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长歌谢昭宁(重生) 【全文完】

【全文完】

    知足


    巳时, 天已大?亮,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属于夏日的烈阳正缓慢往更高边。


    连璋额前带伤,双手虎口崩裂, 形容是从未有过的狼藉, 一身?铠甲也破败, 厚重的血泥扒在锁片上,又多加三分重量。


    他每行一步,脚下铁靴便要在白?玉石砖上踏下一道血痕——那是七千山戎骑兵与一万中都军民的性命。


    帝王寝宫殿前,寂静无声,虎贲卫已撤去大?半,只余左右两列纵队值守。


    待上得玉阶,离得近了, 便可闻见内里正有?人击打着木鱼, 又闻太子连珏正于殿内低声诵念梵语经文?,嗓音虔诚而温醇。


    殿门大?敞, 无人通传, 内里似也空空荡荡的, 更未见都检点身?影。


    连璋于殿前稍稍一滞,便迟疑进得殿内去。


    殿中苦涩气息浓重, 四角铜炉中皆燃了草药做吊命的熏香, 连璋绕过重重屏风入得深处, 便见帐帘半拢的龙榻前,太子连珏盘腿坐在地上, 微阖双目,一手拈着檀木珠串, 一手持了木槌在敲打身?前木鱼,发出真正脆响。


    “……回来?了。”太子闻见脚步声,便知该是连璋,念经声一停,阖眸低唤,“二弟。”


    连璋置若罔闻,却未应他。


    他正见龙榻之上,连凤举鹰目惊怒大?睁,口也半张,人却静静躺平躺,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也化在了熏香中。


    连璋顿觉不对,忙上前两步探查,便见连凤举颈间还插着那凤凰衔珠的金步摇,身?子却已冰冷僵硬,薨了多时了。


    连璋脑中“嗡”一声大?震,霎时懵了一瞬,不由踉跄后退一步,瞠目站在榻前,竟一时无措起来?。


    他恨极了连凤举,幼时恨、昨日恨、今日更恨——他恨他薄情?寡性,恨他玩弄权术,更恨他多行不义,害得那许多性命枉死。


    他恨到极致时,不禁便想,历来?帝后皆需合葬皇陵,他母亲身?边位置已空了那许久,他怎么还不过去?


    他合该给许多人偿命,古家、赫氏、东村的百姓、中都的军民……


    可如今、如今——


    如今连凤举真死了,他心里又恍似突然空了一块儿,说不出的滋味,又沉又寒。


    那到底是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啊……


    “何时的事?”连璋哑声轻问?,眸光空茫。


    “卯时正。”太子闻声一顿,殿内木鱼声响随之一断,四下里倏得落针可闻,愈发静得生出了三分寒,他抬眸看着龙榻之上的连凤举,目光悲戚而自?责,嗓音却平静,“是我?未声张。”


    大?局未稳,合该秘不发丧,连璋点了点头,虽疑惑连凤举面容死得愤怒,却并未多想,与太子四目相?对,却是相?顾无言。


    他们如今皆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似乎在这一刻,他二人间多年的针锋相?对也淡了许多。


    只有?些事,终究还得去做。


    连璋见太子不再以“孤”自?称,只当他必定?知晓武英王旧部已随自?己入宫,他既再不能赢,便已做好了抉择,眼下的平静,不过是“哀莫大?于心死”,亦是对“即将失去”的主?动接受,于“穷途末路”前维持的最后体面。


    他毕竟当过这许多年的太子,再无能,仪态上总归过得去。


    遂连璋硬下心来?问?连珏一句:“陛下临终可有?遗言?”


    “太子……太子可又有?话要同我?说?”


    “父亲吗?”太子转眸凝着连凤举尸身?,缓缓摇了摇头,“父亲没?有?话留下,他纵有?千言万语,却也说不出。”


    “我?的话——”他定?定?看着连璋,眼神似悲似悟,半晌后,方点了点头,“有?。”


    “说吧。”连璋淡淡道。


    “卯时三刻,宫人报大?捷,我?欢喜说与父听之时,”太子也不起身?,就?那般维持着盘腿的坐姿,一手掐着佛珠,一手放下木槌,探手摸了摸身?前的木鱼,仰头道,“又有?人来?报大?丧——”


    连璋闻言意外一怔,不待询问?,便闻太子已兀自?续道:“——原是山戎攻城,太子妃受惊早产,府里去寻稳婆,稳婆死在了城西。城中乱作一团,连个大?夫也寻不着,宫里又正……”


    连璋眉心一跳,不由转过半身?,正对着他。


    “……待消息递进来?时,我?方才派了太医过去。”


    “可外面到处在打仗,大?雨倾盆,太子妃怕极了,哭得乏力便更不好生。她那时必是想见我?一见,可我?、可我?也怕极了……


    太子难堪而自?嘲地笑了一声,隐着哭腔道:“我?怕死于宫外山戎流箭……”


    “我?怕死于言官斥责不孝不忠……”


    “我?怕一经离开这榻前便要没?了储君之位……”


    “直到……直到……”


    连璋心中大?寒,拧紧双眉,顿起不详之感?,斥骂的话冲到嘴边,又被他压了回去。


    “直到太子妃难产死在了太子府中,未等到大?捷,未等到我?……”太子终于抑不住哽咽,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打在木鱼上。


    “太医来?报说,一尸三命啊……”


    “太子妃原怀着双胎,是一对双生的姐妹,憋在腹中太久,产下时已闷得浑身?青紫。”


    连璋不忍阖眸。


    “我?这人,向来?自?私,府门紧闭,府兵不出,原只想着若太子妃平安诞下皇长孙,便我?是个庸主?,这太子之位也坐得更得三分稳固,心里从未有?旁人生死。”


    “因缘果报,原是我?忘了:我?不救妇孺百姓,着稳婆医者死于战火,便也不会有?人来?救我?妻儿性命;我?不救古家,便亦不会有?旧部来?助我?……这般简单的道理,我?直至今日方才真正明白?……”


    “我?念了那些年的伪佛,其心不诚,满天神佛原皆看在眼里,到底要惩戒我?,让我?遭此?报应。”


    连珏话到此?处,再也撑不住,俯身?趴倒在地,额头狠狠敲在冰凉彻骨的砖面,恸哭出声。


    连璋目光深深看着他,闻言不由更忆起他往昔举动,愤懑而不平,终了却只沉沉一叹。


    宫外折磨,宫里也折磨。


    这半日于连珏而言亦是摧折,却将他折磨得又痛又悔又清醒。


    他怕也憋闷了这许久,终于能与人一诉胸中苦楚。


    “我?愿终日悔过,于城郊道观落发为僧,为我?妻儿、赫氏、以及这一日夜里枉死的百姓与将士诵经超度;我?愿终日祈福,托社稷于二弟,祝江山稳固、吉祥长乐。这赫赫无上皇权迷了我?太久的眼,如今该到醒的时候了。”太子复又抬头悲哀看向连璋,满脸泪痕,眼角仍有?清泪不住滑落。


    他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间,衣摆上暗绣的梵语佛纹轻轻一荡,迎着散入窗棂、投向殿内深处的晨曦晃出微微的光,话音一转哽咽又道:“可,父亲闻我?榻前如此?直言相?告,却动了大?怒,不出一息便气死了。”


    连璋惊诧瞠目,不由转眸再探一眼连凤举遗容,虽疑惑顿消,心中却难免五味陈杂,思绪翻涌间,不知是该劝连珏“节哀”,还是该与他道谢。


    劝他节“无心弑父”之哀,与他道免于“兄弟阋墙再添杀戮”之谢。


    可似乎不管说甚么,在这一刻却皆像是看淡又看轻了他,连璋垂眸沉吟间,却不料太子两手合十身?前,却与他躬身?一拜:“可我?如今,仍要这般做——”


    连珏含泪轻笑,眉目间隐隐藏着真佛慈悲:“我?这半生,为人不真、为子不孝、为兄不善、为夫不诚、为臣不忠、为主?不贤,皆因拿不起又放不下,参不透也悟不破,如今——”


    “我?终寻到人生正途,要走了。”


    那一句,似裹挟着钟磬之声响在连璋心头,无形音波“唰”一下又荡入他三魂七魄。


    连珏掌中扣着佛珠,合身?与他再拜:“二弟,珍重。”


    他言罢将佛珠郑重挂于颈间,转身?离开,眼中古井无波,未有?丝毫对于凡俗的留恋。


    他惊惶无能了半生,终也学会了勇敢与清醒,卸掉了经年困住他的那些繁重枷锁,站在殿外不由仰头,眺着万里晴空。


    再未回头。


    廊下送来?夹杂水汽的晨风,殿外五月初六的太阳越发高升。


    微风里,连珏似袈裟的太子官服荡开如莲叶般的下摆,通身?暗绣的佛语跳跃在天光下,似在清唱一部安魂梵经。


    连璋目送他身?影远去。


    周遭霎时便静得可怖,只有?榻前轻纱微微拂动。


    连璋独自?一人站在殿中,静默许久,终依礼榻前跪拜,额头重重叩在地上,送他一生毁誉参半的君与父。


    *****


    午时正,烈日当空,宫中陡然响起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高远的钟声。


    连声钟响不住回荡在宫中每一处角落。


    霍长歌伏在谢昭宁榻前,带伤守他着,握着他手泪盈于睫,无意识闻过几声钟响便觉不对。


    她骤然转头望向窗外,倏得有?人推门进来?。


    苏梅反手合上房门,迫不及待:“小姐,陛下薨了!”


