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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第18章 入V三合一


    眼见陆让那足以把人生吞活剥的架势,Night吓得嗷了一嗓子,像只受惊的黄毛兔子一样猛地窜到了沙发背后。


    他一边探出半个脑袋观察敌情,一边嘴硬道:“我靠!实话实说还不行了?!我看得清清楚楚……诶,诶!陆让你去哪?草了,你别往厨房走啊!”


    其他人见这把可能是真的生死局,连忙出手阻拦,好说歹说把陆让留在了大厅。不过他们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嘴上劝得诚恳,实际还是挤眉弄眼地围在安全距离外,欣赏陆让杀气腾腾地往前冲和Night绕着沙发抱头鼠窜的自由搏击。


    “不是,谁来把这王八蛋收了啊?!你们特么的队友情呢?!Drift!!Drift救我!!!”


    Night对旁边幸灾乐祸的队友们发出了绝望的怒吼,顺便向自己唯一的亲兄弟许洄抛出了求救信号。


    然后他一个极限绕柱勉强从陆让魔爪下暂时逃脱,还在空档间飞速回头丢了个大抱枕,期望能震慑住背后那个可怕的男人。


    可惜,没有用。


    此时的陆让神挡杀神佛挡杀佛,Poppet和Koi那几句不痛不痒的“算了算了”根本入不了他的耳。而许洄——


    许洄看起来,好像并不想管。


    他不知何时已经淡定地撕开了鲜奶的包装,正慢条斯理地咬着吸管享用早饭,期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仿佛Night的哀嚎和眼前的鸡飞狗跳只是一场过眼云烟。


    直到吸管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表明最后一滴牛奶被消灭,许洄才随手一抛,令空纸盒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啪嗒”一声落进角落的垃圾桶。


    就在这时,陆让冷哼一声,耐心彻底告罄。


    他修长的身影利落起跃,单手在沙发靠背上一撑,整个人如同敏捷的猎豹般凌空翻越,整套动作干净漂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凶悍劲。


    陆让原本的计划是精准落地、直取目标,一举夺下Night的项上人头。


    然而,他没能如愿,反而径直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


    许洄在陆让翻过来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张开了手臂,此刻,陆让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接住、揽稳,所有前冲的势头瞬间被化解于无形。


    他撞进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陆让的鼻尖蹭过柔软卫衣的布料,甚至还能闻到许洄身上衣物洗涤液的清香,就连耳边响起的声音也十分温柔。


    许洄长睫微垂,正认真地同他商量:“好了让让,放过他怎么样?”


    陆让所有激烈的动作和还没说出口的威胁话语瞬间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身上所有感官仿佛都被许洄占据、包裹。


    一股极其凶猛的热意“轰”地一下席卷全身,比刚才的愤怒要汹涌一百倍,瞬间把他烧得头晕目眩。


    陆让只能下意识地用指尖攥紧了许洄宽松的卫衣衣摆,无法避免的带出一道显眼的折痕。


    许洄很自然地把话接了下去:


    “Night和你开玩笑的,不要生他的气了。还有,身体要是真的不舒服,不要乱吃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明白么?”


    陆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依照本能干巴巴地开口,回了一句:“我明白。”


    他所有的暴躁和力气都被这个怀抱和许洄的这几句话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羞窘和不知所措。


    许洄感觉到怀里的人彻底软了下来,不再挣扎,便试探性地稍稍松开了手臂。


    结果他刚一松手,陆让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连退了两步,脚步甚至有些虚浮发飘。


    他似乎想强撑着站稳,但最终仍是腿一软,直接顺着身后的沙发滑坐到了地上,随即又把整张爆红的脸死死埋进膝盖里,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恨不得原地缩成一团消失掉。只留下一个乱糟糟、毛茸茸的蓬松发顶和两只红得几乎要冒热气的耳朵暴露在空气中。


    许洄看着地上那团鸵鸟,微微挑起眉,似乎有些不解。


    他顿了顿,也跟着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会让陆让感到压迫的距离,偏过头,试图从下方看清他的表情,声音里还带着点纯粹的、无奈的疑惑:“怎么这幅样子?刚刚……我有哪里弄疼你了么?”


    这种不带任何其他意味的认真询问,反而更让人招架不住。


    陆让闭着眼睛,恨不得把脑袋埋得更深些,只能在手臂间胡乱地、幅度很小地晃了晃脑袋,做了一个否认的动作。


    红发发丝蹭过曲起的手臂,窸窣作响。


    “没有?”许洄眉头微蹙,似乎更不解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朝前,像是准备轻轻触碰陆让的发顶或者肩膀。


    结果他的手腕才刚刚抬起,还没够到目标,就被一只带着薄汗、温度过高的手给猛地抓住了。


    陆让虚虚地握了一下许洄的手腕,指尖蹭过凸起的腕骨,几乎是一触即分。


    他没有用力,却还是成功地将许洄的手拦停在了半空中。


    许洄没有动,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片刻后,才听见陆让从臂弯深处传来的、闷闷的、带着点强装镇定的声音:


    “没有弄痛我。”


    “我就是……就是有点低血糖。”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含在嘴里,“……蹲会儿就好。”


    许洄听着那几乎要融进地毯里的、可怜兮兮的嘟囔,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收回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刚才被陆让碰过的手腕,察觉到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滚烫又潮湿的触感。


    看着眼前这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底下的毛茸脑袋,许洄心里有些了然地想:应该是害羞了。


    ……果然还是未成年。


    在许洄的理解里,这种激烈的羞窘,大概等同于少年人别扭的自尊心发作,不太好意思坦然接受别人直白的关心。


    尤其还是在这种有关补肾的略显尴尬的情形下。


    于是他站起身,非常顺手地、几乎是习惯性地在那头蓬松柔软的红发上揉了一把。


    “那好了就起来训练。”


    过了好一会儿,地上那团身影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陆让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露出的脸颊依然绯红一片。


    他发了会呆,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故作镇定地站起身,目不斜视,并且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回了自己的电脑前。


    劫后余生的Night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从狂风暴雨到风平浪静的全过程,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未定逐渐转为一种匪夷所思的探究。


    他摸着下巴,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无比认真地问道:


    “陆让……你是不是有把柄落我哥们手里了?”


