恐的将他拉入家中,将家门合上,一直到衙门的官差过来,愤怒的村民们做群兽散,钱里长的表情都很茫然。
“……怎么,就这样了?”
*
因为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这次京城周围百姓地中虽然有所损失,但是总体来说,损失却不算大,比起往年,要好得多。
况且京城底下不比其他地方,遭受损失的村民,还可进京务工,弥补损失,若是其他地方,遭遇这样的事情,来年怕是要饿死人的。
这次的事情,朝廷上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气象站的作用,他们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那位太子妃一时兴起之事,可是如今看来,这个机构,好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有用。
试问这天下百姓,若耕种前后能窥见天气变化,那不就可以根据预报来调整耕种计划?
“……这是巧合吗?”
不愿相信太子妃真是言之有物的人,只能如此说。
而苏明景的名声,在这一次,也随着气象站的出名,而被京城周围的百姓记在了心里——他们可是听说了,这气象站乃是东宫的太子妃体恤他们百姓耕种艰难,必须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才一力建议朝廷建立的。
太子妃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百姓们不知道朝廷的事情,但是他们却知道,谁做的事情对他们有好处,现在苏明景所行之事是在帮助他们,一时间,京城周围的人对太子妃都是交口称赞,当初明昭帝封她为“督察”,也变成了慧眼识珠,早看出了太子妃的才干。
太子妃被人称颂,却不是所有人都不高兴,朝中那等迂腐之人,更是大喊:“……女子入朝,乱国之本啊!!”
也是在这时候,明昭帝终于从登仙楼出来了,已逾两月的朝会,终于再开了。
而这一次,也是苏明景以“督察”之职,第一次上朝。
太子也有两月未见明昭帝,此时在朝上见到他,才发现两月过去,明昭帝竟是瘦了不少,眼底下带着青黑,坐在龙椅上,哈欠不止,一副困倦的样子。
庆荣侍立在一旁,高喊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两月过去,朝廷上下各方制衡,又有太子决断,朝廷安稳,并未有什么大事,秦阁老将两月的事情总结禀告之后,明昭帝便打算退朝离开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位大人出列,开口道:“……太子为我大麟储君,身负社稷之重,当有延绵子嗣、开枝散叶之责,只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子可继!”
“太子妃入宫一年,仍未得喜讯,臣斗胆进言,为固国本,理当则贤良淑女,以充东宫,为太子早日诞下子嗣,以安民心。”
说完,这位大人跪在地上,脸上表情郑重其事,极为严肃,而后,他以头磕地。
大殿中,群臣安静,众人似是此时才恍惚想起,太子膝下单薄这事,而龙椅上,明昭帝脸上的困顿一扫而空,若有所思——他与朝中臣子一样,都忘了太子已经及冠,却膝下单薄这事。
没办法,在今年之前,太子给人的印象都是身体孱弱,短命早死,大臣们都怕他下一刻就要病死了,谁还能奢望他娶妻生子?延绵子嗣?
至于明昭帝,倒是好几次有让太子娶妻生子,留下血脉的想法,只太子不愿耽搁着世上的小娘子,坚决不允,这事才几次都作罢。
此时,听了这位出列谏言大人的话,他与其他大臣才恍然反应过来:太子如今身体已然康健,完全可以纳妾生子,延绵子嗣了。
最主要的是,太子已经二十岁,膝下却一个子女都没有,这对于一国储君来说,乃是大忌啊。
朝臣哗然,开始左右议论起来,其中不免有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尖锐之言:
“……是极是极,太子身体既然大好,那便该早日诞下皇孙,以安社稷啊!”
“太子妃进宫一年,竟还未有喜讯,实属不该啊,就这样,她竟还敢以女子之身参政,实属失责!”
“太子子嗣,事关天下安稳,恐国本动摇啊!”
而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太子的脸色有些难看,早在那位大臣出列谏言之时,他就下意识的看向了旁边的苏明景,神情担心。
相较之下,苏明景的脸色要更加平静一些,但她的眼神却比往常要更加幽深,眼底似有沉怒。
“……太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子嗣,的确该纳良家女子,充实后宫,以延我皇室血脉!”
龙椅上,明昭帝若有所思,他看向太子,问:“此事,太子是何想法?”
太子跪下,道:“回父皇,儿臣与太子妃不过成亲一年,未有喜讯,本就属正常,朱大人实在是太心急了些,况且,嫡子未出,便有庶子,这才乃乱国之本!”
