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末日渣男(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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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迎亲队伍的凯旋, 为江柳市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温情。当低空悬浮巴士和货运平台稳稳降落在黎明基地广场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哭泣。
亲人重逢的场面感人至深,姜雁紧紧抱住弟弟姜飞和一双侄孙侄孙女, 顾晓芸和顾宇扑进大伯顾建国的怀里,泪如雨下。
那些一同被接回的、基地其他幸存者的亲属,也纷纷与家人相认, 整个广场都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团圆的喜悦。
更让所有江柳市居民,包括新来的京城亲人们感到震撼的是——整座城市,灯火通明!
不再是末世初期的零星烛火或发电机轰鸣, 而是如同和平年代般, 街道明亮, 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温暖的光。
顾平安动用了系统签到获得的【大型灵能-电能转换枢纽】,这套超越时代的黑科技设备,高效且无声地将空气中游离的灵能(末世后浓度增加)与少量晶核能量转化为稳定、充沛的电能,其输出功率足以支撑一座特大型城市的运转!
“有电了……全城都有电了!”初来乍到的姜雨彤看着窗外流光溢彩(虽不及末世前繁华, 却远超其他幸存者基地)的城市夜景,喃喃自语,美眸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顾晓芸的儿子兴奋地在明亮的房间里跑来跑去。这种久违的“正常”生活景象, 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让他们对表舅/堂哥顾平安的能力有了近乎神话的崇敬。
亲眼目睹京城亲人安然归来,基地内其他幸存者心中那份对远方亲人的牵挂再也抑制不住。
许多人纷纷向管理层提出申请, 希望能组织力量,寻找并接回自己的亲人。
顾平安对此乐见其成。人口的增加意味着劳动力、人才和潜力的增加。
他顺势批准成立了 “黎明寻亲司” ,由办事稳妥的张浩兼任司长, 抽调部分防卫队员和志愿者, 配备改装车辆和基础武器, 根据大家提供的线索, 优先在江柳市周边区域及有通讯往来的邻近城市,系统性地开展寻亲与救援行动。
这一举措极大地凝聚了人心,让人们更加认同黎明基地这个“大家庭”。
喜悦之余,也有悲伤。当顾建国将两位堂叔的骨灰和遗物郑重交给顾晓芸和顾宇时,姐弟二人悲痛欲绝,足足消沉了两日。但末世磨砺了人的心性,他们知道沉溺悲伤无用。
在顾平安拿出三支觉醒药剂后,他们化悲痛为力量,毫不犹豫地选择觉醒异能,渴望获得力量。
顾晓芸觉醒的是水系异能,顾宇则令人惊喜地觉醒了风系异能。
妹夫陈明也觉醒了金系异能,三人迅速投入到艰苦的异能训练中,目标明确——尽快提升实力,外出猎杀丧尸,既为提升自己,也为祭奠逝去的父母。
与此同时,堂妹夫陈明找到了顾平安。这个憨厚踏实的程序员,此刻眼中充满了恳求:“平安哥,我……我想去琴岛市找我爸妈。
他们就在那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琴岛市,东山省重镇,全国最大的海港城市之一,末世前的繁华意味着末世后的危险程度可能极高。
顾平安看着这位在京城保护了自己堂妹一家的妹夫,没有过多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注意安全,量力而行。
需要什么支持,跟寻亲司提。” 他理解这份孝心,也愿意给予支持。
同时,他告知陈明,姑姑已经将自家楼下五楼两户和四楼一户早已清理干净的房子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们从琴岛回来后入住,作为他们在江柳市的新家。
陈明感激不已,立刻开始为远行做准备,并申请加入了下一次前往东部方向的寻亲小队。
亲人们的回归,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让顾平安的家族更加壮大,也让江柳市这个新生的政权,充满了更多烟火气与人情味。
万家灯火之下,是无数个小家庭的团聚与期盼,而这些,最终都将凝聚成建设这座“希望之城”的磅礴力量。
顾平安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城市地图和人口数据,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电力恢复了,亲人团聚了,但更宏伟的城墙,更强大的武装,更繁荣的经济,以及应对未来未知风险的准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自那场席卷全球的黑暗末日爆发,已然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陈明当年带着满腔期盼前往琴岛市,历经艰辛,找到的却只是父母早已异变并被邻居无奈清理的噩耗。
他带着深深的失落与悲痛,和同去的寻亲小队成员返回了江柳市。这份伤痛,在时间与家人(顾晓芸和儿子)的抚慰下,慢慢结痂,化为了守护眼前人的更强动力。
他凭借觉醒的金系异能和扎实的编程功底,后来成为了基地城市建设局的核心成员,负责智能建筑与防御系统的编程整合。
这二十年,是世界天翻地覆的二十年。
在顾平安的带领下,江柳市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壮大。那座规划中的巍峨城墙,早已不是图纸上的梦想。
它高达八十米,基厚惊人,通体由特殊合金与强化混凝土浇筑,表面铭刻着顾平安结合阵法与科技设计的防御符文,巍然屹立,将扩展开的新江柳市紧紧怀抱,真正成为了“永不陷落之城”。
城内,规划井然。
生活区、农业区(利用灵泉技术和异能催生,实现高产)、工业区(融合了黑科技与本土技术)、学院区(传授知识、武技与异能修炼法)、科研区……俨然一个功能完备的小型国度。
由【大型灵能-电能转换枢纽】供能的清洁能源遍布全城,甚至还有富余。
顾平安的修为,早已突破筑基,一路高歌猛进,成为了当世顶尖的强者之一。
