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零一章[VIP]
这个世界有未知之处, 人类无法破解。
何玉奇第一次发现这个现实的时候,是在何熙消失的时候。
曾经认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有规律可以探索, 只是缺乏钻研和研究,在何熙失踪后所有的傲慢都被打破了。
即便依旧能够认真的进行手头的研究, 可对世界, 对现实,对自我的怀疑, 始终都未曾消散。
所以当黎森带着未知、神秘, 以及失踪的何熙的消息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对何玉奇而言是绝对无法放弃的机会。
查找黎森的消息, 判断黎森的方位,举家搬迁到黎森身边,即便黎森没有任何主动联系,何玉奇也依旧会停留在黎森最近的距离。
那是未知之处, 如果触碰会遇到什么都未可知,但何熙的安全, 让何玉奇多了几分耐性。
对人言听计从是相当危险的事,更何况是他的身份地位,好在黎森并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甚至要求已经少到过分了。
所以何玉奇也认为, 对象是黎森,或许反而是好事。
是他太天真了。
“你为什么, 不早点将这些事情说出来!”何玉奇抓挠着头发。
只是在脱口而出这句质问之时,何玉奇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够冷静。
何玉奇完全理解了黎森说的每一句话, 当然不会错过只有黎森本人能联系到无限世界这件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何玉奇立刻试图挽回自己失控的冒犯。
只是, 何玉奇抬头之时,却没有看到黎森出现因为他而生出愤怒的情绪。
黎森没有解释。
他只是蜷缩在电脑椅中看着自己的双腿,亦或是什么也没有看。
看上去黎森也根本不需要他的解释,他甚至没有将自己的愤怒放在心上,受到影响。
这是不正常的。
黎森和普通人的反应不一样,他或许本性就是如此低沉,毫无生机。
所以才会让如此危急的应该早就应该让更多人参与进来的稳固事态的事发展的如此缓慢。
但是黎森并不是什么也没做,现在何玉奇才知道了黎森一直以来让他做的那些奇怪之事的前因后果,虽然很草率但所作所为的确都有效果,如今他也可以的正常说出这些事,可能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也不排除是被动的进步。
何玉奇认为现在不是纠结过去的时候,甚至应该感谢至少在如此危急的状况下至少这个怠惰又冷漠的人,还知道将事情说出来。
“我能知道副本的消息吗?”何玉奇问。
“嗯。”
“实时吗?”
“嗯。”
“我在现实中如果做事,是的确实打实的可以影响到喜无限世界的对吧。”
“嗯。”
“我会立刻开始着手调查,并且将所有进行的工作分享给你,你应该能把信息完整的提供给那些玩家吧?”何玉奇问道。
“嗯。”
没什么生机,丝毫不积极,但是至少现在在需要他做事的时候也没有拒绝。
何玉奇深吸了口气。
在所有的情绪过去,何玉奇强行冷静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的事,并非如他所想,如他所愿,所以可能也正是因为黎森的怠惰,才让现在的事态发展成为一个较为有利的结果,毕竟那是无法预测的世界,如果其中发生了什么会影响到现状也不一定。
最好的时机,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
“感谢你,感谢你存在。”何玉奇不得不承认自己如此感谢黎森的存在,让他还有机会触碰到无限世界,找到自己的孩子,“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终于,何玉奇获得了黎森的注视。
何玉奇也同样回望着,这一个可能握住不知名命脉的重要轴承。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
“何熙是什么样的孩子?”黎森突然问道。
何玉奇愣了愣。
“是我至今为止遇到过的最让人头疼的小兔崽子,有了这个孩子之后我才知道别人家的熊孩子都是天使。”
在何玉奇话音落下之时,黎森看他的目光似乎有些微妙。
大概是自己的表情不太一样了吧。
何玉奇不是没有听出黎森在阐述无限世界的内容时着重说了不少关于何熙的事。
“但是的确是个生命力满载的孩子,他能有现在这样的发展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的自豪感,没想到在这种担忧无比的时候也能触发,何玉奇忍不住觉得好笑,想到何熙在那边那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黎森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是道:“我会把该给你的东西,都发过去。”
“麻烦了。”
“不要公之于众。”黎森道。
“我明白。”如果太张扬,难保不会发生什么,现在处于试验阶段期间,知道的人不应该太多,何玉奇比黎森更明白这个道理。
何玉奇等着黎森继续叮嘱,他能看的出来黎森的欲言又止。
只是,黎森却只是问了一句没什么信息的问题:“你已经有办法了吗?”
目前刚刚接收了消息,何玉奇也难免混乱,只是面对黎森的问题,何玉奇有且仅有一个回答:“就算没有办法,也要找到办法,这是为人父母的职责。”
黎森似乎已经没有再和他交流的打算了,何玉奇也很有眼色的离开。
按照黎森的说法,如果他停留在黎森家里,会妨碍玩家进入安全屋。
那么如果可以,他未来都可以全部网上联系,不能剥夺任何一个玩家求救的可能性。
关上了门,回到了家中,看到了焦虑的在家里的妻子。
“我听说你被黎森叫走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朱艳茹焦急无比的上前握住了他的衣服,眼中满是期待和希冀。
为了能够时刻知道具体状况的朱艳茹,主动做了更为轻松的工作,她用更多时间投入学习,积极参加复杂的难度更高的短时间内很难出结果的研究,比起曾经要更不受重视了一些,只是她为了自己的孩子,自愿如此。
要做的事像山一样多。
应该按照他和黎森承诺的,立刻开始着手调查关于副本的事,关于参与副本的玩家的事,分析线索,帮助无限世界的玩家。
只是……
哪怕只有一分钟。
何玉奇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在愤怒和焦急过后,剩下了满满的担忧和悲伤。
他的孩子是令人自豪的孩子,是在那样的环境之下也能走出自己特色的道路的孩子,比起任何人都要努力,都要坚强,都懂得该前进的方向。
只是作为父母,作为生育、养育这个孩子的亲人,他们更在意的不是孩子的成就,而是他能健康、安全……快乐。
何玉奇死死咬住牙,红了一圈眼眶,酸涩感进入鼻腔,进入口内,甚至让湿润的口腔喉咙干涩,语调不清晰,泛着平时不会品尝到的略显咸腥的味觉。
或许隐瞒着妻子,不要让妻子担心会更好。
但何熙也是妻子的孩子。
他们应当同心,何玉奇无法对朱艳茹隐瞒。
妻子哭了。
担忧着何熙的心情不会比何玉奇少半分。
但是得到了何熙真正的消息,知道了何熙真正的处境,妻子的身体都在颤抖,何玉奇也能感受着妻子在他肩头留下的温热湿意。
“没有时间闲着了,得立刻找到方法,帮助小熙,小熙现在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不能就这么什么都不做,我们得做点什么,老公,你比我聪明,你得比我更多的找到消息才行,只要让那该死的他妈的艹……必死条件更改,以小熙的生存能力不会有问题。”
或许他们现在应该立刻分开,争分夺秒,可何玉奇还是更加抱紧了妻子,只多这么一会儿……
“真是个聪明孩子,妈妈真的要骄傲死了,等以后小熙从那边出来,我会给所有朋友炫耀我的小熙。”
朱艳茹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哭音,可她现在无比清醒。
朱艳茹拉扯了何玉奇后背的衣服,何玉奇放开了她。
两人四目相对。
他们不能比在危险中还在更加努力的何熙更差-
黎森安静的坐在位置上,思绪乱七八糟。
何玉奇对他的质问,黎森并不是没有听到。
但是黎森没有任何想要回答何玉奇的质问的想法,也同样没有类似的理由,他只是纯粹的不想找麻烦而已,就像连回答何玉奇的质问都会变成麻烦,所以黎森本能的选择了逃避一样。
黎森至今也无法分辨自己的行为到底应该如何划分对错,回到过去,再次开始,黎森可能也依旧会这样。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合适做安全屋屋主的人。
而现在被迫站在这个立场上行动,对黎森而言绝对没有半点轻松。
好在何玉奇并不是一个会不断追究过往的人,仅仅在一句抱怨之后就立刻终止。
黎森虽然无法共情何玉奇的感受,却能理解对方的担忧。
并且,现在他总是会反复回想当时看到的何玉奇的表情。
黎森看到了一个强大的父亲。
黎森对双亲中妈妈的印象更深刻,基本是因为至少妈妈还会和他简单沟通,只是爸爸却不一样。
那是一个存在在家庭中,却仿佛不存在的人。
爸爸并不太喜欢在家里说话,和妈妈的交流也不多,妈妈让爸爸做的事爸爸也会做,包括带孩子。
黎森还记得自己还是孩童时期,爸爸牵着他的手去上学,在学校不远处就会停下,然后让他自己去。
黎森还记得自己走到了校门口,回头的时候已经再也看不到爸爸的身影的时候。
爸爸会做饭,只是做的不多,也不好吃。
爸爸不爱做家务,但是妈妈让做的话会做。
比起一个强大的可以依靠的父亲,黎森却依稀觉得爸爸像是一个家用机器一样。
但是黎森也不是不知道爸爸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黎森也见过不少‘别人家的爸爸’,虽然无法分辨在网络上所呈现出的到底是真实的爸爸,还是大众意义上的爸爸,至少他的爸爸从未符合过。
这是黎森如此近距离的,在不可以忽略周边时,在现在的年龄,看到的作为一个父亲的强大。
黎森没有再过多询问何玉奇是否真的可以做到他所说的事,但是黎森却莫名觉得何玉奇一定能做到。
黎森也很焦躁。
因为对报丧鸟近况的未知,以及对瘟疫方舟副本的无力。
真没想到会因为一个父亲的承诺,而平静一些。
就算只是连带着的,黎森也会因此而安心。
而黎森只能做好所有他能做的事。
黎森起身,去了安全屋内,发现在除了巨龙宝藏和委托货架两个地方之外居然还摆放着几个道具,每个道具上写着标签,递出道具的人,以及希望能够将道具转交给在现实世界中的亲人。
全部都是瘟疫方舟的玩家。
是他之前答应田海的事被传出去了吗?
黎森的手指按住标签,阅读标签上的信息,时间久了,也依稀能注意到道具和道具的不同,这些玩家的水平似乎参差不齐,道具品质有高有低,但是明显是选择了很适合在现实世界使用的。
只是,还是没有何熙的道具。
何熙对自己能活下来简直太信任了。
或者说,他其实信任的是自己的父母吗?