他语气肃然:“望父皇谅解,在太子妃诞下嫡长皇孙之前,儿臣绝不会考虑纳妾之事!”
明昭帝轻轻颔首:“太子所言,也有道理。”
朱大人却是眼神锐利,道:“太子此言差矣,太子您已及冠,不仅后宅空虚,并无子嗣,如今延绵子嗣才是正事,若您与太子妃明年、后年,甚至四五年后,都没有子嗣,或者诞下的是皇女,您难道仍然坚持不纳妾?”
说完,他感叹道:“臣知道太子与太子妃深情厚谊,只延绵子嗣,乃国之重事,太子您万不可因儿女之情,而误了国事!”
“您放心,我想此事,太子妃也是会大力支持您的。”
“是吧,太子妃?”
朱大人满脸和煦的看着苏明景,道:“您为东宫之主,不仅有国母之姿,也最是深明大义,绝不会如一般女子那般,拈酸吃醋,做那小女儿之态的。”
太子妃似笑非笑,道:“朱大人这话,好似我只要不支持太子纳妾,就不配为太子妃了?”
朱大人神色一凛,垂首道:“臣,不敢!只东宫子嗣之事,事关国本,太子妃您为东宫的女主人,理当支持,并且劝诫太子才是。”
苏明景冷笑。
“若我说,我不允呢?”
第129章
苏明景的视线紧盯着朱大人。
“照朱大人的说法, 拈酸吃醋,那是小女儿姿态,是不够深明大义……”
她似笑非笑, 视线扫向刚刚出声应和朱大人的其他人,问:“其他几位大人, 也是与朱大人一样的想法?”
几位大人相视一眼, 其中一人垂首恭敬道:“臣知太子妃心中不忿,只太子妃您为东宫之主,为世间女子表率, 理当贤惠大度,为太子安稳后宅, 为天下女子做个榜样。”
“理当?”苏明景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 突然笑了起来。
在朱大人等人骤然变得警惕的眼神中,她缓缓说道:“几位大人既然如此要求别人,那理当不是你们口中那等, 既喜好拈酸吃醋,又不懂深明大义之人吧?”
“……”朱大人迟疑。
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 质问:“怎么?几位大人如此要求别人,难道自己却做不到以身作则?做你等口中那深明大义之人?”
朱大人警惕,他觉得苏明景这话似是不怀好意,本不欲开口,可是架不住他身后其他人自作聪明,开口就道:“臣等学的是孔孟之道, 自是以身作则, 言行合一。”
说话这位大人,脸上表情傲然,显然很为自己读书人的身份骄傲。
苏明景低笑:“好, 很好……”
“父皇!”
苏明景突然转向上边的明昭帝,冲他跪下,高声道:“您刚刚应该也听见了朱大人几位所言吧,他们习的是孔孟之道,学的是知行合一,自认深明大义,做不来那等拈酸吃醋的小事,那正好便让他们给儿臣做个表率。”
说着,她语气淡淡的丢下一句话:“便请您给几位大人家中妻子,赏赐几位男宠,以充家中后宅吧,我看这几位大人家中后宅也实在单薄。”
苏明景这话一出,堪称石破天惊,在场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震,用一种极为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上边庆荣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妃仍然是语出惊人啊。
明昭帝嘴角轻抽。
苏明景云淡风轻:“我相信几位大人和我等喜爱拈酸吃醋的小女子不一样,既宽容又大度,应该不会见不得自己夫人身畔有别的男人吧?”
朝中有那等迂腐的老大人,此时脸色通红,胡子颤抖中说道:“……荒唐!”
“荒唐?”苏明景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你们既叫我宽容大度,深明大义,为太子广纳美妾,填充后宅,难道你们自己做不到?”
有人憋红了脸,说:“男子与女子本就不一样,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女子岂能如此?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男女不一样?”苏明景嗤笑,眼神锐利:“何谓不一样?是你们男人多了三头六臂,还是你们男人有上天入地之能啊?”
“大人们既说你们学的是孔孟之道,那就该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们自己都容不得妻子身边有其他的外男,做不到贤惠大度,却要妻子善解人意,看着你们左拥右抱,纳妾生子。”
“女子在世,先是人,才为你们的妻,她们与你们一般,也有喜怒哀乐,怎么嫁人为妻之后,就要她们舍弃爱憎恨,泯灭人性,做一个庙中高坐,毫无情绪的泥塑假人?”