黎鸢的雷法出神入化,被誉为“雷霆女帝”。他们的儿子顾旭,更是青出于蓝,空间、精神、火系三系异能皆达巅峰,修为同样深不可测,是年轻一代毫无争议的领袖。
顾、黎两家的长辈们,在充足的资源和安宁的环境下,也都修为精进,健康长寿。
更令人欣喜的是,大约在末世第十五年左右,全球的丧尸病毒在某种未知的宇宙规律下,活性莫名骤减,残余的丧尸逐渐腐朽风化,不再构成威胁。
持续了十五年的人类生存之战,终于宣告结束!
然而,旧的威胁刚去,新的时代便已开启。
随着丧尸病毒的消退,天地间一种全新的能量——灵气,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复苏!山川河流,草木万物,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人类发现,不仅异能修炼速度大增,更有少数天赋异禀者,开始觉醒类似古代传说中的灵根,能够直接吸纳灵气,踏上更为玄妙的修仙之路!
末世结束,灵气复苏纪元正式降临。
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转折中,江柳市凭借顾平安超前的布局、强大的实力、完备的设施以及深厚的“底蕴”(系统与异世知识),一跃成为了全球瞩目的中心,人人向往的修行圣地和文明灯塔!
这里拥有:
最安全的环境:巨城守护,阵法笼罩。
最浓郁的灵气:顾平安布下的超大型聚灵阵,使得城内灵气浓度冠绝全球。
最先进的传承:由顾平安整理、改良的武道、异能与修仙功法,在学院内系统传授。
最繁荣的科技:黑科技与灵气科技结合,创造了无数奇迹。
最有序的秩序:在顾氏家族的领导下,法治严明,机会相对公平。
昔日挣扎求存的黎明基地,已然成长为雄踞东方的“江柳仙城”。
顾平安,这位曾经的守护者、重建者,如今被尊为“平安真君”,是江柳仙城的精神象征与定海神针。
他的家族,也成为了这座城市最尊贵、最强大的创始家族。
这一日,夕阳鎏金,洒在巍峨的城墙上。顾平安与黎鸢携手立于自家顶层扩大了的露台花园边缘,俯瞰着下方车水马龙、霓虹初上却又灵气氤氲的繁华都市。远处学院传来悠扬的钟声,混合着孩童的嬉笑。
“二十年了……”黎鸢将头靠在丈夫肩上,轻声感叹,“谁能想到,我们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顾平安握紧妻子的手,目光深邃而平和:“结束了,也开始了。未来的路,或许同样充满挑战,但至少,我们为所有人,争取到了一个充满希望的起点。”
楼下,已是翩翩青年的顾旭,正在指导姑姑家那个觉醒了冰系异能、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表妹修炼。
顾晓芸和陈明在厨房忙碌,准备着今晚的家庭聚会。
顾建国、刘芳正和亲家黎志刚、李淑华在花园里悠闲品茗,逗弄着顾晓芸和陈明后来生的第二个孩子。
姜飞一家,姜雁,姜雨彤一家三口、如今也独当一面的顾宇,都正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向这里赶来。
灯火可亲,家人闲坐。末世已成历史,传奇归于平淡,而属于灵气复苏的新纪元,正伴随着万家灯火,徐徐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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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民国炮灰(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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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哐当, 单调地重复着,像是永远也到不了头。
车厢里混杂着汗酸、劣质烟草,还有不知哪个角落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鸦片烟膏的甜腻气味, 闷得人胸口发沉。
顾平安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车窗外的景致是飞速向后掠去的模糊绿意,间或闪过几块荒芜的田地, 或是一两个在田埂上蹒跚的农人黑影。
这是他穿越的第十二个小世界。
民国,一九四八年七月,魔都。
身边传来细微的鼾声, 他偏头看去。七岁的妹妹顾恬, 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他臂膀上, 睡得正沉。小脸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身上穿着半旧的碎花布衫,洗得有些发白, 但很干净。顾平安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伸手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软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带着一种历经十一个世界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呵护。
脑海里, 意念微动。
一片广袤无垠的空间在他意识中展开。
最前方,是一汪碧沉沉的泉眼, 泉水泊泊涌出,汇成一小潭,潭边围绕着几垄黑土地, 上面稀疏长着几株刚冒芽的翠绿植株, 生机盎然。这是灵泉种植空间。
紧邻着灵泉的, 是另一片稍小的区域, 雾气氤氲,中央一眼乳白色的泉水微微翻滚,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周围土地上生长着形态各异的草药,有的叶片肥厚,有的开着奇异的小花。这是药泉空间。
在这两个空间后方,像是隔着一层透明而富有弹性的水膜,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限”区域——时间绝对静止,万物永恒保鲜。那里堆积着他在过往世界里搜刮的海量物资。
从年代文里的粮票、肉罐头、军大衣,到科技世界的抗生素、压缩饼干、高能电池;从古代世界的金锭、银元、古玩玉器,到某个丧尸末日世界的各种奇幻的物资,与修真界的灵石、基础符箓、疗伤丹药……林林总总,浩如烟海。