    Night越想越觉得这问题合理。


    否则,许洄和陆让本应该展开的一场八角笼自由搏击怎么就这样轻飘飘地结束了?并且,两个大男人还十分不计较地抱来抱去,互相大眼瞪小眼……要说其中没鬼,Night都不信。


    所以,果然是智斗吗?


    二人暗流涌动私下角力低声威胁,最后,以陆让彻底失败甚至不敢见人而结束。


    想出其中关窍后,Night由衷地佩服自己。尤其是智斗两个字出来的那一刻,浑身上下冷汗直流。


    陆让压迫感太强了,Night始终都不明白许洄是怎么赢的,真是难以想象他能为了兄弟做到这种程度,许洄一定是用了什么可怕的大招!


    思及此,Night心一横,背负着满腔的孤勇和忠义低声道:“陆让,有事你冲我来!千万别怨恨我兄弟,他也是为了我!”


    陆让正心烦意乱地戴着耳机,闻言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剜了Night一眼。


    那眼神里的嫌弃和讥讽几乎凝成实质,最终,化为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明显不过的冷笑:


    “呵,有病。”


    Night一愣,眨眨眼睛,无辜地挠了挠头。


    ……


    午后的训练时间准点开启,所有人换回状态熟练地进入游戏,边在高分局冲分边调整手感。


    陆让登上大号,照例开了个房间拉Koi组排。两个职业选手双排胜率当然要比单排高得多,更别提他们还是下路二人组需要磨合。


    Koi在耳麦里长吁短叹,嘴上骂骂咧咧地说又要给射手巨婴当保姆,手里缺还是乖乖点下了确认。


    结果准备界面还没倒数完,陆让屏幕中央却突然跳出一条新的邀请:


    【Drift邀请您进入房间】


    陆让愣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取消了和Koi的排队,然后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的许洄。


    面对屏幕的时间太长,许洄鼻梁前已经架上了一副银丝细边的防蓝光眼镜,玻璃镜片后灰色的眼眸情绪很淡,微长的银灰色发丝随意拢在耳后,透出背后窗外几缕轻盈的日光。


    许洄单手指尖轻点鼠标,嘴角那颗极小的痣随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若隐若现,看起来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陆让游戏聊天框里却紧跟着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带上我吗?」


    陆让心口一跳,脑海中瞬间乱成一团。


    他一边觉得自己被什么轻飘飘的东西砸中,一边又因为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下意识地想躲开。


    纠结半晌,陆让的手指僵硬地按上键盘,慢慢动了动,试图找一个安全的选择:「嗯……要不……我把Night和Poppet也叫上?」


    五排,就没那么奇怪了吧?


    可许洄只是笑了笑,淡淡回道:「晚上有五排的。没关系,你先和Koi组吧。」


    不知道为什么,陆让硬生生从这行平静的文字里看了一丝微妙的落寞。


    他呼吸一滞,看见许洄又发来一句:


    「单排也没什么的,虽然很容易遇到奇怪的路人,但是我能搞定。」


    陆让一时失语,盯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不由自主地就开始脑补画面:许洄被路人抢野、被对面针对、队友满嘴脏话还不给支援……总之怎么惨怎么来,越想越难受,心口又闷又涩,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连忙找到刚刚那条邀请记录,急切地点下确认,却收到系统提示——“对方正在匹配中,无法加入房间”。


    原来许洄发完消息就迅速退出了邀请界面,干脆利落地自己排队进游戏了。


    “干嘛呢?”在房间里等了半天的Koi一脸莫名:“本来排队就久还在这磨蹭,还打不打了?”


    陆让充耳不闻,抿紧嘴唇,想也不想地打开好友列表,给Poppet扔了条消息过去。


    Luring:「在?去陪Drift打一会儿。」


    Poppet:「为什么?他平常不是和Night双排么?再说怎么是你来找我?Drift也没把我游戏好友删了啊?」


    Luring:「没空跟你废话,快去。」


    Poppet:「不去,强者都是孤独的,尤其是我们上单。你找Night,他天天嚷嚷着要打野保驾护航。」


    陆让看得有些烦躁,心说谁要给那神经病保驾护航?


    才不找Night,那傻逼一天到晚就知道许洄许洄哥们哥们地叫,不清楚的还以为他和许洄天下第一好呢!鬼知道暗地里藏的什么心思!


    Luring:「半个月薯片我包了,再加两顿烧烤。」


    Poppet:「我靠,老板牛逼。Drift最忠诚的保镖马上抵达地图!」


    陆让这才稍微定了定神,重新开始匹配,跟Koi进入了游戏。


    两人一路连胜,Koi上分上得美滋滋,连陆让那几句嫌弃自己奶得慢、盾给得晚的抱怨之词都能大度原谅。结果,打着打着,自家队友突然不说话了。


    这对平时打rank不是指挥就是嘲讽的陆让来说太反常了。


    Koi嘶了一声,边按技能边在麦里疑惑地问:“不是,陆让,我两把打得这么菜吗?你一直不说话是怎么回事?有什么问题你说啊!”


    陆让:“哦。”


    Koi:“???”