“做不到,你们便称呼她们是妒妇!”
“既然这样,你们怎么不娶那泥塑假人,毕竟只有假人,才不会有喜怒哀乐,你们就算娶上百个,它们也不会有意见!”
苏明景嗤笑,面上满满的讥诮之色,充满了对所有人的不屑:“诸位大人这明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被她扯破面上的遮羞布,朱大人等人面色涨红,有人斥道:“太子妃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女主居于内宅,延绵子嗣,本就是本分。”
苏明景嗤笑,淡声道:“我只一句话,诸位大人若要劝我大度,让太子广纳后宫,那你们便先以身作则,先给你们家中妻子纳几个面首,给我做个表率吧。”
“你!”朱大人等人气急,“太子妃您这是胡搅蛮缠。”
苏明景微笑:“比不过朱大人等不知廉耻,巧言令色。”
朱大人等人面色更红了:“太子妃岂能这般辱我等清誉?”
明昭帝捏了捏眉心,只觉得有些头痛:“够了,你等将朝堂视为什么地方了?是那任由你们争吵谩骂的街角小道?”
“父皇……”太子突然站出来,跪下,拱手道:“太子妃为世间女子表率,说这些,不过是怜惜女子艰难,至于让儿臣充足后宅一事,非是儿臣不愿,只儿臣身体康健不过一年,更虚小心谨慎。”
“周太医曾说过,儿臣的身体,是打从娘胎中带出来的病弱,如今身体瞧着大好,内里却仍然虚耗,需要固本培元,不可沾染女色,以防之前休养,功亏一篑。”
“儿臣惭愧!”
太子面上露出羞愧:“儿臣知道朱大人等人的意思,只是对儿臣来说,纳妾非是美事,而是祸事啊!”
明昭帝皱眉。
说到太子的身体,明昭帝不免有些杯弓蛇影,毕竟太子当初是真的无数次徘徊在鬼门关前,如今身体能康健,已是奇迹,所以,事关太子身体,明昭帝心中那是再谨慎都不为过。
“呀,朱大人等人明知太子身体内里虚弱,要他纳妾不说,还要他广纳美妾!”苏明景突然开口,一脸惊色:“这是想坏他根骨,毁他康健啊!”
朱大人面色大变:“太子妃您这完全就是污蔑……”
说完,他看向上边的明昭帝,跪下争辩:“皇上,微臣绝无这样的心思!微臣只一心为我大麟,为我江山社稷考虑啊。”
苏明景冷笑:“朱大人这话可就奇怪了,这大麟的天,是父皇,这大麟的江山社稷,是父皇的江山社稷……你这话的意思……是在指责父皇从未考虑过我大麟的江山?”
朱大人鬓角冷汗滴下,眼看明昭帝脸色沉下,他只能道:“……皇上,微臣绝无这样的想法啊!”
苏明景语气淡淡:“世人皆知太子身体能好,是父皇龙气庇佑,父皇如此疼惜太子,作为太子生父,从未生过让太子纳妾的念头,就怕女色坏人,怎么,朱大人是觉得,你比父皇还要体贴太子?”
朱大人这下脸上的冷汗不是以颗滴了,而是如雨下了,他结结巴巴的:“微臣、微臣……”
眼看他说不出什么来,明昭帝面色发沉,他缓缓抬眼,沉声道:“朱云食君之禄,满口孔孟之道,行的却是巧言令色,言行不一……即日起,削去官职,贬为平民!”
听到这话,朱大人猛的抬起头来,面如土色,大声求饶道:“皇上,臣知错了!求您恕罪!”
明昭帝已是不耐烦,守在门口的金吾卫大步走进来,直接将人拖走,直到他被拖远,已经看不见身影,朱大人求饶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刚刚出声附和朱大人的几人,此时已是汗如雨下,噤若寒蝉,半点声音不敢出,就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人会是自己。
御座之上,明昭帝看着底下的人,缓缓道:“尔等为官,为的是秉公行事,而不是喊着孔孟之道,行的却是蝇头苟利之事!”
他语气淡淡:“朱云之事,还望诸卿引以为戒!”
众人跪拜:“……臣等谨记。”
*
“……阿景,阿景!”