三个空间已然融合,存取只需一念之间。那层隔膜,与其说是阻碍,不如说是一个极其便利的分界线,让他能轻松将前方两个空间出产的作物、药材收纳入库。
除此之外,还有每日一次的签到系统,方圆一公里的神识探查范围,以及那身足以在冷兵器时代称雄、在此世更是堪称人间武力的巅峰——仙武入门的修为。
力量仍在,底蕴深厚。但顾平安的心,却像是浸在冰水里。
原主的记忆,如同附骨之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那个同样名叫顾平安的十五岁少年,怀揣着母亲亡故前的嘱托,带着妹妹千里迢迢从北湘省老家来魔都投奔姑妈。
靠着路上“好心”帮助一位“落难”商人得到的丰厚报酬,在魔都租下了一间石库门的三楼,安顿下来。然后,他遇见了房东太太的女儿,女中毕业、笑容明媚的苏莉莉。
一次英雄救美,地痞的乱棍打死了少年。他死后,留下的钱财和孤苦无依的七岁妹妹顾恬,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肥肉。
一年后,顾恬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而哄骗了顾恬,最终导致她走向死亡结局的,记忆中那张看似纯善的脸孔,正是苏莉莉。
甚至后来,苏莉莉还借此攀附上了新政权的一位年轻军官,风光无限。
恨意吗?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寒,和一种决绝的疏离。这一世,他顾平安,绝不会再与苏莉莉那个女人,以及她那一家人,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牵扯。不仅不牵扯,若有机会……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
“签到。”他在心中默念。
【叮!签到成功!宿主位于K123次列车。获得:大洋10,危机模糊预警(一次性)1。】
十枚沉甸甸的袁大头无声无息落入储物空间的某个角落。同时,一个类似游戏里感叹号形状的、半透明的金色标记,悬浮在他的意识中,标记下方有一行小字说明:
“感知范围内出现对宿主或指定关联者(可设定)存在潜在恶意或危险的目标时,此标记将闪烁示警。范围:神识覆盖区。使用次数:1/1。”
顾平安心念一动,将关联者设定为身边的妹妹顾恬。
很好。
初来乍到,多点预警手段总没错。
“哥哥,快到了吗?”顾恬揉着眼睛醒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快了。”顾平安收回心神,摸了摸她的头发,“等下跟着刘伯伯,别乱跑。”
“嗯!”顾恬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年龄才四十来岁,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名叫刘福贵,就是母亲口中的那位老邻居,这次回北湘省老家探亲,正好顺路带他们兄妹一起来魔都。
“快了快了,看见那边冒烟的大烟囱没?那就是魔都的地界了。”
刘福贵笑着指着窗外,又感慨道,“这魔都啊,十里洋场,花花世界,机会多,但坑蒙拐骗也不少。你们兄妹俩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个心眼,钱财不可露白。”
“谢谢刘伯伯提醒,我们记住了。”顾平安点头应道。这位刘伯伯在原主的记忆里,是个难得的好心人,在原主死后对顾恬也多有照拂,虽然能力有限,但那份善意是真实的,也是真心的。
火车拉响汽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站台上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声、搬运工的吆喝声混杂着传了进来。
魔都火车站,到了。
随着人流挤下火车,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烟、灰尘和复杂的人体气味扑面而来。站台上人头攒动,穿着长衫马褂的,西装革履的,短打衣衫的,旗袍洋装的,形形色色,勾勒出这个时代光怪陆离的一角。
顾平安一手紧紧牵着顾恬,一手提着那个不大的藤条箱——里面只是几件换洗衣服做做样子,神识早已悄然展开,如同无形的雷达,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方圆一公里内,一切动静纤毫毕现。拥挤的人潮,焦急的接站者,眼神闪烁、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扒手,靠在柱子后面吞云吐雾的闲汉,还有几个穿着黑色拷绸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的帮派分子……
信息流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又被强大的精神力迅速过滤、处理。他牵着顾恬,步伐稳健地跟着刘福贵,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拥挤的人流和那些不怀好意的触碰。
刘福贵带着他们出了车站,叫了两辆黄包车。“去福煦路,同心里。”他对车夫说道。
黄包车跑起来,风拂在脸上,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温热。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
西式的洋楼与中式的里弄混杂,偶尔能看到装饰着霓虹灯的店铺招牌,写着英文或繁体字。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小汽车鸣着喇叭,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一九四八年的魔都,繁华与破败,现代与陈旧,生机与危机,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同心里是一条不算太宽的弄堂,两侧是典型的石库门建筑,黑漆木门,石头门框,门楣上有着简单的雕花。弄堂里晾晒着衣服,有孩子在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闲聊。
“到了,就是这里。”刘福贵在一扇石库门前停下,指着对面另一条稍窄一些的弄堂,“我住那边,永安里。你们先安顿下来,缺什么少什么,或者有什么事,就过来找我。”