    霍长歌闻言脱口便道:“那连璋——”


    谢昭宁伤重,抬回宫中便养在太医院里,霍长歌参与不得党争,守着谢昭宁只着连璋独自?行回中宫。


    “太子禅位二殿下,改城郊荒废道观为佛寺,不日落发出家。”苏梅步履匆忙,边往屋内进边道,停在她身?前时,已忍不住急喘两声,喜极而泣,“二殿下不日登基,咱们是不是可以、可以回家了?”


    “是啊,是……”霍长歌惊喜交加,又喜极而泣,终放下心中一块儿压了许久的巨石,转头与不省人事的谢昭宁颤声道,“三哥哥,你可听到了?咱们就?要回家了。”


    谢昭宁床头一碗汤药放在那儿热了凉、凉了热,已回煎了数次,只等不到他醒来?。


    “你有?没?有?听到啊?”霍长歌见谢昭宁面色苍白?昏睡着,仍似毫无知觉,忍不住又含泪柔声催,“你醒醒啊,谢昭宁。”


    “醒一醒。”


    “我?们回家了。”


    *****


    谢昭宁伤势本并不多严重,但创口几番撕裂,频繁失血,外加还带伤淋了半宿的雨,终是一病不起。


    他断断续续发着高热,人也昏昏沉沉只是睡,隐约似能闻见霍长歌在他耳侧,拉着他手蕴着哭腔喊他“三哥哥”,想应她一声,却始终醒不来?,反反复复不停发梦。


    他终在梦中瞧清了那恍惚间已见过多次的红衣女子,确是成?年模样的霍长歌,容貌未有?大?变,身?材却高挑了不少。


    他也终在梦中救下了她,将她带离了那陷在尸身?血海中的破败城垣,辗转回了中都,她便嫁给了他。


    他还梦见她婚后一贯冷情?冷心,为谋他禁军虎符,着人在他出征归来?,回转大?营的路上放了暗箭,那箭尖虽偏开心脉未伤及要害,却也令他昏迷多日。


    她已不是头次做出这样的事,她想害他的心思,嫁与他几年,便藏了几年,便是连璋也隐隐察觉出她掩藏于凉薄下的汹涌恨意。


    他伤重之时,唯恐连璋闻讯便要来?与她问?罪,挣扎醒转间,却见霍长歌冷漠守在他床前,垂眸静静瞧着自?己那一双手,神情?复杂,哀愁中又裹挟狠厉,也不知在想甚么。


    他只醒来?一息,便又昏沉睡去,霍长歌竟不知。


    他知她要复仇,却从来?都拦不住,时时刻刻想把自?己一命赔于她,却亦知不够分量,她瞧不上。


    谢昭宁陆陆续续发梦,梦境凄惘而酸楚。


    起初他还清明知晓那是梦,可越梦却越发茫然,只觉这一切似梦而又非梦——悲也真实?、哀也真实?,便也痛,也似乎真切痛在他心上。


    谢昭宁正生疑,陡然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万籁俱寂,他试图走出几步,却始终寻不到光亮。


    倏然,他眼前便有?光柱凌空落下,又“唰”一声碎成?千万片四散开来?,晃着流光缀在虚空中,似一堵璀璨星墙。


    那墙前凝光凭空生出个颀长人影,缓步而来?,姿态雍容华贵中又绞着三分冷冽肃杀,似仙非仙,似将非将。


    那人头顶玉冠束发,着一身?银甲轻铠,系一条猩红披风,腰间配了细雕成?云鹤清峭模样的玉,脚下一双制式军靴轻缓叩着地,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着盏纸糊的白?兔宫灯,灯上一对大?眼涂了似血的红,越发让烛火晃出了十分得艳。


    谢昭宁惊诧之中,又瞧见那人容貌,不由呼吸一滞,那人竟是——


    “她哭了。”


    那人堪堪停在他面前,轻抬一双狭长凤眸,抿着唇边一抹淡雅的笑,并不在意他一副瞠目模样,对他温声怅然,似有?怪罪道:“一直在哭。”


    “阁下是——”谢昭宁抬眸看着眼前之人拥有?与他一般无二的容貌,只那人眼角隐着细纹,鬓发间也掺着几缕银丝,像是三十岁上下模样,与自?己举手投足似照镜子一般,气度更加成?熟持重。


    “是你,也不是你。”那人任他打量,笑着答了他一句似有?禅机的话。


    谢昭宁恍然便有?些明白?,过往历历在目,似乎有?甚么念头倏得升起又陡然散开,他缓声试探:“阁下,贵庚?”


    “享年,”那人眼睫一颤,似有?遗憾得轻声答他,“二十有?七。”


    “那,她呢?”谢昭宁闻言便有?些急,不由颤声。


    “二十又四。”那人微微垂眸,明显愧疚。


    “病逝?!”


    “谋逆,”那人顿了一顿,沉声补道,“弑君。”


    “那你——”谢昭宁不禁追问?。


    “渎职,自?戕。”


    果然,果然啊……


    只那廖廖数字,谢昭宁便骤然了悟,似站不稳般稍稍后退一步——那一段似真似幻的发梦,当是一段真实?的过往?


    他一瞬心潮澎湃,又气血翻涌,许多情?绪登时齐齐涌上来?,委屈又难过,眼眶忍不住酸涩,竟一时失态至语无伦次的地步:“那北地,你,她——”


    “清和十八年,幽州地龙翻身?、瘟疫横行,陛下封城而不救,狄人趁机南下,辽阳沦陷,城空九许,燕王战死。”


    “清和十九年,长歌入京,嫁、嫁我?为妻……”


    那人知他想问?甚么,状似平静答他未尽之言,只说这话时,始终侧眸凝着手中的灯,眼中明明灭灭,灯中烛火摇摇曳曳。


    清和十八年?而今,不过清和十五年……


    “她是为我?而来?——”谢昭宁沉沉闭了闭眸,复又睁开,眼前一切毫无改变,荒谬又理所当然。


    他不由疑声道:“——还是为你?”


    “为我?,也为你。”那人似就?在等他这一问?,闻言温柔笑了笑,便要将手上那盏白?兔宫灯递给他。


    “……是么?”谢昭宁却迟疑凝着他双眸,只不愿接。


    “为你,不至于变成?我?。”那人轻轻叹了一声,知他心中所想,这般说完,便又执意抬手递出灯去。


    谢昭宁闻言心中一颤,便下意识接过那灯,提在手上。


    霎时,谢昭宁眼前便有?那人区别于他的完整记忆凭空出现,似一卷画卷倏尔当空展开,那些人事如一团彩墨跃然其上,生动演绎半世人生。


    谢昭宁正欲凝神去瞧,那画尾端一角却莫名被火一燎,烈火霎时倒卷,火舌舔过流血漂橹与破败城垣时略略一顿,又“唰”一声将余下光阴与记忆转瞬侵吞了个干干净净、毁得彻彻底底,只堪堪停在死牢之中,霍长歌掌心里托着那耳扣碎玉阖眸的一刻上,不动了。


    谢昭宁眼睫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啪嗒”落下一颗,手掌握拳抵着胸口,似是心痛得厉害。


    他怔怔抬眸再瞧面前那人,却见他正温柔笑着穿过那岁月画墙,径直朝他走来?,稍稍一顿,便如一缕清风般,轻轻撞在他身?上,合着浅浅叹息一语“莫让她再哭了……”,就?此?消散不见。


    那一撞,仿佛将适才发生的一切皆撞得支离破碎,却也将谢昭宁撞得彻底清醒过来?。


    谢昭宁于床榻间缓缓张开双眸,眼前是素白?的纱帐,鼻端缭绕着浓郁的药香,耳侧却是一声又一声的抽泣。


    他转头瞧着霍长歌趴在他身?边哭得一双杏眸桃子似得肿,恍惚一时有?无限感?慨涌上心头,却又甚么也再记不得,唯余一腔满足似的喟叹,是他,又不是他。


    “不哭了,”谢昭宁见霍长歌哭得肝肠寸断,心里疼得厉害,想探指碰碰她脸颊,手臂又无力抬起,只挣扎着哑声哄她,“不哭了。”


    却不料,霍长歌骤然闻见他声音,不可置信般抬眸,微微一滞,泪登时落得更厉害。


    “谢昭宁,你再不醒!”她崩溃大?哭道,“我?就?要把合葬墓地挖在哪儿都想好了!”


