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怪谈(二十五)
周宁煜的手中捧着通讯器,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的那些文字,眼底亮着光,分不清究竟是通讯器倒映在其中的,还是因为那一句“提议”所带来的、周宁煜眼睛当中本身因为看到这个回答而亮起的光芒。
——他现在已经成为了怪谈本身,与夏洛之间的、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也随之而被一并调转更改。
但是,除了动用自己身为怪谈的规则与力量,将夏洛强行的留滞在自己的身边,绝不给他任何离开的机会与可能之外,周宁煜似乎还并没有完全的从精神接受这一种转变。
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过去所培养出来的习惯……总而言之,明明早就已经可以正大光明的使用通讯器,甚至就算是从回廊之城的范围当中离开,去外界转一圈都完全没问题,但周宁煜仍旧还是偷感很重的找了一个绝对不可能被夏洛找上门来的小角落,打开了通讯器并使用。
其实周宁煜猜到了,和自己对话的大概已经不是最开始他所接触和认识到的那几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年男女……不过对于周宁煜来说,这在他的心头甚至是连一丁点的涟漪都没有留下。
他对他们又没有什么特别看重的情感,对于周宁煜来说,只要是在和他进行交流的、可以告诉他一切外界相关的事情的存在就可以,甚至不必苛求种族必须是人。
某种程度上,是比夏洛这个真的当了十好几年怪谈的人还要来的更为冷漠和冷酷,甚至有些难以分清这一对兄弟当中究竟谁才是那个更根正苗红一些的怪谈。
而现在,通讯器另一端的人给周宁煜发的消息非常的符合他的所需,顿时让周宁煜在心头立刻的将对方引为了“非常好的朋友”,更是一股脑的将自己现在的内心想法和忧虑都朝着我对方尽数倾诉,并且毫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的、大大方方的向对方寻求帮助。
【成为伴侣应该怎么做?】
屏幕后面的通讯员看着这些指向性过强的讯息,难免在心头开始犯起嘀咕。
怎么在失联了那么久之后,好不容易和这个被怪谈所格外青睐和钟爱的人类少年重新取得了联系,结果对方上来就问了这么多和恋爱相关的问题,实在是让通讯员心头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对吗?难不成失联的这一段时间里面,那个少年去找人谈了个恋爱?
虽然这种假设乍一看实在是非常的荒谬,但是仔细想一想的话,周宁煜的这个年龄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就算是真的有了喜欢的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为此去大惊小怪的事情……
这样说服了自己,通讯员不得不正视自己现在的工作居然变成了要指导一个刚刚成年、还能够用“孩子”去相称的青少年如何谈恋爱这种抓马的事情。
唉,牛马。唉,工作。
可恶啊,通讯员心想,明明自己也都还是一个单身狗,怎么就突然要上手去指导别人怎么谈恋爱了啊?!
在心头默默的为自己掬了一把的辛酸泪之后,社畜还是上网去搜索了一堆教程,然后打包一起发了过去。
大就是好,多就是美。
就像是还在上学的时候,就算是对于答案真的没有什么头绪,也一定要在答题区把自己能够想到的有的没得全部都写上去,让老师最后自己在里面找正确答案一样。
毕竟答不答得上来是一回事,有没有态度是另一回事。
因此过了一会儿之后,怀抱着一种期待的心情,周宁煜接收了来自通讯器的另一端的那个打包的文件夹,解压之后发现里面从文字到图片到视频一应俱全,保守估计即便只是粗略的稍稍看一遍,也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但是没有关系。
对于现在的周宁煜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通讯员看到那边在接收了文件之后,过了一会儿回复了一个【^_^】的表情。
……这是,满意的意思?
看吧,就说了!只要堆上去的东西足够多,就算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多少也是能够碰上几个的不是吗!
***
周宁煜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非常的奇怪。
在经过了一些观察之后,夏洛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虽然说以前周宁煜就非常喜欢绕着在夏洛的身边打转,但那时候尚且还有“分寸”可言,并且无论是夏洛还是周宁煜,都有自己独立的生活空间;但现在,周宁煜却是完全以夏洛作为中心去展开自己的日常活动了,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夏洛,时时刻刻都要保证后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一开始,夏洛还在坚持自己不理周宁煜的策略;然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夏洛还是不得不承认,比这方面的定力,他还是比不过周宁煜。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夏洛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皱着眉向周宁煜询问。
他的语气绝对算不得好,但是周宁煜就像是缺心眼一样根本感受不出来一点。
恰好相反,他现在还在反过来为了来自夏洛的、久违的搭话而欣喜,面上的笑容当中所蕴含的情感看起来都要显得真挚丰富了许多,就像是原本被雕琢出来、只设定了一种最初的情绪的机器人,终于突破了程序的桎梏,拥有了更多的能够表达出来的情感,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鲜活”了起来。
“因为哥哥最近都不怎么搭理我嘛。”周宁煜委委屈屈的说,活像是他和夏洛之间,夏洛才是那个施害者一样,“所以,我就想要和哥哥建立一些更加亲密的关系、更加深入的联系……”
当周宁煜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以一种过于的专注凝视着夏洛,目光灼热的像是真的拥有实质的温度,让夏洛都下意识的想要闪躲。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夏洛总觉得,当周宁煜这样说的时候,在他的身上所散发洋溢出来的,是与往日所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感觉。
少年的眼瞳晶亮,眸底满是热切,望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夏洛居然觉得自己从他的身上读出了一种努力的忍耐来。
……他在忍耐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当那目光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时候的感觉……尽管这样形容真的很奇怪,但夏洛总觉得那些目光正如有实质一般的在他的身上反复的流连着,带着一种没有办法简单的用语言去表述和形容、但又确实会让人觉得或许不太妙的黏稠的热切。
眼前的视线在一瞬间突兀的暗了下来,随后,在夏洛反应过来之前,有什么温湿软热的东西落在他的唇瓣上,随后不轻不重的舔咬了一下。
夏洛:“……?!”
他整个人都像是触了电一样的飞快的朝着旁边撤开,眼睛睁的很大,从那当中流露出的情绪是震惊与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周宁煜却像是完全没有自己做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自觉。恰好相反,当迎上了夏洛的视线的时候,后者甚至可以慢条斯理的伸出舌头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是完全不觉得方才发生的事情有什么需要自己去解释或者道歉的。
“周宁煜。”等到夏洛的大脑终于从宕机当中成功重启之后,他拧着眉匪夷所思的看着周宁煜,语气当中所蕴含的情绪有些过于的复杂难辩,“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吗?!”
毕竟和谢明翎不一样,周宁煜完全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夏洛排除了一些无关的不明干扰,亲手近乎封闭式的养大的孩子,所以如果在教育的过程当中出现了什么问题的话似乎除了夏洛本人之外,这个锅扣不到任何人的头上去……大抵正因为如此,所以夏洛也就对他多了好几分的耐性,和一个解释的机会。
只可惜,这个机会注定是要被浪费掉了。
“我知道啊。”周宁煜的语气中有一种非常多平静与理所当然,显然,为了方才发生的事情而瞳孔地震的,只有夏洛一个人而已,“我已经成年了,哥哥,我可以为自己的一切行为和语言负责的。”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就又要朝着夏洛这边凑过来:“我已经好好的了解过了——这是伴侣之间最正常不过的行为。”
夏洛终于抓住了这对话当中最为诡异的一点:“等一下。”
“你在说什么?”夏洛匪夷所思的问,有那么片刻他甚至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什么伴侣?”
周宁煜歪着脑袋看着夏洛,随后在他的脸上,露出来一个堪称甜蜜的笑容来。
“因为我想要和哥哥拥有着更亲密的、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将我们分开的联系。”周宁煜说,“有人告诉我,只要成为伴侣就好了。”
他的脸上是一种纯然的明媚,以一种天真到烂漫的语气这样宣布了他做出的决定。
然而对此,夏洛却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耳边也仿佛都在跟着嗡嗡作响。
别让他知道是哪个混蛋玩意儿干的好事。
你弄的清楚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你就敢上来瞎建议!
第62章
怪谈(二十六)
周宁煜那一天的话,并不只是小孩子的随意说说而已。
夏洛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虽然在打从周宁煜那样说的时候开始,夏洛的心头就已经抱有着某种不太妙的预感了;但是截止到这个时候为止,夏洛还仍旧有一点奢望和幻想,比如自我安慰和催眠,或许这只是因为在周宁煜过往的成长当中有很多的部分存在失衡,所以才会生出这种踏上歧途的想法。
只要能够及时的进行干预和矫正,那么事情也未尝没有被挽回的余地……
然而这注定只会是夏洛的一点美好的奢想罢了。
因为现实是,周宁煜明显是在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没有任何的昏头亦或者是被蛊惑的痕迹,甚至对此还颇有些乐此不疲的意味在其中,仿佛被人给打开了某个不得了的开关一样。
在经历了冷不丁的就被周宁煜给黏上来挨挨蹭蹭、黏黏糊糊的向夏洛索要更多的肢体接触与亲吻,以一种看似天真的行为时则得寸进尺的贴近夏洛、无声无息的入侵和占据了他的生活当中,并且在变本加厉的索取更多的宽待。
就像是贪婪而不知满足的兽,或许只有当把对方全部的一切都全部含在自己的口中,用唇齿去细细的研磨、将每一寸都不放过的舔吮品鉴、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与标记之后,才能够心满意足的稍做一些假模假样的收敛。
而且很多时候,学好需要非常漫长而又悠久的时间,但是学坏的话,往往只需要片刻的时间。
当夏洛在某一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正像是一个抱枕一样被周宁煜紧紧的搂抱在怀中,而后者则如同八爪鱼一样的缠在他的身上,手臂与胸膛共同构筑出了根本无从脱逃的坚固牢笼的时候,夏洛总算是意识到,事情再不能够这样下去了。
“周宁煜,我可是你的哥哥!”他和周宁煜之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但其实也可以说只是夏洛单方面的争吵。
然而面对着夏洛的话语,周宁煜只是眨了眨眼睛。
——夏洛真的得亏是没有能够看透人心、亦或者是听到其他人的内心想法的能力,否则的话,他现在一定会因为周宁煜的心声而被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因为这小子的心里居然开始不自觉的哼唱起来了一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看来的怪东西。
【哥哥就是妻子啊,妻子就是哥哥……】
何等的以下犯上倒反天罡!