“多谢刘叔。”顾平安真诚道谢,从藤条箱(掩饰)里实际是从空间取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从某个年代文世界囤的上好火腿肉,“一点自家制作的,不成敬意,您拿着尝尝。”
刘福贵推辞了几下,见顾平安坚持,也就收下了,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走,我先带你们去看看房子,房东苏太太人还不错,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家那个姑娘,叫莉莉的,女中学生,心气有点高,你们平常相处,稍微注意点就行。”
顾平安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苏莉莉。
他跟着刘福贵走向同心里弄堂深处的一栋石库门。
黑漆大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狭小的天井。就在这时,他意识中那个刚刚通过签到获得的、半透明的金色危机预警标记,突然急促地闪烁起红光!
警告!
顾平安脚步一顿,神识瞬间锁定目标——从大门里走出来的一道窈窕身影。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剪裁合体,勾勒出初具规模的腰身。
头发梳成两根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鹅蛋脸,皮肤白皙,眼睛大而亮,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着一种看似无害又略带娇憨的笑意。
苏莉莉。
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篮,似乎正要出门。看到刘福贵,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刘伯伯,您回来啦?”声音清脆,像黄莺出谷。
目光转到顾平安和顾恬身上时,她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好奇,笑容不变:“这两位是?”
“哦,莉莉啊,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顾家兄妹,平安和他妹妹恬恬,来租你家三楼那个单间的。”刘福贵笑着介绍,“平安,这就是房东苏太太的女儿,苏莉莉。”
顾平安感觉到手心里顾恬的小手微微动了一下。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苏莉莉身上,没有任何初次见少年慕艾的惊艳或羞涩,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就像在看一个路边的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意识中那个危机预警标记,因为苏莉莉的出现,红光大盛,闪烁得近乎刺眼!潜在恶意……危险目标……关联者顾恬!
果然是她!
“苏小姐。”顾平安的声音平淡无波,连最基本的客套笑意都欠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莉莉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对自己的容貌和气质向来有信心,寻常同龄男子见到她,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局促或热切,像这样完全无视、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冷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他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有点莫名的不舒服。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容依旧甜美:“顾先生,顾妹妹,你们好。欢迎来租我家的房子,我妈妈就在里面,我带你们进去吧?”
她说着,目光在顾平安那张虽然年轻却已显露出俊朗轮廓、且带着一种异样沉稳气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身边怯生生的、长得玉雪可爱的顾恬。
“不麻烦了。”顾平安直接拒绝,语气疏离,“刘伯伯带我们进去就好。”
说完,他不再看苏莉莉,拉着顾恬,对刘福贵道:“刘叔,我们进去吧。”
苏莉莉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走进门去的背影,尤其是顾平安那挺拔却透着冷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轻轻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竹篮提手。
天井里,刘福贵正在跟一位穿着藏青色旗袍、身材微胖、面相看着还算和气的妇人说话,那就是房东苏太太。
顾平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神识却早已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到了这栋石库门的每一个角落。
三楼那个单间,朝南,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光线尚可。但……太近了。与苏莉莉一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他再如何规避,原主的命运轨迹似乎也有一种强大的惯性。
更何况,预警标记明确显示,苏莉莉对恬恬存在潜在危险。
他绝不能让妹妹置身于这种环境之下。
“苏太太,这房子……”顾平安忽然开口,打断了刘福贵和苏太太的交谈。
苏太太看向他,脸上带着招揽租客的笑意:“顾先生觉得怎么样?别看单间不大,清净,采光也好,你们兄妹俩住正合适。价钱嘛,好商量。”
“房子尚可。”顾平安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苏太太脸上的笑容一滞。刘福贵也惊讶地看向顾平安:“平安,怎么了?这房子不是挺好的吗?”