    谢昭宁闻言啼笑皆非,眼眶却又突然酸涩,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又因这一语,仿佛有?微风从他身?上卷过,飘出帐外,他似有?所感?,抬眸眺向霍长歌身?后,果然——


    他看到另外一个自?己,周身?笼着一层月光似的清辉,正温柔笑着站在那里,眼里蕴着朦胧泪光,眷恋得凝着霍长歌与她头顶那盏白?兔宫灯,微微抬了手,似乎也想碰碰她脸颊。


    谢昭宁虽不知为何又会有?一个自?己凭空出现,却下意识觉得理所当然。


    窗外微风裹挟未散尽的水汽吹进窗棂,“咻”一声,卷着一室的缱绻,绕着那人周身?一卷,他便留着些微的歆羡与怅然,就?此?消散了。


    你爱过他,便也是爱过了我?,那是我?曾经的年少,知足了。


    窗棂“哐当”一声轻响,霍长歌心中突然擂鼓似得一颤,似有?所感?一般,怔怔转头望着身?后那扇正忽闪的窗,见空无一人,又茫然转回头来?,却见谢昭宁撑着床榻坐起身?,终于探指摸到了她的脸,笑着轻哄道:“不哭了,以后都不哭了,我?已经——醒来?了。”


    耳扣


    谢昭宁醒转过不得片刻, 消息便传入各宫。


    连珩与连珍来时?,太医还在诊治,待再?与谢昭宁换伤药时?, 连璋扔下手头事务也匆忙赶来。


    连璋兀自撩开半副遮掩的帐帘,支开陈宝, 亲自帮扶太医与谢昭宁换伤药。


    谢昭宁那伤胸前一道, 肩上?一道, 背后还有?一道,斜长而深,瞧着便可?怖,虽已过了三日,又缝了针,但稍稍一动,便又有丝丝鲜血渗出。


    连璋便蹙眉与太医道:“他还有?多少血可?流?总归得先将血止住吧?”


    “创口?太深, 莫牵扯、擦磨, 明日便能更好?些。”那太医已上?了些年纪,见怪不怪, 便缓声安慰他, “殿下莫急, 三殿下即已转醒,便已无大碍。”


    说完提着药匣告退。


    连璋却放心不下。


    谢昭宁面色苍白?得厉害, 如今似个纸糊的假人, 瞧着便让人难受。


    他遂恼火得又寻霍长歌的事:“穷寇莫追!原还是你激进, 险些害死?他!”


    霍长歌正招呼连珍躲在一旁吃茶,闻言忍不住翻了翻眼白?。


    霍长歌自己也伤着, 虽未伤筋动骨,皮肉伤也着实不少, 只霍玄不在,谢昭宁又病重,苏梅也在养伤,左右她也没个能抱着撒娇苦闹的人,却非是她不知疼。


    “可?不是,我也悔来着——”她守着谢昭宁熬了两个通宵,哭得嗓子隐隐得哑,笑着哑声一开口?,谢昭宁便知她要气连璋,果不其?然——


    “我就?该开战前,一包蒙汗药把?他药倒了,被子一裹扛出中都,瞎添甚么乱呢?您说是么,二殿下?”


    “……”连璋随即让她噎一跟头,面色青白?交错。


    连珍隐隐想笑,适才一弯眸,却被连珩迅速扒拉到身后藏着。


    连珍一头雾水间,忍不住又踮脚趴在他肩膀上?,探出半个带笑的脑袋来。


    他二人携手打完一仗,便又回到互看不顺眼的前境中去,简直翻脸无情。


    谢昭宁哭笑不得,忙要撑手坐起来:“都是我的错。”


    连璋便又匆匆拦他:“你躺好?,动甚么?”


    他一抬手,险些按在谢昭宁左肩伤处。


    谢昭宁稍一错身躲过,又被霍长歌眼尖瞧见。


    “你小?心点儿!”霍长歌上?前一把?扯开连璋,自个儿坐在谢昭宁身前,跟护小?鸡似得瞪他。


    连璋:“……”


    谢昭宁见他俩忍不住又要掐起来,急中生智按着胸前伤处轻轻“嘶”了一声,唤道:“长歌。”


    “我的香囊好?像换衣裳时?掉了,你去寻陈宝帮我找找可?好??”他温柔握一下霍长歌拄在床边的手。


    霍长歌便知谢昭宁有?意支开她,虽不平,却又碍于他伤着,只愤愤又横连璋一眼,起身走了。


    她一走,连珩便也颇识眼色得拉着连珍一并告退。


    直待屋内空无一人了,谢昭宁方?拍拍床头适才被霍长歌占去的位置,温声哄他心思?敏感又别扭的兄长道:“二哥过来坐?”


    他深知自己昏睡这三日里,连璋也必不好?过。


    善后、清算、国丧、传位、登基,甚至皇权更迭,桩桩件件,他皆未帮上?连璋的忙,怕只得他一人与多方?艰难周旋。


    连璋也伤着,却一刻也不得闲,自端阳那日便叠累起的惊惶,越滚越大,却又催着他迅速成长。


    但,过刚易折。


    他已绷了太久,快要崩断了那根弦,方?才一副时?时?要寻霍长歌麻烦的模样。


    谢昭宁知他也懂他,却不料他猜中了许多,却独独漏算了一条。


    连璋往他身前坐下,却是陡然静了一静,瞧着他床头,被霍长歌着人自她宫中挑来的白?兔宫灯出神道:“这几?日,我接手东宫事务,却发觉我根本不想做这个皇帝。遂我去问了连珩,问这张龙椅他可?要坐?却将他吓得跑了——”


    他话音未落,谢昭宁一怔,这才明白?连珩为何今日在他面前这般拘谨。


    “——我便知,这皇位我怕是要坐定了。”连璋沉沉一叹,喃喃轻道,“可?我明明也——”


    ——明明也适才挣脱了枷锁,想飞出宫外去瞧一瞧,如北地?的儿女一般,恣意洒脱。


    他非是看不惯霍长歌,而是嫉妒她嫉妒得快要发了疯。


    他们原皆无路可?走,可?如今人人皆脚下有?了路,偏只他又没了路。


    谢昭宁闻得他心里未尽之言,识得他心中之苦,却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父债、兄债、弟债,连氏两代人种下的恶果,却终是应在了连璋一人身上?,将他余生皆困在那座高高的皇位之上?,不得解脱。


    他们起初只觉他适合为帝、需他为帝,却忘了问他想不想为帝。


    他起初也只觉旁人不配为帝、需他为帝,却也忘了问自己想不想为帝。


    只事到如今,因缘果报,却说甚么都无用了。


    *****


    连璋仍有?许多政事要忙,坐过两刻便走了。


    谢昭宁静静倚着床头假寐,因连璋一言而万分惆怅——若那皇位从不能掌他人生死?,只不过是个为百姓劳心劳力的位子,连凤举、连珣,甚至连珏,又可?还会?那般执迷而不舍?