“但是……”这段时间已经通过网络这个大染缸,狠狠的恶补过了许多并不必要的恋爱方面的知识现在已经是乌漆嘛黑脑子黄黄的周宁煜面对着朝他怒目而视、眼角都像是因为盛怒而染上了一抹飞红的夏洛,说出了非常了不得的话语。
“我已经不满足哥哥只是我的哥哥了啊。”
他贴上去,像是以往每一次想要从夏洛那里讨要到蛋糕、糖果、亦或者是其他的一些什么喜欢的东西的时候那样,露出了湿漉漉的可怜眼神,其中又满含着对于兄长的全心全意的信赖,就像是笃定了夏洛一定会同意一样。
于是夏洛明白了。
这一次,周宁煜意图同他讨要的,是他自己。
在拥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夏洛终于没有办法再在周宁煜这里,同他维持姑且是表面上的平和了。
***
周宁煜可怜巴巴的在夏洛的房间门口来回踱步。
当然,他的动作自然是悄无声息的,就算是猫咪垫着脚尖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也绝对不比他发出的响动细微,至少房间内的人绝对不可能意识到分毫。
他和哥哥之间吵架了。周宁煜委屈的想。
当然,那或许也不能够叫做吵架,而更应该被归类为是来自夏洛的单方面的冷战,至于起因则是那一天的发言。
其实任是事后周宁煜复盘了无数次,也没有能够弄清楚为什么夏洛会突然升起,他明明在说、在做和往日一般无二的事情罢了。
可是哥哥就是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给狠狠的刺痛到了一样,以一种周宁煜从未见过的、前所未有强硬的姿态同周宁煜之间拉开了距离,甚至不再允许周宁煜靠近自己的身边太近。
这对于周宁煜来说,可当真是从未体验过的、仿佛连天都要跟着塌了一样的事情。
为什么呢?就算是他当时以怪谈的力量和身份,强行的将哥哥留在自己的身边的时候,哥哥也最多只是态度冷淡,而没有像是现在这样和他坚决的拉开距离的!
从小到大,其实除了“不能离开回廊之城,不能和外面的人类交流接触”着卫衣的一条铁律外,在夏洛这里几乎没有得到过“拒绝”的少年人为此而感到了纯然的不解。
但如果说以往,在向着夏洛提出问题之后就能够得到答案的话;那么这一次,咒你8那个鱼就真的失去了这种便捷的直通选项,而只能依靠自己去处理了。
回廊之城虽然是被专门的隔绝独立出来的单独的领域空间,但是这种隔离仅仅只是局限在地理位置的层面上的,并不代表着就真的被整个的都从世界给挖了出去,因此自然享有着和外界一样的时间流速与天气季节。
这未尝不是以往在夏洛执掌回廊之城的时候的一点小操作,只不过在那个时候,夏洛的目的是不希望把周宁煜彻底的养成了缺乏一切对于人类社会和生活的常识缺乏的、某种意义上的小怪物。
在周宁煜接手了回廊之城后,他并没有对曾那个夏洛在回廊之城当中所制定下来的任何规则加以改动──尽管现在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心念转动之间就能够做都的事情,是宛如本能一般格外轻松的事情。
他在人生的这最重要、同时也是人格重要构成的十年成长当中,有不少的部分都缺失了,可供拿来学习和参考的样本又实在是太少,以至于轮到完全由自己来主导和操作的时候就难免存在着某种失衡,有一种生硬模仿的伪人感……和让人头皮发麻的奇异小巧思。
就比如现在。
已然成为了人类的夏洛需要定期的、以“日”为轮换单位的睡眠,周宁煜在夏洛的门口悄然的徘徊逗留了很久,终于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呼吸声变的悠长而平缓了下去,代表着房间内的主人已经陷入了梦乡之中。
周宁煜眨了眨眼睛,面前原本作为阻隔的墙壁在他的目光的注视下,逐渐的开始变的透明、虚无,到了最后简直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毕竟这里现在是属于周宁煜的怪谈了,自然也就能够轻松的将其中的任何地方都加以改变,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捏造——区区一面墙壁,根本不可能成为阻挡住周宁煜的阻碍。
不过,为了能够不惹恼到夏洛,周宁煜还是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一些东西——比如再三确认夏洛已经沉睡了之后,才用了这样的手段,在根本不可能引起任何注意的轻微动作,施施然的进入到了那一间房间内。
周宁煜的目光近乎是贪婪的落在床上的那一道身影上。如果现在他的面前就有一面镜子的话,那么说不定周宁煜自己都会被自己脸上的那种表情给震惊到。
——因为那种眼神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怪物一样,正在谋划着要怎样才能够将稀有的珍宝收入囊中,含在自己的唇齿之间,这样任何人就都没有办法从他这里将之夺走。
周宁煜就像是什么只在夜间和黑暗当中才会出现的怪物一样,靠近了床边。
他久久的停在这里,用目光仔细的描绘着夏洛的眉眼、脸部的轮廓,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
也不知道时间究竟是过去了多久,终于,周宁煜开始有所动作。
少年俯下//身去,朝着夏洛凑近了过去。窗外的月光照了进来,打在他们的身上落下了影子,而观测那两只影子的动作,却几乎要让人觉得他们在无限的接近、并有某种将要以最为暧昧的姿态重合的意思在其中。
身处于上方的那个影子动了动,随后从应该是脸部的位置探出了一点什么来,紧接着在原本应该寂静的室内便很快响起了些许极为可疑的水声。
如果非要找个什么词语去形容的话,那就像是……饥饿成性的凶兽,正在以极度的爱惜,小心而又饥渴的舔舐着自己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珍馐和美味,但因为太过于欢喜和喜爱,所以有又舍不得一口吞下,只能够用这样的方式浅尝辄止的尝尝味儿聊以自我安慰。
寂静的夜色当中,能够看见处于上方的那一道影子已经渐渐的不再满足于这样近乎自我欺骗的一点小小的贴近了。他伸展开双臂——又或者从影子来看,已经不仅仅是双臂了,还有在其后背上所狰狞展开的其他的节肢状的躯体,随后猛的全部都合十抱拢,将身下的另一个影子紧紧的拥住。
他们之间的动作看起来是如此的亲密但是又如此的诡异,就像是笨拙的模仿着行动的怪物,正要将作为祭品的人类拖入到自己的巢穴当中去细细的品用。
在一阵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当中,似乎有谁轻轻的低喃了一句什么。
“哥哥……是我的。”
所以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放开,让他去往自己看不到接触不到的地方。
他蹭着夏洛亲了又亲,但仍旧觉得无论如何都亲不够一样。
就算哥哥可能一开始不太接受……不过没关系的。
因为他们的时间还足够长,长到周宁煜有自信,可以一点一点的改变夏洛的想法。
以后,哥哥就是被他所豢养的人类了……周宁煜想,他喜欢这样的称呼。
第63章
怪谈(二十七)
最近一段时间的睡眠……总觉得又好又不好的。
早上醒来之后,夏洛并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就这样坐在床边陷入了沉思。
说好自然是,他没有失眠,没有多梦,基本上头往枕头上一挨,五分钟之内就必定安然的睡了过去,睡眠质量好的令人羡慕。
可是另一方面,夏洛却总觉得自己并没有得到这样的睡眠质量所应该有的,那种因为得到了足够的休息所以应该有的浑身上下都足够畅快放松,反倒是一种另类的疲惫和不明显的紧绷感。
夏洛有些迷惑。
这对吗?这不管怎么看,都完全不对吧?