顾平安没有解释,只是对苏太太微微颔首:“打扰了。”然后转向刘福贵,“刘伯伯,麻烦您了。这房子我不租了。”
“啊?这……这都谈好了……”刘福贵有些措手不及。
顾平安不再多说,牵着顾恬,转身就往外走。态度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出这栋石库门,天井外已经不见了苏莉莉的身影。但顾平安能感觉到,二楼某个窗户后面,有一道视线正落在他们背上。
他心中冷笑。避开,只是第一步。
“平安,你这……你这突然不租了,是为什么呀?”刘福贵跟了出来,一脸不解和为难,“是不是觉得价钱不合适?还是……”
“刘伯伯,别误会。”顾平安停下脚步,看着这位热心的老人,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觉得,或许找个更独立些、更安静点的住处,对恬恬更好。”
他顿了顿,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带着点依赖和恳求的神色,“刘叔,您对这片熟,我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房子卖的?”
“卖的?”刘福贵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一下顾平安,“平安,你不是说……这买房子可不是小数目啊。”他知道顾平安路上得了笔报酬,但也觉得那笔钱顶多够他们兄妹生活几年,买房?在他看来是天方夜谭。
顾平安压低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坦诚”:“刘叔,不瞒您说,来之前,我娘其实还给我和妹妹留了点……是我爹以前攒下的。
加上这次路上好心帮人,那位先生给的报酬确实丰厚。我寻思着,租房子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世道,有个自己的窝,心里踏实。钱……应该是够的。”
他说着,从藤条箱的夹层(掩饰)里,实际是从空间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稍微打开一角,让刘福贵看到里面黄澄澄的五根“小黄鱼”(金条),以及一小摞用牛皮纸捆好的、面值不小的旧法币。
这些金条和法币,都是他从空间里挑选出来的、符合这个时代特征且无法追查来源的“干净”钱财。
刘福贵眼睛瞬间瞪大了,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帮他把布包按紧,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财不露白,快收好,收好。”他脸上满是震惊和担忧,但看顾平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没想到这孩子身上还真有“家底”。
“我晓得的,刘伯伯。”顾平安从善如流地收好布包,“所以想请您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要出手。
最好是石库门,双开间的,地方宽敞点,最好带个小院,位置……离同心里远点更好。价钱好商量。”
刘福贵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看着顾平安沉稳的不像十五岁少年的眼神,又看了看依偎在他身边、乖巧安静的顾恬,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主意正。也好,有自己的房子,确实安稳。行,刘伯伯帮你问问!”他想了想,“你等等,我还真想起一个地方来。”
他带着顾平安和顾恬,没有进永安里,而是沿着马路走了几十米,指着同心里弄堂口斜对面、靠近十字路口的一栋房子说道:
“你看那家。”
那是一座临街的双开间石库门,看起来比里面的房子要气派一些。
黑漆大门,花岗石门框,门楣上有西洋风格的浮雕。它紧邻着马路,门前没有传统石库门那种狭小的前院,但与马路之间,隔着大约十二米宽的距离,这其中包含了宽敞的人行道。
房子侧面有一堵矮墙,似乎围出了一个小空间。
“这家房东姓赵,以前是做洋行买办的,发达了,在法租界买了新式洋房,这老房子就一直空着,听说想卖掉变现。