    他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霍长歌却去而复返。


    她两手空空往他床头一坐,手托着下颌也不说话,只玩味看着他笑,身上?还留有?些清甜的味道,怕是与陈宝凑在一处吃了小?半个时?辰的瓜果。


    谢昭宁知她聪慧,才不会?当真?去寻甚么旧衣裳里的香囊,适才哄过他忧愁的兄长,眼下又要哄他狡黠的心上?人。


    他取出枕下两方?染血的香囊,其?中一方?便是霍长歌送他那云鹤香囊,丑得还是那般扎眼,霍长歌见状一僵,浑身尴尬,只当他要来翻旧账,却见谢昭宁又将其?珍视掩回枕头下,只把?另外一方?托在掌心递给她。


    他微微红着面颊说:“我总觉你该知这是甚么似的,有?些话,便不大愿说出口?了。”


    那香囊月白?的底上?细细纹绣一丛金桂花,手工很是细致精巧,与她送谢昭宁的简直天上?地?下,只是绣面染了血,洗过还是留了浅褐的痕迹,瞧着也干干瘪瘪的,内里不大像盛有?东西的模样。


    那香囊也用得有?了些许年头,瞧着又旧又眼熟,一时?之间,霍长歌却又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便诧异从谢昭宁手上?接过,两指撑开香囊袋口?,拎着它底端往左手心上?轻轻一磕,便倒出里面一对裹在干桂花丛中的白?玉耳扣来。


    那耳扣打磨得甚是圆润精巧,玉质温润莹透,半圈玉环被雕琢成云鹤的形貌,惟妙惟肖,不似寻常人家饰物。


    前世记忆纷沓袭来,霍长歌呼吸一滞,大惊抬眸,却见谢昭宁只期待而忐忑得凝着她,赧然微笑。


    她前世便见过这香囊与耳扣,原也是利用了它们方?才骗出与谢昭宁的一纸婚约来。


    如今再?见,五味陈杂,霍长歌双手不禁微微颤抖,忆起旧事。


    霍长歌前世被谢昭宁救回营地?之后不久,便要随军辗转回中都。


    那时?她便已恨上?了所有?该恨之人,满心满眼欲复仇。


    她深知连凤举不可?能让她活,到了中都,早晚要死?于非命——斩草不除根,原是大忌。


    故,她需做好?一个保命的局,却缺一个引子成事。


    直至有?一日,谢昭宁于帐中沐浴更衣后,走得匆忙,未及知会?一声,旧衣便被手下径自收去浆洗。


    原裹在旧衣中的香囊随之入了洗衣妇人之手。


    军营之中,一人一日要洗许多的衣裳,又哪里分辨得出,这落在地?上?的东西是从谁的衣物中掉出的?


    却因内里盛的是女子使用之物,又颇显贵重,洗衣妇人便只当是霍长歌的东西洗衣时?掉了,着人往她帐中送去。


    霍长歌一眼便知那事物来历,随即动了心思?。


    她生来便承了些她母亲的能耐,惯会?拿捏人心,而谢昭宁的心意便是自觉藏得再?好?,也早已在她面前展露无余。


    待谢昭宁事后焦急寻过一圈,终于到得霍长歌帐中,却见霍长歌正坐窗前梳妆,闻声偏头看他时?,耳上?温润白?玉一晃,赫然便是他那一对白?玉耳扣。


    他一瞬怔忡,愣在原地?。


    “这原是待你及冠后,与你下聘娶妻用的,咱们古家大族里原兴这个。”谢昭宁恍惚间,便闻见幼时?元皇后与他耳畔以玩笑掩着惆怅轻声说,“只娘亲近来身子不大好?,便先与你和你二哥备下了。东西你收好?,只此一对,若是不慎丢了,可?就?没法娶媳妇儿了。”


    谢昭宁耳根霎时?红得似要滴出血,便连眼下那颗小?痣也越加得红艳,他杵在门前只不说话,霍长歌便得自顾自得演下去。


    “原是有?婢子说,这怕是殿下欲送我的,只说不出口?,便托人递了来,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会?错了意?”霍长歌落寞瞧他一眼,自嘲哂笑一声,“只我自幼偏只穿了一只耳,那婢子心热,适才便又帮我穿了另一只。如今还未消肿,血也凝在上?面,怕是一时?半会?儿不好?取。”


    她话音落下许久,只未闻见谢昭宁应答,挑了眉眼再?眺他,他却稍稍垂眸,避开她眸光,仍是沉默。


    霍长歌便点了点头,复又转回铜镜前,面色难堪又道:“既是会?错了意,殿下稍待片刻,我擦些药,这就?还于殿下。”


    她那右耳又红又肿,轻轻一碰便有?血线淌下来,她吃痛轻轻“嘶”一声,谢昭宁心口?一跳,却好?似比她还疼,遂下意识便出声拦了她:“不是……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霍姑娘便先戴着吧,待伤好?些……不妨事……”


    话音未落,谢昭宁已转身匆匆出了帐,似落荒而逃,却也心知这耳扣怕是再?也归还不得了。


    那耳扣扣住的不是霍长歌,而是他隐而不发的私心,虽担忧又惊喜。


    任谁见霍长歌戴了这耳扣,恐便知,这是他亲自定下的王妃。


    果不其?然,隔日连璋便来谢昭宁帐中闹,偏生谢昭宁说不出半句违心的话,纵了霍长歌利用他骗婚的心思?,私相授受的名头更是他在帝驾前一人担了——只为顾忌霍长歌名声,却也等同当众忤逆了连凤举,明着要保霍氏一条血脉。


    这其?中过往,霍长歌有?的知,有?的却不知,不知的以后更不会?知。


    只如今她却再?也不会?辜负谢昭宁的心意,已是最好?的结局。


    谢昭宁见霍长歌凝着那耳扣久久不语,似在出神,眼眶却骤然通红。


    他似晓得她心事,又似朦朦胧胧只不懂,却知她不会?不欢愉。


    遂谢昭宁撑着床榻愈发坐直了身子,自她掌中兀自拈起一只来,指腹眷恋似得轻轻摩挲了两圈后,便与她左耳笨拙得戴上?了,轻手轻脚得生怕弄疼她。


    末了,他还鬼使神差说一句:“另一只耳便不穿了,我见不得你疼,余下这只你收好?,若是哪日这只丢了或碎了,还有?的补。”


    霍长歌眼泪彻底让他给说出来,哭着斥他:“丢甚么丢?碎甚么碎?!总不会?说好?听的话!”


    “好?,是我说错话。”谢昭宁便又温柔抬指与她轻揩眼下的泪,认错认得越发得快,“不哭了。”


    他耐心地?哄:“才说不会?再?让你哭了。”


    却不料他越说,霍长歌却似诚心与他作对一般,愈发哭得大声,似是在倾泻着甚么情绪,只哄不住。


    谢昭宁便艰难侧过半身,让她靠在他右肩,虚虚揽着她,只当自己让她担惊受怕了多日,眼下话又说得不详惹得她不安。


    自这一刻起,过往终皆改变。


    命运恩赐给她的谢昭宁,霍长歌扑在他怀里哭着心道,她再?也不会?弄丢、弄碎了。


    新芽


    国不可一日无君。


    如更正是各方动荡时候。


    隔日, 连璋便于大行皇帝灵前继位,代行皇帝职权,二十七日孝期后, 再登基为帝。


    翌日,继后头七, 发丧。


    举族谋逆乃是重罪, 连璋虽力排众议未对姚氏施以酷刑, 但仍是夷了“父、兄、子”三族,其余男眷充军,女眷流放。


    继后虽其生?前并未涉及党争,但身后名仍为母族所?累,褫夺皇后位份降为昭容,葬于皇陵西郊。


    永平宫为继后收敛陪葬时,霍长?歌与?苏梅原也前去帮衬。


    继后虽有?私心, 但从未苛待过她, 更保苏梅一命,多少也是惠泽。


    霍长?歌自是感?念。


    只苦了夏苑, 虽得新帝开赦, 但仍终日自责, 抱着皇后那混入盛有?“缠枝”药瓶的首饰匣子引咎追悔,日渐苍老。


    “娘娘说, 她这一生?, 直到尽时方知, 生?而为人,不能左右自己命运, 便是最大的错。”夏苑垂泪轻喃,却是不解, “可谁又能左右自己命运呢?”


    她坐在院中,抬手一指那一层叠着一层的红墙青瓦,颤抖着双唇反复道:“它?们明明那么?高,那么?高啊,高得快要连到天上去……”


    霍长?歌站在她身旁,顺着她手指方向?探眸过去,耳中却不住回响皇后临终那一语,更忆起?南烟来?。


    中都之战后,霍长?歌曾与?苏梅感?叹,说她从不知南烟竟生?有?那样?的勇气,原比他们瞻前顾后要果决许多,不似这宫中教养出的奴婢。


    苏梅却更加感?慨,方才与?霍长?歌缓缓说起?南烟与?她同榻的那些?夜里,常谈及北地。


    北地的人,北地的事,北地的民俗,北地的风貌。


    或许给了她勇气的,便是对北地的憧憬。


    于南烟而言,北地仿佛一座世外桃源,因霍长?歌的存在,而显得并非遥不可及。


    她痴想?与?南栎能在北地活得像个真正的人,方因此生?出了无尽的气力。


    霍长?歌静静眺着眼前那一堵堵高墙,恍然生?出些?自惭形秽的意思。


    她重活一世,狭隘得只想?守住北地与?谢昭宁,却从未想?过原她可做之事还有?许多。


    若她当初有?所?察觉,分出心思与?身边之人,或许便可拉她们一同越过这囚笼去。


    她以自身为烛,照亮了她们余生?,却未与?脚下?铺出前路便撒手不管,着她们满怀着希望却一脚踏空。


    或许,或许她这一刻愈发明白了霍玄前世的“不可退”——便是因他也照亮着许多人的前路,他还未将他们送去彼岸,又怎可转身离去?