黎森觉得自己心境有问题,总觉得何熙行为,都是在隔空对父母撒娇。
黎森取走了道具,没想到刚刚让何玉奇离开,就又要叫何玉奇回来。
黎森从小维的总结和汇报中拷走了目前的进展信息,没怎么看就直接先发送给了何玉奇一份,并且备注了这边还有玩家想要传递给亲人的道具。
何玉奇:黎先生,请不要间断的给我发送所有进展信息,间隔请尽可能缩短。
何玉奇:我已经让我的助手梁金岳守在您的邻居门口,请将所有需要转交的道具直接放在门口即可,梁金岳会立刻回收,如果有需要的物品请尽快运输,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减少大门开启的时间。
何玉奇:如果您有什么发现,可以立刻告知于我。
何玉奇: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您准备您需要的物品,至于您目前到底在和谁交易,在这次副本结束之后我会和您详谈。
黎森看着信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会和何玉奇详谈。
他和温霞的合作好着呢。
黎森拆开了一包压缩饼干,将一块饼干放入口中,之后给温霞发送了信息。
黎森:能尽快准备一批无人机和直播设备,以及电池吗?
温霞:请问什么时候需要。
黎森:现在。
温霞:准备物品没什么问题,但是最近我们这边有人汇报你那边的动向好像有点问题,周围的邻居似乎大换血了,这种情况你知道吗?
说的是将玩家亲属聚集到附近来的事吧,这件事就算再怎么隐瞒应该都会有动静,温霞会知道情况并不意外。
黎森:我知道。
温霞:我并不认为你会背叛我们的合作关系,但是我也查到目前在你周围动手脚的人是何玉奇,虽然目前我和何玉奇还没什么交集,但是如果被何玉奇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发现,我这边会很难做,一直大规模大批量的给你提供的东西,如果被强行扣押查证会对我很不利。
黎森看着温霞的信息,意识到现实世界的人也有现实世界的立场,不是说他甩手不管就没问题的。
凌维新的人脉,意外的都是不太能见得光的。
黎森给何玉奇发了消息。
黎森:我要进货,你不能让你安插在周围的人查我的货。
何玉奇:我希望知道你进货的物品是什么。
何玉奇:不是为了阻拦你的货物,而是我想要知道这些货物能对无限世界那边的状况起到什么作用。
因为对无限世界的掌控不全,何玉奇现在似乎很需要各种类型的详细信息啊。
黎森想了想。
黎森:好。
黎森:我在进货无人机和直播设备。
何玉奇:进货的质量没问题吗?这现在在无限世界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东西。
黎森:嗯。
何玉奇:好的,我会和周围的人注意。
何玉奇:请下次在做什么的时候,尽量都和我说一声。
黎森垂眸看着何玉奇的信息。
有一种回到了学校内,无论做什么都要和老师汇报的感觉,黎森已经不习惯这种感觉了,但是如果是能对现状有好处的事,黎森也不会太在意自己那点不舒服的感觉。
反正自从他的房间成为了安全屋之后,他就没怎么舒服过。
黎森:我已经和这边的人商量好了。
温霞:那我现在让人准备。
温霞的东西一向都很好,毕竟价格实在是很贵,还要抽取手续费,还能不闻不问。
现实世界里的东西好像到了无限世界就会很坚固且难以破坏,一般物品不自己坏掉就应该还好。
如果不是因为无限世界里的道具都有特殊效用,黎森甚至觉得玩家们会希望他能进货一批冷兵器。
黎森意识到这个想法或许不是不可以,毕竟道具的反噬很夸张。
可是仔细思考又觉得大概率不行,毕竟玩家的进化方向不同,对武器的需求也不一样,估计只能定制,定制的话就会很贵了吧。
黎森突然想到了什么。
黎森:目前我在你那边的钱还够用吗?
黎森的账户里还有相当可观的数字,他向来没什么物欲,这些钱对他而言基本算分文未动,他可以全部转给温霞。
温霞:目前还算够,只是可能会消耗的很快,关于这件事,你有没有开放第二批定制法器的想法呢?
黎森一愣。
他本来就没想过给人定制道具,只是那次情况紧急所以脱口而出。
所以只要有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吧。
黎森刚想拒绝,可何玉奇又发来了消息。
何玉奇:有一件事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何玉奇:你长时间未出门,只在网络游戏接单工作,一直都是处于没钱状态,但是我有查询到你售卖黄金,以及之前你提到过的有很多有特殊能力的道具的事,你现在所有购买物品的钱都是通过售卖道具获得的吧?
黎森看着手机,眨了下眼睛。
何玉奇:之前是因为情况不好才会让你不得不售卖黄金,我现在已经让人去追回你售出的道具,至于无法追回的部分最好还是能知道去向,这些都是违背世界规则的物品,先不说会对现实世界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也有可能会影响到副本,所以从现在起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有任何需要用到钱和购买物品的事,你可以全部问我要。
何玉奇……
又不是商人。
难道搞科研的人,都很有钱吗?
黎森完全想象不到何玉奇要如何负责那一串天文数字。
在黎森觉得何玉奇的话不能采纳时,何玉奇又发来了一段文字。
何玉奇:虽然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但是既然无限世界会利用现实世界的人或事来生成副本,那么挑选条件就必然会和‘异常’‘范围’‘影响力’的方向考虑,你售出的道具完全可能会出现这三个方向的状况,虽然无法统计概率,但是有可能会因为道具而在无限世界里生成困难副本,所以我才要求把控道具走向,希望你理解。
黎森抱着手机,大脑宕机。
会有,这种可能吗?
“怎么会……真的?”黎森情不自禁喃喃。
黎森的手机上突然出现了小新的弹窗。
小新:亲爱的主人,为了确保何玉奇的行动方向,我一直在监听他的手机,通过他的对话,可以猜测目前何玉奇正在分析瘟疫方舟副本对应的现实状况,并且迅速总结出可能会生成瘟疫方舟副本的大事件总结性标签,得出了刚刚给你发送的信息标签。
小新: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个人否定您的行动和判断,但这或许的确是可能发生的事。
黎森:“……”
黎森完全没有考虑过道具去向的问题,但是他有好好选择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太大影响的道具再送出,除了最开始……
黎森给何玉奇发送了消息。
黎森:我需要的东西,量很大,还很贵。
何玉奇:没关系,我会先撑着。
何玉奇:如果撑不下去了,我会开始考虑和上层接触。
何玉奇: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这牵连到的可能甚至不仅仅只有一个国家。
何玉奇:既然会危及到每一个人,那就是每一个人的责任。
黎森眨了眨眼睛,看向手机。
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自己此时的感受。
像突然从高空俯瞰了万家灯火,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一零二章[VIP]
瘟疫方舟副本毕竟是百人副本, 但是和黎森以为的会直接开启百人直播间的状况不同,到现在为止一共仅仅只开了三十多个直播视角。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直播。
和何熙不同,因为直播权限还有弹幕权限, 部分玩家选择了开启弹幕。
黎森意识到何熙真正要说的话可能已经说完了,相当会煽动情绪的孩子已经没有要再去干涉其他玩家的想法, 但是黎森依稀觉得可能何熙的挑衅是成功的。
黎森看着三十多个直播视角, 弹幕更是多的密密麻麻,黎森根本连看都看不清楚。
基本上小维总结出来的过于密集的信息, 黎森即便是阅读, 却很难对上正在直播的直播间状况,黎森唯一能做的仅仅只有将这些信息以尽可能的间隔发送给何玉奇。
而何玉奇, 格外忙碌。
何玉奇:很抱歉,黎先生,从现在开始来接收您的信息的人是我,我是何玉奇的妻子, 朱艳茹。
何熙的妈妈。
当黎森再次转载了小维总结的信息后,朱艳茹用何玉奇的账号发来了信息。
何玉奇:因为丈夫要做的事情很多, 不过在这个账号上所有的信息全部都是共享的,我丈夫那边也可以看到,我这边主要是为了总结信息更方便我丈夫那边的阅读。
黎森隐约记得何熙对自己的妈妈格外喜欢,据说是一位医生。
这是一对关系非常紧密, 相互深爱的夫妻。
黎森无所谓在手机那一头收到信息的人是谁,他只需要做他要做的事就行。
当黎森开门, 再次看到在不远处放着的新的道具,以及在道具周边已经明显清扫过的部分, 只是显然从瘟疫方舟进来的玩家清扫能力很有限,在房间中拖出了混乱的, 如同案发现场一般的血迹。
三十个多个直播视角中,足以证明之前有玩家的猜测是正确的,所有的场地都是在高中学校那一块区域,一共分成了十个小空间,每一个空间内都有十个玩家,但是十个空间分别分成了完全不同的环境。
而会留下这些血迹的,处于一片相当危险的空间中,让黎森去形容的话,大概像是丧尸围城。
每一个出现在那一片区域的人类,全部都是怪物。
可和丧尸世界的受伤即感染不同,即便被怪物袭击咬伤也不会出现任何异常,但是就如同普通人类几乎无法面对丧尸末世那般,在这一片区域的玩家光是抵抗都很艰难,更不要说是尽可能探索。
而在地面上还有水迹,大概是从正在雷雨天气的空间中出来的玩家。
如果那能叫雷雨的话……
只是有玩家推测每个空间内的玩家都有连接这一点被否定了,何熙所在空间的玩家在手臂上刻字后却始终没有等到预测的来自另外一个空间的玩家的回应,那些突如其来的伤口应该是来自某种规则和异常。
每一个空间都有不同的状况……
甚至总结出了不同的规则。
这并不符合作为一个副本的常识。
黎森看着其中一个直播间的弹幕,想知道其他玩家的看法。
——这不正常,这几个空间除了地图重合之外没有任何关联性。
——为什么地图中找不到任何提示和规则,难道所有的规则必须要用受伤和死亡来探寻吗?
——需要牺牲。
——但是不能确保一个空间的牺牲不会影响到另外一个空间的人,不能冒昧的行动。
——不一定有关联,至少到现在为止没看到关联。
——能让屋主找到对应现实事件吗?
——很难找,地方已经很明确了,难道要去查找在不同天气和气候之下学校和学校附近有什么区别吗?如果需要查找大量监控,以屋主现在在现实世界的人员配置恐怕会很困难,对屋主而言压力太大了。
——我不是说要给屋主压力。
过于混乱的场景,显然让正在观看直播的玩家也很混乱,更不要说在此前轮回的瘟疫方舟副本中对另外的空间一无所知的玩家,如果不是因为直播,他们甚至无法知道在其他空间的小队到底在发生什么。
光是看着这些信息,黎森似乎就足以理解为什么只要副本人数降低到十人就能通关了。
这是没办法正常通关的副本。
就像是纯粹的为了削减玩家数量而存在的副本。
而黎森仅仅是看着,就知道自己做不了任何事,他没有任何查找的方向。
没有任何人,能得到提示。
咔嚓——
突然从身边传来了衣柜开门的声音,黎森抬眸,看到的是新进来的玩家,而她的手中拿着一个道具。
“屋主……”玩家见到黎森,微微抿唇,手握紧了道具,并没有靠近黎森,她浑身狼藉,有大片大片的烧伤,大概是在阳光普照的空间中来到安全屋来的,在那片空间中的阳光,能焦灼人类的皮肉,即便玩家已经如此进化,却也仅仅是晒伤程度不同罢了。
黎森甚至能闻到在玩家进入到安全屋后空中飘散的皮肉被炙烤的怪异气味,或许不能算难闻,可却让黎森生理性反胃,黎森稍微放缓了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吸入那怪异的味道。
“屋主,可以帮我转交道具吗?”玩家似乎是察觉到了黎森的状态,从口袋中找了一块巨大的布料包裹住自己,像是试图用这种简单的方法阻挡气味泄出。
黎森轻点头。
只是玩家在黎森同意后并没有立刻离开,黎森偏头看向一旁的墙壁,能看到还有相当多数量的无人机和直播设备。
是因为他在这里会碍事吗?