非要用个什么词语去描述和形容的话,简直就像是撞鬼了一样。
心头怀有着这样的疑惑和考量,夏洛站在镜子前面,仔细的打量自己。
或许是因为已经不再是怪谈、而是久违的重新回归和拥抱了作为人类的身份的缘故,夏洛总觉得镜子里面倒映出来的自己,似乎和以往相比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的皮肤不再是以前那样的无血色的苍白,有如无机的陶瓷,而是终于有了一点血肉的感觉,如同原本被安置在龛台上的白玉像当中注入了生命,于是真正的“活”了过来。
夏洛又伸出手来,对着镜子比了比自己的身高。
不是他的错觉。
尽管没有过去几个月的时间,但一度因为成为了怪谈而被停滞了的时间,终于又重新恢复了流动。
只不过……
夏洛有些迟疑的将衣领扯开的更大了一些,对着镜子非常努力的探身看过去。
身上没有任何的不该存在的痕迹,仿佛他那种在睡梦当中如同被什么东西从身上给沉重的碾压过去、亦或者是被有如藤蔓一类的东西给死死的缠绕住……这一类的感觉全部都是错觉。
真的……只是错觉吗。
少年有些迟疑的将衣服重新穿好,终究是没有注意到,在他的后腰处的那一对以正常的方式根本没有办法看见的、仿佛是被谁所刻意的遗留下来、如同某种被专门保有的胜利的功勋章一样残存在他的身上。
明明可以像是身上其他地方的痕迹一样都被完全的抹平消除,但是却偏偏要故意的留下这么一点来……简直就像是什么太过于幼稚的小孩子的炫耀和占有欲。
或许还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只不过,这一份试探并没有被夏洛所意识到就是了。
夏洛没有从自己的身上找到什么异常,仿佛那种不舒服的反应真的就只是一次错觉,是他在精神高度紧张之下的产物。
但夏洛仍旧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或者说,不止如此。他从不轻易的怀疑自己。
那么,既然已经察觉到了有所不妥,夏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也将为此而做一些准备。
如果真的只是他多心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情。
可倘若不是的话……
那么夏洛就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
又是一个在房间的主人沉睡之后的夜晚,不请自来的摆放着已经熟门熟路的进入了这一间房屋当中,所谓的不请自来,说的也就是这样了。
窗外照射进来的光已经被削薄到了非常微弱的程度,只是即便如此,却也依旧能够看到黑发少年的眼底那种诡异而又热切的光,还有他脸上并不正常的那种蔓延上来的红晕。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这里没有其他的什么人的话,那么这种表现和模样,简直已经到了让人看着想要当场报警的级别。
周宁煜像是踮起脚尖的猫,无声无息的来到了夏洛的床边,微微俯下身去,打量着安然入睡面容恬静的夏洛。
当然——夏洛原本是不应该睡的那么沉的,至少不应该是到了可以被周宁煜在睡着之后惊醒了这样那样的一堆大动作还迟迟不醒。
但是这里毕竟不是什么无主之地,而是完全属于某一个高级怪谈的规则领域。
尽管周宁煜的能力继承自夏洛,是时间与空间的规则结合,而并不是偏向于精神方面的控制——然而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怪谈,而夏洛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哪怕并非专精,只是想要在一定的程度上给夏洛带去影响——至少是让他在睡梦当中不要那么容易的醒来,并且忽略掉某些发生在身体上的变化,对于周宁煜来说并不是难事。
在盯着夏洛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周宁煜才朝着夏洛更加贴近了一些,随后开始享用自己今天的正餐。
他叼住那两瓣唇细细的啄吻研磨,小心的从夏洛那里获取一些甘甜的汁液。因为整个房间里面都安静的惊人的缘故,所以也就导致了那种吮吸声与啧啧不断的水声有些过于的响亮了,仿佛就抵在耳膜边上响起的一样。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声音……它显得有些过于暧昧了。
然而别说是在这房间内了,就算是将范围再更扩大一些,方圆数里之内,也只有他们兄弟两个能喘气的活人。
……其实严格一些定义的话,只有夏洛一个真正的纯种人类,周宁煜应该被归类到怪谈那一边的。
这种声音响了很久,才终于渐渐地息止了下去——然而这并不代表着那做下这一切的人就此感到了满足所以才收手,他之所以暂时停下来了自己的举动,只是因为就算前菜再怎样的美味可口,也不会有人真的就把前菜当正餐吃了。
真正的主菜,现在才刚刚要被端上桌来。
不算非常明亮的光依旧打下了漆黑的影子,只是那落在地面上的影子看起来被拉长、又延伸出了只肖看上一眼都会觉得极为不正常的仿佛怪物一般的多余的附肢,笼罩在床上平躺着毫无所觉的另一个身影之上,如同用自己的躯体构筑出一个无法脱逃的牢笼。
“哥哥……”带着低沉而又粗重喘息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周围的空间都像是因为力量的主人不稳的心境而跟着产生了波动,时不时的进行着坍塌和重组。
“好喜欢……最喜欢哥哥了。”
他和哥哥会永远都在一起。
***
又是一个睡了仿佛没睡的、醒来的早晨。
夏洛仍旧被那种诡异的、像是全身上下都被重卡给碾过一样的感觉所困扰着。
不过这一次他早已有所准备。
灰金色短发的少年人面容冷淡的站起身来,从房间里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扒拉出一个摄像机来,看位置,机位是正好对着床的。
就让他来看看,晚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第64章
怪谈(二十八)
就算是在怪谈横行的时代当中,科技的力量也依旧是巨大的……毕竟说白了,只要稍微的转换一下思路去思考的话,怪谈怎么不算是一种基于磁场和波长而存在的现象呢。
总之,正是基于这样的一种情况,所以虽然并非全部,但确实是有部分的怪谈,可以被人类用武力的手段所直接观测到并且记录下来。
而高级怪谈.【时喰回廊】,就属于这样的怪谈之一。
怪谈有怪谈的方式,人类有人类的手段。夏洛并不忽视自己觉得奇怪的那一部分,就算是没有找到什么端倪,他还是决定采用一点“小小”的手段。
就当是求一个心安了。
那摄像机就这样随便的在桌面上一放,和其他的杂物完美的融为一体,根本不值得多看上一眼;再加上周宁煜虽然做下了将夏洛强行滞留困缚这件事情非常的没有分寸,但是在其他的事情上倒是有一些会令人感到惊讶的、过高的分寸与道德感——具体表现在如果没有得到夏洛的允许,那么周宁煜就绝对不会去乱动夏洛的东西,哪怕明晃晃的就那样摆在他的眼前。
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从小到大都有在好好的接受来自夏洛的教导,只是从这一方面来看的话,他的教导其实也没有怎么出问题才对……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又会在中途改辙易弦,狂奔向一个根本没有人想要看到的局面?
夏洛内心不解的腹诽着,然后拿出了摄像机当中的存储卡,接到了电脑上去。
就让他来看看,这些天一直都在睡梦当中给人带来困扰的究竟是什么……
视频在电脑上被点击播放。
最开始拍摄到的图像非常的安静,也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如果不是因为右上角的时间标注一直都在跳动的话,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机器出现了什么故障,因此只留下了一副静止的画面。
夏洛并没有很好的耐心,他索性拖着鼠标开始在进度条上滑动。在一段漫长的非静止画面之后,视频当中的画面终于开始出现了和先前不一样的变化。
有第二个身影出现在了房间当中。
黑发少年人的脸绝不可能被认错,更何况这里除开夏洛和周宁煜之外,也再没有什么别的人了。
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夏洛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子微微压低,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死死盯着面前的屏幕,像是随时都可能原地跳起来然后狠狠地一拳打上去一样。
在这种紧张的注视当中,夏洛看见视频里面的周宁煜没有半分响动的来到了床前,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夏洛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周宁煜终于动了。
——之后的部分,夏洛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坚持着看完的。
原本应该拥有着熟悉面孔的少年却做出了陌生的动作,那是夏洛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在周宁煜身上看到的另一面。那个少年像是完全变成了他所不认识的、另外的存在,如同在这旧日的皮囊之下正孕育着什么新生的怪物,蠢动着将要探出螯足。
视频里原本站着的、唯一清醒的少年不断的往下俯身,到了最后,他的身躯几乎以一种人类所无法达到的程度弯折,整个上半身都近乎贴近床铺——更确切一些来说,是贴近没有惹任何人,好端端的躺在床上睡觉,毫无防备的夏洛。
“哥哥……”性能极好的摄像机将那一点呢喃的低语都完整的收录了进去,“……哥哥。”
已经连自我欺骗都做不到了、过于清楚明白的直接怼到脸上的影像,完全让夏洛的大脑被干成了一片空白。
他似乎一时半刻已经没有办法再进行什么有效的思考了,整个人都只能够被动的接受从外界传递来的消息,眼睁睁的看着周宁煜的行动越来越过分。
亲吻居然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开胃菜,夏洛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周宁煜之前口中所说的“成为伴侣”,居然并不是什么孩子气的玩笑话。
他在那一天拒绝了周宁煜的亲近的请求,并在这之后都专门避开了和周宁煜的接触与相处。
因为周宁煜一直都表现出的非常安静和接受了的样子,所以夏洛这边其实也是有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的……他以为事情姑且算是这么过去了。
那或许只是周宁煜因为缺乏正确的认知和引导,所以才会被其他的什么
但是,但是啊!
当事情都已经像是这样的直接糊到他的脸上来,夏洛就算是再怎么自欺欺人,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继续按着自己的良心说,这只是孩子不懂事了。
可能是因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缘故,夏洛几乎要觉得那种……被柔软的唇掠过肌肤,被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从肢体上抚过的感觉正在他的身上逐渐的复苏,仿佛身体早就已经背叛了自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打上了另一个人的印记,将这些并不属于自己的习惯也都一并保留铭记。
夏洛咬紧了嘴唇,舌尖已经能够尝到鲜血的味道。
“周、宁、煜!”