    遂以一死,成就?信仰。


    *****


    次日,大行皇帝头七,发丧。


    出殡的队列一路行过满目疮痍的中都,却不知连凤举隔着一层棺木,可会悔愧?


    他原希冀的身后名,也终毁在自己生?前行差踏错的最后一步。


    至此,他怕要于后世史书之上留下?重要一笔——南晋高祖皇帝,开国险又亡国。


    何其讽刺。


    也因此,连璋接过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中都皇城与?凉州边城,以及怨声?载道、并不稳固的民心。


    家国重建,劳心劳力,遂左冯翊古家旧部暂领拱卫皇城之职,河北、河南两路援军就?势留于城外安营扎寨,帮扶百姓。


    程侯虽将山戎王庭打下?,但于周边不明就?里的小国与?部族却需分别安抚与?震慑,连珩虽素来?不显山露水,但着实长?袖善舞,待在礼部到底屈才,连璋便遣他一并北上。


    只凉州局势若不清明,说不得便需磋磨个三五载,暂不得归。


    旨意非是由一卷皇绢生?硬赐下?,而是连璋亲至丽嫔宫中,与?连珩一字一句诚意商谈而出。


    连珩久居深宫,出去走走倒也不妨事,连珍却在一旁绞着手帕,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珍儿,”连珩一眼看穿她心思,“也想?出宫瞧瞧去?”


    连珍倏得抬眸,想?应又不敢,她是未曾许嫁的公主,没有?随兄远走的道理?,宫中并无此先例。


    可她如今又向?往宫外得厉害,她想?如霍长?歌一般见识塞外风光、见识天高云阔,做一个特别的姑娘。


    “想?去便去吧,你年岁原也不大,出去瞧瞧也好。待日后嫁了人,后宅亦似深宫,余生?便要那般过去了。”连璋出神想?了想?,缓缓沉吟道,“若是、若是在凉州遇见可心之人,就?此落地生?根也是好的。咱们兄妹间,不需那些?凡俗与?枷锁,没得要让庆阳郡主笑话了。”


    他话里话外句句不离霍长?歌,看似针锋相对,实则比着她,在尝试一点一点亲手推翻这拘在人心与?三魂七魄之上的红墙,一步一步,走得艰难而希冀。


    可自择姻缘,已是天大的恩赐。


    丽嫔与?连珩俱是一怔。


    连珍忍不住便哭出了声?,点了点头,哽咽谢他。


    连璋便就?此要与?连珩提位份,拟了瑞王,待登基后宣了旨,丽嫔也要升做皇太妃。


    只如此一来?,谢昭宁亦要封王,元皇后与?他幼时便已择过字,唤“明安”,连璋便欲封他“安王”,与?前世一般。


    届时,连璋与?霍长?歌也要论功行赏,只她大多功绩秘而不宣,唯有?比着射杀敌军主帅这一条,再多加一个郡的食邑。


    比之虚名,倒更实在。


    *****


    又过些?许时日,气候越发炎热。


    谢昭宁肩、胸上的创口也结了厚厚血痂,日常行动渐无大碍,便移回了羽林殿居住。


    羽林殿外院中,原有?一方小莲池,如今夏荷开得正好,晨起?日头还未那般毒辣时,霍长?歌便着陈宝于池边铺了薄毯,可着谢昭宁或坐或躺,赏荷解闷。


    陈宝如今对霍长?歌言听计从,指东绝不打西,将谢昭宁照顾得很好。


    谢昭宁若是有?不听劝的苗头,两人便要一起?闹,殿里时不时鸡飞狗跳,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羽林殿并不宽阔,园中只这一处景观,连璋也已搬离数日,待再过些?时候,工部便要于宫外选址建造安王府,谢昭宁怕在此地也住不了多久了。


    霍长?歌不由忆起?前世的安王府,院落不大不小,却亦正好盛得下?一方池塘,塘中种几支睡莲,得到夏时,正是好时节,便与?此刻一般。


    只她那时从未有?赏花观景的心思,如今却觉遗憾,万幸此生?圆满,余生?漫长?,便似乎,又没那么?遗憾了。


    微风拂面,莲叶轻荡,霍长?歌抱膝坐在池边,忍不住便轻笑出声?。


    谢昭宁正平躺在地昏昏欲睡,闻声?睁眸瞧她,疑问似得稍一挑眉,霍长?歌便与?他并排躺下?,偏头靠着他的肩:“我听陈宝说,羽林殿中原并无池塘,这莲池还是你主张挖的?”


    谢昭宁轻应一声?。


    霍长?歌便又笑着道:“倒有?几分南方雅士的做派。”


    “便是你这性子,也不大像个北人。待爹见了你,不知是惊喜多一些?,还是惊讶多一些??”


    谢昭宁忐忑侧眸,便听她又说:“但无论如何爹他一定会很喜欢你,想?来?还会喜极而泣。”


    她说起?霍玄,话便更要多了,一时兴起?未管住嘴,只又兀自笑道:“我爹原说,我这脾性不大好相处,北地的男儿性子硬,怕我受欺负。待他收复了余下?故土,便要卸下?镇疆燕王的重担,与?我一人一骑,出了北疆的门,往他乡走一走、瞧一瞧。”


    她这性子想?来?只有?欺负旁人的份儿,但为人父母心总是偏的,霍长?歌自己也清楚,遂摇头笑了笑,又与?谢昭宁道:


    “去南方、去江南、去水乡,爹说南地里尽出些?温柔俊秀的少年郎,要给我寻个有?本?事的、会疼人的,亲眼看着我嫁人生?子,如此不为将帅的一生?,想?来?也是不错。”


    她话音未落,谢昭宁后知后觉缓缓“嗯?”出一声?,偏头看她。


    “……郡主如今还未许嫁,”谢昭宁神情复杂且酸,微微皱着眉,竟与?她罕见得揶揄道,“不若待伤养好,便动身南方吧?”


    霍长?歌这才觉察她原与?他说了甚么?话,他们前世从未这般话过家常,今生?也还未有?如此轻松愉快的时光。


    她抬眸凝着谢昭宁一双似无奈又似乏味的眸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花枝乱颤不住得抖,翻身侧躺,膝盖蜷起?抵着谢昭宁手肘,埋头在他肩头,笑得他左肩连着胸前的伤一阵一阵得泛着酥麻。


    谢昭宁微微一怔,颈间霎时一片通红,只抿着唇不再说话。


    待他缓过了那个劲儿,瞧着她笑,自己便也赧然笑起?来?。


    “那我得带着我的三哥哥一同去,”霍长?歌下?意识又探头往他颈间蹭了蹭,探手与?谢昭宁十指相扣,还侧身揽着他一臂不松手,抬头虚虚趴在他胸口,生?怕压住他的伤,甜甜笑道,“我得让南方的男子都瞧瞧,这天下?,原只我三哥哥最温柔也最疼我,旁的人谁也比不上。”


    谢昭宁僵着半边身子,垂眸便能瞧见她弯着一双蕴满倾慕的眸子看着他,满心满眼皆是他。


    晨风越过高墙落下?,擦着莲叶送来?,裹挟一缕若隐若现的水腥气息。


    “我的长?歌,”谢昭宁沉沉凝着她许久,得此一语便觉此生?无憾,但心中似有?甚么?催促着他,一定要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与?她听,遂他抬手抚摸着她脸颊,缓缓得摩挲,嗓音微微沙哑,“也是这天下?最好的姑娘。”


    *****


    六月初一,新帝登基,拜过宗庙祭过天地,昭告天下?。


    再过几日,小暑将至,便离连璋与?谢昭宁的生?辰愈发近了。


    凉州边境局势不稳,连珩不日便要启程。


    临了连璋突然下?旨偏生?要霍长?歌与?连珩一道同行,佐一二军事要务。


    连珩虽八面玲珑,但到底从未接触军务,且庆阳又乃霍长?歌封地,岂有?任她袖手旁观之理??