黎森并没有立刻拿走摆在地上的玩家希望他转交的道具,倒退两步,示意可以让玩家将道具放在这里。
“屋主。”然而玩家的一句话却让黎森打算暂时离开的脚步停下来了,玩家稍微偏过头,挡住自己被晒伤到皮肤消失只留下鲜红血肉的脸,用尚且还算完整的部分面对着黎森,“我的道具可能会让你很为难,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不让家里人知道我的状况,但是能转交道具。”
是不想让家人知道他们的现状的玩家类型。
黎森没有好办法。
不希望被知道状况,但是希望能转交道具,可所有的道具都具备一定程度的价值,莫名其妙的送到别人手中肯定会被怀疑,如果只是当做赠品,那也不会被放在心上。
玩家似乎在等待黎森回答,黎森能看到对方垂眸,手指轻轻的抚摸在那道具之上,那道具的样式不大,似乎是一个指环,玩家稍微晒伤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摩挲着指环上的宝石,那样的触碰,让黎森读出几分缱绻的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给他们。”黎森主动解释道,“转交道具的人不是我。”
玩家的眼神中似乎有些失落,她将指环重新握在了手心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后只是无奈的笑了下:“我会努力通关的,对不起,屋主,我要求太多了,让你心烦了。”
玩家的声音,没有笑意。
狰狞的伤口并没有让黎森忽略玩家的失落。
黎森看着玩家放下了握着道具的手,垂落在身边,好像因为失落而全身都卸下了力气,她转身时,黎森看到的对方无意识蜷缩起来的双肩,低下头后背脊弯出的过于明显的弧度,怪异的姿势,黎森依稀之间,好像看到了自己。
他曾也是如此勾着脖子,看向地面,让自己能看清每一步前进的脚步,看到踩到的杂物,看到脚边的落叶,却始终看不到前方。
黎森见识过大部分玩家的伤口,所有玩家都很会忍痛,眼前的玩家每一个举动都是在触痛伤处,却毫无所觉,这样过于平静,甚至仿佛失去痛觉的玩家,倒也不至于很常见。
“可能慢慢很多人都会知道失踪人的事。”黎森也不清楚现在事态已经如此,何玉奇未来会如何发展,就算现在玩家不说,未来玩家也应该会知道。
大概是因为接触了堕落者,黎森依稀对眼前的玩家也产生了这般感觉,她好像要堕落了。
玩家的身体始终蜷缩着,她甚至双手抱住了手臂:“没人会找我。”
黎森无法回应。
没有寻人启事的玩家太多了,数不胜数。
如果他穿越了大概也会是没有寻人启事的一员。
“是我……擅自,喜欢上那个,无辜的人。”似乎仅仅是说出这样的话,就让玩家很痛苦了,“我擅自,把他拉入了,这么危险的环境中……”
玩家用自己满是灼伤的双手覆盖在脸上的伤处,伤处和伤处的触碰会带来怎样的疼痛,是黎森绝对无法想象的,可她好像宁可这般疼痛着,甚至是故意触痛着一样。
玩家哭了吗?
站在黎森的角度不好判断。
只是就算玩家哭了,他大概也无能为力。
他不具备任何安抚他人的能力。
只是安静的站在玩家的身后,看着玩家重新放下手,重新回到衣柜之内。
黎森呆呆的望着衣柜,无意识倒退了一步,靠在了墙壁上。
也有这样的玩家啊。
黎森打开正在直播的手机,鬼使神差的转换着视角,想要找到刚刚见到的玩家。
“没有吗?”黎森喃喃。
小维:亲爱的屋主,请问您在找哪一个玩家的直播呢?小维可以为您调整!
黎森眨了下眼睛,道:“刚刚进来的那个玩家。”
小维:好的,亲爱的屋主。
而在小维弹窗消失的下一刻,在他突然跳跃的直播画面中出现了一个身影,被小维用一个红色和绿色的边框突兀的框选着,然而黎森看到框选内玩家时愣住了。
如果不是那几乎相似的烧伤,和一样的性别,相似的衣服,黎森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刚刚那个在安全屋内丧气到极致的玩家。
面色冷峻的女性靠在墙壁中的阴影里,背脊挺直,给自己的皮肤上上药,完美的肌肉线条被包裹在她一圈一圈缠绕的绷带之内,她非常流利的在和身边的同伴诉说着什么,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在安全屋内的失落和胆怯。
双重人格?
小维:亲爱的屋主,您无需惊讶,安全屋内对任何玩家来说都是不同的世界,此玩家在无限世界内存活时间为两年四个月,是非常有存活毅力的玩家。
明明像是失落到快倒下,却对活着很执着。
是因为爱上了某个人,将无辜的人拖下水的愧疚,支撑着她对活着的执着吗?
在安全屋的她,才是真正展现了内心的时候?
黎森看着直播间中的玩家,这样直白的让他看到表面世界和内心世界的巨大转变,在黎森的面前,黎森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强撑着撑开的坚强假面,遮挡住了一个原本自卑怯懦的人。
或许自卑怯懦才是表面,只给黎森看的一面。
黎森等待了好一会儿,没有玩家来,他弯腰将地面上的道具捡起来。
为了减少来安全屋的时间,玩家似乎是自己在无限世界就用纸笔写好了内容,和道具放在一起,他只需要转交就好。
大概是因为地点在高中吧,用了很多黎森觉得很怀念的作业本的纸张,每个玩家都有不同的字迹,有的规规矩矩写在了条纹格里,有的肆无忌惮的占据很多格子,也有字体一开始很大就开始慢慢变小的类型,黎森仿佛在看曾经上学时期同学的作业本。
活生生的,性格各异的玩家们。
想要为自己守护的人们建造守护的堡垒。
将道具和纸张包好,黎森打开了门,直接对上了此时坐在门口的某个戴着眼镜的男性的双眼,而男人因为他的出现陡然吓了巨大一跳直接从原本坐在的凳子上狠狠摔了下来。
黎森:“……?”
眼睁睁的看着男人起身,看到他的手里的东西后突然狠狠鞠躬将双手捧着抬起,头一直低着甚至不敢看他。
黎森依稀觉得男人有些眼熟,瞥见男人厚重的黑色边框眼镜,想起来他好像是何玉奇的助手。
黎森将自己手中的道具放在了梁金岳手中,梁金岳的双手止不住的在颤抖。
他很害怕吗?
害怕道具?
黎森望着对方的颤抖,伸手想要将道具拿回来时,却见梁金岳双手一握,死死将道具握在手心,颤抖着放在胸前。
“我会,我一定会,保护好这些东西,将他们交到,应该拿到他们的人手里!!”
黎森望着梁金岳,对方好像不是害怕,而是有些激动。
“请你,请您,一定,不,我们会做好一切后勤工作的,请无论如何,加油!!”
黎森从对方结结巴巴的声音中,隐约回忆起了这个看上去怯懦的何玉奇助手,稍微倒退了两步。
他不认为能成为何玉奇助手的人会是什么怯懦之人,如果是,那估计怯懦就是他唯一的缺点了。
他好像被这样的人寄于了肯定,可黎森不认为自己真的有能力接受这样的尊敬。
不想看到这样的人对他低头。
黎森转身,关上了门,将面对梁金岳时的情绪隔绝在了门板之后。
门外的世界,是不是会因为今天而发生巨大的改变呢?
会对他的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
只是对黎森而言,对未来已经恐惧到反胃,可却不认为自己有后悔的余地。
黎森支撑起身体,望着空荡荡的室内,从厨房中走出了刚刚做好晚饭的陆大灶,少年版陆大灶擦拭着双手,站在黎森的面前,那双明明储存着灵魂却无神的双眼看向黎森。
是示意他要吃饭了吧。
陆大灶每天虽然会按时做三餐,可却会注意黎森的饱腹感,黎森用压缩饼干填充了能量,食欲不振的时,陆大灶也不会一定要按部就班的做好每一顿饭让黎森吃下。
明明像个机器人一般,却偏偏在和吃饭和食物的事上很是聪慧。
他现在有胃口了吗?
黎森的手抚摸着腹部,没什么胃口,却并不算完全没有胃口。
“吃。”黎森道。
那黑色的发丝微微晃动,陆大灶倒退了一步,让开了通往食堂的道路。
黎森会好好补充能量的。
陆大灶的食物每一次都做的很好吃,在揣摩了黎森的饭量后每一次都做的很精致,很费功夫,味道很好,也在刚刚好能吃下的程度。
只是偶尔在一段时间内,黎森也意识到陆大灶似乎在悄无声息的增加他的饭量,而身体没有任何排斥反应。
黎森放下了碗筷,抬眸看向陆大灶。
原本坐在厨房里安静的像是人偶一样的陆大灶在他放下碗筷后起身,开始在他的面前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黎森看着陆大灶的背影。
陆大灶始终在做好自己的事,以及他能做的事。
黎森拿了小维的数据给了小新,让小新总结发送给何玉奇,在文件送达成功的下一秒,突然收到了何玉奇的回复。
何玉奇:黎先生,您现在应该刚刚好在看手机吧,我有个问题,需要向您咨询。
在手机对面的人是朱艳茹吗?黎森隐约觉得文字透出的语气好像和何玉奇有些许不同。
何玉奇:我丈夫向我转达了您说过的话,其中有一部分是关于筛选出玩家和其亲属相互之间依旧在双向选择的对象,再挑选出了十人,而现在您后来传递给我们的参与到瘟疫方舟副本的玩家信息中,有部分想要将道具送给他们的亲人,可是我们在匹配到玩家的亲属后,发现有很多家庭已经放弃了寻找玩家,还有一些其他问题,这样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何玉奇:会不会影响到玩家们的通关?这些道具上有没有什么监听或者监视设备?还能转交道具吗?
是因为是朱艳茹吗?
细腻的,从微小的细节上照顾到玩家的情绪。
果然真正还会一直寻找着玩家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吧,甚至有很多玩家连寻人启事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谁离开谁过不下去呢。
会有这种可能性,黎森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玩家们或许也是知道的吧。
黎森:没关系。
道具上不会有任何监视和监听设备,没有那种可能性,两个世界分割的非常清晰。
从收集信息时,相当一部分玩家没有发送消息希望能联系到现实中的亲人这一点中,就足以证明一切了,玩家们也是在知道这种事态的状况下放下道具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
何玉奇:那么,如果将道具传递给不再寻找玩家的亲属,他们的行为也不会影响到副本吗?