他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是恨不得将那被咬牙切齿的念着的名字的主人敲骨吸髓才肯罢休。
然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本没指望过会得到回应的、满是怨憎的呼唤,居然真的得到了回应。
“我在我在~”
“你找我吗?哥哥。”
黑发的少年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已经在他的身后这样默默的跟着一起看了多久。
当注意到夏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不但没有一点被抓包的慌张,反而是朝着夏洛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他看起来没有丁点的心虚感。
就像是一直都盘踞在蛛网正中心的掠食者,静默的注视和等待着猎物自己撞到网上来并且拼命的挣扎。而直到对方已经力竭、挂在网上丧失了所有反抗的能力之后,他才不紧不慢的靠近过来,慢慢的享用。
他朝着夏洛一步一步的走过来,随后将自己的搭在了夏洛的肩膀上,接着缓缓俯身,将后者一把按到了自己的怀里面。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周宁煜。”夏洛冷声质问。
然而周宁煜却像是完全察觉不到他语气当中的不善一样,只是凑过来,以一种过分亲昵的姿势,蹭了蹭夏洛的脸颊。
“你发现啦,哥哥。”周宁煜亲亲热热的说,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直接和哥哥一起睡了,而不用等到你睡着之后再进来?”
夏洛 :“……?”
等一下。
明明周宁煜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够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就成为了根本没法理解读的内容。
……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
第65章
怪谈(二十九)
人和狗是没有办法进行沟通与交流的。
夏洛从未像是现在这样,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
周宁煜毫无自己现在应该愧疚或者不安的认知。恰好相反,他一点心虚都不带的,面上所流露出来的只有一种“太好了终于可以不用继续瞒着哥哥了,以后都能够正大光明的来找哥哥了”的庆幸。
显然,他对于这件事情有一套自己的看法与可以自圆其说的逻辑,并且现在正在试图将夏洛也拖入到这一层逻辑的运行当中。
“哥哥!我之前有看视频学到了很多!”他亲亲热热的朝着夏洛贴近了过去,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夏洛的腰腹上。
即便是隔着一层不算薄的衣料,也依旧能够感受到那种从对方的肢体上所被传递来的热量,并不是会让人感到舒适的温度,反而是让夏洛觉得自己几乎要被那种温度所灼伤。
这是夏洛第一次,在被自己从小养大的弟弟身上,居然感受到了威胁感。
他当然还不至于因此产生恐惧的情绪,但是,那种自己仿佛挂在蛛网上的猎物,正在被虎视眈眈的盯着的感觉,仍旧是让人有些控制不住的觉得背后发毛。
“你给我让开!”夏洛终于没有办法再继续说服自己,和周宁煜之间保持什么虚以为蛇的太平,亦或者是对他采用无视大法了——显然,事实证明这种做法在周宁煜那里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少年自然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拿到他想要的。
于是夏洛终于意识到,他应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去直白的向周宁煜表示拒绝。否则的话,后者永远都会将事情导向到一个只对他有利的局面。
“周宁煜。”夏洛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与自己面对面少年的名字,只觉得他陌生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亦或者,是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理解过周宁煜都在想什么,“离我远点。”
周宁煜在一瞬间安静了下去。
他歪着头,注视着夏洛。那双眼睛当中仍旧还闪烁着光彩,只是与先前的相比,似乎又有一些微妙的、细节上的区别。
“哥哥。”他问,“你难道不打算要我了吗。”
人形怪谈的眼圈已经开始微微泛红,隐隐像是有水光在他的眼眶当中聚集,并且眼看着有要决堤漫出来的趋势。
但是与他那种看着都仿佛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所相反的,却是少年人的眼神。
在泪水的浸泡之后,那双眼睛看起来却并不多么的脆弱。恰好相反——与正在哭泣流淌的泪水相比,它看起来是极为冷静的,并且还正在评估和打量着一些什么,像是在准备着一场……即将展开的、一击必中的狩猎。
少年贴了过来,是不容抗拒的力道,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一些轻微的抱怨,但是在那之下却又像是沉淀着一些更深的黑暗,就像是能够将人一把拽下去、然后便有万钧的重量沉甸甸的压了下来,根本不存在挣脱的可能。
一只手轻松的笼住了他的眼,连带着也将夏洛的全部视野都全部的遮蔽掉,只余留下来一片的、仿佛将什么都可以笼罩在其中的无边黑暗。
“没关系,哥哥。”
“我会让你……改变主意和想法的。”
***
曾经对于周宁煜的养育,夏洛采取了一种十分之独裁的方式。
在这一点上,他不会听取和采纳周宁煜的任何意见,而完全是一种霸道专制的“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当然,夏洛确实是可以为自己申辩的——毕竟,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原本也不是用这样的方式去养育幼崽,但偏偏在他对于人类还尚存信任与幻想的时候,人类却先一步的单方面撕破了原本可以维系的和平,对着周宁煜出手了。
从哪之后,夏洛便充分吸取了牵扯自检,只有将周宁煜完全的限制在自己的领域范围之内,才是最安全、同时也是最稳妥的决定。
但那个时候的夏洛怎么可能想得到,风水轮流转,在耳濡目染之下,周宁煜明显是将这点一分不落的全部都给学了过去。
他甚至是微妙的、共情了一些夏洛以往的做法以及考量。
“哥哥就是哥哥,总是会比我看得和想的要更为长远一些。”周宁煜有些依赖的将脸贴近了过去,轻轻的靠着夏洛的小腹。
“你的呼吸与心跳,泪水与欢愉,你的生存与死亡全部都是只属于我的。”
“……我现在,能够理解你了。”
这是如此令人上瘾着迷的体验。
夏洛垂下眼看过去的时候,黑发的少年正好仰起脸来,朝着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如此的天真而又灿烂,是在这末日当中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的时间、精力与资源,才能够小心翼翼的将养出来的纯白的花。
然而夏洛现在是一点也欣赏不来。
无论是从四肢百骸所传来的疲倦感,还是身上的那些过于明显的暧昧的痕迹,无一不是在提醒夏洛先前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说实话,其实就算是到现在为止,夏洛都没有能够太搞明白究竟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这对吗?说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啊?
比起震惊与愤怒,更多的充斥在夏洛心头的是某种无法理解的不知所措,他根本想不通自己的教育究竟是在那里出现了问题。
明明在此之前的十年当中,周宁煜一直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地下、在回廊之城当中长大的,理应没有去接触到这些“知识”的空间和余地才对!
周宁煜正陷入了吃饱喝足后十分餍足的状态,因此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夏洛注视着他的目光在不断的变化,直到最后终于固定在了某种……有如透彻寒冷的冰一般的情绪上。
在夏洛这里,周宁煜已经彻彻底底的,磨灭完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情分。
而早在经历过了谢明翎的那一遭之后,夏洛就已经从系统那里要到了这样的一份权利——在模拟的过程当中,他可以杀死作为另一个主角的“弟弟”。
夏洛看了周宁煜一眼,随后闭了闭眼睛。
少年人似是犹未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反而是因为感受到了夏洛的视线,因此唇角一抿,露出一个笑容来。
显然,他诚心诚意的为自己和哥哥终于合为一体、这种在物理意义上所能够感知到的紧密相连而感到愉快,也完全注意不到夏洛看着他的目光已经冷硬的如同在看待死物。
是的,夏洛现在的目标已经改变了。
哪怕是在这个世界的模拟失败、又得再来一次也无所谓——
他会杀了周宁煜,然后再从这个世界离开。
第66章
怪谈(三十)
在回廊之城里发生的一切,外界显然都无从得知。只要他们一天没有打算与超危级怪谈.【时喰回廊】正式开战,就不会想不开的主动去靠拢那边,
羽曦犊+□
毕竟【时喰回廊】对人类的排斥可是出了名的。
尽管一直以来,【时喰回廊】都没有表现出什么要外扩的侵略性与攻击性,但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总而言之,无论是出于何等的考量也好,戒备也好,他们都必须对于【时喰回廊】进行最密切的监视。
在这样的前提下,尽管周宁煜对于他们爱答不理,基本上很少主动在通讯器发起联系、并且即便是联系了也往往对于他们的很多话视而不见,而只是自顾自的问一些听起来都非常奇奇怪怪的问题,人类这边也拿周宁煜没有任何的办法。
毕竟这是他们目前为止所找到的唯一的、能够和回廊之城内的存在产生联系、并且探听到其内部的情况的方式,自然也是得好好守着,不然的话,岂不是就对回廊之城变成真. 一无所知了吗?
没有人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够承担的起那样的后果。
所以……不就只是专门分个人出来盯着那边的动向吗,就算是24小时,但是轮班制的话摊一摊也算不得什么。
比起这个,饭都是对方与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更为深入的,亦或者是更多的联系这一点,让人类这边心头直打突。
因为这不是就代表着,对方并没有什么要和他们建立更多的联系的想法吗?
这可不是人类方面想要看到的成果。
总而言之,他们就像是一个在深宫当中惴惴不安的等待着皇帝垂幸的妃子一样……虽然不能说是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只为了求对方多看上一眼,但是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招了。
而就是在这样的一种根本没有终局的等待之中,那个自从上次问了奇怪的问题之后就一直都沉寂的账号,终于是再一次的亮了起来。
【有兴趣和我谈一个合作吗。】这样的文字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屏幕上。
在今天和这个时间段负责蹲守这个账号的情报员用力的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屏幕上的文字在视网膜上重新成像,她才终于“嗷”的发出了一声惊呼,确认自己并没有眼花。
这位情报员一边手指如飞的在键盘上敲字回复,一边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部长!部长!紧急情况!”
“那个被怪谈养大的孩子——”
“他好像想要和我们合作,抹消掉【时喰回廊】……?”