    陆让其实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什么,脑子里还反复回荡着许洄那句“单排也没什么的”,越想越不是滋味,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像个把许洄无情抛弃的混蛋。


    愧疚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一起缠上来,让他辗转反侧。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局结束。刚回到结算界面,听着还在喋喋不休的Koi声音,陆让抿了抿唇,眼睫低垂,忽然心一横,移动鼠标,干脆利落地将Koi请离了队伍。


    陆让咬了咬牙,找到Poppet的聊天框,打字:


    「你和许洄什么时候打完?」


    Poppet:「哦哦哦,刚刚忘记和你说了。Drift没和我组,他嫌我拉他分排到的对手没竞争力,自己单排去了。」


    陆让:……


    不争气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踢掉了Poppet聊天框。又看了一眼许洄亮着的还在游戏中的头像,犹豫片刻,才做贼心虚般飞速甩了个预约邀请过去。


    发送成功。


    陆让盯着屏幕,耳根有些烫,他深吸一口气,耐心等了一会儿,又下意识点开了许洄的观战。


    画面中,许洄操控的刺客正带着队友势如破竹地杀上高地,战绩是堪称华丽的10-0-5。对面打野和射手显然心态已崩,躲在泉水里,趁着基地爆炸前最后几秒,疯狂在公屏上扣出一连串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无能狂怒的样子显得格外滑稽。


    陆让看得眉头紧锁,比自己被骂了还要不爽,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恨不得立刻钻进屏幕里替许洄骂回去。


    可画面中的许洄却对此毫无反应,仿佛那些垃圾话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他冷静地拆掉最后一座防御塔,利落地收下试图负隅顽抗的射手人头,随后在最终结算界面跳出前的刹那,不紧不慢地在公屏敲下四个字:


    Drift:「谢谢,不处。」


    公屏瞬间寂静了一秒,随即被更多星号和显然破大防的乱码所淹没。许洄却已干脆利落地退出结算和赛后界面,顺手给那几个口出恶言的玩家每人送上一套举报套餐。


    陆让刚从观战页面被弹出来,被逗笑的唇角还没弯下去,屏幕中央就猝不及防地跳出了系统提示。


    ——【Drift已接受您的组队邀请】


    他怔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松,像有块石头落了地,随即又手忙脚乱地找到转移房主的选项,快速按键盘将房主塞给了许洄。


    耳机里传来许洄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他明知故问:“嗯?现在不带其他人了么?”


    话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陆让却觉得耳根“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键盘边缘,过了片刻,才含糊地、没什么底气地应道:“嗯……不、不带了吧。”


    许洄思考了一下,轻轻“啊”了一声,语气显得有些为难:“可是Koi刚刚给我发了好几条求组队申请,怎么办?”


    陆让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键盘看了半天,才违心地挤出一声:“哦……那你同意吧。”


    许洄极轻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鼠标轻点,爽快地通过了聊天框里那条疯狂闪烁的、来自一头雾水且迫切想讨个说法的Koi的入队申请。


    【Koi 加入了房间】


    Koi一进来就开麦嚷嚷,语气充满了无辜的控诉和极大的冤屈:“我靠!陆让你又踢我?!你什么意思?!对我有意见你敢不敢直接说!!我刚才那把奶得难道不完美吗?!意识操作拉满,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还想和队长偷偷上分不带辅助?怎么,和我打难道赢得很少吗!!”


    太吵了,陆让按在键盘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额角青筋直跳,很想立刻开麦和Koi好好交流一下父子情深。


    但碍于许洄就在频道里,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把一肚子暴躁憋回去,从牙缝里糟心地挤出来一句:“行,我错了,打得好……闭嘴吧你。”


    Koi勉为其难地住了嘴,队伍变成了诡异的三人行。


    而接下来的一局,也成为了Koi电竞生涯中体验最魔幻、最诡异、最让他怀疑自我价值的一局。


    要知道,在《幻域》这款游戏里,同等水平的打野和射手,通常是对局中两位王不见王的祖宗,分别稳坐皇帝和巨婴两大宝座。两人从出泉水开始就恨不得把全局资源收入囊中,并且永远怀疑对方没打出伤害,日常争夺辅助的归属权,堪称队内主要矛盾发源地。


    Koi原本已经做好为了上分充当和事佬和受气包的心理建设,但,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他彻底低估了陆让的下限。


    一整局下来,许洄的打野要是不来下路,陆让就说:“好的,我能抗压,这里有危险你去别的地方带节奏更好。”


    语气冷静理智,顾全大局得令人陌生,和曾经那个打野不来帮抓就啧一声询问对方你是否没开灵智的Luring判若两人。


    而如果许洄的打野来了下路,他就精准地把兵线卡在最舒服的位置,恨不得亲手把刀补好喂到许洄嘴里。


    要知道,平时Koi但凡不小心A掉他一个尾刀都能引发一场腥风血雨,两人大战三百回合。


    目睹了这一切的Koi:“……”


    望着屏幕上那个围着打野打转的射手,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什么叫偏我来时不逢春?这就是。


    连许洄都忍不住笑了,在语音里温和地说:“正常打就可以,让让。”


    陆让却只是极其自然地回道:“我这把只是打得团队了点,没什么不正常的。”


    呵,团队。


    呵,男人。


    一局结束,MVP理所当然地再次落在了许洄那个超神的刺客头上。


    Koi沧桑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在别人情侣包厢里唱了整晚单身情歌的电灯泡,多余,非常多余。


    他默默退出队伍,生无可恋地打开聊天软件,给Night发去一条消息,语气充满了看破红尘的疲惫:「Night,你觉不觉得,我们队的打野和射手最近有点不正常。」


    Night几乎是秒回,语气高深莫测:


    「呵呵,你才知道吗?」


    Koi神色一凛,瞬间坐直身体,感觉抓到了什么秘密,急忙追问:「有消息?!什么情况?快说!」


    片刻后,屏幕那头缓缓敲过来几个字。


    「你听说过,顶级智斗吗?」


    Koi:「……」


    「答应我,少看点网络小视频好吗?不行就让Poppet给你放爱探险的朵拉」


    Koi无力地放下手机,突然觉得,这么一看,许洄和陆让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


    练了一下午,严柯掐着时间推门进来,拍了拍手提醒道:“好了好了,都起来活动一下,休息十五分钟,老盯着屏幕眼睛还要不要了?”