这房子位置好,临街,双开间,三层楼,我听说里面格局也不错,前后带院子,后面的院子比前面的院子大个二十多平,前后加起来一百一十多平,快一百二十平,在石库门房子中这种前后带院子的房子可不多。
缺点,就是这临街,有点吵,而且价钱肯定不便宜……”刘福贵介绍道。
顾平安神识早已探了过去。
房子内部确实宽敞,一楼是宽敞的客堂间和厨房,二楼有两个房间,三楼是一个大统间,还有一个露台。
前后院都有,前院大概四十平左右,后院果然不小,约莫六十平米,荒草丛生,但收拾出来会很实用。
前院院门外面还有十二米的缓冲距离,加上临街的优势(无论是观察还是做点小生意掩人耳目),反而更合他意。
最重要的是,它不在同心里弄堂内,与苏莉莉家隔了一条街,直线距离超过一百五十米,且不在一个弄堂,日常碰面的几率大大降低。
“这里很好!”顾平安立刻说道,眼神亮了些,“刘叔,能麻烦您现在就带我去见见房东吗?我想尽快定下来。”
刘福贵见他如此果断,也不再犹豫:“成,我知道赵家现在住哪里,离这不远,我带你去。”
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房东赵先生是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略显富态的中年人,确实急于出手这栋“老宅”。
顾平安表现出符合年龄的、对“家”的渴望,以及不符合年龄的、在钱财上的爽快。他再次“展示”了部分财力(金条加法币),并且对于赵先生开出的、在这个地段还算公道的价格没有过多犹豫。
赵先生见对方虽然年轻,但谈吐清晰,出手大方,而且是一次性付清全款,省去了许多麻烦,自然乐得成全。刘福贵作为中间人,也帮着说了些话。
双方当即找来了保人,写下了买卖契约,顾平安支付了定金,约定第二天去办理正式的房契地契过户手续。
一切忙完,已是华灯初上。
顾平安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临时契约,心中一定。明面上的安身之所,总算解决了。
他再次感谢了忙前忙后的刘福贵,又塞给他三十块大洋作为酬谢,刘福贵推辞不过,最终千恩万谢地收下,对顾平安更是高看了一眼,连连保证后续手续他都会帮忙盯着。
婉拒了刘福贵让他们先去他家暂住一晚的提议,顾平安表示想在新房附近找个小旅馆将就一晚,明天直接收拾房子。
刘福贵见他主意已定,便也不再坚持。
顾平安牵着顾恬,在离新房子不远的一条小街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家庭旅馆,要了一个小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哥哥,我们真的有房子了吗?”顾恬仰着小脸,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敢相信。
“嗯,真的,以后那就是我们的家了。”顾平安笑着,从空间里取出温热的饭菜和干净的衣物,“来,先吃饭,然后换衣服睡觉。”
安顿好顾恬,看着她因为疲惫和安心很快沉沉睡去,顾平安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街道,斜对面不远处,就是他刚刚买下的那栋双开间石库门的轮廓。
夜色浓郁,霓虹闪烁,勾勒出魔都迷离的夜影。他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地覆盖着以他为中心、半径一公里的范围。万家灯火,悲欢离合,尽收“眼底”。
他能“看”到对面同心里弄堂,苏莉莉家窗口透出的光亮,以及里面隐约的说话声。
能“看”到更远处,刘福贵回到永安里家中,与家人说起今日见闻的感慨;也能“看”到街上匆匆的行人,角落里蜷缩的乞丐,以及某些黑暗巷弄里正在进行的肮脏交易。
这个城市,繁华与罪恶并存,希望与绝望交织。
而他,只想在这漩涡中,为妹妹撑起一把安稳的伞。
忽然,他神识边缘,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明显仓促和踉跄的脚步声,从旅馆后面的小巷方向传来,正朝着旅馆后门靠近。
与此同时,意识中那个一直安静悬浮的危机预警标记,再次闪烁起微弱的红光!这一次,红光指向的,并非苏莉莉家的方向,而是那个正在靠近的、陌生的目标!