这可谓是石破天惊的一声吼,一下子,原本先前还充斥着一种因为上班而弥漫的淡淡的死意的办公室内,都因此而“活”了过来,就像是有人在一堆原本死气沉沉的沙丁鱼当中放入了一条鲶鱼那样。
“继续和他对话!”
领导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代替了情报员接手了对话。
【你想要怎么做?】
【我们……人类,能帮到你什么?】
但也有人为此而觉得惴惴不安:“真的可以吗?对方值得信赖吗?这会不会只是一个针对我们的陷阱?”
毕竟那可是呗怪谈一手养大的孩子,而且在此之前,对方对于和人类的接触可是表现得并不如何热络,反倒是对于回廊之外的世界更为感兴趣一些。
如今这样没有没脑的提出了合作,还一上来就是这样的大事,会有人怀疑他是否是在钓鱼,也是情理当中的事情。
“但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领导死死盯着屏幕,“我会一力承担接触的所有后果,现在就让我们先看看……”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对方又打算怎么做吧。”
***
哥哥今天的心情好像还不错。
周宁煜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未经受过外界教育、向来都被哥哥以太过娇纵的方式养大的孩子,第一次吃到了滑铁卢喝闭门羹。
他明明完全是按照那些视频还有文本来的,然而明明他和哥哥的身体更加的接近了,可从感觉上,哥哥却似乎距离他更加的遥远了。
这一次和之前还要更为不同。如果说之前只是一种冷落和无视的话,那么眼下,周宁煜能够察觉到,在夏洛姑且维持平静的外表下,是某种潜藏在身躯当中的滔天的愤怒。
是因为他在做之前没有征询过哥哥的意见吗?还是因为他的动作太粗暴了呢?
周宁煜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着算,想到底是哪一点没有做好,才导致了夏洛对不满。
虽然并没有想到原因,但是之后还是去和哥哥郑重的道歉吧——毕竟哥哥怎么可能会有错!所以出错的人一定是他!
但他也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所以才做的不好……哥哥会给他机会吧?周宁煜发誓,他下一次一定可以更从容,更好的去服侍哥哥,一定要让哥哥也认可成为他的伴侣才行。
在心头定下了这样的行动方针,周宁煜周身的那种原本还沉重的压着的氛围重新变的轻松了起来,至少不再像是先前那样,低压压的一片,仿佛天空都会在下一秒落下来一样。
只是让周宁煜有些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一次见到夏洛的时候,对方居然少有的并没有对他闭门不见。
——唉,但其实哥哥也应该知道,关上的门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作用啊。
不过闹脾气的哥哥很少见,就像是游戏里稀有的限定SSR一样,周宁煜也很喜欢。
不如说,只要是和夏洛有关的一切,他都是喜欢的。
十年朝夕相处的生活,在一个人三观形成的最重要的时间当中只对着一个存在——不知不觉当中 ,周宁煜的认知早就已经同常人相去甚远。
他其实远比夏洛,要更为合适作为“怪谈”而存在。无论是思维的方式也好,还是对世界以及人际关系的认知也好,都充满了某种扭曲的人机感。
“哥哥,我来找你了。”他像是一只归巢的小鸟那样轻快而又欢喜的朝着自己所感应到的、夏洛所在的方向靠过去 ,高高兴兴的同那人对上了视线。
夏洛回以了他久违的平静语气。
“周宁煜。”夏洛说,“我要出去,离开回廊之城一趟。”
他注视着周宁煜的目光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剔除了其中可能有蕴含的全部感情色彩。
那种目光,比起在看着一个人,反而更像是在注视着什么……
寿数将至的死物。
第67章
怪谈(三十一)
有那么一瞬间,周宁煜为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切而感到了疑惑。
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会觉得哥哥看着自己的目光那样的冰冷、又是那样的危险?甚至是激的他的直觉都在不断的预警作响,仿佛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某种灭顶之灾,有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正高悬在头顶,并将在下一秒就掉落下来。
但是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主人有意无意的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会呢。
那可是哥哥。
是一直以来都作为“最爱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当中的哥哥。
无论哥哥做什么,都自然有哥哥的道理……而他的这种妄自的揣测实在是不应该。
于是黑发少年的面上,表情只是稍微的顿了顿,很快又重新扬起了毫无阴霾的笑容。
但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语,显然同自己面上的表情有些过于的不相符了。
“不行不行,外面太危险了。”周宁煜忧心忡忡,“哥哥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带回来吧。”
他掰着手指,一件一件的同周宁煜细数。
“人类、怪谈、还有那些因为受到怪谈的规则影响而产生的畸变之物……”
周宁煜原本只是简单松散的打算和夏洛列举一下出去的危害,然而越是这样数着,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严肃,显然,这种时候少年才对外面究竟多么的“危险”有了一个深刻的认知。
他放弃了继续数下去,耍赖一般的叫了一声:“不行不行,外面太危险了——哥哥果然还是留在回廊之城里面吧!这里才是最安全和安心的地方!”
多么眼熟的对话,甚至就连发生的背景与环境都相差无几,非要说的,区别只在于曾经对话的双方,立场之间进行了微妙的互换。
对于来自周宁煜的拒绝,夏洛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用那种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后者,其中像是自有万钧的重力加诸其上。
在那种目光里,周宁煜的身形像是矮了一点,又矮了一点。
“哥哥……”
然而被喊的那个人完全不为所动。
于是周宁煜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在夏洛的面前,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在夏洛的面前得到优待的权利,至少不再像是以前那样,只要撒撒娇,死缠烂打之下,哥哥总会无奈的叹一口气,然后同意他的几乎所有要求。
“那、那好吧。”周宁煜最后还是妥协了——他和夏洛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糟糕,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去弥补,但是总有一种自己越努力反而越在朝着反方向狂奔的感觉。
对此,周宁煜感到了迷茫。
然而在这方面,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能完全的都怪到他的身上……毕竟在此之前,周宁煜就没有过什么和外人之间的社会化的接触,没有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导致的语言功能退化都还是有赖于和夏洛经常会进行交流。
所以,他其实并不懂为什么夏洛会生气、自己现在又应该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处理。
“哥哥。”周宁煜问,“你想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
这是周宁煜放夏洛离开他的规则所笼罩范围的底线了。
对于他的这个要求,夏洛看起来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他并不抗拒的态度让周宁煜原本有些焦躁的心情变的缓和下来了些许。
黑发少年于是又亲亲热热的凑了上去,抱住了夏洛的手臂——而更让他感到惊喜的是,可能是因为刚刚答应满足了哥哥的要求的缘故,所以夏洛对他居然稍微的、比起先前的态度要好了一些,至少是允许周宁煜接触他、伸手挽住手臂的程度。
这可实在是让周宁煜有些受宠若惊了。
这是不是代表着,其实哥哥也没有很生他的气?只要他听话的话,和哥哥重修于好根本不是梦?
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少年的神色前所未有的飞扬了起来,像是原本枯萎的蘑菇一瞬间重新支棱了。
夏洛的目光淡淡的在他的身上落了一眼,对此不置可否,没有做什么针对性的过多的评价。
他们于是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只有周宁煜单方面热络的态度,朝着包围住这一整片区域的白色宛若城墙一般的回廊进发了。
***
“队长。”在某一处早早的就已经准备了起来,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早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的精挑细选的“决战之地”,参与这一次的战斗的一个年纪比较轻的队员忍不住小声的向着直接负责自己的队长发出疑问,“【时喰回廊】的主意识体,真的会按照计划一样的出现在这里吗?”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玩笑,至少在这位队员的认知里面,自从怪谈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以来,这样的事情都还从来没有过先例。
真的能够去期待吗……还是说,只是一个恶作剧,一场巨大的玩笑呢。
如果不是因为已经反复的确认过的话,想来这位队员还会反复纠结好一会儿,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小子,问那么多做什么。”队长抬手照着他的脑袋来了一下,英姿飒爽的短发女性说,“应该是我们期望着它能够出现。”
年轻队员张了张嘴,明显还想要再多说上两句什么;但是比他的声音更快的是在戴着的蓝牙耳机当中响起来的声音:“全体注意!目标已经出现!重复一遍,目标已经出现!”
“后续一切按照预先演练的计划进行,如果有变动,随时听从指令行事!”