至今为止,也没有遇到过现实世界亲属对副本有太大影响的状况,会影响的只有出现的副本。
黎森:没关系。
何玉奇:好的,黎先生,我明白了,我会向人传达这些消息的。
只是黎森突然想着,如果将道具送出去了,那些已经放弃寻找玩家的亲属,在得知了还活着的玩家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会觉得麻烦吗?
黎森垂眸,为什么要突然让他去思考这样的事呢。
他所能思考到的,就只有会让玩家伤心的结果。
黎森用自己的手机,翻找到了之前何玉奇邀请他加入玩家亲属的群聊信息,还没有失效,鬼使神差的点了进去。
在黎森进入到家属群后,立刻就有人发来了消息。
——有新的人来了,欢迎你。
——恭喜你,进来了这里,就证明一切都有希望了啊。
——在这里都是同病相怜的人,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和我们说说,丢失了家人的心情大家都是一样的,虽然现在还见不到,但是好歹有消息了。
大概是因为黎森自从进入到聊天群内一直都不曾开口的原因,家属们已经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起黎森,一条一条相互鼓励,相互安慰的信息不断向上跳跃着。
——虽然还听不太明白无限世界是什么意思,但是据说好像我儿子是去做英雄了呢。
——是啊,虽然很难过,但是想到有可能他是在其他地方做英雄守护着我们,就觉得挺自豪的。
——不能说被安慰了吧,但是听说只要我们在这里就能帮助他们之后,真的觉得自己也能有点用,作为英雄的家属,可能本来就是要承担这样的辛苦吧。
——即便不做这种事,我的妻子也是我的英雄。
——当然,她肯定是个很好的人。
黎森望着这一条一条的信息,大家相互安慰着,说着好听的话,努力给予对方和自己美好的幻想。
黎森无法确定这些文字背后的玩家的亲人们,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
恐怕谁也不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一零三章[VIP]
黎森在不断向何玉奇的账号上转发小维总结的信息, 几乎是机械性的在做。
小新和小维无法相互对接,一旦让小维和小新对接,小维会立刻连接到现实世界, 会再也无法回到无限世界网络,如今无限世界网络大部分都是小维在维持, 一旦小维消失, 很可能网络会因此而崩溃。
黎森没想到自己居然需要如此连轴转。
黎森可以熬夜很久,却不知道自己如果一直熬夜, 会不会和以往一样在某一段时间突然沉睡, 长时间不醒。
黎森看着直播,在直播中依旧是一筹莫展的内容。
往往通关副本的时间都不会很短, 根据副本类型的不同更是会让通关时间无限延长,百人副本目前为止的记录,大部分都很长。
黎森没有回到小房间,为了连接小新和小维, 直接来到了室内,趴在了桌面上。
当身体适应了规律的作息后, 曾经的反复熬夜似乎突然变得遥远了起来,明明他才恢复作息的时间不久。
要吃恢复药吗?
黎森想了想,却放弃了,对这种对无限世界玩家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总不能因为一点点困意就随意消耗。
明明以前他并不在意的。
黎森趴在桌面上,看着正在进行直播的直播间。
十个隔开的空间, 每一个隔开的空间内部都有完全不同的环境,而何熙现在所在的空间温度正在一点一点降低, 降低到玩家的装备几乎都已经开始无法御寒,再加上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伤口, 让状况变得很差。
当初何熙的队友猜测他们的所在地是方舟,现在看来十个空间中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方舟的地方。
黎森看着在直播摄像头之下换上了厚重装备的恶魔头套,年幼的孩子轻轻吐出一口白色雾气,一向勾起的嘴角此时都已经无法再肆意昂扬。
这个时间点所有的学生都已经下课,有一部分住校的学生在宿舍内亮起明亮的灯光,目前何熙将队友分成了五个队伍,四处探查,何熙和站在冰冷的雪地之间,仰望那一片明亮的宿舍灯光。
“你现在是刚上小学吗?”何熙身边的玩家,是姜新芳,似乎是怎么都放不下年龄太小的何熙,姜新芳对何熙格外在乎。
“我不会去上学,学校里教不了我什么,我不能让我的智商和时间浪费在上这些无用的课上,我可是要用我的大脑促进人类和社会的进步的。”何熙对姜新芳的态度依旧很傲慢,却还是会回答。
“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就应该度过这个年龄该有的人生啊,好好上学,有很多同年龄打闹的朋友……”
“那是你的想法,我一开始就清楚我不应该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人生,你以为我失去了童年,但我可是能创造出我认为的意义和价值的人,你怎么能确定到底是喜欢和同龄人一起调皮捣蛋,还是创建我的规则更让我开心啊。”何熙一点也不给姜新芳任何面子,说的格外理所当然。
姜新芳似乎因为何熙的话而停止了脚步,望着何熙,眼神复杂。
何熙好像一点也没有被姜新芳的善意感染,偏头对姜新芳扬起下巴:“就像你这么心疼宝贝你的你那孩子的尸体,你一直带着她的尸体生活,照顾着她,你能确定她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姜新芳下意识的搂住了怀中的襁褓,似乎因为何熙过于直白的话而阻断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不过我听你说,她一直在用这种状态保护你,那或许她也是希望能成为你的助力的,我对你抱着孩子都没什么意见,那到底过什么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的感受,那都是我的事,不要用你的价值观来束缚我。”何熙大概是因为太冷了,声音都没有平时的高昂,相反显得有些虚弱,一直都不曾用力呼吸,似乎太过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部都会不舒服。
从直播摄像头中,何熙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姜新芳一眼,一个将襁褓裹的严严实实的茫然的母亲,站在夜晚寒冷的风雪中,脸颊突然出现破口,流下了一丝血液却很快被冻住,她呆呆的望着何熙的方向。
两个人的对话清晰的传到在手机这边的黎森耳中,何熙没有开启弹幕,黎森不知道对其他玩家而言何熙的言论代表着什么,可对黎森而言,何熙对自己格外清晰的需求让黎森陌生。
这么小的孩子,对自己的未来都已经有想法了。
黎森甚至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至少应该有过要赚很多钱,要成为科学家这样的想法吧?可黎森没有这样的记忆。
他不曾思考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或者说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什么。
所以如今他才会过的如此浑浑噩噩,人和人的区别可能从天生开始就已经很大了,他大概注定是社会的边角料。
何熙真的很厉害啊。
“别站在那里发愣了,我只是说你少管我,你的人生和我的人生本就有很大不同,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足够了,像我这样的神童必然是万里无一,我的人生你奢望不来。”何熙虽然嘴上说着很自傲的话,可实际上冷到用围巾将自己的脸颊也包裹住,“虽然我很聪明,但是对这种只有状况却没什么规则的地方没什么头脑啊,到底是什么情况才会出现这种极寒天气又不停的受伤的状况?”
姜新芳也意识回归,看向身边,她也没有头绪。
黎森切换了几次直播,在几十个直播中却只能找到玩家们正在探索的现状。
和上一次稻草人之夜的直播不同,稻草人之夜本就已经轮回很多次,玩家探索了相当多的规则,只需要对比曾经的规则试探,之后总结出规则更改就好。
瘟疫方舟的记录太少了,少到只有一个低于十人自动通关的方法。
在没有无限世界网络之前,大概玩家面对每一个副本都是如此,全新的、陌生的、就连危险都要拿着性命去探索的未知世界。
每一个玩家都格外小心,他们熟练的试探,在危险中尽最大的可能性在失去行动力丧命之前,用自己的身体去试探风险。
至今为止……
几乎所有的玩家都伤痕累累。
可到现在为止瘟疫方舟内的玩家没有一个对现状有头绪。
无论切换到哪一个直播间中,黎森看到的都是一片血色,玩家们相互疗伤,在安全的角落里商讨,大概是因为已经到夜晚了,已经有部分玩家在试探着打算如何守夜和如何休息。
“会不会是在晚上出现线索的副本呢?”
在听到探讨副本内容时候,黎森停了下来,趴在桌面上,听着玩家们的思索。
“副本是在学校,一般会出现在学校内的副本晚上学生都是要睡觉的。”
“可我之前经历过学校副本,不过是灵异类副本,所以在晚上才更容易探索规则。”
“目前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今天才第一天而已,要尽可能保证所有人的休息。”
“留一半的人醒着吧,一个守夜,一个看直播收集信息,另外三个探索,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毕竟这是安全屋屋主需要的实验副本,如果能做到更好……”
黎森听到玩家的对话,原本因为困倦而很疲惫的精神状态稍微清醒了些许。
“可以,那么受伤最重的人休息,其余人抓阄。”有玩家提议道。
在黎森打算切换直播的时候,却听到一个玩家开口:“最近被网络惯坏了,有一段时间没有从头开始探索副本了,居然还有点不适应。”
“我并不会一直依赖网络上分享的信息,一直在保持敏感度。”
“但是有网络,会更心安,至少在毫无线索的时候不会太过焦躁。”
“虽然只是安全屋,但是提供了比安全更大的效果。”
黎森眨了下眼睛,听着玩家们的对话。
“我和屋主交流过。”突然,在角落里躺着的受伤严重正在休息的玩家道,“他有那个白色的毛茸茸的buff,会专门拿出来给我们疗伤,屋主有些黑漆漆的感觉,白色衣服和白色毛茸茸一起,对比起来有种反差感觉,意外的挺能疗愈情绪的的。”
黎森微微睁大双眼多看了几眼在直播中的玩家,他不记得自己和这样的玩家有过交流,接触的人太多,他忘记的太快。
“进入安全屋就很治愈吧。”
“那种地方确实太麻痹神经了,就像冷过头了去泡了趟温泉,然后又回去继续冷的感觉。”
“更煎熬了对吧哈哈。”
几个玩家似乎在你一言我一语之间让气氛轻松了些许,黎森望着在视频中逐渐融洽的气氛,无法想象这样会在一起微笑的玩家一旦遇到了必死条件后迅速自相残杀的模样。
现在对黎森而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家都很谨慎,目前为止死亡率为零。
“站在屋子里也不觉得暖和,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黎森切换到何熙的直播间时,就听到了何熙带着抱怨的童音。
黎森眨了下双眼,意识到何熙和姜新芳来到了学校宿舍内部,宿舍内四处都是温暖的灯光,可进入之后何熙看上去并没有进入到温暖的室内而缓解寒冷的模样。
一旁窗口中能看到正在值班的宿管阿姨,因为在室内的缘故,宿舍阿姨穿的很单薄,似乎仅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长袖毛衣,甚至撩起了袖子露出手臂,正在低头在记事簿上似乎在查阅着什么,在一旁角落的挂钩上挂着厚重的棉服。
一旁传来的声音中,黎森切换了直播视角,能看到有路过的住校生穿的单薄的正在向哪里走,黎森看到了在不远处的门上的‘卫生间’的标牌。
可站在应该有着暖气的如此温暖的室内的何熙和姜新芳,却始终裹着厚重的衣物,并未被室内的温度影响,黎森能看到何熙呼吸之间溢出的白雾,显然他的状况依旧很差。
姜新芳似乎也冷,更加搂紧了怀中的襁褓。
“到底怎么才能在这么温暖的地方冷成这样啊,嘶——”何熙发出一声吸气声,被厚重的衣服裹着看不到,大概是因为在衣服下的身体又有哪一处受伤了,“真的是,魔法攻击吗?啊?!我们团队里难道就没有一个魔法类玩家吗?!啊!!”