    但霍长?歌眼下?正是与?谢昭宁难舍难分时候,虽日日在侧,却总觉有?许多话要同他讲,零零碎碎,似乎怎样?也说不够,将前世里缺的口子也俱要补齐了,却是处处碍了连璋的眼,遂想?了这法子将她赶紧支走。


    霍长?歌虽不愿此时远行,但耐不住连珩与?连珍恳求,便只能在谢昭宁生?辰前动身,别了谢昭宁又车载着皇后托付与?苏梅的那男子,一道往凉州去。


    那人一只眼睛原伤得厉害,在燕王府中休养许久,如今已好转许多,只伤眼到底无法医治,眼球也被摘了出来?。


    如今面上虽以丝绣的眼罩遮着小半容貌,却也能瞧出原本?英朗模样?,只人越发憔悴。


    他原便住在庆阳郡辖区内,一座荒山脚下?的茅舍。


    那茅舍占地不大,收拾得却干净,内里又一应俱全,似个小天地,前院晒着草药,后院有?鸡舍池塘,篱笆外还有?耕田。


    耕田再往远,却是一大片的高林,林间还有?许多的红腹锦鸡。


    霍长?歌将马车停在篱笆外,那男子着人搀扶着方下?得车来?,林间锦鸡闻见响动,便倏然振翅自枝丫间“哗啦啦”尽数飞出,满天红霞,艳丽夺目。


    “夏苑姑姑说,皇后临终时曾言,”霍长?歌负手踩在车辕上,望着那壮观景象,无声?赞叹却又不禁凄然,却是与?那男子笑着道,“她已瞧见了你养的锦鸡,飞得——很好看。”


    那男子于燕王府中隔日便闻见了两次丧钟,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只此时方得一个确切答复。


    他闻言一怔,强打着精神,笑着与?霍长?歌点了点头,却是踟蹰问了她一句:“那,皇后的两位嫡子——”


    “五皇子连珣谋逆,当场死于流箭之下?,尸骨入不得皇陵,便与?南栎一同葬在近郊;六皇子连璧已被变为庶人,由夏苑姑姑带去江南抚养,此生?不得再回京畿三辅。”霍长?歌与?他详尽道,“新帝仁慈,最是顾忌亲情,稚子何辜,便不与?追诉这些?。只望他能在远离那红墙青瓦的天地间,似个寻常孩童般长?大,一生?无忧顺遂,便是最好不过。”


    那男子点头笑着称是,拱手长?揖,礼数周全,待与?霍长?歌作别后,转身方走了两步,却是突然恸哭出声?,每走一步,便越发大声?哀嚎出来?,催天裂地得悲痛。


    他这一生?固守此地,信守一诺,历经战乱与?生?死,却终是仍与?故人——天地相隔了。


    “闻这哭声?,便知情深似海了。”素采牵马立在车下?,见状不由感?怀,抬手抹了泪道,“那一年,王妃病逝,王爷便也是这般哭得人心里直发疼。”


    “是啊。”霍长?歌沉叹一声?,“当称得上刻骨铭心了。”


    她不禁又忆起?苏梅来?。


    ***


    霍长?歌此次并未着苏梅同行,只从王府中调走了素采。


    苏梅原在中都之战中受了伤,刀痕自额间斜着划过,虽未伤及眼睛,但到底有?损于容颜。


    宫人瞧了她那许久的乐子,只当她要当狐媚天子的主儿,如今一战成名却破了相,又不由替她惋惜起?来?。


    只苏梅自己却不在意,额上包着纱布,倒也无一丝抱憾模样?。


    “便是破相了,”连璋继位后的一日,苏梅与?霍长?歌并排坐在廊下?喂绛云,不以为意笑道,“我也还是咱们容兰城里最美的姑娘。”


    “——也是中都城里……最美的姑娘。”


    霍长?歌闻言倏得侧目,便见原是连璋未得巧,他未及人通传迎驾,先在院落拱门前接了话。


    他说完那话,脸绷得平整,一副面见朝臣的端肃模样?,耳根却已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倒与?谢昭宁确是兄弟不假。


    霍长?歌浑身一抖,手心中的小米“簌簌”掉了一地,她只觉不对,转眸便见苏梅也一副遭了雷劈的样?子。


    晌午日头正烈,院里却诡异得瘆人,三人不约而同沉默许久。


    原还是霍长?歌率先回神,抱起?在她脚边跳来?跳去啄米的绛云,一言不发,起?身与?连璋福了一福,识趣得回了屋中自行歇午觉。


    苏梅见状便也忙要起?身行礼,不料连璋板着脸只一拦她,又再抬手一挥,轻咳一声?,院外候着的内侍便拎着食盒又捧着膏药纷纷鱼贯而入,一一将手中事物摆满她身前石桌。


    “姑娘家、还是……”连璋冷着一张脸,负手身后站得笔直,抿着唇,一字一字往外挤,往日的能言善辩似都死在了苏梅适才那惊骇的一眼中。


    “还是、还是……”


    他“还是”半晌,尴尬得一张玉似的冷脸抑制不住得红,狠狠一咬牙:“这皆是些?宫中寻来?的疗伤且又养颜的面脂与?膏药……”


    “姑娘不妨试试看……”


    话音未落,连璋已转身落荒而逃,身后内侍险些?跟不上,“哗啦”一声?随即小跑,竟又未给苏梅行礼的时机。


    苏梅:“……”


    “噗嗤”一声?,苏梅怔怔望着连璋似只呆头呆脑的大鹅一般迎着烈日疾步出了院门,手指下?意识摸了摸额前薄薄一层白纱,不由笑出了声?。


    一息后,霍长?歌闻着那笑声?转出厢房,一副揶揄模样?瞧着她。


    “原是没怎么?动心的。”苏梅却知她想?问甚么?,眼波流转间咬唇认真想?了想?,方笑得花枝乱颤,直言道,“适才却又有?些?动心了哈哈哈哈。”


    只因这一句,霍长?歌便将苏梅故意留在了永平宫。


    他们北地的儿女各个自尊且贵重,当配得起?所?有?人,但首先——她得自愿,以及,当真喜欢。


    *****


    六月十七,宫里冷冷清清,却是新帝与?安王生?辰。


    新帝喜静,眼下?又不易铺张,宫中并未张灯结彩,只戌时于御花园中临水的凉亭里摆了酒,连璋邀了谢昭宁。


    月光如水,映亮半个池塘,他们幼时常围着那池塘夏凉。


    谢昭宁来?时,连璋正负手立在那池塘前,着一身锦白便服,衣摆下?绣临水白鹳,尤显清冷孤寂。


    他凝着一潭波光粼粼的池水也不知在想?甚么?,闻见谢昭宁脚步,回头只轻嘲一声?,神情复杂:“可总算是只余你一人,能找你说说话了。”


    谢昭宁:“……”


    谢昭宁晓得他嫌自己与?霍长?歌近日总黏在一处,似有?说不完的话,微微红了耳尖。


    他亦晓得连璋与?他生?死相依惯了,他非是瞧不惯他与?霍长?歌,却是难过他早晚要随她走。


    更说如今这宫中,只谢昭宁一旦走了,便仅余连璋一人坐在那高台之上,左右再无适龄的兄弟姐妹与?他相依相靠,难免孤寂。


    “坐吧,”连璋往亭上兀自走去,短促笑了一笑,如雪后初霁,“今日你我十八岁,若搁在百姓家中,便已是成人,当浮一大白才是。”


    “好。”他连日沉郁,谢昭宁见他难得有?兴致,随即应下?。


    “我原便想?着,着你多陪我些?许时日,过了今日,过了中秋,再到霍长?歌生?辰,于她及笄礼上与?你二人赐了婚,便送你们回北地,也算是我这做兄长?的,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亭内摆了酒菜,却无人伺候,连璋虽说要“浮一大白”,到底顾念谢昭宁有?伤在身,只亲自斟了茶,“只如今看来?,却是多此一举,没得惹人生?厌了。”


    他说起?话来?,仍忍不住要自嘲自讽,再刺别人一下?,借此隐藏内心的伤怀与?不安。


    谢昭宁挑他一眼,懂他,便纵他,只与?他一碰杯,饮了茶。


    “她早就?想?归家了吧,”连璋却不饮,哂笑一声?,“你也是。”


    谢昭宁不置可否,又不愿骗他,遂只沉默看他,眼神于月光与?池水的交映下?,愈显悲悯。


    “我虽自幼便知你心向?北地,但临到这一日,却又着实舍不得。”连璋终是忍不住道,“你这一走,偌大宫中便只余我一人。”