顾平安眉头倏地皱起,神识瞬间聚焦。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粗布短褂、像是苦力打扮的男子,身形瘦高,用手紧紧捂着右肩的位置,指缝间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脚步虚浮,警惕地回头张望,似乎在躲避什么。
他踉跄着冲到旅馆后门,试图推门,发现锁着,便无力地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在阴影里,试图隐藏自己。
深色粗布短褂,肩部枪伤(神识探查确认),被追赶,刻意改变的衣着……
结合这个时代背景,此人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麻烦。
顾平安心中闪过一丝不耐。他不想惹麻烦。一点都不想。
可是……
他的目光(神识)落在对方那张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扭曲、却依然带着几分倔强的年轻脸庞上,又扫过地上那几滴不易察觉的血迹。
远处,似乎有零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呵斥声隐隐传来。
顾平安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融于夜色的雕塑。
旅馆房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几秒钟后,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无法做到完全视而不见,尤其是在对方可能身份特殊,且并未直接威胁到自身的情况下。
举手之劳,或许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或者……结个善缘?在这乱世,多一条看不见的路,未必是坏事。
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窗前。
旅馆后巷的阴影里,那个受伤的年轻人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紧接着后颈一痛,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顾平安如同拎着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将他提起,神识全面展开,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和刚刚进入巷口的搜查者,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他将昏迷的伤者放在地上,动作迅速地检查了一下伤口。确实是枪伤,子弹卡在肩胛骨附近,失血不少,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顾平安没有动用空间里那些效果神奇的丹药或符箓,那太显眼。
他只是从空间里取出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止血粉、纱布,熟练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经历过战火洗礼的沉稳。
过程中,他注意到年轻人手掌和虎口处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枪和干重活形成的。
处理完伤口,他又给昏迷的年轻人灌了一点稀释过的、能补充元气但不会太惊人的伤药(某个古代世界的普通方子),确保他性命无虞,且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做完这一切,他像处理一件垃圾一样,再次提起这个沉重的“麻烦”,把人放入了他白天要买的房子里面。用了一个忽略阵法,让人追杀追查他的人,自动忽略他,忽略这套房产。
留下了三十多个大洋,还有一些面包,还有奶糖,以及一个水壶,里面装满了水。
“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顾平安低声自语,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回到旅馆房间,他仔细清理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包括自己身上。看着床上睡得香甜的顾恬,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魔都的第一夜,就在这样的波澜中度过。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
房子有了,麻烦暂时甩掉了。
接下来,就是好好经营这个新家,让妹妹平安长大。
至于苏家……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同心里的方向。
大家,最好相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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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民国炮灰(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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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
顾平安睁开眼,旅馆房间的陈设映入眼帘,陌生又带着一丝暂时的安定。
他侧头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顾恬, 小丫头嘴角微微翘着,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经过一夜休整,她的气色看起来红润了些。
没有惊动妹妹, 顾平安在心中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宿主位于魔都,福煦路平安旅社。获得:大洋*20,初级本帮菜厨艺感悟(碎片1/10)。】
二十枚大洋落入空间, 同时一股关于本帮菜烹饪中“红烧”技法的细微窍门和火候把握的模糊感悟, 流入顾平安的心头。
虽然只是碎片, 但与他本身拥有的、横跨多个世界的厨艺底蕴相结合,立刻让他对这个世界魔都本地菜系的特色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集腋成裘,倒也不错。”顾平安暗自点头。
签到系统虽然每日所得看似随机且不算惊天动地,但日积月累, 尤其是在这普通世界,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奖励,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 从空间取出温热的清水和毛巾, 简单洗漱。然后又拿出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米粥和小菜,放在桌上, 等顾恬醒来。
不多时,顾恬也醒了,揉着惺忪睡眼, 看到桌上的早餐, 立刻眉眼弯弯:“哥哥, 好香呀!”
兄妹俩安静地吃了早餐。
顾平安帮妹妹梳好小辫子, 换上干净的衣裳。今天,他们要去办理新房子的正式手续,然后,那里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真正的起点了。
上午,在刘福贵的陪同下,顾平安与房东赵先生顺利办理了房契地契的过户手续。
当那张写着“所有权人:顾平安、的正式地契拿到手中时,顾平安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支付了剩余的全部款项,用的是混合支付——部分金条,部分旧法币,既显示财力,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赵先生拿到钱,心情愉悦,还将房子里留下的一些带不走的旧家具(在顾平安看来大部分需要更换)都送给了他们。
送走赵先生,刘福贵看着顾平安,感慨道:“平安啊,你这下算是真正在魔都立住脚了!有恒产者有恒心,好啊!”