    训练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众人纷纷摘下耳机,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肩颈。Koi瘫在椅子上揉着手腕,Night则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有陆让还意犹未尽地从双排的余韵中退出,想了又想,还是忍痛对许洄说等会先不排了。


    许洄说好。


    其实他主动邀请陆让双排的目的也是看看他现在和自己的配合程度。毕竟,在许洄的记忆里,明天的比赛并不会按照大家的期望进行。


    但他属实也没想到陆让打得这么“团队”。


    怎么说呢,还挺有意思的。


    他笑了笑,也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抬手捏了捏鼻梁。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响起了金牌销售666谄媚的声音:「宿主,你还记不记得在遥远的大明湖畔有个支线任务没做?」


    许洄在脑海中冷酷地回道:“不记得。”


    666:「嘤,小系统不才,未得公子青睐,扰公子良久,公子,勿怪」


    许洄:谁家古风小生快领走。


    事实上他还是记得666的支线任务的,毕竟内容很简单,就是通过私人频道笼络自己的老板,再直白点说就是发点私人擦边照。


    现在主播徐水水的allfans频道里只有一位高级会员,给谁看不言而喻。


    许洄轻哼一声,拿起手机登上爱罪的allfans频道,想了想,随手在某度的网络图库里扒拉了几张角度暧昧、光线昏暗的腹肌男照片,通过徐水水的私信频道给那个并不神秘的神秘人老板发了过去。


    系统666沉默片刻,震惊道:「慢哉慢哉!宿主,你发的图片连水印都没去,要是老板点开他投诉你你就完蛋了!直播生涯就结束了!」


    许洄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淡定地说:“没事,他不会点开看的。”


    “真的假的?!”


    666震惊,似乎很难相信有人类可以拒绝送上门的腹肌照。


    许洄嗯了一声,淡淡说:“他恐同,脸皮薄。”


    另一边,正低头揉着脖子的陆让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像是抽风一样“叮叮当当”响个没完,尖锐又急促的特殊提示音瞬间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把陆让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是开了免打扰吗?


    殊不知,爱罪这种平台为了笼络金主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就算免打扰开得再多,他也能用时刻跳动的弹窗和充值时搞到的手机号码,锲而不舍地向你证明什么叫消息轰炸。


    陆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一连串来自某个阴魂不散网站的通知疯狂弹出,挡都挡不住,删掉一条又冒出来一条,顽固得很。


    Poppet好奇地探头:“什么鬼动静?消息轰炸?哪个妹妹这么锲而不舍?”


    陆让脸色更臭了,头也不回地骂了句“滚蛋”,手指用力划掉蹦出来的通知,却发现根本就是无用功。那烦人的提示音还在响,大有不点开就不罢休的架势。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手机直接关机的冲动,绷着脸,极其不情愿地点开了那条该死的短信推送,直接跳转到了那个他再也不想打开的网站私信界面。


    【您关注的主播“徐水水”向您发送了一条新消息!】


    【您关注的主播“徐水水”向您发送了一条新消息!】


    ……


    陆让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几张被模糊上马赛克的预览图。上面黑字的提示非常明显,只有按下确认之后才能看到原貌:


    【內容警告:敏感內容。


    網站已將這張圖片標記為顯示敏感內容,可能含有令人不適的畫面】


    ……


    看到这个提示,陆让真是一点都不想知道图片里面是什么不忍直视的东西。


    他一股火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修长的手指飞快又恶狠狠地在那些新消息上滑动,精准地找到删除选项,陆让根本没点进去,就直接一口气全删了干净,连同那个烦人的提示音一起彻底清除。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气势汹汹地敲字质问:


    「你有病?拿了钱还发这种东西?骗人都不讲职业道德?!」


    屏幕那头,徐水水的回信来得很快,发送出来的信息语气可怜又委屈:「老板好久没来看水水了,礼物也不刷了……水水总要吃饭的嘛O^O」


    陆让冷笑:「少来这套,24小时都没过,久在哪里?」


    徐水水:「oxo」


    看着这个嬉皮笑脸的颜文字陆让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意识到不能再和这个神经病纠缠下去,马上左滑调出菜单,准备彻底把人拉黑。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个突兀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他莫名想起许洄那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于是手指顿住,犹豫了几秒,像是鬼使神差般,又咬着牙敲下一行字:


    「你给一个男的发这种照片……不会是gay吧?」


    另一边,许洄看着这条突兀的私信,眉梢微挑,心道陆让这个直男程度,还真是直的十分明显。


    他慢条斯理地敲字回复,语气十分专业:


    徐水水:「老板需要的话我可以是哦~职业操守罢了!请问您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职业操守?


    陆让盯着这四个字,冷笑一声,心说装什么装。


    不过,这样反而更好。思及此,陆让脑子一热,直接把心里想的发了出去:


    「那你喝中药吗?」


    另一边,许洄看着这个问题,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陆让这种直男平常到底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才会产生这种刻板印象?


    他忍着笑,唇角微微扬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徐水水:「喝中药?不不不,我们一般都喝冰美式调理的^^不过不能喝某雪,只能喝某星哦~」


    陆让:「……」


    他直觉徐水水在骗他,但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况且冰美式这种苦得要命的东西和中药应该没什么差别,也许,治疗同性恋的秘方其实是吃苦?


    但是不能喝某雪又是怎么回事?男同性恋这么有格调吗?