大概是因为是玩家的缘故,周围的人偶尔会看他们这边一眼,却没有人真的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好像他们的存在和异常都变得极其合理。
何熙因为无法找到异常,又因为寒冷和疼痛显得暴躁,可黎森却莫名觉得这个场面非常眼熟。
并不是场景眼熟,黎森不是住校生,高中时期每天放学会回家,两点一线中,他也没有相熟的同学带他去住校生的宿舍,他甚至都没有去过学校食堂。
只是此时总觉得何熙的状况有些眼熟。
就好像……
“这些NPC们但凡多注意我们一眼,要么降温要么增加伤口,我们现在感受到的寒冷和疼痛应该不是来自于现实,而是某种意向。”何熙一咬牙,“我大概猜到某个方向,我该不会被这些人霸凌了吧?!”
黎森微微皱眉,从趴在桌面上的懒散中起身,揉了揉头发。
“学校,寒冷,来自其他学生的目光,疼痛,如果这全部构成意向的话,可以都当做心理描绘出的感受,我何熙可是神童,是天生就要被人捧着的人,可从来都不会有人这么蔑视我,现实世界不会,无限世界也不会,我不可能知道被人看一眼就会刺痛心情是什么样,没办法共情,所以干脆让我身体力行的感受一下这种痛苦吗?!”
黎森原本因为时间已是深夜而困倦且混沌的精神状态陡然精神了些许。
何熙的话,好像是正确的。
之前他对何熙的状况依稀产生了些许熟悉感,现在想来那熟悉感不是来自于他上了三年的学校,而是来自于这置身于人群中却比寒冷无比的感觉。
即便身处温暖的空间中,可因为畏惧他人的目光,而仿佛置身于冰窖,仅仅是他人无意间的一个目光,对被注视之人都仿佛能察觉到刺痛。
黎森切换到了其他直播间,有开启的弹幕。
——在其他直播间内看到了关于这些异常现象的一种可能性,说有可能是某种私人感官,玩家所感受到的可能是某个人所经历的状况,可能和霸凌有关。
——地图范围是在整个高中校区加高中校园放学回家的到打车的道路上,这基本是大部分学生会移动的范围,我认为可能和学生心理有很大关系。
——不能否认教师之间的霸凌关系吧?职场也是不可忽略的一环。
——校园霸凌是常态的学校本设置了,但是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以往经历的学校本中可以立刻寻找到的霸凌指向的信息啊。
——霸凌和瘟疫、方舟有什么关系?
“规则的话,试试就知道了,如果说这些东西是霸凌者的话,那我们玩家应该站在被霸凌者的立场上,看这些东西才觉得恐怖吧?那破除恐惧感就应该是最好的方法。”
直播间主播玩家所处的空间,四处都是游荡的漆黑鬼魂,充满恶意的凝视,恶鬼淅淅索索的嘲笑声,玩家们置身其中,格格不入。
可此直播间的玩家们根据其他玩家直播间内的内容,确认这些狰狞可怖的四处飘荡却没有伤害他们的鬼魂对应着学校学生,只是在玩家眼中将这些学生全部看成了鬼魂,现在在这个空间的玩家怀疑是因为被霸凌的恐惧感才会让学生变成鬼魂。
已经是深夜,大部分在白天出现的鬼魂都已经消失,而主播看到了两个在教学楼角落中的鬼魂。
“试试看吗?”有玩家提议道。
“准备好道具,我试试看。”
直播间玩家一只手直接上前狠狠的拽住了一只鬼魂的头发,生生撕扯到地面上,那狰狞可怖的鬼魂根本无法反抗的被摔向地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而在那哀嚎之后,倒在地面上的鬼魂逐渐褪去恐怖狰狞的外貌,露出了其中恐慌的男学生,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女学生也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惊恐的看着玩家。
“确认规则之一,只要克服恐惧,欺凌鬼魂,鬼魂就会变回人类。”主播看着此时在地面上恐惧的望着他的无害的学生。
“早知道这样有效就先试试看了。”一旁有玩家道。
“不一定,之后会不会出问题,谁也不清楚,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变回学生了,难道说是因为当事人很畏惧同学,所以将他们看做鬼魂吗?
——这么看来,霸凌可能性很高,可这也太常态了,我不认为瘟疫方舟这种名字会对应简单的校园霸凌。
——去其他直播间让主播验证一下。
——有些直播间内的环境甚至连一个像样的人影都没有,这要怎么算霸凌?
黎森将目前总结出来的信息全部发送给了何玉奇,在片刻后对面发送来了消息。
何玉奇:如果是校园霸凌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有些棘手了。
何玉奇:目前我们了解的信息中并没有特别突出的霸凌现象。
何玉奇:没有加害人会承认自己霸凌了别人,受害者也无法证明自己是怎么被霸凌了,甚至每一个人对霸凌的定义都不一样,还会有误会别人是霸凌者的状况存在。
何玉奇:最艰难的是如果副本选择的是还未成年的学生,那我们就很难插手了,无限世界的事情根本都还没有传出去,让我们没办法介入到学生们的状况中,无论是上面的人,学校的人,学生家长都不会同意我们深入调查。
看着这些信息,黎森觉得对面的人,大概是朱艳茹。
本身就很细心的女性,对其他人的想法看的要更细腻。
黎森蜷缩着身体,呆呆的看着屏幕,他没有办法去继续处理这件事。
这对黎森而言,也是难以处理的事。
黎森被霸凌过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黎森并不觉得自己成为家里蹲完全是外界的因素,他深知自己的脆弱。
可现在想来,黎森又觉得可能是霸凌,那么是不是也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当事人,连自己被霸凌了都还没有反应。
在十个空间中,有十种不同的威胁,阳光的炙烤、雷雨天的湿润和电击、一望无际的根本无法辨别方向的浓雾、甚至还有荒芜到仿佛世界末日的空城……
这难道都是被霸凌者的内心吗?
是什么样的人。
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被这无边无际的荒芜控制着?
只有一个吗?还是有很多人?
通过现实去影响副本难度,或者直接利用现实信息在无限世界副本捷径通关,是目前黎森最常做的事。
可现在黎森做不到了。
就像是那些未知的家伙,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已经开始在思考如何应对他的方法了一样。
就算何玉奇和朱艳茹有着无边的权利,想要查出在人与人之间的麻烦关系,恐怕也是很困难的吧,一旦查起来,受害者又何其多。
多到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吧。
这是能查到的事吗?
现在只能让玩家们自己努力的副本吗?
明明是他想要做某种实验,达成某种目的,他能在玩家聚集起来后,再甩手不管吗?
没关系吧。
反正又和他无关。
只要他出了安全屋的门,就没有任何玩家能拿他怎么办。
能为了玩家们做到这种程度他已经很努力了,再多的也做不了了。
反正就算他什么也不做,门外的那些人不也在做吗?
黎森蜷缩在椅子上,眼神飘忽,无法聚焦,明明睁开了双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他好像眨了下眼睛希望能看清什么,可比起真的看到什么,不想看到的想法却更深。
依稀之间,黎森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漆黑的、如同墨色一般的烟雾逐渐齐聚,黎森恍惚间睁大懵懂的双眼。
鼻尖隐约能闻到微弱的火焰焦灼后烟尘的气息,那漆黑的烟雾在黎森的眼前不断在靠近他之后仿佛有细微的火光闪过后消散。
黎森缓缓回过头,看到从衣柜中缓缓出现的漆黑浓烟,一点一点将整个空间的灯光吞噬,那在漆黑之中隐约能看到的被污浊的白色绷带再一次出现在黎森的视野之中。
绷带男在注视到黎森时,原本前进的步伐停止了,和黎森隔着几步的距离遥望着。
“我的朋友,你看上去很孤独。”绷带男缓缓道,那不似人声的粗粝仿佛从深渊传来的呼啸声影响着黎森,“我来的是时候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一零四章[VIP]
绷带男突然出现, 在深夜之时,只是这一次黎森不是在沉眠中醒来,而是在醒时渴望沉眠, 面对着这几乎只会在深夜到访的朋友,黎森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桌面上连接着充电器的手机还在外放直播内容, 黎森其实听不太清, 当注意力从无法着手的讨厌的事上转移到绷带男身上时,让黎森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我不知道。”黎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见到绷带男, 但此时却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像是在做着某种坏事,被看到了。
“你看上去不好。”绷带男缓缓道, 目光转移到黎森的手机上,“你讨厌正在发生的事吗?”
黎森没有回应,也不知道绷带男会如何解读他此时的沉默。
“如果你讨厌他们,我可以去。”绷带男纠缠着绷带的手掌靠近到黎森的手机边缘, 黎森的目光注意着绷带男手掌落下后从绷带的缝隙中掉落下来的干灰。
“去什么?”黎森问着。
“让你看不到一切。”绷带男道。
“想让我看不到的话,只要蒙上眼睛, 我就看不到了。”黎森不觉得绷带男这是什么好提议。
“不。”绷带男却否认了黎森,“看不到的不是你,是我让你看不到。”
“为什么?”黎森不明白,绷带男要去瘟疫方舟, 就要利用跳跃之石,现在跳跃之石的使用条件极其苛刻, 绷带男又费时又费力又费积分又费钱的做法,图什么。
“友谊无价。”绷带男道。
黎森望着绷带男, 良久,黎森道:“你不想让实验成功吗?”
绷带男微微歪了歪脑袋, 他没有反驳,那大抵就是黎森猜中了。
也有人希望实验不成功啊。
“帮你是真心的。”绷带男道。
黎森没有回应。
绷带男似乎想要和黎森解释什么,语速要快了些许:“不为你,我不会去瘟疫方舟。”
如今黎森自己什么都不做,应该也遂了绷带男的意了吧。
“我本来就被人讨厌,就算再被厌恶,也无所谓。”绷带男手指靠近在黎森的附近,他却因为不息灵鳍无法触碰黎森,“但可以不让你被讨厌。”
“我没关系。”从逃避开始,黎森就知道自己无法再去细究这些复杂的眼光了,他从来都被讨厌着,就算再多多少人结果都一样。
然而绷带男这一次没有再接下黎森的话,而是站在黎森的面前,手撑着桌面,遮挡着手机,关掉了直播,扣在了桌面上,他的动作缓慢,似乎每一步都在等着黎森阻止,可自始至终黎森都没什么动作。
“我的朋友,和我聊聊天吧。”绷带男道。
聊天?