东宫之中,宫人们看到了古怪的一幕,才下朝的两位主子,一位拉着一位,快步朝后院走去,宫人们一边行礼,一边好奇的看着二人身影远去。
“太子和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啊……”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后院,苏明景拉着太子大步走进屋里去。
见到二人进来,宫人们半蹲行礼:“太子、太子妃……”
苏明景拉着太子走到床边,一把将人推在了床上,冷声吩咐:“都出去!”
红花茫然:“啊?娘子,您和太子……唔!”
红花的嘴被大花给捂住了,她和绿柳直接将人给从屋中拖出去了,直到走到外边,这才松开手,任由红花大口吐着气。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红花不满看着二人,又往屋里看了一眼,不过已经被关上的门,她只能看见两扇门板,不由嘟囔:“我还没问娘子,她和太子发生什么事了呢?娘子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
绿柳嗔了她一眼,道:“你怎么如此没眼色?没见娘子和太子有事要做吗?”
红花茫然:“……有什么事?”
绿柳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头,骂了一句:“笨蛋!”
红花皱眉,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她又看了看合上的门,终于,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眼神,表情兴奋又激动的看向其他人,低声问:
“娘子这是,终于要和太子圆房了吗?”
绿柳白了她一眼,道:“算你没有笨到底。”
没错,苏明景与太子成亲一年却一直没有圆房,这一点,除了大花她们三人,东宫的其他人都不清楚,当然,作为苏明景的贴身婢女,不管自家娘子是什么选择,她们都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不管自家娘子是选择与太子圆房,还是选择不圆房。
只这一年来,太子待她们娘子温柔体贴,细致入微,若娘子选择与他成为真正的夫妻,她们也算乐见其成,反正娘子要是以后不满意了,再换个郎君就是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红花双眼发亮,说道:“那我要去给娘子炖盅汤,我听说,新婚第一夜可累了,我得给娘子多多补点气血!”
说完,她脚步匆匆的往膳房走去。
绿柳和大花没动,守在门外,有人来问,便说:“两位主子在屋里说话……”如此便敷衍过去了。
此时,室内。
太子被苏明景拉进屋中来后,便被她推在了床上了,而后她将脚上鞋子踢出去,一个翻身,骑、坐在了太子腰上,俯下身去。
“阿景……”太子被按在床上,下意识撑起身子,却刚好与俯下身来的苏明景面对上面。
两人之间此时距离不过咫尺,呼吸相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太子面颊处不受控制的生出一片鸡皮疙瘩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
此时,太子的脸色已经通红。
“阿景,你别因为朱大人的话而生气。”他故作镇定,“你放心,不管他怎么说,我都不会纳妾的……我这一辈子,身边只会有你一个人。”
苏明景仍然俯着身子,保持着与他面抵着面的姿势,听到他的话,她轻笑道:“我不生气,你是太子,身份尊贵,身边本就该有娇妻美妾,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太子闻言,面上的红云淡了下去。
他紧盯着苏明景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变化,问:“真的吗?我若真的纳妾,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苏明景毫不犹豫:“不在意,我在做太子妃之前,便已经做好了你会纳妾的准备。”
“……”太子苦笑,似是喃喃:“于你来说,你所求的,一直是太子妃的位置。”
苏明景没说话,因为这就是事实,她没有诓骗太子的想法。
“你说你不在意我纳妾……”太子又抬起眼来,眼神灼灼的道:“但是,一旦我纳妾,你便会远离我的身边,再也不会与我这般亲近,是吗?”
这话苏明景没法否认:“……是。”
太子笑了,眼神很亮,他道:“如此就够了,我永远不纳妾的,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苏明景微微歪了一下头,本就因为她俯身而倾泻落下的乌发轻轻晃动。
“好吧。”她说。
她一只手按在太子肩上,伸手解开头上发钗,说:“先让我们来做正事吧。”
从她动作中感觉到几分预兆的太子只觉面红心跳,脸又红了。
“阿景,你冷静。”他结结巴巴开口,努力冷静道:“我不想你后悔……”
苏明景却说:“我从不做后悔的事情。”
太子努力劝告:“你现在只是被朱大人的话影响……”
“不!”苏明景再次俯身,乌发如瀑垂落在两人身侧,宛若朦胧的帘帐。
而在这“帘帐”中,是他们二人相融的呼吸,混着对方身上的香气,融合成一股更加馥郁而暧昧的气息。
苏明景慢条斯理:“我只是被朱大人的话提醒了,我们两,的确需要一个孩子……”
“毕竟,我们家可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啊。”
太子:?