    算了。


    陆让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关键节点,飞快地退出了网站,甚至顺手清理了后台。


    他放下手机,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片和对话从脑子里甩出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机位。


    许洄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机,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


    陆让默默收回视线,犹豫良久,像是跟谁赌气似的猛地拿起了手机,然后指纹解锁,点开外卖软件,动作迅速地筛选、下单、支付。


    一杯冰美式,加浓加浓再加浓。


    做完这一切,他又像是被屏幕上的订单烫到一样,飞快地把手机扔回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抬起手臂,重重地遮住了自己微微发烫的眼睛和额头,心里乱糟糟地拧成一团。最终,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傻逼。


    /


    第二天,《幻域》职业联赛夏季席位赛的场馆外,人潮早已汇聚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各色应援灯牌、手幅和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晃动,将入口处堵得水泄不通。Return的黑色大巴就是在这片沸腾中刹停的。还没等车完全停稳,人群已经飞快地向前涌去。


    最先下车的是陆让。


    和身后队友们相比,他显得格外生人勿近。


    一顶白色的冷帽压住了他那一头惹眼的红发,只露出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搭在额前。队服外套的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了最顶端,严实地抵住喉结。


    黑色的外设包的被他松松垮垮地斜挎在胸前,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个巨大的透明水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和冰霜,咖色的液体晃动,显然是杯加冰的美式。


    陆让眉眼低垂,帽檐的阴影投下来,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他周身都散发着别来烦我的冷冽气场,对周围粉丝的呼喊和镜头几乎视若无睹,只是迈着长腿,目不斜视地快速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扎进选手通道的阴影里。


    在他身后,Return的其他人陆续现身。


    高挑的身影,鲜明的轮廓,哪怕穿着统一的黑白队服也压不住扑面而来的少年锐气。Return目前是今天席位赛参赛队伍里人气最高的战队,大部分粉丝都是为了他们而来。


    而最后出场的是许洄。


    他甫一现身,便像一块磁石般瞬间吸走了所有剩余的光线与焦点。


    队服的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纯黑色的简约T恤,恰好衬托出他肩宽腿长的优越比例。银灰色的长发在脑后半扎成一个随性的小揪,几缕碎发垂落,勾勒出冷白清晰的侧脸轮廓,微微偏头回应呼喊时,左耳耳垂上一枚极细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过一瞬冷光。


    面对蜂拥而至的签名请求,他从善如流地在人群中停下,微微弯腰低头,耐心地接过递来的海报和笔,稍微被绊住了脚步。


    ……


    通道内的阴凉瞬间吞没了身后的喧嚣。Return的队员们三三两两说着话,脚步声杂沓地走向长廊深处的休息室。


    陆让的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光线稍暗的通道中段。


    Koi回头看见他落在后面,奇怪地问:“怎么走这么慢?你等许洄?他粉丝多签完名自己就过来了,难道你不知道?”


    陆让头也没抬,声音从帽檐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敷衍:“……谁等他了?我有事。”


    走在旁边的Night闻言,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扯什么淡呢?今天打比赛你能有什么事?到底要干嘛?”


    他还想再问两句,却直接被旁边一心惦记着休息室水果零食的Poppet笑嘻嘻地拖走了:“管他呢,这场馆他俩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咱们先去看看休息室今天的水果甜不甜,不然到时候又没了……”


    通道口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陆让一个人。


    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过身向后一靠,长腿微曲,脚踝交叠,指尖无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


    就在这时,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洄单肩背着外设包,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他起初目光平视前方,并没立刻注意到靠在墙边的陆让,直到走近了,才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那个明显在等人的身影上,脚步随即一顿。


    “没跟他们一起过去?”


    陆让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站直身体,迅速将手机塞回口袋。然后他别开脸,视线飘向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声音绷得略有些不自然:“……路过,回个消息。”


    许洄看着他刻意的姿势,没拆穿他的借口。


    而陆让话音刚落,身后通道入口处就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而略显张扬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嬉笑和毫不避讳的议论。


    “今天一定要让Return吃不了兜着走。”


    “周哥你放心,你交代的我们都听清楚了,今天不可能输,保管让你赢个大的。”


    许洄和陆让同时回头,看见VEX战队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周骁很明显也看到了他们,神情顿时变得阴鸷冰冷,被身边人伸手拉了一把之后,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许洄趾高气扬地擦肩而过。


    这种程度的挑衅还不足以引起许洄的情绪波动。他面色未改,只是轻轻垂眼,目光落在身前。


    ——就在周骁刚刚路过的那一瞬间,陆让几乎是无意识地侧移了半步,手臂微微抬起,形成了一个将许洄护在身后的姿态。


    虽然动作迅捷而克制,一触即收,但那瞬间的保护意味却清晰无误。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留下来的。


    许洄心下了然,没再说什么,只是自然地与已经收回手、正故作镇定目视前方的陆让并肩继续往前走。


    通道顶灯光线偏冷,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静默片刻,许洄忽然抬起手,非常自然地又揉了揉陆让戴着冷帽的脑袋。他的指尖穿过帽檐边缘稍硬的发茬,动作轻缓,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熟稔。


    陆让整个人微微一僵,脚步顿了半秒。后背微微挺直了一点,没转头,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别多想,也不要……不要总是摸我头。”


    顿了顿,又像是为了遮掩什么,生硬地补了几个字:“我会长不高的……走了。”


    许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点头,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陆让手中那杯冰美式上。


    ……印象里,打比赛这么久,陆让好像没带过这种类型的饮料。


    许洄的视线在那杯咖啡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掀起了眼。


    作者有话说:


    让让,喝冰美式也调理不好的!)


    入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亲亲]入v前几章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大家先不养肥[可怜]谢谢大家,爱你们[亲亲]


    第19章 回忆


    休息室里,气氛稍微有些紧张。


    Return的队员们并没有闲着,不再打闹贫嘴,而是或坐或站,手里捧着赛训资料,格外专注地在脑海里进行最后的复盘。


    许洄独自坐在稍远的单人沙发上,看着这幅场景,略有几分失神。


    毕竟,就算对后来荣誉满身的他来说,这场普普通通的席位赛,也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他收回目光,视线扫过面前的茶几,再次定格在那杯被陆让遗忘的、杯壁依旧凝结着水珠的冰美式上,一时间,心绪又有些复杂。


    作为小主播徐水水,许洄当时给出喝冰美式调理这种不着调的回答只是觉得好玩。可现在,看着这杯陆让一路紧紧攥在手里的咖啡,他心里一点模糊的疑惑又悄然浮现。


    ……可陆让不是恐同么?