于是原先的那几份交谈的心思立刻就都被按捺了下去,所有人都集中了注意力,全神贯注的盯着那边,神经都已经被绷到了最近,有如拉满了的弓弦。
在不知道多少道目光的关注当中,他们的视野当中,一对年龄并不算多大的少年人出现了。
两个少年的长相并不相似,黑发的要显得更为高挑健壮一些,而灰金色短发的那个看起来肤色苍白,眉宇之间匿着一点点并不如何加以遮掩的阴郁,阴沉沉的,和他身边少年面上那种神采飞扬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
每一位参与本次任务的人类手中所持有的怪谈检测仪,都清楚的将关于两个少年身份的真相呈递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个看起来似乎要更为贴近一些人们对于“怪谈”这一存在的定位和刻板印象的灰金色发少年,反而才是与他们相同的人类;反之,笑起来非常灿烂的黑发少年,却是异族、是完全迥异的怪谈。
当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再去看那两个少年——主要是看那个被认定了怪谈身份的黑发少年——都能够隐约的体会到,对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阳光明媚,然而更深一些去观察和品味的话,就会意识到在那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瞳当中是空洞的,充斥着一种浓浓的“伪人”感。
那是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异类,却会巧妙的用看起来无害的外表将自己伪装。
来了,要来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此刻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
他们就要踏入一开始准备好的核心陷阱的地界了——
***
因为失去了怪谈的力量与身份,只是人类、又没有怎么经过特别针对训练的夏洛,已经不再拥有敏锐的五感,可以轻易的察觉许多东西。
不过没有关系,变异不够,科技来凑。在已经和人类方面暗通款曲并且多次交流的如今,夏洛的手中,也得到了几个来自人类的“诚意”。
当胸口挂着的吊坠微微的散发温度,隔着衣服也烫了他一下之后,夏洛便知道,一切都在按着计划进行。
他于是停下来了脚步。
“怎么了,哥哥?”一直都有注意他的周宁煜也立刻就跟着停了下来。
然后他发现,夏洛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非常的奇怪。其中掺杂着打量与追忆,但是到了最后,这所有的情绪又全部都沉淀了下去,只余留下来了一片周宁煜看不懂的沉寂。
像是将一切都吞噬下去的深海,他无端的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周宁煜。”夏洛说,“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一开始我用了另外的一种方式来对待你,是不是现在的结局会不一样一些。”
比如,要是他在谢明翎的身上吃够了教训,对于“弟弟”这种生物采取全然的无视,不与对方建立起任何的亲密关系。那么相处可能就会更纯粹一些,这些弟弟们也不会给他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但说到这个,夏洛也觉得委屈并且有一堆的吐槽。
当初他玩游戏的时候,可是明明都没有这些的!
周宁煜还不理解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本能的从夏洛的话语和态度当中察觉到了一些不妙。
“哥哥,你不要和我开玩笑了。”周宁煜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伸出手就要去抓住夏洛的手臂。
夏洛的话实在是让他觉得心慌,那是一种有如割袍断袖一般要撇开双方之间关系的决绝,也是周宁煜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情。
然而在他的手真正的抓住夏洛之前,却有什么被先一步的启动了——周宁煜顿时受到了压制和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不过这些都姑且只能够算作是一些令人感到麻烦和不快、但姑且还能够对应付的干扰。
与之相比,真正给周宁煜带去了沉重打击的是——
他低下头,看见一把轻巧、但是其上刻画着纹路的匕首正没入他的胸口,随后微微用力,绞断了他的核心。
而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属于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同时也是最信任的人。
“……哥哥?”
第68章
怪谈(三十二)
截止到目前为止,人类所总结出来的行之有效的能够针对怪谈起到作用、将它们的存在击杀抹除掉的方法,实际上只有两种。
其一是深入怪谈当中,寻觅总结其规则,并且从这些规则里面找出可堪利用的漏洞,进而有如抽丝剥茧一般的深入,直到最后将这个怪谈的规则彻底的破解。
这同时也是目前人类当中最为主流的应对怪谈的方式。
虽然确实耗费心力,并且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它确实有效——而只要有这一点便已经能够足够了,其他再多的钳制铺垫、消耗与花费,全部都是能够被接受的。
但其实,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的一种办法。
甚至可以说,这种办法才是真正正统的——至少怪谈们彼此之间对峙的时候所会采用的方法。如果说前一种方法是人类自己用无数次的尝试与血泪才终于一点一点的摸索出来的话,那么后一种相较而言,就应该算是一种正统的应对怪谈的方法。
即,找出一个怪谈的核心,然后将核心破坏掉。
比起其他的手段,这样的方式无疑要更为简单、粗暴、直接,并且行之有效。
人类或许对此有一些隐约的意识,但是尚且还无法从其中总结出规律;更何况, 【核心】是何等脆弱而又需要好好保护的东西,可能的外在表现形式又千奇百怪,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象,自然也就更加的难以被轻易的总结到一起。
可是,人类不知道,夏洛却是知道的。
他做了十年的怪谈,也一度因为规则冲撞、领地争夺、别的怪谈莫名其妙的开始发疯等种种原因,而与其他的怪谈之间展开战斗。
因此,夏洛很是知道怎样才能够最快的确定一个怪谈的核心被安置在了哪一处,又需要用多大的力度才可以狠狠的将其击溃。
只不过人类与怪谈——尤其是和【时喰回廊】这样的高级的怪谈之间,哪怕是屏除掉了怪谈本身所区别于人类而拥有的特异能力不谈,就算只是看基础的身体素质,也终究还是存在不小的差异。
所以夏洛才需要去和人类谈合作。
他其实没有真的指望过人类什么,但夏洛从不小觑人类。他和人类之间的交锋虽然不多、但也并不是一点儿也没有,更何况因为拥有着完全人形的外表,夏洛其实和人类的社会高度接洽。
所以他自然知道,尽管没有行之有效的直接针对怪谈的必死性武器,但如果只是要进行“压制”和“削弱”的话,人类未必没有办法。
对于夏洛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他会自己亲手去完成的。
——就像是现在这样。
只不过,周宁煜居然仍旧选择将核心安置在原本心脏的位置,这一点倒是让夏洛有些意外和颇觉微妙。
他原本以为周宁煜怎么样也该把核心换个位置才对。
周宁煜完全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望着夏洛,眼睛睁的很大很大,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茫然和无措上,配上那一张满是胶原蛋白显得极嫩的脸,只是看着都会让人觉得心头生怜。
黑发的少年张了张嘴,却没有真的发出什么声音。
他有些急切的要去看夏洛的眼睛,或许是想要从那当中找出什么让自己觉得能够算是解释的情绪来——无论是痛苦也好,愤怒也好,亦或者是愧疚安抚之类的也罢,全都可以,周宁煜并不对此做出挑拣。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因为夏洛显然并不会有那样的情绪。
夏洛注视着他的目光如此冰冷,仿佛他们之间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哥哥……”这个被兄长娇惯着长大,在那之后也并没有得到什么待人处事这方面的经验与教育的少年人,终于第一次产生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想法。
于是周宁煜的嘴一扁,两泡眼泪顿时就被含在他的眼底,并且很快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
“哥哥……”他对于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还有自己半破碎的核心都像是全然感知不到一样,只是抓着夏洛的手非常的用力,如同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铁钳,将夏洛牢牢的桎梏住,“不要离开我。”
夏洛细细的看了他几眼,随后心头,那种先前在发现周宁煜根本没有调换核心位置的时候就已经有的古怪感,如今再一次的在他的心头升起,并且比之先前明显要来的更为猛烈一些。
因为夏洛发现,分明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应该是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然而他在周宁煜的身上却找不出半分仇恨的情绪来。
他像是根本不在意夏洛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以及完全是打算夺走他的性命的攻击,反而一心的只在乎夏洛是不是生了他的气,是不是打算彻底的丢掉放弃他。
这是夏洛在过往的人生经历当中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和体验过的一种关系,沉重的就像是锁缚在身上的镣铐,像是要将他坠着拖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于是,夏洛终于是带着某种难言的困惑问出了声:“你想要和我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夏洛原本针对此做过许多其他的预设。尽管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应该称之为“背叛”——毕竟要说背刺也是周宁煜先背刺的——但是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理应不可能再维持以往的模样了才对。
就像是被摔碎之后的瓷盘亦或者是水晶瓶,哪怕用了手段将它们勉强的重新拼凑起来,然而其上已经存在的裂纹也依旧异常的显眼,并且是让人完全没有办法忽略掉的程度。
所以,为什么周宁煜能够对这些裂纹视而不见?明明他的匕首还插在他的胸口,因为核心破碎而逸散出来的力量也在周围不断的扩散。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要和我说吗?”夏洛动了动嘴唇,终于是同周宁煜说了在那之后的第一句话。