聊什么?
被突然要求聊天,可黎森的脑海中就仅仅只有瘟疫方舟的事,而这件事他找不到可以开口聊天的突破口。
看着坐在身边的绷带男,这似乎已经是绷带男能承受的和他最近的距离了,不息灵鳍一直在吞噬着他。
黎森没有开口,绷带男也同样没打算开口。
“副本好过吗?”黎森突兀的问道。
“不好过。”绷带男回答。
“你的身体变成这样了,还能再受伤吗?”
“能。”
“你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是为什么?”
“疼。”
“现在在这里,疼吗?”
绷带男微微低头:“嗯,疼。”
但是,看不到绷带男的表情,污浊的绷带缠绕着的内部,恐怕也是看不到表情的内里。
“你会害怕过不了副本吗?”
“嗯。”
黎森眨了眨眼,绷带男作为堕落者,现实世界里没有可以拿捏他的亲属,也会害怕副本失败吗?是怕死吗?
“死了也没关系。”绷带男的一句话,突然让黎森愣住,那一瞬间,黎森仿佛看到站在眼前的绷带男换成了自己,“但是现在不想死了。”
“……为什么?”
“我有朋友了。”
“以前没有朋友……”黎森突然想到,曾经绷带男和他说过,他是绷带男的第一个朋友,“现在有了,就不想死了?”
“嗯。”
“这么简单吗?”黎森不明白,生死是可以这么简单界定的吗?
“嗯。”
黎森目光垂下,看向电脑屏幕:“我不是适合做朋友的人。”
“我也不是。”
“我很不好。”
“我也是。”
黎森抬头,也不知是不是正在和绷带男对望。
“反正也不能更差了。”黎森喃喃。
绷带男歪歪头,那黑色的兜帽下的绷带似乎都松了些:“你挺好的。”
黎森也知道,自己和绷带男这番对话有多无聊。
黎森将蜷缩在电脑椅上的双脚落在地面上,踩着地面将电脑椅移动向了小新的电脑。
找到了U盘。
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黎森将U盘插到了小新的U盘旁,在电脑前迅速弹出了G.P的聊天室。
Z:代理人?这么大晚上的你怎么突然上线了?睡不着吗?
L:深夜难眠,同伴!
W:代理人要好好睡觉啊,要我给你开语音吗?我打字的白噪音没准能让你睡着哦。
即便是深夜了,G.P的聊天室内似乎依旧很热闹,这些人中应该也有相当一部分夜猫子吧。
黎森垂眸。
手指浮在键盘上,最终按下了几个字。
代理人:我能联系到失踪的人。
Z:大晚上的突然放炸弹?!
O:wowowowo大晚上的看我刷到了什么?!
P:我就说有问题,我现在立刻给其他人放个闹铃把人都叫起来,这可真是大事件。
Z:我们大概要接到见到代理人以来最有趣的任务了。
D:醒了醒了,等我泡个咖啡哈。
N:艹你M我T么正在上C!!!
黎森的手悬浮在空中,怎么都没想到G.P居然会如此反应。
“你在做什么?”绷带男的声音在黎森身后传来。
“想对现状做点什么。”黎森一边在键盘上打字,一边和绷带男说道。
“可以不做啊。”绷带男还是试图劝阻黎森。
“就算做了,可能也做不到什么。”黎森缓缓道。
“那就放弃吧。”绷带男道。
“我做什么事,基本都很容易失败。”黎森当然知道,“很容易想的很多,为了不失败,干脆什么都不做。”
“没关系,不要管别人。”
“但是真的要做的事,我还是会做的。”黎森喃喃道。
“别做。”绷带男道。
黎森这一次沉默了,只留下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
“别做会更好,什么都不要做。”绷带男的每一句话,说的都好像是黎森内心中真正想做的事一样。
黎森不善于反抗,不善于在别人说停止后继续。
“我不喜欢你这样,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你做不想做的事。”绷带男说着。
黎森抿唇,键盘按下了回车键。
“你也在做你不想做的事。”
他们两个,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过副本那么痛苦,绷带男不还是得过副本吗?
副本会失败,玩家会自己承担失败的后果。
他其实,什么也不会承担。
在屏幕上,黎森发了一长串关于现状的内容的解说,希望这些在网络上驰骋的凌维新的伙伴们能找到光明正大的何玉奇找不到的事。
Z:我的世界观碎了。
D:大晚上的,我是在做梦吗?中二病复苏现场?
E:确实是有点难以接受了,但是如果不是这种理由,感觉也没办法解释失踪人士失踪的消息,我之前出于好奇专门查过关于失踪人士的消息,以我的技术是不可能解析不出来造假视频的,但是的确是原版视频,好几个失踪人士是在监控底下光明正大的瞬间消失的。
A:我也查过。
M:说实在话,我至今为止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一旦失踪之后就能彻底了无音讯的事,信息社会了,怎么可能还有人一点痕迹都没有,我专门跟踪了几个失踪者,没有,真没有。
O:我不会哪天被抓到无限世界去了吧?
L:这么说的话,凌维新在那边的世界吗?
X:他在那边创建网络了吗?
Z:真厉害,什么时候都离不开电脑的家伙,那种脑袋在那边应该也能活得很好吧?
O:我最担心的是不是说无限世界会影响到现实世界吗?之前代理人不是来找过凌维新的亲人吗?那如果凌维新是孤儿,没有亲人,那他在现实世界里最亲密的人,难道是我们吗?
一时之间,G.P聊天室内安静无比。
黎森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愣在了电脑前。
Z:哎呦卧槽如果是这样那他妈这事儿就和我扯不开关系了,卧槽我他么从现在起代理人是我再生父母。
L:人生无望,我的脑袋上居然悬着一把铡刀。
W:来来的,拼了。
X:你们清醒点,这不是什么维新自己的问题啊,按照这个逻辑,但凡我们身边的某个角落里有个人失踪了,那住在周边的我们都有可能是被影响的人啊,这基本是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谁也躲不开。
y:当事人。
H:当事人x1。
U:当事人x2。
Z:曾经,我只当代理人的任务是一场玩闹,现在,我只当代理人是我拴住自己性命的绳索。
C:哦哦哦中二起来。
R:沸腾了,热血!我右手的封印松动了!!
I:兄弟们,团结的时刻到来了!
U:姐姐妹妹站起来!!
Z:高中是吧?霸凌是吧?小屁孩能隐瞒个什么事儿啊,但凡有点事儿就在手机里暴露的干干净净了,现在哥哥姐姐们就让你们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来自社会的狂殴。
K:笑话,从现在这一刻起,但凡这高中能发到网上的东西,能有一点隐私我头发掉光。
Q:刚醒,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先搞起来!
黎森的手悬空在电脑上,看着一条一条飘过去的信息,呆呆的看了好久,对这明显一旦传递到现实世界就会出现的绝对噩耗却得到了奇怪的回应而感到茫然,难道不应该是和何玉奇、朱艳茹那样如临大敌吗?
N:妈妈,我要拯救世界了。
Z:玩归玩,闹归闹,这事儿现在不易宣扬,内部保密,未来状况看代理人,知道规矩吧?
N:收到。
P:收到。
I:收到。
好像在行动了。
黎森的手放了下来,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叮嘱的了,在这里的,好像都是非常聪明的人。
只是黎森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和他们开口凌维新的事。
凌维新已经死了。
他说的复活也无法判断真假。
看着这些信息,黎森却觉得如果凌维新在现实世界的维系是这些伙伴的话,他好像能理解。
这些聪慧的、风趣的、相互之间信任着对方的伙伴,是他这辈子都无法以正常方法遇到的人,因为是优秀的凌维新,才能聚集聊天室的同伴。
黎森回头,绷带男早已经消失了。
在桌子上留下的黑色的灰黑痕迹,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绷带男来过的最后的痕迹,也被清洁着消散了。
黎森垂眸,睫毛微微颤动,最后只是回过头,蜷缩在椅子内,却没办法依靠自己让不知为何冰凉的手脚回温,明明室内很是温暖。
他不是一个适合做朋友的人。
他无法满足任何一个人对朋友的幻想,不对他寄于期望才是正确的-
黎森睁开眼睛,自己正趴在电脑桌面上,他又睡着了。
黎森不断传递信息,没有连续性睡眠,最长睡眠时间一小时,没有吃过恢复药,而能撑下来的理由,是因为他需要做的工作其实很简单,交换数据,连发送都由小新代劳了。
起身,身上又多了一件披着的外套,陌生的,带着些尘土气息的状态奇怪的外套,这已经这两天内他得到的第六件外套了,室内并不冷,天冷了,暖气烧的很勤快,就算不需要披外衣也是不会感冒。
黎森拿下了外套,手上是奇怪的和普通布料不同的触感,和玩家接触多了,也知道玩家的衣服多是道具,或者说装备更贴切,大概给他的都是玩家已经淘汰下来,但舍不得丢弃的装备吧。
黎森也不知道装备到底有什么信息,只是随手放在了巨龙宝藏里。
回头打算继续传递信息时候,依稀之间感觉头有些晕乎乎,不太能站稳,稍微岔开双腿试图稳住身形时,一旁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让他的身体稳下来。
黎森偏头,是陆大灶。
少年版陆大灶将黎森放回了椅子上,撩起衣袖给黎森冲泡了一杯甜滋滋的饮料,口感很好,味道也很棒,给黎森补充能量。
黎森抬眸,看着陆大灶被围裙束紧的腰,道具会腰疼吗?
黎森虽然常年熬夜,却并非的会一直干坐在这里很久,这两天他感觉脊背发痛,那一直没有床的陆大灶,只坐在椅子上休息,他会难受吗?
“陆大灶。”
陆大灶因为黎森的声音停下了脚步,回头,漆黑的掩盖住另外两只狰狞眼睛的黑色锅盖头下无神的双眼凝望着黎森。
“你需要床吗?”黎森问。
而陆大灶什么也没有回复,只是回到厨房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靠在椅子上,失去了声息。
黎森垂眸,一边喝了一口饮料,一边用手轻轻揉捏着他的后脖颈,感觉很僵硬。
瘟疫方舟副本开启第三天,死亡人数零。
规则一条一条被玩家试探出来,可能探测出来的规则,却好像对现状没什么改变。
大抵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会天气恶化,以及在遇到什么样的事后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可以躲避危险,只是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无法控制的危险,似乎的确是和‘心境’有关。
黎森将信息将小维总结的信息传递给何玉奇,何玉奇那边立刻回复了收到。
何玉奇难道也没睡觉吗?