    谢昭宁与?他到底不同,谢昭宁身上流淌着将门的血,他该归于战场黄沙,护一方百姓。马革裹尸是他的道,北地不只是归路,而是尽途。


    连璋垂眸凝着清翠茶面,话说得惆怅,谢昭宁便也于心不忍:“苏梅姑娘……”


    他想?了想?,轻声?试探。


    “被你瞧了出来?。”连璋闻言一怔,抬眸看他一眼,又不大好意思自嘲笑一声?。


    他原对苏梅生?出了些?许心思:或是同生?同死时,生?出的肝胆相照的情谊;亦或是更早之前,针锋相对时产生?的别样?情愫。


    他自个儿虽说不清楚,却坦然接受这份悸动,几日相处中,更与?苏梅许了后位与?“一马一鞍,相携白首”的誓言。


    只北地的姑娘怕皆一个性子,耐不住这红墙青瓦的禁锢,苏梅思虑过许久,终与?他坦言,说想?归家。


    “虽有?动心,但却无刻骨铭心,抵不过自在与?思乡,勉强为之,唯恐日后爱侣成怨侣,再不复从前。”


    苏梅说这话时,坦然而清醒,英勇又无畏,似中都之战时那利落的一刺,利落斩断敌人性命,也利落斩断她与?连璋间的一段浅缘。


    连璋便也就?此作罢。


    他不是连凤举,也不想?是他,他将所?有?人都托着翅膀送出这枷锁一样?的深宫,只留自己一人守在这里,像是赎罪,更像自罚。


    谢昭宁知他,也懂他,心疼他,却救不了他。


    连璋也早已择好了自己的道,便要以白鹳之姿,生?殉了它?。


    “这皇城里的红墙青瓦,不该是困住北地鸿鹄的囚笼,让她归去吧。我会守在这里,等你们偶尔归来?的探寻。”连璋与?谢昭宁故作轻松一笑,再斟一杯茶敬他,眼中隐隐蓄了泪,“昭宁,中都的安王府便不建了。余生?,怕你也不会再回来?久住,眼下?也不便大兴土木。待过几日,霍长?歌回来?,你们、你们便走吧。”


    早走晚走,也没甚么?分别了,总归——是要走的。


    “我与?你多支些?银钱,待你到了北地,便着工匠比邻燕王府,修建安王府。”连璋强笑着又去斟茶,嗓音沉沉一压,便又压出些?兄长?的威仪来?,肃声?道,“总不能真让你成了他霍家的上门女婿。”


    “以此,便当是我送你的贺礼吧。”


    *****


    是夜,谢昭宁独自回到羽林殿,越发怅然,兀自坐在莲池前出神。


    池塘里不知何时蹲了只青蛙,凄清月色下?,呱呱地叫,吵得一院不得宁静。


    十七的月亮也还圆着,只人总不见团圆。


    陈宝在屋中等了谢昭宁许久,只当他一直未归,推窗方见他那一道身影正蜷在皎洁月辉下?。


    “殿下?!”陈宝抱着两截木头兴高采烈喊他,“郡主着人适才送了包裹进宫来?!”


    谢昭宁闻声?侧眸,这才有?了些?许笑意,起?身回屋去。


    书房中,烛火摇曳,霍长?歌寄来?的包裹经路途颠簸已散了结,躺在桌上的除却那两截红木,原还有?一尊掌心大小的金雕——金子倒是足金,沉甸甸的,只那雕工颇为粗劣,将风姿出尘的云鹤雕出了大扑棱蛾子的模样?,丑得眼熟,显然又是霍长?歌亲自动手雕的,底座还刻了“生?辰礼”三字。


    谢昭宁将那金雕托在手心里不住摩挲,心里甘甜如蜜。


    他再抖开那随金雕附上的薄薄一封书信,但见其上只寥寥一行:“谢师傅,无意寻到好木,箭


    忆樺


    囊已空,待补。”


    末了还添了一副她自画的小像,笑得狡黠,拱手道贺。


    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过生?儿还得被她使唤。


    谢昭宁瞧着那小像,再一瞥陈宝手中两截上佳红木,堵在胸中的一腔愁闷,便恍然散了许多,不禁笑了出来?。


    *****


    又半月余,霍长?歌自凉州回转,便被连璋一旨赐了婚。


    她原便是以联姻名义来?的,如今正好名正言顺,可拐带着新郎回去成婚了。


    她尚未着手安排归乡事宜,便又赶上城郊道观修缮完工。


    自中都一战后,连珏便居于太子府中,遣散了后宅,日夜诵经,从未出过房门半步,便是连璋登基他亦未曾露面,着实与?这红尘俗世断了个干干净净。


    七月初四?,立秋,先太子落发出家,连璋携众人亲自前往送别。


    那道观原居于半山腰,殿宇重楼,占地不小,也曾香火鼎盛。


    只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时,道士尽皆北上抗狄,以身殉苍生?家国,再未得归,那庙便也就?此沉寂,却不料被连凤举征作了囚牢。


    前朝皇族被困于此地数载,享非人对待,也曾恨极,推砸了殿中三清塑身,只怪满天神佛从不睁眼俯瞰世间疾苦。


    再后来?,以除疫为名诛杀前朝的那把大火,一路自后山蔓延至内殿来?,熏得墙壁到处焦黑,道观便也就?此彻底荒废。


    如今道观里外虽重新修整成了佛寺模样?,却只大动了主殿用以供奉佛祖,以及半座后厢供连珏居住,其余曾关押前朝的住处与?焚烧填埋尸身的后山几乎一动未动。


    那里有?成百上千的冤魂,不知是已早归西方极乐,还是如赫氏公主一般长?久怨怼人间。


    秋风送爽,郊外已无那般炎热。


    谢昭宁伤也大好,观完了礼,便与?连璋相携去了后山。


    赫氏公主的骨灰与?那些?遗民一同被收敛在一方长?长?的木匣中,置于佛像一侧,受连珏香火供奉与?超度,其中还悄然藏了南烟的骨灰进去,却是着连璋暗自授意。


    遂那匣前只立了牌位,却未刻字。


    霍长?歌立在那无主的牌位前,不由便要忆起?那如寒冬般冷寂又怨毒的一双琉璃眸,微微出神。


    连珏见状便裹着周身浓郁的香火气息,无声?行过去。


    “霍施主,”连珏双手合十立在她身后,嗓音温醇问道,“可要与?故旧立碑刻纂?”


    他如今舍下?了对皇权的渴望,又挣脱了君父的掌控,人似越发通透慈悲,一眼便能瞧出霍长?歌怕是与?前陈赫氏有?些?神交的意思,物伤其类又感?同身受。


    “不必,多谢大师,还——”霍长?歌闻言回眸,平生?第一次与?连珏说话,却是亦双手合十与?他回礼,笑道,“——我与?她还未有?那般熟。”


    赫氏月容,前陈帝女,因生?为双胎而不详,幼年过继庆阳郡王膝下?,虽幸免于清和九年道观之祸,却以罪人自居,惶惶不得安——霍长?歌再与?连珏躬身行礼,转身离去,心中却一字一字悄然浮起?——终,亡于清和十五年中都之乱,以身殉于过往恩仇,得偿所?愿。


    霍长?歌独自穿过那些?曾经囚杀前朝皇族的院落,待到荒凉后山时,便见谢昭宁与?连璋并肩立于一棵参天古树之下?。


    那树干有?数人合抱般粗壮,但为当年大火所?累,已枯死有?些?年月了,树下?如今还新立有?一方石碑。


    微风吹拂,余光里似有?甚么?一晃,谢昭宁正与?连璋说话,惊诧侧眸,正见那原已焦枯的树干上,不知何时,竟冒出了新的枝丫,梢头还发了新芽,芽尖探出来?的嫩叶还未长?成便迎来?了秋,微微泛出些?许鹅黄。


    “来?年——”谢昭宁一怔,却又惊喜。


    “——会有?更多绿芽长?成新枝,”他欣慰笑着与?连璋道,仰头看着树冠,温柔而期盼,“再过经年,便会成荫。”


    他们脚下?原便是当年焚毁前朝尸身时挖出的土坑,长?宽十丈、深十丈,内里混着无数人的残骸,以及武英王那柄折断了的母剑。


    殿宇修葺时,连珏便着工人将其填埋,又于树下?立了碑,只以篆体刻了“赫”字。


    再过经年,枝繁叶茂,绿树成荫,便会为石碑遮风挡雨,着故人安息。


    *****


    七月初七,七夕,晨起?稍稍落了雨。


    待云销雨霁,秋风微凉,谢昭宁便邀霍长?歌出宫去。


    苏梅与?陈宝同行,将马车停在城中官道旁。


    百姓民宅如今已修葺大半,只城垣还仍损毁着,冷清了月余的街道,因着过节,两两一对来?来?去去,便有?些?热闹。


    只眼下?时辰还早,集市还未支起?来?,喧嚣却并不繁华,离恢复往昔元气,怕还要些?许时日。


    临行在即,霍长?歌便拉着谢昭宁也要去店铺中转转,与?北地的亲友买些?礼物带回去。


    熟料行过对街那玉器店时,正见老板倚在门外与?人聊天,霍长?歌远远瞧见倏得一滞,忙拉着谢昭宁要绕道而行。


    谢昭宁尚不知发生?了何事,脚下?未跟上,茫然道:“长?歌?”