第130章
这是混乱又暧昧, 且黏热的一日。
一直到夜幕落下,时间转动一圈一圈,一切才逐渐平息, 在那芙蓉暖帐中,潮热的气息弥漫, 潮湿的头发凌乱的铺在床上, 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苏明景按住太子伸过来的手,皱眉道:“太热了, 我要开窗透透气……”
“阿景……”太子的声音响在耳边,他的头轻蹭着苏明景的面颊, 亲吻着她的耳垂, 只是亲吻落在苏明景肩头之时,他突然张口,在苏明景的肩头咬了一口, 似乎带着几分泄愤。
苏明景:?
他咬得并不重,苏明景并没觉得痛, 只是惊奇他的这个举动。
太子:“你有时候真让人生气……”
他这么说,说完,似乎又后悔咬了苏明景一口,怕她疼了,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地方。
……感觉太奇怪了。
苏明景心想, 他倒不如直接狠狠的咬自己一口, 也不会有这么古怪的感觉。
她索性从人身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衣裳,随意披了一件在身上, 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
门一推开,外边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那股粘腻的潮热,苏明景有些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外边竟是下雨了?”
太子也下了床,站在她身边往外看去,只见秋雨绵绵,外边已是湿漉漉的一片,靠窗而种的大叶绿植,叶片上雨珠滚动,顺着垂落的叶尖啪嗒落下。
大概是因为下了雨,气温也是骤降,两人站了片刻,竟是觉得有几分凉意。
“太子、太子妃,”此时,外间传来了绿柳的声音,语气恭敬的问:“现在可要叫水?”
太子侧头,应了一声,又让他们进来伺候。
顿时,守在外头的宫人鱼贯而入,昏暗暧昧的室内亮起烛火,一切开始变得分明,变得一片狼藉的床榻被整理干净,外间一个个宫人拎着一桶桶的热水往浴室去。
待热水灌满,苏明景先去洗漱,她脱去外衣,将全身浸在浴桶中,酸软的身体被热水一泡,她不禁吐出口气,带着几分惬意。
沐浴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咬痕,都是太子咬的,不过最深的,也没渗出血来,只是稍微深一点的红色。
苏明景记得,咬痕深一些的,是二人最情热之时,太子情绪激动了些,又不得章法。
想到这,苏明景不禁莞尔。
在她旁边,看到她笑,红花和绿柳相视一眼,脸上都堆起了暧昧的笑容。
“娘子,您喜欢太子吗?”红花有些八卦的问。
苏明景回过神,却是反问:“你们觉得我喜欢吗?”
红花肯定点头:“那肯定是喜欢!”
苏明景好奇:“为何?”
红花嘻嘻一笑,有理有据的道:“因为您要是不喜欢太子的话,太子根本近不了您的身,更别说碰触您嘞。”
苏明景眉头轻扬了一下,点头道:“听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红花皱了皱鼻子,道:“娘子可真狡猾……”明明是她们问问题,可是娘子根本就没回答她们的问题啊。
“…娘子,今日朝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旁的绿柳突然问,“您和太子殿下回来的时候,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妙。”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语气淡淡的道:“今日有大臣谏言,说太子已过及冠,却膝下单薄,让太子为大麟江山考虑,广纳后宫,延绵子嗣。”
“什么?”红花大怒,“是哪个没长眼的东西竟敢如此口出狂言,您与太子成亲不过一载,他们就如此着急?娘子,您没答应吧?”
“我怎么会答应此事?”苏明景反问,她眼底泛着凉意,冷声说:“我的东西,便是我不要的,我也不会让别人沾染!”
绿柳皱着眉说:“此事的关键还在太子,看太子如何选择。太子是一国储君,是未来的皇帝,纵观历史,哪个太子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娘子……太子他态度如何?”
苏明景说道:“太子以自己身体才大好,需要固本培元,不可沾染女色拒了此事……”
红花高兴了,道:“我就知道,太子如此喜欢娘子,绝不会做让娘子伤心的事情的!”
伤心?