不可置信的质问他也好,怒骂也好,甚至是更为激烈的发言也好,那才是在夏洛原本的预估当中——更确切一些来说,是按照普世发展的一般规律所应该发生的事情。
而不是现在这种……黏糊的、和夏洛的设想根本是天壤之别的关系。
周宁煜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眼底猛的亮了一下。
“哥哥。”他说,“我真的好喜欢你。”
夏洛的那一刀是结结实实的扎在周宁煜的核心上的,根本没有做任何的留手;而周宁煜呢,在这之后居然也一直都没有采取任何的急救措施,就那样傻乎乎的只顾着搂着夏洛说话。
那把匕首也并非是普通的匕首,而是在和人类方取得了联系并且交涉之后,人类方面狠狠地割肉,所专门提供给夏洛的一件特殊的道具。
以某一个被人类所攻破的怪谈残存下来的规则碎片作为最主要的原材料而制作的匕首,在对怪谈造成强而具有破坏性的攻击方便拥有着非常卓绝的表现。
所以,在这种种的debuff的加持之下,周宁煜的核心如今终于是不堪重负,伴随着“咔嚓”一声响,彻底的碎掉了。
怪谈的核心碎裂,与人类的死亡无疑。已经比他高出了快一个头的少年就这样骤然失去了全身所有的支撑力,朝着夏洛一头栽倒了下来,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也已经闭上了,再窥不见半分的光彩。
夏洛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来去接住了他,但几乎就在他的指尖才刚刚碰到周宁煜的身体的同时,少年的身躯也开始以一种非常童话梦幻的方式,如同破碎的镜子一样裂开,一片一片的散落。
这些碎片就像是光下很快被驱散的阴影,是在跳动的火焰尖端很快就被高温所吞噬的一小角雪花,甚至是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如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夏洛想,他应该是觉得高兴的、畅快的——毕竟,一切都按照他最开始的计划和预想进行,在这个过程当中没有出现任何的纰漏和意外。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夏洛却发现,自己全无那种“大仇得报”的喜悦,反而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情绪。
他有些愣怔的抬起手来,下意识的放到自己的胸口。胸膛之下,那一颗原本属于周宁煜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可能是因为这一颗心脏的缘故——不知道为什么,夏洛总是会控制不住的会想到周宁煜在消失之前,脸上最后的表情。
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甚至可以说是恬然的,就像是因为已经达成了全部所愿,所以可以平静的接受发生的这一切。
他在笑。这是最后被夏洛锁定和记住的,周宁煜留给他的情绪与印象。
“……”灰金色发的少年死死的咬住了唇,眼底的情绪有片刻的闪烁,最后又都全部安静的沉寂了下去,再不掀起什么波澜。
夏洛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和感受,他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累。
【系统。】
【结束这一次模拟,为我开启新的周目吧。】
【申请已收到,任务结算中……当前周目模拟进度:99%,请问是否确定放弃?[是/否]】
【[是]。】
【当前周目已暂停,模拟接档中。任务失败,奖励延至下一周目当中,世界跳转开始,倒计时十秒,请宿主选择脱离本世界的方式。】
【[直接脱离]。】
【确认脱离方式:直接脱离。10、9、8……3、2、1.倒计时结束。】
【[怪谈]周目模拟结束,感谢您的参与。新周末即将开启,请您做好准备。】
【祝您游戏愉快。】
***
【你的一生本该就此结束。】
【但是现在,你可以拥有一个机会。】
【你还想见到他吗?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在虚无的、仿佛什么都不存在的空间当中,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
“如果可以再见到哥哥的话,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么,契约成立。】
第69章
诡异(一)
大概是因为之前的两次模拟都以一种诡异的近乎要让夏洛怀疑人生的方式,在某一刻突然大踏步的走向了弯道;再加上,周宁煜死亡之前最后的话语和表情都还总在夏洛的记忆里萦绕不去,于是夏洛的心头便总是充斥着某种古怪的凝涩感。
他不为自己杀死了周宁煜这件事情感到悲伤、后悔亦或者是愧疚,那是
因此这一次,他格外排斥再同“弟弟”建立起过多的联系。
“我想不通你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夏洛站在那一片模拟结束之后的准备空间里面,冷冷的道,“既然最后注定是要分别的,既然只是一次模拟的虚幻的存在……那么没有必要非要让我和他们拥有那些真切的数年的相处吧。”
系统沉默了许久,像是底层代码在艰难的运转和判断什么;夏洛也不急,他今天是一定要就这个问题,和系统掰扯清楚的。
毕竟同样的事情可以有一有二,可如果还再三再四的话,未免就有些太过于愚蠢和不知总结反省了。
“如果我们不能够就这件事情达成共识的话,我将不开启下一次的模拟。”夏洛说,“就让我们在这里相互耗着吧。”
反正只要身处于这一片空间当中,那么夏洛的事件就是静止的,所有生理活动也都被暂时停掉。
他可以不需要进食,没有新陈代谢,也不需要睡眠。
夏洛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种状态总是会让夏洛疑心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自己的存在又是否真实。
因此每一次,他都急匆匆的立刻展开下一次的模拟,并不会在这一片空间当中停留太久的时间。
但是这一次不同。
就算是强逼着自己,夏洛也一定要向系统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去思考如何同弟弟相处、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事情了。夏洛现在感到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去轻易表述和形容的疲倦,并前所未有的想要回去——回到现代的世界当中。
可能是因为切实的感受到了夏洛的意志与坚定,系统最终做出了让步。
【是否开启托管模式,一键切入关键故事节点?(请注意:如果开启本功能,将降低和弟弟的初始好感度,您的弟弟可能会因此而表现的更冷漠、更激进,甚至在某些时候给您带来人身安全与精神上的伤害。)】
夏洛眼也不眨的点击了同意。
截止到目前为止,他自觉可没有享受到多少因为弟弟的高好感度而带来的任务上的便利——不如说,就是因为他们的好高度太高了!所以才会有之后的那些麻烦事!
【下一个模拟周目已经确定为[诡异],玩家随时可以选择开启。】
【[怪谈]周目已结束,是否要观看后续剧情发展?】
“没有什么看的必要了。”夏洛的声音听起来极为的冷硬,“开始模拟吧。”
***
【0岁,你出生了。你是家里的独生子,没有别的兄弟姐妹,父母抚养你长大。】
【你获得了这一次的名字:莫暨方。】
【10岁,因为母亲工作变动的缘故,你们搬到另一个省居住。】
【隔壁邻居家的男主人恰好和你的父亲姓氏相同,你们两家成为了不错的朋友。】
【领居家也有一个男孩子,比你小三岁,名字是莫时远。】
【你成为了哥哥。】
【18岁,你成年了。】
【同一年,诡异入侵了这个世界。】
【19岁,你的父母死了。领居家的叔叔也死了。】
【20岁,邻居家的阿姨为了救你死了。在死之前,她请求你帮忙照顾弟弟。】
【你答应了。】
【24岁。】
【你成为了诡异。】
按照夏洛的要求,这一次系统采用了全新的世界切入模式,倒是终于有了一点一个模拟器所应该有的样子。
至少这些前面24年的生平在夏洛这里就是匆匆的一闪而过,他像是看了一场电影,知晓了大概的背景设定与人物关系,然后就毫无防备的突然一下从高维进入了低维,进入了新的世界当中。
第一感觉是疼。
如同身体里被埋下了一粒种子,如今正在汲取着他的血肉发芽成长,占据了他的血管,挖空了他的脏器,将他也在逐渐的转变成有别于人类的另外的存在。
不过这种疼痛只是一瞬间,变化显然也并不完全。那种感觉几乎只是在一个呼吸后就消失了,快的仿佛先前的一切全都只是他的错觉。
但是夏洛知道,并不是那样的。
尽管现在尚且还没有完全转化,但距离彻底变成诡异也只是时间问题。至于之所以会导致这样情况的原因……
夏洛在刚刚被系统打包塞过来的那些信息情报当中翻找了一下,恍然大悟。
一切的起因是由于半个月前的一场事件。
在诡异入侵了这个世界之后,就开始和人类竞争生存的领地。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当中是否下一秒诡异就会出现,这个世界已经变的过于光怪陆离,尤其是和以往相比,拥有一种巨大的割裂感。
好在人类也因为诡异的出现而一同进化,甚至部分人拥有了以前只在小说漫画当中出现的异能,如今处于同诡异分庭抗礼的状态。
在半个月前,莫暨方与莫时远正常的出门购物,但是在商场里面遇到了突发的诡异事件。尽管这一次事件最终也被看似完满的解决,但是只有夏洛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个诡异在莫暨方的身体里留下了种子,当种子彻底成长孵化之后,青年就会被同化为一个新的诡异。
而夏洛切入的,就是莫暨方即将完全变成诡异前的那最后一点时间。
在梳理清楚了这些情报之后,夏洛才终于分出心神和精力来,打量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然后发现,是记忆里面莫暨方的家。
不过在诡异降临之后,就与隔壁莫时远家把墙壁打通了,扩成了很大的空间,也是为了遇事能够更方便一些。
夏洛匆匆扫了一眼,意识到现在家里应该只有自己一个。
他从先前倚靠着的沙发上起身。
不当人类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夏洛已经有了姑且算是丰富的经验。
既然他已经注定要成为诡异,那么不如趁早离去,继续留下来也看不出丝毫意义。
说来也巧,就在夏洛推开门的时候,有人也站在门口,正要开门进来。
当和夏洛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娃娃脸的青年顿时眼前一亮,声音都不自觉的提高了半个度。
“哥,我回来了!”
夏洛目光略有些复杂的看了看他。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弟弟。
莫时远。
第70章
诡异(二)
作为一个被诡异入侵了的世界当中挣扎求生的人,并且还陆续失去了双亲,无论是莫暨方还是莫时远,无疑都是不幸的。
但他们却同时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都觉醒了异能,至少不是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手无缚鸡之力,身处最底端,而是有能够反抗的能力。
虽然拥有着能力就意味着也需要去承担相应的责任,在统筹安排下出任务——可是在这样的时代当中,因为诡异的入侵而导致了不可避免的物资稀缺,能够通过稳定的出任务去换取生活所需的钱财与物资,已经是让多少人无比艳羡、可望而不可求的事情了。
这也是为什么半个月前,会遭遇到事件的原因。
“哥?”