    从他平时对那些过分亲密的接触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也能看出,这个猜测应该是没错的。


    但对自己,陆让似乎又总是例外。


    别别扭扭的关心,迎上来也不避开的吻,以及下意识挡在身前的动作。


    这些事情一次两次许洄还可以当看不见,可多了,总会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再一次出现在他脑海里。


    陆让……难道喜欢我?


    说实话,这个念头让许洄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才重生回来多久?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和陆让的关系也远未称得上有多亲密。


    如果陆让这个时候就已经对他存了这种心思……


    那岂不是意味着,在上一世同样的时间线,在他追逐冠军,从来不在乎身边人视线、甚至毫无所觉的那些漫长岁月里,陆让也喜欢过他?


    不可能吧。


    许洄微微蹙起眉,将这个过于沉重的假设压了下去,下意识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


    许洄抬起手,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过冰冷的杯壁,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许多场景。


    思绪一旦开了闸,便轻易地引向了更深、更沉的回忆洪流。


    许洄首先想起的,当然还是自己。


    /


    后来的很多年,当人们提起许洄,总会说起他那堪称辉煌的职业生涯——FEL竞技史上最高的山,拥有教科书级别的操作,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赛场大脑,以及那一座座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全球总决赛冠军奖杯。他的名字与“大满贯”、“传奇”这样的词汇紧密相连,所在的时代也被冠以“统治”二字。


    但很少有人会特意提及,他并非年少成名。


    与许多十四五岁便惊艳联盟、十八九岁便已站上世界之巅的天才少年不同,许洄真正在职业赛场上崭露头角,第一次亲手触碰到世界赛冠军奖杯,是他二十一岁那一年。


    而在每一个电竞选手公认的黄金年龄,在那个本该最锋芒毕露、最肆意妄为的十八岁,单从荣誉上来看,许洄甚至称得上是籍籍无名的。


    他和他所在的Return战队,彼时正艰难地在次级联赛的泥沼中挣扎,为了一个通往最高舞台的珍贵席位而拼尽全力。


    这其实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后来有无数粉丝在考古时,翻出那段时间模糊的比赛录像,看着屏幕上那个操作已然犀利、意识已然出众、却总是独木难支的青涩身影,都会感到匪夷所思——为什么后来强大如斯的Drift,和他手里那支最终统治了联盟的Return战队,曾经会狼狈到这种地步?会在一个次级联赛的席位赛里挣扎得如此艰难?


    而说到底,一切的开始,都是那场与VEX的席位赛。


    那是一场打满的BO7。最终比分定格在3:4。


    Return输了,而且输得极其憋屈,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


    许洄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一片混乱的嗡鸣声中,机械地摘下耳机,从灯光炽热的舞台走上昏暗的后台的,毕竟,从来没有人在乎第二名如何退场。


    他只是回过头,看着舞台中央的VEX队员沐浴着漫天飞舞的金色雨丝,一行人激动地拥抱、呐喊,捧起那座象征着晋级资格的奖杯。


    那一刻他心里当然是难过的,巨大的失落感和不甘几乎要将人淹没。


    但与此同时,许洄也绝对不缺乏从头再来的勇气。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还有机会,明年再来过。他还年轻,Return也还有时间。


    而在嘈杂混乱的退场通道里,人流裹挟着失意的他们和得意的VEX队员不可避免地交汇。和他早有恩怨的周骁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到许洄走近时,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周骁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胜利者傲慢与某种下作兴奋的笑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衬得眼神亮得有些不正常。


    他几乎是贴在了许洄身边,并且在说话时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一个人能听清。


    “喂,Drift。”周骁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亲昵和嘲弄,“今天打得不错啊,可惜,我说过你一定会输的。”


    许洄当时心情极差,懒得理会这种低级的挑衅,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绕开他继续走。


    周骁却像是被他不屑的态度刺激到了,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恶意和放肆,他伸手拉住许洄,掏出手机动作夸张地解锁,几乎是将屏幕怼到许洄眼前,逼迫他停下了脚步。


    那上面是一个色彩俗艳、充斥着各种数字和赔率的网站界面,刺目的红色粗体数字显示着一笔惊人的盈利。


    “看见了吗?”周骁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扭曲的快意而微微发颤,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许洄脸上,“托你的福……哦不,是托你们队某些人的福,老子赚翻了!真TM谢谢啊!”


    他刻意加重了“某些人”三个字,目光像毒蛇一样阴冷又得意地扫过许洄瞬间苍白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些尚且懵懂不知的Return队员们。


    原本冷静的许洄呼吸猛的一滞,耳边传来“嗡”的一声巨响。


    周骁后面还说了什么污言秽语,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应该说,世界的声音在他耳边都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又沉重地撞击着肋骨的巨大杂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许洄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周骁这话意味着什么,那个网站意味着什么,他瞬间就明白了。


    所以,是假的?


    他拼尽全力并且认真对待的这场比赛……从头到尾,可能都是一场被操纵的、肮脏的戏码?


    周骁拍了拍他的肩,收回手机,压低声音戏谑道:“你以为VEX为什么不去买正式联赛的席位?你以为只有我在做这种事?打得好又怎样,初出茅庐的小兔崽子,想在这里有一席之地,你还有得混呢。”


    男人带着放肆的笑声和他的冠军奖杯离开。


    回到基地的大巴车上,许洄一路无话。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他心里五味杂陈。


    最初那阵剧烈的冲击和恶心感慢慢平复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冰冷和怀疑。


    刚才那七场比赛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被复盘。没错,仔细想想,VEX对他们的研究和针对精准得可怕,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战术分析的范畴,好像有人提前把他们的底牌,完整地、摊开地放在了对手面前一样。


    那些被他最初归结为状态不佳、压力过大、对手超常发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周骁说的是真的。


    那张因贪婪和得意而扭曲的脸再次浮现在许洄眼前。


    周骁是个赌狗,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敢、也没有资本把那么大的筹码压上桌。


    所以,那份把握从何而来?


    是谁做了这件事?是谁在打假赛?


    除了Return,还有哪些战队?


    一个人,还是,所有人?