    霍长?歌红着脸只不答,转过他身后便推着他走进旁的街巷中去。


    结果,那侧巷口又支了摊子在卖糖人,老板长?声?一吆喝:“糖人嘞!”


    “画糖人啦!”


    “龙凤呈祥!牛郎织女!喜鹊桥!”


    霍长?歌脚下?又是一顿,扯住谢昭宁后腰腰封,不动了。


    谢昭宁这才反应过来?,啼笑皆非,后知后觉原她也会不好意思。


    霍长?歌脸皮厚得时候很厚,薄得时候又很薄,跟她那性子一样?得恣意。


    霍长?歌伏在谢昭宁后背,面红耳赤,她那时只朦朦胧胧不知自己心意,已是醋得快要酸死了,偏还争风吃醋争到旁人面前去,简直有?损她“英明神武”的形象。


    她手指勾着谢昭宁腰封,退出巷口,又另外择了一条路,等见到那座与?连珩一同用过晚膳的酒家也要绕着走。


    谢昭宁被她扯着在中都里绕来?绕去,心里憋着笑又不敢笑,生?怕她愈发尴尬得厉害,只默不作声?,装作一无所?知模样?,被霍长?歌扯得活像只风筝,随她飘来?荡去。


    苏梅跟了一会儿,已瞧不过去,只越发感?叹谢昭宁这脾气当真是好,比霍玄还能包容霍长?歌这喜怒爱恨皆随心所?欲的性子,一点儿也不嫌她无理?取闹。


    遂她笑着摇头,招呼了陈宝离了他二人,不跟了,自行去买些?事物放回车上。


    待到饭时,四?人方才重聚,随意择了处酒家用了膳。


    霍长?歌折腾了大半上午,又酒足饭饱,便蕴出些?困意来?,回了马车,靠着谢昭宁昏昏越睡。


    谢昭宁胸口如今虽已不放香囊,但霍长?歌总觉离得近了,还能嗅见那温暖而绵长?的桂花香。


    午后,秋阳和煦,马车摇摇晃晃间,拐了个弯儿,却往城外古宅旧居驶去。


    霍长?歌在那若有?似无的馥郁花香中,打着旽儿,半睡半醒,只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苏梅进得车来?将她轻轻一推,妩媚眉眼挤出看戏的兴致来?。


    霍长?歌莫名其妙被她笑着拱出马车,抬头便见谢昭宁一手拎着自宫中带出的名贵药材,一手已兀自敲开了古宅大门,与?祖父站在檐下?,笑着与?她伸手道:“长?歌,来?拜见祖父吧?”


    霍长?歌手还揉在眼皮上,站在车辕闻言一怔,呆了一息,双颊霎时烧得通红,忙抬手摸了摸发髻,又理?了理?衣裳,还转眸嗔了谢昭宁一眼,半怨半恼、又惊又喜。


    “这便是霍家的孩子?”那矍铄老者远远眯眸,眺见霍长?歌耳下?晃着那只云鹤形貌的白玉耳扣,眼中登时蕴出泪意,和善与?她遥遥抬手招了招,“好孩子,你过来?——”


    他忍不住迎着秋阳与?温风哽咽道:“——让祖父好好看看你,看看我这未来?的孙媳妇。”


    他惊惶了许久,也厌恶了许久,恨了许久,也怨了许久,守着这人丁凋零的宗族,终于等到古家一脉的残枝中即将开出新芽。


    *****


    待见过古家祖父,谢昭宁又携霍长?歌去祭拜了二公主连珍的坟茔。


    等到了离京那日,拂晓十分,连璋亲自送他们出了宫门往城外去,霍长?歌那只跛脚的锦鸡一路飞在最前面,似一道红霞,破开天光。


    城外,虎贲营军容严整,旌旗烈烈扬在风中。


    如霍长?歌来?时一般,如今连璋特调二百人马一路相护,骁羽营众人早已各自散去。


    “珍重。”连璋怀中藏着那块亲手雕给谢昭宁的玉牌,始终未曾送出去,只待再亲手送走这最后一只苍鹰归于四?野,虽泪盈于睫,心里却陡然畅快了不少,他轻喃道,“昭宁。”


    *****


    七月流火,气候虽已不再炎热,但自中都往幽州去路途遥远,难免烦闷。


    霍长?歌原与?谢昭宁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陈宝与?素采驾车在外。


    出了中都,行不了几里路,霍长?歌便与?谢昭宁支起?棋盘下?了棋。


    待再过了两日,出了京畿三辅入了河南郡,她便连棋也不下?了,只窝在谢昭宁怀里要他翻了书来?念。


    又行过了一日,霍长?歌着实归乡心切,连书也静不下?来?听,直嚷着要骑马。


    谢昭宁啼笑皆非,哄不住便只能从了她,遂敲了车壁着陈宝停了车,再唤人牵来?了两匹马,陪她一同下?车骑马。


    待霍长?歌上了马,兴致确实便高了许多,还轻轻哼了两句歌。


    那是首北地的民谣,谢昭宁虽未听过,但也知她走了调,却是不语,只笑着陪在她身侧。


    “初秋北地一贯平静,咱们这一路也不必走得太快,不若——”霍长?歌杏眸含笑道,“咱们先入翼州清河郡,拜祭你爹娘?”


    “再去渤海郡瞧瞧素兰城。”


    “等从翼州入幽州,那里原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积雪终年不化,想?来?你二姐该是喜欢那样?的地方,当可在那处为她立个衣冠冢。”


    霍长?歌催着身下?坐骑,越发跑得快了:“那山下?不远处,还有?我前年带人帮扶百姓开的玉矿,与?你捡上一块儿成色好的……”


    “待咱们畅快淋漓走完这一路,月余过去,幽州容兰外官道上的桂花便都开了。爹想?必会牵马,等在芳香馥郁的尽头,迎接咱们回家去!”


    霍长?歌兴高采烈打着马,自顾自得说着话,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将队伍越甩越远,谢昭宁忙纵马追上她,笑着听她说话。


    倏然,似有?甚么?东西闯入余光,谢昭宁侧目凝眸,便见有?一方古朴界碑静静蹲在官道旁的草丛中,上以篆书深刻“翼州”二字。


    谢昭宁心中一动,忽然便唤了霍长?歌一声?:“长?歌——”


    “嗯?”霍长?歌话音一断,只当他有?事,勒缰驻马,侧身回望。


    “我们——回家了,”谢昭宁眺着那界碑,不由心潮澎湃,“回家了。”


    霍长?歌些?微一怔,顺着他眸光便也瞧见了那界碑,随即弯眸应他一声?:“嗯。”


    话音未落,他们复又打马上路,越过那界碑更加北上。


    秋阳下?,地上投出的两匹马影不住纠缠,马背上身影一红一蓝,迅疾融进那天地交接之中,愈行愈远。


    *****


    《南晋史》有?云:平安三年,庆阳郡主霍长?歌与?安王谢昭宁设局于容兰城中伏击北狄联军,恰逢幽州地龙翻身,有?如神助,坑杀敌方八万众,至此荡平北方祸患,一举收复乐浪郡与?辽东郡,使汉人疆土尽归南晋版图。


    *****


    《南晋文帝本?纪》有?云:平安十七年,帝携子往北地见旧人,于容兰城外,似有?迷途。


    下?车,见参天古树之上,有?豆蔻少女赤足于叶间起?舞玩闹。


    累止,卧于枝,下?眺,笑问:客从何处来?。


    帝见少女凤目狡黠,颊有?梨涡,灵慧逼人,遂喜,曰:中都,寻旧友。


    问名讳。


    女答:母唤吾谢无忧,父唤吾霍襄平,吾还有?一称谓——“女燕王”,乃遵帝旨,破例承祖父之爵。


    只此一生?,愿守北地安康。


    帝甚笃,其为何人也-


    全文完-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