绿柳心想,若太子真答应此事,自家娘子比起伤心,更大可能会是愤怒,往后与太子再不可能如此亲近了,毕竟他们娘子,可是吃软不吃硬的。
“此事虽然今日被驳回了,但是他们能谏言一次,就能谏言第二次,您与太子虽然感情深厚,但是免不了会被此举恶心到。”绿柳看向苏明景,道:“娘子,我们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不敢再提此事。”
“他们既然如此谏言,显然最是贤惠大度的……”
苏明景轻笑:“那便让他们以身作则,先给我做个榜样吧!”
大花三人闻言,相视一眼,眼底都带上了几分兴奋。
“娘子,您的意思是?”
*
朱大人谏言让太子纳妾,此事非但没成,朱大人还被贬为庶民,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这下,之前出声附和他的人,那是恨不得自己当日在朝上一句话都没说过,担惊受怕,等几日后,一群人再次碰头,复盘此事。
“此事,主要还是我等未料到太子对太子妃竟如此深情,竟然直接就拒了此事!”
“哼,如今二人情热,太子自然对太子妃喜爱非常,但是这世间男子,哪个不贪花好色?我不信太子永远如此喜爱太子妃!”
“穆大人所说极为在理,此次不成,我们便下次再谏,太子都21岁了,膝下却连一儿半女都无,我不信皇上就一点都不着急!”
“大家还说这事呢?你们还是想想,我们得罪了太子妃,太子妃要如何报复我们了!”
说话的人是一位姓周的大人,这位周大人打从为官后便谨小慎微,做事那更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唯恐犯一点错,已经到了胆小的地步,让人颇为不屑。
众人都觉得,若不是他跟了端王,就凭他这行事风格,哪里走得到现在这个位置?
而现在,听着他这胆小害怕的话,其他人禁不住嗤笑。
“太子妃又如何,不过一弱女子,难不成还能将我们打杀了?”
“就是,况且我们此番谏言,也是为了大麟江山,太子妃岂能如此不明事理?”
“嗤~周大人如今都为六品了,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如鼠啊,一个小娘子,便将你吓成这样了?”
“……”
周大人讪笑,说道:“我自是比不过诸位大人,只是,几位大人莫不是忘了庐阳侯和谭尚书?”
庐阳侯和谭尚书的称呼一说出来,刚刚还叫嚣着的几人,顿时无声了。
他们怎么能不记得?谭尚书可是端王的钱袋子啊,却因太子妃,如今还在刑部的牢狱中等待发落,让他们端王一系受到了重创。
只是……他们最开始还对这位太子妃极为警惕,可是后来眼见对方毫无动静,他们对她的警惕也慢慢的消失了,现在他们觉得,太子妃之前之所以能将庐阳侯和谭尚书斩落于马下,肯定是有太子那方人的推手,不然太子妃这么一个小娘子,怎么可能拿到庐阳侯和谭尚书犯罪的证据?
一群人信誓旦旦:“……这几个月,太子妃都没有任何动作,这就是证据!”
说到底,他们一群人就是不愿意承认,将他们逼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只是一个小娘子。
而周大人听着他们的话,脑海中回忆起太子妃在朝堂上不畏不惧,凛然而立的模样,心中不由想:事实真如戴大人几人所言吗?
“如今端王殿下被皇上禁足,我等这些日子,也该小心谨慎一些……”
一群人凑在一起交流了一下各自的信息,这才谨慎小心的各自离去。
周大人也起身离去,只是眉头紧锁,满腹愁绪的样子。
周大人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一直都很准,幼时读书,每当他预感第二日不妙之时,第二日向来严厉的夫子便会在众多同窗中,挑了他背书。
而现在,他又有了这种,第二日会被夫子点名背书的危险感。
“……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周大人喃喃,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他苦着脸往家里走去,直到穿过一条必经巷子之时,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蒙面的高大男人居高临下看着他,浑身透着一拳就能把他打死的气势,周大人冷汗直冒,下意识一个转身,却见身后的路也被人堵住了,一张狡黠灵动的眼睛盯着他,见他转过头来,还很是友好的冲他弯了弯眼。
周大人紧紧闭了闭眼,嘴中喃喃:“……我就知道有坏事要发生。”
“您就是吏部的周大人?”蒙面大汉开口,声音带着显然经过了伪装的粗粝。
周大人睁开眼,赔着笑:“这位壮士找在下可是有什么事?”