    许洄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垂下细微的阴影,一种无声的冷意从心口缓慢扩散开来。他靠在冰冷的玻璃车窗上,试图用那点凉意压下翻涌的思绪。


    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失望笼罩了他。


    曾几何时,他也是家里那个最听话省心的小孩。成绩单优越漂亮,早熟聪慧,完美的人生轨迹清晰得仿佛一眼能望到头。


    直到他点进了幻域的客户端,锁下了第一个打野角色,看完了FEL建立初期的第一场世界赛。


    那一刻,许洄就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他原本循规蹈矩的生命里出现了有关电子竞技的热血与叛逆,瞬间燎原,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许洄瞒着父母从网上找到青训营的报名表,然后几乎是孩子气、却又再认真不过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规划好了一条全新的路:十六岁以青训状元身份登场,十七岁横扫中国赛区拿下第一个冠军,十八岁……十八岁身披国旗,站在世界赛的舞台中央,让金色的雨为他而落。


    他要在这个游戏里刻下自己的痕迹,推开布满荣誉的众神殿,让所有后来者都为他匍匐。


    他如此笃信这个游戏的公平,如此渴望以纯粹的实力赢得一切。他热爱博弈时的电光石火,沉迷于团队协作的默契无间,他以为电子竞技的魅力就在于意气风发,坚定不移。


    至于钱与名,利与弊,不过都是浮云。


    ……可惜。


    可惜。


    /


    车停在了基地边上的小饭馆里。


    原本准备的庆功宴没用上,但严柯还是给累了一天的成员们准备了宵夜。其他人的心情也稍微调整了过来,将这场失败暂且搁置在一边。


    确实,他们只是输了一场普通的席位赛而已。这个赛季没有淋到金雨,还有下一季,能洗刷失败耻辱的,永远只有新的成功。可就在这样循环往复的胜与负里,最好的时光,也就消磨过去了。


    严柯默许了这群少年借酒消愁。一瓶瓶高度数的酒精被胡乱地撬开,咕嘟咽下酒精的声音在话语间显得格外清晰。


    许洄坐在角落,记不清自己灌了多少。他喝得很快,却很安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显露出他可能有些醉了。


    这是许洄人生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却不知道有没有消掉愁。


    有人过来含糊地劝他少喝点,最后却被冷淡的眼神逼退,后来严柯叹了口气,对其他人摆摆手:“让他喝吧,他心里不舒服。”


    可许洄不是不舒服,他只觉得厌烦。


    厌烦这里的每一个人。


    等到其他人都醉意朦胧、被搀扶着送上大巴的时候,许洄才站起身。他推开旁人意图搀扶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分外明显的疏离:“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别跟着我。”


    他看起来很正常,没有醉,严柯没想那么多,应了一声就去拖倒在地上的Poppet。


    夜风扑面,带着初夏的微潮,他沿着平稳的大道往回走,拉上兜帽一言不发。


    银灰色的发丝垂落,遮住部分视线。酒精的后劲让脚步有些虚浮,四肢都被酸楚浸泡成轻飘飘的一点。世界在他眼前轻微地晃动,他眯了眯眼,试图聚焦,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凌乱的发尾从他眼前擦过,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默默跟在他身后的陆让紧紧搂住了许洄,他抬手扣住许洄的手臂,帮忙稳住了他的重心。


    然后许洄听见他急促的声音:“你怎么了?还好吗?为什么脸色这么差?我就知道你应该喝醉了……哪里不舒服?还能站得稳吗?”


    许洄没说话,只是定定垂下眼睫,看着陆让写满无措的表情。


    然后他静默三秒。闭了闭眼睛,把自己的手从陆让怀里抽了出来,略带沙哑的开了口:


    “抱歉,但是,现在可以请你不要碰我吗?”


    许洄低声又克制地说道:


    “真的……很烦啊。”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洄哥想说的:我很烦,麻烦离我远一点。


    让让听到的:你好烦。


    ()


    第20章 烟花


    陆让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他原本下意识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碰什么的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泄露出一丝无措,最终却还是徒然地、轻轻地垂落回身侧。


    昏暗的光线下,陆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仿佛试图辩解或道歉,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然后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


    许洄其实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以陆让那点火就炸、骄傲又倔强的脾气,面对这样的拒绝,不应该立刻反唇相讥几句更难听的,然后头也不回地、怒气冲冲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吗?


    现在这种……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仿佛下一秒眼眶就要红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再惹恼他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这真的是会出现在陆让身上的表情吗?就只是因为自己一句没过脑子的重话?


    许洄的头很疼,胃里翻搅着的酒精灼烧感更是让他难受得蹙紧眉头。他心烦意乱,疲惫不堪,暂时不想看到任何与Return、与刚才那场糟心比赛有关的人。


    所以他偏过脸,试图把话说得更清楚、也更过分一些。


    “你……”


    “……我陪你在路边休息一会儿后再走,行么?”


    意料之外的,陆让竟然打断了许洄的话。


    他有些仓惶地低下头躲避了许洄的视线,想了想,才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我没有别的想法……但你看起来不太好。”


    许洄所有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


    他甚至在心里无奈地、近乎自嘲地笑了笑,心说这算什么?自己心情最低落、最糟糕的时候,偏偏遇上了难得圣母心发作、脾气好得不像话的陆让?


    路边的长椅冰凉,空无一人。许洄慢吞吞地坐下,身体有些脱力,手下意识地紧紧按在胃部,试图缓解那里一阵阵翻涌不休的灼痛和恶心感。


    陆让立马退后两步,很快地转身离开。


    许洄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把脸埋进掌心,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以后该怎么做。最好的做法应该是拿着合同立刻转会,可今年年初严柯才和他续过约,虽然他不至于傻到把自己的卖身契就这么交出去,但作为Return这个小破俱乐部稍微有点人气的明星选手,他也结结实实按最高规格的预约合同,满打满算地签了三年。


    Return合同的解约条件并不宽泛,费用在整个联盟都算高昂,许洄刚刚踏入职业赛场,出门打职业的时候身上带的钱也没比陆让多到哪去,就算父母和他说有问题一定要回家说,他也没办法开这个口。


    比赛是他执意要打的,破坏了他们对于自己未来的期待,许洄已经很抱歉了,不想再把这么一大笔钱压在父母身上。


    ……那也太不是人了。


    现在好像只有一条路能走,就是找到Return队伍里那个操纵比赛胜负甚至以此靠赌/博盈利的人,走联盟的途径进行和平解约。


    可问题是……这些事,联盟真的不知道吗?