还是这对夫妻轮流站岗吗?
因为无限世界的事情目前不确定大肆宣扬会发生什么,何玉奇目前能用的人只有实验室的助手、同行,以及目前知道消息的玩家家属,无限世界挑选玩家时没有任何规律,玩家家属三教九流,为了确保信息不会立刻泄露,何玉奇还会斟酌是否需要告知,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性格不好相处且经常得罪人的玩家家属被排除在告知事件之外。
黎森觉得,这好像是一场大型筛选机制,不仅仅是无限世界,现实世界也是如此。
以现在黎森所知道的,何玉奇似乎要求每一个家属之间除了群聊之外不可以私下交流,一旦被发现会直接排除在事件之外,黎森并不明白何玉奇这么做的理由,但玩家的事情他已经思考不过来了,黎森并不想再过多的思考玩家家属的事了。
但是好像会坚持寻找玩家的家属,往往都更守规矩一点,从聊天群内看似乎和何玉奇一起做了不少事。
如果是何玉奇的大脑,他应该能把他想做的事做好吧。
黎森这段时间没有懈怠进货,现在手头的钱还算足够,在花完之前黎森不考虑再次出售道具。
而最头疼的部分,反而是G.P聊天室。
高中人数众多,又是刚刚好处在心思复杂的青春期,小心思多到一人千面,光靠着G.P聊天室的筛选,所谓的‘被霸凌者’居然高达三人中就出现一个,同时霸凌者又同样可能是被霸凌者,错综复杂的关系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甚至异常状况不仅仅出现在学生之间,在教师群体中也有表面和谐的办公室里居然还存在着小小的派系,在整理着整理着之时,已经让G.P怀疑这里面不可能找出典型。
Z:我真的是服了,现在的学生怎么能这么混乱呢……
X:我真的是服了,为什么老师怀孕还要被降薪啊,这是私立学校吗?
I:我真的是服了,现实见证什么叫一个宿舍六个人八个群了。
E:笑裂了,我这边看到某历史教师每天都在和友人哀嚎被学生告白后的崩溃心情。
O:虽然每天都在看人性多样性,但是第一次看的这么淋漓尽致,看多了,我感觉世界毁灭了算了。
D:你不要乌鸦嘴好吗?你怎么知道会不会触发某个可能在你身边的道具啊!!
O:不过有些学生的聊天内容还蛮可爱的,让我有种回归青春的感觉(请道具让我回归青春)。
在G.P得知了道具的消息后,一个一个都有点疯癫,有事没事就开始提道具,甚至将道具玩儿成了在聊天室内的独有梗。
何玉奇在现实中能做到的只能尽可能的了解学校内的人际关系,但是能查到的很有限,远不如G.P直接通过网络查找到的信息。
但何玉奇所能了解到的部分已经是完全浮在水面上几乎肉眼可见的霸凌,筛选出来的部分学生已经很高程度的察觉到学生心理状态很差,据说何玉奇让正在聚集全校学生做心理调查表,让黎森意识到何玉奇的身份和地位很可能比他认知中的要更高,他处于一个可以随时驱动他人帮自己做事的地位上。
G.P调查的内容则是太过复杂了,黎森能做到的,只有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增多,对更进一步的内容,有心无力。
目前为止虽然无限世界玩家还没有出现伤亡,但状况已经不太乐观。
随着日月循环,十个空间状况都在恶化,甚至恶化程度较深的已经开始危害到玩家的生存了。
例如阳光如同火焰般炙烤玩家皮肤的空间,温度已经很高,高到短时间照射就几乎直接将皮肉烤熟的程度,为此试探的玩家几乎付出了半条手臂的血肉,硬生生将熟肉割下后深可见骨,用恢复类药物才能治疗。
例如一直处于破败的如同末世的学校中的玩家,周边的地面已经塌陷了一部分,根据玩家勘测,塌陷部分之下的漆黑一片全部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掉下去必死无疑,而塌陷的部分每天都会增加,迟早有一时刻会危及到玩家脚下的土地。
没有通关信息。
没有预测到可以通关的副本。
黎森希望会发生的合作努力共同通关的现象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发生。
甚至连挣扎着求生都变得困难。
现实中根本无法在众多人中寻找出可以影响副本的信息。
如今唯一能预测到的,仅仅只有只要剩余存活十人就能通关这一个结果。
放在黎森眼前的,就只有他的实验失败,但副本最终以存活十人通关的结局。
黎森的手指扣入自己勉强长出了一些肉感的皮肤中,保留着刺痛感。
他居然在思考如果活下来的十人是他选择的十人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种事,他放弃了其他玩家的命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第一零五章[VIP]
何玉奇:现在生成瘟疫副本的人, 有一定可能是现实中某个被霸凌的人的极端心理状况,但是也不能完全认为这个方向百分百准确,现在无法确认到底是什么人能和无限世界相关联, 就算去问也不可能得到‘像被火烤’或‘像在有暖气的室内被寒冷冻僵’之类非常特定的表现词,我们需要更多的可以确认状况的信息。
何玉奇:不能通过两边对比来进行实验吗?
何玉奇:有没有可以使用的道具, 我可以承担使用道具的反噬。
何玉奇:如果百人副本失败, 会和之前一样的出现七万人伤亡的惨状吗?或许现在就应该做疏散考虑了,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黎森的目光转移到另外一旁的手机上, 开启弹幕的玩家屏幕上不断飘过弹幕。
——大概率是生存类副本。
——十个空间的话, 应该是生存竞赛类吧。
——我曾经经历过生存竞赛类副本,时间跨度很长, 而且生存艰难,到最后几乎是在用道具续命,现在以这个副本的状况来看,未来会用道具续命的可能性很大, 我也认为是生存类副本。
——那只要进入到安全屋就能生存下来。
——但安全屋只要进入三人,第四人的积分就已经高昂任何人都承受不了了, 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是霸凌副本,往往只要欺压霸凌者就能很好的缓和被霸凌者的情绪,可玩家已经进行了不少操作,为什么还是无法让状况恢复半点。
——重点应该在瘟疫方舟这个副本名上吧, 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两个词代表着什么。
黎森的普通手机上再次传来了新的消息,移过目光, 能看到此时在消息上安静的躺着的一条一条弹出来的消息,是玩家家属。
——我们现在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我的孩子现在还很危险吧, 我难道就不能帮帮他吗?做什么都好,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我想用一下道具, 据说道具的能力效果很好,我在这边用道具的话,能为我的爱人祈愿吗?
——听说这次的事情和学校有关是吗?如果我去学校的话,是不是和我的妻子在同一片场地,只是隔着不同的世界?这样能鼓励到她吗?
以及G.P。
U:虽然按照地图范围应该就只在学校和附近范围内,但我去查了下学生家属和教育部,说实在话,不能说好,来自家庭的霸凌,或者学生的父母,以及教育部内部问题都很多,说不上有多严重,但是真的要算霸凌都是能称得上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找不到细节。
R:都是很现实的事了,的确很难搞定。
Z:这比我想象中的要棘手,再这么拖下去很快会出现第一个死者了吧,虽然这么说的确不太好,但或许死去一个玩家,能获得新线索也不一定。
P:不要说这种话,谁知道如果死去了第一个玩家,会不会开启死亡的头,那一直到现在的坚持会毫无作用。
黎森睫毛轻轻颤动。
所有人都在寻找线索。
所有人都找不到目标。
满屏幕所展现出的都是满溢的焦虑。
而黎森能做到的只是看着所有人的信息,且仅仅只是看着。
用道具吗?黎森不是玩家,对道具并不怎么熟悉,但是之前在何熙的要求下使用了伪神石,可事情的一切都没有顺利。
校园,瘟疫,方舟,这三个字似乎完全可以随意排列组成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只是很难去寻找到底真正出现这个副本的现实世界对应的是什么。
黎森很久都没有回忆起自己的高中时期了。
那并不能算是很美好的记忆,却真的要说,只能说是普通的日子。
他和任何普通的学生一样,按时上学,按时放学,安静的成为班级中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一角,有且仅有一个可以多说两句话的同学。
他只是稍显孤僻,没有可以和同学聊的爱好,没有和同学打闹在一起的勇气,在每一个课间都仅仅只是坐在位置上,看着周边打闹的环境。
但他也有朋友。
他的朋友和他不太相同,是意外的很喜欢和其他人有交集的性格,喜欢贴上其他小团体,即便在黎森看来这些小团体并没有那么欢迎他的朋友。
黎森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朋友被欺负了,只是在看到朋友被围起来时慌张的神情。
不应该出头的。
当他试图给朋友解围,却好像吸引了其他人在朋友身上的注意力,而他的朋友理所当然的站在了其他人那边时,黎森孤独一人……
现在想想,自己后悔当时的多管闲事吗?
不管后不后悔,现在他在做的事,不就是和当初的多管闲事一样吗?
敏感的、在学习的压力下的、脆弱又压抑的高中生,当时孤独的站在那里望着朋友,耳边听着恶劣的话语时,黎森并不是毫无反应的。
站在人群中间之时,黎森眼角的余光有注意到一旁的同学,可没有人愿意再站出来阻止好像要激化的矛盾。
漠视甚至是看戏仿佛成为了其他同学的共识,黎森也知道自己并没有能让同学打破旁观者身份的理由。
那时候……
现在回忆起来,如果硬要用感官来解释的话,大概就是站在温暖室内却冷寒入骨,不友善的目光宛若炙烤皮肤的阳光,无法逃脱的迷雾迷糊了他的方向,脚下的地面仿佛要立刻裂开,让他跌入黑暗深渊……
曾经黎森也当过类似的旁观者,看着被霸凌的同学,无动于衷。
他只是普通的学生,没有什么正义感,也不会对不熟悉的同学报以善意,不会对不公平的事情看不过去挺身而出,甚至对已经发生的凄惨的同学视而不见……
所以,有多少和他一样的突然被置于这样境况的同学呢?
他的朋友也始终如此,被这样的环境裹挟着,为了自己的本质从未改变。
可黎森也始终还是和这个人做朋友,因为是难得的朋友。
不忍心责怪唯一的朋友,又没有胆子去反抗这来自群体的压力,害怕疼痛,害怕出头,害怕影响到安静的现状,被家里人知道。
黎森在心中希望的责怪的对象,就变得清晰起来。
朋友也是迫不得已的,迫不得已的理由是希望能有更多的朋友,而更多的朋友的选项,仅仅只有学校。
因为他们被学校困在这里。
因为学习是学生的天职。
因为这里是学校。
是不是没有学校就好了?
在无法控制的状况中,黎森畏惧着周边同学的目光,他所期待的只有这一件事。
——如果没有学校就好了。
如果突然起火……
如果突然地震……
突然之间发生了严重的灾害,让他害怕的这些同学因为逃跑不及,也死了算了。
或者连他也一起死就好了。
恶劣的思考着,在死前的时候他们会后悔自己最后做的事是这种无聊的事吗?