大汉嘿了一声,道:“周大人应该明白,您得罪了我家主子,所以我家主子本想让我等收拾您一顿,给您一个惨痛的教训……”
听到惨痛二字,周大人已经觉得脸上隐隐作痛了,一张脸更苦了。
不过他也抓住了对方话中的重点,满怀期冀的问:“本想?”
大汉哼笑:“没错,本想!只是我家主子在调查过后发现,周大人您是难得的好官,虽为端王一系,却清正廉明,是个难得愿做实事的好官。”
周大人不好意思:“您家主子谬赞了。”
“所以!”大汉的声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家主子想问您,可愿转头与她的门下?”
周大人脸上表情变了变,过了几瞬,他沉声道:“我很感谢您家主子的赏识,只是于我来说,若不是端王,就没有今日的我,所以,我只能在此谢过你家主子的赏识了。”
“周大人不必这么快决定,可以多考虑一下。”大汉再次开口,“周大人既为端王做事,就应该明白,端王非是良主,若他有朝一日真能登基为帝,于天下人来说,只会是个灾难!”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虽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登基为帝的希望渺茫,几乎没有。”
周大人:……最后这句话就不必说了吧?
大汉:“周大人好生想想吧,端王害人无数,若他继位,必定是生灵涂炭,周大人真的甘愿为他效力,做那为虎作伥的伥鬼?”
周大人抿着唇,不语。
大汉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周大人,您最后终究会选择我家主子的!”
说完,大汉身姿轻巧的翻身上墙,等周大人抬眼,对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墙上,至于他身后那人,也一同消失了,眨眼间,这小巷中便又只剩下周大人一个人了,好像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周大人皱眉,面色凝重。
他回想着拿蒙面大汉最后所说的那句话,自言自语:“……为什么这么确定,我最后会选择他们主子呢?”
……完了,他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了。
很快的,周大人就发现自己的预感成真了,就在他收到其他人再次聚会的消息,在包厢中看到鼻青脸肿,甚至腿瘸手断的其他人之时。
此时,这些明显被人打了一顿的大人们正在愤怒的交流着他们被打的信息。
“……我下值回家的路上,便被人拖进巷子里,他们不仅打了我一顿,还打断了我的腿,要不是有人路过看见我,我肯定就死在那里了!”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京城脚下,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兵马司的人都是废物吗?”
“我的手也被打折了,说是我得罪了他们的主子,他们主子到底是谁啊?”
……
深陷愤怒的一群人又惊又怒,在交流之后,他们就发现,打他们的人,竟是同样的两人,一人高头大马,一人矮小灵动,而且挨打的人,似乎都是那日在朝上,出言附和朱云,提议让太子纳妾的人。
除了……周大人。
在一双双怀疑警惕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之时,周大人认真诚恳的道:“我说这都是巧合,你们相信吗?”
众人显然是不信的。
“那日你也出言了,为何救你没事?”有人开口,语气充满了怀疑:“莫不是你已经投靠了太子那边?”
周大人无奈道:“他们特意放过我,显然是想离间我与大家的关系,端王待我有恩,我不可能背叛他的!”
其他人却不信,嗤笑道:“太子为何要离间你与我们的关系?你不过是区区吏部六品,在我等之中,品级超过你者,不知多少,太子的人为何要选你而舍弃别人?”
周大人语塞,毕竟他总不能说,太子的人嫌弃你们不够清正廉明吧?这么说,好像在自夸。
“总之,我没有背叛端王!”他只能如此说。
见大家不信,他选择岔开了话题:“这次的事情,显然是太子妃对你我的报复。”
其他人虽然对他仍然有所疑虑,不过此时,更要紧的事情就在眼前,他们只能暂且放下对周大人的怀疑,将注意力放在这次的事情上。
“太子妃行事未免太过猖狂,我等可是朝廷命官,她不过一后宫女子,竟敢暗中对我等下手,眼中到底还有没有王法?”说话之人咬牙切齿,尤其是看着自己被折断的右手,脸色更是阴沉。
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非富即贵,在外都是别人涎着脸讨好他们的份,他们何时遭受过这般的侮辱?
有人忿忿,冲着皇宫的方向拱手,说道:“我回去就上奏陛下,弹劾太子妃目无法纪,我等如此惨状,我不信皇上还能偏颇于她?”
“……可是打我们之人不仅覆面,并未没留下任何痕迹,我们无凭无据的,皇上岂会信我们的话?”
此言一出,众人安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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