因为一直都没有得到夏洛的回应的缘故,所以青年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有些担忧的凑近了过来。
“还觉得不舒服吗?伤口怎么样了?今天的药换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半个月之前的诡异事件,尽管最终被成功解决,但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那一个诡异在临场对战的时候突然爆种,从原本的等级直接来了个三连跳的进化,导致要面临的战斗压力陡然上升。
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一场战斗几乎可以说是“惨胜”,在莫暨方的身上残留下来了需要修养很久的严重伤势,他完全是在这几天才能够勉强下床的。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对外的说法。
实际上,那些伤势早在当天就已经恢复痊愈。之后的日子一直都躲在房间里、躺在床上几乎不出面见人,一方面是因为从人向着诡异变化的过程太过于痛苦,只是忍住自己的声音不要传出去,被隔壁房间的莫时远发现都已经需要竭尽全力,实在是也没有什么另外动作的机会和可能了。
而另一方面则是……在这种转变的过程当中,时不时身上就会出现一些不那么“人类”的部分与模样,自然也不可能让其他人看见。
但莫时远却不可能知道这一切,他只是由衷的为哥哥似乎终于从先前所受到的伤势当中恢复了过来而感到欣喜。
“不过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莫时远说,“我去把明天的任务申请一下调动,都放在今天处理了,然后明早我陪你一去检查。”
“没有那个必要。”夏洛拒绝了。
然而莫时远显然对于夏洛这样的态度并不赞同。
“哥——”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面充满了不赞同,“你不会要讳疾忌医吧?”
作为弟弟的那一个自顾自的做出了决定:“不行,就算是哥你会生气,我也一定会拖着你去医院的!就这么定了。”
年轻人动作快快的转身出门:“我现在就去任务所那边协调任务~晚上我给你带饭回来!”
相较于之前都只是系统模拟代管,因此并不会去与其他人进行什么交流、亦或是主动的建立起来联系的莫暨方,莫时远明显是一个足够活泼开朗、并且也非常受欢迎的性格。
比如就夏洛所知道的,和总是独来独往、出了名的孤狼——兄长莫暨方所完全不同,莫时远很是有一群肝胆相照的朋友,以及平日里面合作愉快、能力之间互补并且已经培养出来了非同寻常的默契,数次共同出入危险之境的队友。
尽管被诡异入侵后的世界当中总是存在着过多的悲剧,但莫时远仿佛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可以在这样的悲剧当中也经营出幸福与光彩来。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莫时远显然还并没有料想过……自己原本平稳的生活,将会以今天作为转折点,变的天翻地覆。
在最起初的时候,其实只是看起来仿佛毫无关联的那么一件事情。当莫时远协调完之后的任务工作安排之后回到家,却发现家里面并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哥?我回来了。”
喊了一声但是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他原本以为可能是由于夏洛身上的伤势并不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已经完全好转,因此现在又重新回去了床上休息。
然而当莫时远小心翼翼的推开了夏洛房间的房门时,却惊讶的发现床上并没有人——甚至是连被子都是已经被叠好的模样,显然,这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休息过。
莫时远开始觉得不对了。
“哥?你别和我开这个玩笑。”
他“啪啪啪”的把家里的等全部都打开了,在两边房子的每一个房间当中都来来回回的走了一个遍,但当然不可能有夏洛的踪影,也寻找不到任何与他的去向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下,莫时远是真的慌了。
"哥?哥!"
怎么回事……明明中午他从家走的时候一切不是都还好好的吗?为什么现在却骤然突变,朝着完全不可控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狂奔疾驰?
这下莫时远也顾不上别的什么了。他几乎是跳起来的朝着家门外冲去,直奔警察局报警。
毕竟在这个时代……如果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失踪了,那么很可能是遭了诡了。
而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单独一人直面诡异,基本上与送死无疑。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莫时远才会如此的慌乱。
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就是生命。他必须尽可能快的去把哥哥给找回来,否则的话……
莫时远并不愿意顺着这份思考继续想下去,仿佛只要这样进行回避,他所担心忧虑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
而此刻,被莫时远所担忧着的夏洛,显然处境远比他所担忧和设想的要好上许多。
青年身形轻快的在高楼的楼顶上不断起跃,动作迅速而利落,像是一只伸展开羽翼的大鸟。
而伴随着这种奔徙,他的身上也开始逐渐的产生一些变化……黑色的短发从发梢开始褪色,直到最后成为了一种寡淡的灰金色,而单边的眼瞳当中,也像是有某种颜色和花纹在他的瞳仁深处弥漫环绕,于是连带着那只眼睛的颜色都产生了变化。
如果说原本夏洛的眼睛是属于人类的黑棕色的话,那么现在那只左眼看上去漾着一种奇怪的新绿色,并且盯着看的久了的话,还会隐隐觉得在那当中似是有什么在不断的蠕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长出来一样。
那显然与人类相去甚远,正在朝着另一个阶层不断的突破。
夏洛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最终要去的目的地究竟在哪里,但是他却清楚的知晓自己的方向——因为在他的脑海里,冥冥之中有某种感应为他指示了接下来的道路,无声的催促和驱使着他前去某个地方。
而让夏洛隐隐有些惊异的是,这个出于诡异的共鸣而被指示的方向,居然并不是通往成实外的郊区,而是反过来,在朝着城市中心最为繁华的区域不断的延伸。
如果夏洛现在还是人类、还站在人类的立场上的话,这显然就是一个非常不妙的预兆了——因为那说明,有强大的诡异就这样藏身于人类的聚集地当中,然而人类对此却毫无察觉。
一旦某一天,这一只诡异决定撕掉原本平和的伪装,露出锋锐的獠牙,就像是海底的鮟鱇鱼那样突然张开血盆大口的话,人类甚至都来不及做出任何的防备,会连预警也没有的瞬间沦为诡异口中的饵食。
只不过如今,夏洛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了。
让夏洛有些没有想到的是,他最终的落点,居然是一座剧院。
这剧院已经有了些年头,如今虽然并没有被废弃,尚且还在维持运转和使用,但是和那些在近些年新被修建出来的、更加现代化的影院以及一体化的商业中心比起来,显然并不怎么得到如今年轻人的青睐。
这样一来的话,尽管剧院就处在市中心,但却也比周围的其他商家要来的更为偏僻荒凉一些,满是格格不入的氛围,仿佛被时间给抛弃掉了一样。
站在剧院的门口,夏洛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进去。
但有人显然已经要帮他做出决定。
只见从剧院门后那深红色的厚重天鹅绒布帘之后,有一双手——那真的能够被说成是手吗?还是什么其他的姑且松散的伪装成了手臂模样的、另外的某种存在呢——就这样毫无征兆的伸了出来,随后一把将夏洛整个人都卷住,拽了进去。
夏洛原本是应该奋起反抗的,但是那东西的速度甚至远比夏洛要来的更快,而且他身体里面属于故意的那一部分不但没有针对此做出预警,反倒是生出一种古怪的亲切感和想要靠近的感觉。
正是出于这种感觉的驱使,所以夏洛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有做什么,只是任由那一双“手臂”将他拖拽到了幕布后方那一片漆黑的空间当中去。
他倒是要看看,在这里究竟都有什么。
想象当中并不温柔的“落地”并没有出现。恰好相反,在进入了这一片漆黑的空间当中之后,原本拖拽着他的那种力道都变的和缓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呵护幼仔一般的轻柔。
“欢迎欢迎——”有声音在夏洛的耳边响了起来,带着一种非常的欢欣,像是对于夏洛的出现感到由衷的欣喜,“我就知道你终究会回到我的身边来,我亲爱的孩子。”
那声音听上去非常的奇妙,像是有许多的声音高高低低的重叠在了一起,甚至是带出了混响。
在黑暗当中,夏洛的眼睛隐隐泛着幽暗的光,有花朵在他的眼睛里面生长出来并一点一点缓慢的绽放,而苍翠欲滴的藤蔓也扒着夏洛的眼眶,攀爬延伸到了他的一侧脸颊上。
就算是莫时远现在站在折柳,估计也要花费好一会儿的功夫才能够把夏洛给认出来。
而因为这种变化,所以就算是这里一点光线也没有,也并不会对夏洛的视野造成任何的阻碍。
因此,夏洛自然也就看清楚了匿身在这一片黑暗当中的那个对他拥有着诡异热切态度的诡异。
“……”尽管只是被系统塞过来的模拟记忆,但是夏洛也在看清楚之后不由的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眼前的诡异,分明就是半个月前被莫暨方与莫时远联手解决掉的那一只。
“这一切都是你设立的陷阱吗?”夏洛冷声质问。
这只高度社会化的诡异当即就开口纠正:“并没有哦~一切都只是巧合啦~”
它晃动着身子,笑了起来,尽管并不拥有眼睛这种器官,但夏洛就是能够察觉到有某种堪称“慈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要沮丧啊,那天你和另一个人类,已经很努力,也确实将出现在那里的【我】杀死了。”
那些像是手臂但又不是手臂的存在再一次出现,轻柔的环抱了夏洛的脑袋,做出轻柔的安抚。
“不过,那只是一个延展出去的分枝,就算是被除去了,对于我来说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我】的本体……我想,面对难得的孩子,只用分枝去见你的话,未免也有些太不郑重了。”
这是一株拥有着和植物类似性质的诡异,能够通过分枝衍生出无数个“自己”在外界肆意行走,所有的分枝之间,力量不共同,但是记忆会共享。
而在半个月前被人类发现并且斩除的那一株分枝,发现了一个非常适合种下种子、变成“后代”的人类,当下大喜过望,拼着自己死掉也要把种子留在对方的身体里面。
毕竟只是一株分枝而已啦。就算是被消除掉也无伤大雅。
与这个相比,能够拥有“后代”,能够得到一株和自己不同的、新的小苗的机会——这可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你一定会来找我。”
它是他的父、他的母、他的长辈与亲族。
代号【天枝】的诡异朝着自己的小树,递去一根枝条。
“和我来,我的孩子。”
“让我成为你的引导者和领路人,你会发掘出自己身体里的力量,然后变成……”
“更强大完美的存在。”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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