黎森希望学校消失。
害怕的、讨厌的同学全部消失。
现在黎森回忆起曾经,也觉得这种想法很荒谬,且很没有逻辑和意义,学校消失了又怎么样呢,学校消失了就不用学习了吗?
黎森莫名其妙的想起了曾经的报丧鸟。
直接闯入了大房间,像个没礼貌的孩子一样将大房间的东西翻了一地,然后因为没有找到满意的物品,还经过他的同意后一把火将大房间内的所有东西都烧了个干净。
那一刻,站在火中仰望着一切燃烧的报丧鸟满是笑容的侧脸,一直倒影在黎森的脑海中。
那样的报丧鸟,是什么心情呢?
烧掉一切就会变得开心吗?
当时站在空无一物的大卧室中,空荡荡的,却好像变得宽阔了的空间中,他当时满满的心安是什么?
现在黎森望着已经状况越发严峻的直播间。
黎森不知道现在对玩家、玩家家属、正在帮助着他寻找信息的G.P都有什么样的想法,可黎森知道恐怕这是根本无解的一切。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执。
三个人就足以完成一场霸凌。
黎森不觉得再这样下去能精准的找到瘟疫方舟副本的本质。
在玩家尚且还没有受到威胁的现在,黎森不希望真的出现第一个死者,来给他们提供信息和思路。
黎森触碰了弹幕的输入框。
或许有点荒谬吧。
但是在被霸凌的那一刻……
让一切都消失的想法就是如此挥之不去,且一心期盼着它的发生。
黎森的手指悬空在发送按键上。
如果……报丧鸟在的话就好了。
黎森眨眼之间,仿佛能感受到报丧鸟惬意的戳着他的手按下了发送。
安全屋屋主:如果我烧了现实世界的高中校园,会不会有好处呢?
黎森和报丧鸟不同,他没办法像报丧鸟那样做什么都肆无忌惮,连火焰都能享受。
事到如今说想要实现一次曾经如同阴影一般存在的愿望,也有些无稽之谈。
但是鬼使神差的想法就是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当初让李昊假死,能削弱世界boss。
那让瘟疫方舟的本身环境不存在,会不会有影响呢?
弹幕没有立刻刷新,安全屋屋主的名字实在是太过独特和刺眼,让本身就心细且阅读速度极快的玩家,没有一个会错过这条信息。
但是在接下来,黎森看到了玩家的回答。
——根据自从安全屋出现到现在的过往经验来看,我倒是觉得可行,不过比起直接破坏整个校区,不如直接烧掉一部分作为尝试会更好。
——破坏现实世界地图?你要不要先在其他可以实验的副本中试试看?直接在百人本中做这种事风险太大,但是如果真的能行,也许能找到瘟疫方舟的突破口。
——抛开可能性不谈,我倒是觉得只要是屋主的想法都可以试一试。
——抛开感情因素不谈,我也觉得只要是屋主的想法都可以试一试。
——我是疯了吗?看到安全屋屋主发这么一句话,突然就快乐了起来?
——无愧于安全屋屋主之名呗。
——我去烧学校,我学生时的梦想!
——工作很多年了,回想起学校时光,其实觉得还是蛮好的,但是都是学生过来的,我能理解想烧学校的心情,虽然我更喜欢看到学生想烧学校又烧不了憋闷表情,成年了回看现代学生就很有趣。
虽然黎森不知道这个提议有没有效果,但黎森能清晰的感受到在这期间氛围的变化。
好像……
轻松了起来。
只是黎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发出了那么个奇怪的想法,只是在思考之时突然脑子一热发出去的消息,现在想想各方面都欠妥。
但是似乎让氛围变轻松了不少。
——破坏地图在探索类和解密类副本中是很常见的手段,就算不用实验应该也是行得通的,这次的副本明显是意识类副本,对应的似乎是生存或对抗,所以没有往破坏地图的方向思考,是我们思维固化了。
——你忽略了屋主说的什么吗?他说的是破坏现实世界地图,这可能会对意识类副本很有效果吧?说到底人类的压力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环境吧。
——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要如何合理合法的在现实世界放火,还不连累到屋主吗?
——用道具就行了。
——有人适合去一趟安全屋吗?
黎森一愣。
——我去。
在黎森到目前为止还没能来得及发送第二句话的时候,在黎森的身后出现了一道仿佛烈火焦灼后爆开的浓烈黑烟,那弥漫的黑烟一点一点扩散到黎森的周围,黎森的鼻端再一次嗅闻到了那焦灼后的烟灰气,黎森回过头,污浊的绷带在黎森的眼前出现。
那包裹着全身的绷带和黑色的笼罩着全身的衣物,漆黑的烟雾包裹了除了黎森所在地之外的所有空间,又被光芒一点点吞噬,在黎森的眼前,绷带男再一次出现在了黎森的眼前。
黎森坐在电脑椅上,缓缓抬头,木讷的仰望着再次出现的绷带男。
他以为绷带男已经不会再来了。
因为他做了绷带男不想让他做的事。
绷带男缠绕着污浊的绷带,安静的站在黎森的面前,不息灵鳍不断焦灼着那不断飘散的黑雾,一道道浅浅的星火出现在他和绷带男的交界处。
依稀之间,黎森注意到在眼前的绷带男的绷带上出现了一丝丝怪异的明亮光芒,在人类的肉眼中呈现明亮的火焰的色泽,一点一点的焦灼了绷带,那绷带的边缘在火焰的炙烤之下出现了黑色的卷边,而黎森第一次意识到那并非简单布料的绷带。
在某些看上去脆弱破损之处的绷带被烧坏了,断裂开来,原本缠绕的严严实实的绷带落了下来,依稀露出了在绷带内部的漆黑的内里,黎森看到了在绷带遮掩之下的真正的绷带男的内里。
那是宛若在锅炉中被炙烤后已经碳化的星火状碎屑,依稀能从那破损之处看到一点一点在闪烁着明亮星火的部分,至今为止,绷带男依旧在燃烧。
黎森这才知道,为什么绷带男一旦出现就会在四周不断飘散起这黑色的浓烟,那是会让人窒息死亡的火灾现场才会出现的浓烟。
堕落者……
是这样的吗?
火焰,燃烧,绷带男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是为了完成他说的烧学校吗?
曾经,他不忍心责怪唯一的朋友,即便心有怨念,也无法讨厌他的朋友。
那现在的绷带男,就像曾经的他吗?
“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黎森喃喃道。
绷带男微微低下头,缓缓回应黎森:“我等你。”
黎森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你,你等,等我……”黎森磕磕巴巴开口,在绷带男突然出现的冲击之下,又因为绷带男的发言茫然。
黎森可从来都没有过被特地等待的记忆,他从未特意让他人等待,绷带男的等待对黎森而言无异于是在催促,黎森手忙脚乱的想要做些什么,可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能做什么。
“咳咳,咳咳咳——”从绷带男的身后,再次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这是什么,咳咳咳——”
绷带男向着一旁缓缓移动,让开了位置,而在他离开在衣柜门的位置后,因为和黎森拉开了距离,不息灵鳍的净化变得容易了不少,原本正在咳嗽个不停的新来的玩家立刻有了呼吸的机会,大口大口的呼吸了几口又接着立刻开始咳嗽。
是陌生的玩家。
陌生玩家咳嗽呼吸反复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正常状态,神色复杂的看向绷带男的方向:“是堕落者啊,一般来说堕落者不会太喜欢和人交流,没想到堕落者也会来安全屋和屋主交流啊。”
黎森安静的看着玩家,不知道玩家来的用意,难道是来拿委托物品的吗?
黎森的目光转移到现在在附近的货架上还放着还没拿走的委托物品,有示意玩家的意思。
“屋主,我现在在副本中,距离通关只差一步了。”然而玩家站在黎森的面前,对黎森道,“你不是想实验一下烧现实世界地图会对副本有什么影响吗?我这边的副本没有悬念了,我已经让其他玩家先通关了,现在副本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觉得可以给你提供实验场地。”
黎森眼巴巴的望着玩家,玩家都是这么热心的吗?
“难道,我来晚了,这个玩家也是来帮忙的吗?”玩家很尴尬的看了一眼一旁的绷带男。
然而绷带男转过了头,稍微拉扯了自己的黑色外套,似乎并不想和玩家有任何交流。
“为什么?”黎森问道。
“什么?”玩家眨了眨眼睛。
“实验很危险。”就算是已经通关了副本,也有可能因为燃烧了地图,导致出现新的变故,那玩家不是就变成一个人在副本内找线索通关了吗?
“不是很难的副本,我觉得没问题。”玩家笑着,手指不好意思的拉扯着自己的长发,笑的很可爱,是个相当年轻的女生,“本来这次瘟疫方舟副本不就是屋主的实验吗?我还是很希望屋主的实验可以成功的,所以也想要能付出自己的一份力量,本来就是为了我们,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还让屋主这么为难就不对了。”
黎森望着对方,玩家在黎森的目光之下悄悄红了脸。
“不仅仅是为了‘大义’啦,还有我自己的小私心,其实我最近在副本内交了男朋友,不,是我被我的未来男友救了两次,我们约定好如果能第三次在副本里预见,就开始交往,如果这次屋主的实验能成功,没准,也许,有可能我就能和我男友在一起了嘛。”玩家笑的很可爱,“自从穿到无限世界里,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谈恋爱了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就希望能和喜欢的人多在一起一段时间,而且进步没错,其他人都说现在我们身处最有可能回到现实世界的时代,所以,我也是真心实意希望能帮助到屋主,不不不,是一定要好好帮助屋主帮助我们!”
黎森呆呆望着玩家,实在很难想象在这样危险的世界,在这样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面的副本中,人和人之间也会有如此强烈的想要建立亲密关系的愿望。
“我会拿着无人机和直播设备回去,之后我会打开直播,随时准备通关,屋主你只要烧了我所在的副本的标志物就行,刚好很巧合的是我所在的副本应该是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是某个树林里的小屋,就是那种恐怖片里常常会出现的在某个郊区小屋的场地,就算烧起来应该也不会危害到别人。”
黎森看着对方,对方显然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之色。
“不过还有一件事……”玩家对黎森道,“因为不太能确定破坏现实世界地图对无限世界这边的影响会如何,毕竟是以前没有发生过的事,我怕只要成功过一次之后就会被无限世界发现后立刻修改规则,成为只能使用一次的办法,所以要不要先布置好,在我的副本内实验成功后,立刻就烧掉学校呢?”
黎森眨了下眼。
在他只有一个突如其来的构想的时候,这些玩家都已经想到方方面面了。
就好像,有了一个极其靠谱的可商量后援团一样。
可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现状的话……
黎森觉得大概就是赶鸭子上架了。
作者有话说:
10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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