    次级联赛已然如此,那FEL的赛场内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所期盼的、为之付出一切的世界赛冠军,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真实可触的荣耀桂冠,还是另一场在漫天金色雨丝下上演的、更为荒诞盛大的戏梦?


    事已至此,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就这样在Return待够三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在席位赛混日子,说不定那些人看他配合,还能令他像周骁一样大赚一笔。


    然后合约期满,是继续在这个泥坑里腐烂也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家继续自己的人生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和许洄没有关系了。


    想到这里,许洄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然后他听到了不远处自动贩卖机“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去而复返,一道小心翼翼的阴影重新笼罩下来,落在许洄低垂的视野里。


    陆让几乎是在许洄面前半跪下来,急切地拧开手里刚买的水溶C的瓶盖,将瓶口递到许洄唇畔后乖乖停下。


    “……怎么会这么难受啊。”他没忍住,低声问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真实的焦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洄竟然觉得陆让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甚至称得上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错觉吗?


    他不知道的是,陆让已经观察过他很久。


    陆让知道许洄训练或者在赛场上的时候背会挺得笔直,带着独属于他的有些青涩的高傲,而休息时又会懒洋洋地把自己塞进椅背里说说笑笑,显现出像猫一样的矜持的慵懒……在他的观察范围内许洄有很多种模样,却唯独不会像现在这样,曲起身体将自己安静地塞在路边,神色被宽大的兜帽挡住,只能看出一点狼狈的疲倦与难受。


    许洄从来不是输了一场比赛就没办法接受的人,所以陆让不敢猜许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有点无力。


    没办法帮上忙的无力……不可以再靠近的无力。


    许洄缓缓掀起眼皮,视线落在自己眼前那双手上。


    他发现陆让的手,竟然在发抖。


    一个在赛场上可以准确无误按出技能,误差不会超过半毫秒的职业选手的手,此刻居然正在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着。


    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


    是心虚吗?


    还是……只是因为看到自己这样,而在难过?


    所以,赛场上,到底又是谁为了赌局押上了胜利,甚至自己的尊严?


    许洄不知道。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陆让。


    那打假赛的人会是Night和Koi吗?这两个人进基地前甚至还总骑着改装摩托车在现在这条路上呼啸而过,是所有人眼里最不值得信赖的小混混,好像未来只能被塞进某个流水线,日复一日地过着同样的生活。


    或者Poppet?那个看起来毫无存在感、只关心下一顿吃什么的小个子。许洄知道他总在月尾默默将钱全部转给某个未知的账户,有时候钱不够,整个队的人都会被他借个遍。


    许洄发现自己一个都确认不了。


    他没法怀疑他们。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酒精更甚。他接过陆让手里的瓶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冰凉而微颤的手指。


    “谢谢。”许洄哑声道。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抱歉。”


    “我不是冲你,”许洄轻声说,“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份恨意和失望,究竟该对谁。


    陆让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却放得极轻极缓:“我知道,没关系。是我太没分寸感,以后……不会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执拗地、深深地望进许洄的眼底,一字一句,如同立誓般清晰地说道:“许洄,我们还会赢的。我发誓,我和你,一定会有冠军的。”


    许洄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笑了笑,说:“那,借你吉言。”


    他移开视线,目光越过陆让暗红色的发顶,投向远处漆黑沉寂的夜空。


    正在此时,一束锐利的光划破黑暗,呼啸着升腾至最高点,轰然绽放。


    城市预定的烟花秀准时开始了,但坐在这僻静的角落,只能窥见那盛大辉煌的一角。


    鲜亮绚烂的烟花接二连三地漂浮上空,闪烁,碎裂,化作晶莹夺目的光点,如同短暂却炫目的金色雨滴,纷纷扬扬地洒落,照亮了一小片天际。


    明明灭灭的光影投在许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却脆弱的轮廓。他看得很认真,许久,又忽然转过了头,看向依旧半跪在身前的陆让。


    烟火在他灰色的眼眸中燃烧、跳跃,映出一片璀璨却冰冷的烈焰。陆让怔怔地望着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陆让听见许洄很轻很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不解和困惑:


    “陆让,”他问,“你为什么哭了?”


    陆让没法回答,只有瞳孔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不断地滚落。许洄沉默地看着他流泪的样子,看了半晌,终是无奈地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扣住他的下颌,替他擦去那不断涌出的、温热的湿意。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许洄笑了笑,说:“也因为比赛没有赢吗?没关系,我答应你,明年我们会拿冠军的。”


    他像是在安慰陆让,又像是在对自己许诺。


    不必再哭了。


    那些看不清的前路,辨不明的真相,就让我一个人走过去就好。


    只要再努力一点,再优秀一点,我总会赢的。


    没有谁需要为此负责,也没有谁……必须分担我的痛苦。


    可是,他却听见陆让用极其压抑的、破碎的气音,一字一字地祈求道:


    “许洄,你不要这样,不要……这么难过。”


    奇怪,我没有很难过吧?


    许洄这么想着,有些茫然地收回了替陆让擦拭眼泪的手。然后他低下头,默然地就着陆让刚才递过来的姿势,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


    冰凉的液体涌入喉咙,预期的清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咸涩的、混合着泪水的味道,沉重地压在舌根,蔓延开难以言喻的苦涩。


    ……饮料是咸的么?


    怎么会这么苦。


    许洄的十八岁,竟然是这个味道。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亲亲][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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