“多亏了刘叔您帮忙。”顾平安再次道谢,又从藤条箱(掩饰空间)里拿出两条上好的“哈德门”香烟塞给刘福贵,“一点心意,您别推辞,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您。”
刘福贵推辞不过,乐呵呵地收下了,对顾平安的懂事和周到更是满意。
站在属于自己的双开间石库门前,顾平安掏出赵先生给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用神识扫了一扫,里面的人已经离开了,但留下了一枚纪念品,估计是他随身携带的。
阳光透过大门,照进略显空旷的客堂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房子内部比昨天神识探查时更显破旧一些,但格局确实不错。
一楼是宽敞的客堂间,连接着厨房和一个让顾平安颇为惊喜的、安装了抽水马桶和搪瓷浴缸的卫生间。
厨房他打算弄成后世的那种改良式的大灶,面上铺上瓷砖,好打理卫生,厨房按照他的个人习惯来弄。
卫生间的抽水马桶与浴缸,虽然样式老旧,水管也有些锈迹,但在这个时代的石库门里,这绝对是稀罕物,也难怪了,原房主是洋行买办。
抽水马桶与浴缸都要换,换成当下市面上最新的,说实话,这种东西他有洁癖,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自然要换新的,马桶换成蹲厕,更卫生。
二楼有两个房间,一大一小,也都带有小小的、功能类似的卫生间。
三楼是一个大统间,视野开阔,还有一个不小的露台,可以眺望街景和远处的弄堂屋顶。
后院果然有六十多平米左右,荒草丛生,角落堆着些杂物,但平整一下,无论是种点蔬菜瓜果,还是给顾恬玩耍,都极为合适。
前院也有五十多平,到时候铺青石板,靠前面一侧的围墙,建一个玻璃屋顶的小阳光房,专门用来雨天晾晒,魔都的春冬也是湿冷湿冷的。
后世北湘省的烤火神器,依然要搞出来:烤火桌,虽然不能搞电取暖:鸟笼取暖器,但可以搞后世北湘省的不锈钢或者铸铁烧炭桶,两层,底下是灰,上面烧炭,最上面有个全是网眼的盖子。
两侧有提手,可以提起来到处走。
也可以放在烤火桌下取暖。
这是目前最好在魔都最好的取暖方式。
“哥哥,这就是我们的家吗?好大呀。”顾恬兴奋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跑来跑去,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对,这就是我们的家。”顾平安笑着,开始规划如何改造。明面上的修缮是必须的,请工匠,买材料,都需要时间和合理的钱财支出。
但他有空间,很多不方便外人看到的“升级”,可以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进行。
接下来的几天,顾平安忙碌起来。
他先是通过刘福贵,找来了几个口碑不错的泥瓦匠和木匠,支付了合理的工钱和材料费,开始对房屋进行基础的修缮:
修补漏水的屋顶,更换腐朽的窗棂,粉刷墙壁,清理后院,换蹲厕,浴缸,浴缸拆了,换成了深深的浴桶,这些活计都在明面上进行,用的是他“父母遗留”加上“好人好事报酬”的钱财,合情合理。
同时,他利用夜晚,动用空间的能力,悄无声息地加固了房屋的主体结构(使用修真小世界的低级固化石符),更换了更舒适隔音的内部门窗(取自某个现代科技世界的库存),依然是老钢窗,但玻璃换了。
铺设了隐蔽的电路和上下水系统(利用科技世界材料和自己超越时代的知识),甚至在后院地下深处,挖掘了一个小小的、绝对坚固安全的地下储藏室,入口巧妙地隐藏在后院新砌的灶台下方。
至于家具,他白天去旧货市场淘换一些符合时代特征的桌椅床柜,晚上则用空间里更舒适、更符合人体工学的同类产品进行替换,只是在外观上做旧处理,使其看起来与这个时代无异。
他还“买”回了新的被褥、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
在这个过程中,顾平安也没有忘记对未来的规划。
原主十五岁,按年龄该读高中了。
妹妹七岁,也该上小学。读书,不仅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掩护,也是让妹妹接受教育、明事理的必要途径。
他自己虽然知识储备远超时代,但系统的学历在这个社会依旧重要,尤其是他打算相对低调地生活。
他打听了一下,附近有一所公立的明德中学,教学质量尚可,学费也能承受。小学则更近,就在同心里隔壁的弄堂。
“恬恬,过段时间,哥哥送你去上学,好不好?”顾平安一边擦拭着新“买”回来的八仙桌,一边对正在帮忙递抹布的顾恬说。
“上学?”顾恬眼睛亮晶晶的,“像老家隔壁的小姐姐那样,背着书包去学堂吗?”
“对,去学堂,认识好多字,学好多道理,交新朋友。”顾平安温和地说。
“好呀好呀!我要上学!”顾恬高兴地拍手。
至于他自己,读高中是必然的。但他不打算读大学。
魔都解放大约是四九年五月,他高中毕业时正好是五零年或五一年(取决于他插入哪个年级),那时妹妹也才十岁左右,还需要人照顾。
去读大学,离家远,不方便照顾妹妹。而且,他拥有无数世界的知识和技能,一纸大学文凭对他意义不大。
他早已想好了明面上的职业——厨师。
原主的记忆里,顾家祖上五代都是北湘省老家的有名厨子,专精湘菜,兼通一些粤菜。
这份家传,给了他极好的借口。他计划高中毕业后,就在家附近最大的百货公司或者某个大单位,找一份后勤食堂的厨师工作。
这工作稳定,不算太起眼,能合理利用他的厨艺,也方便照顾家庭。不做需要抛头露面的售货员,后勤厨师更适合他低调蛰伏的打算。
甚至,在读书期间,他就可以凭借厨艺接一些私人的宴席来赚钱,进一步合理化他的收入来源。为此,他特意去旧书摊和书店,淘换了几本魔都本帮菜的菜谱,假装自学。
实际上,他签到获得的“初级本帮菜厨艺感悟”正在逐步融合他本身的厨艺底蕴。
几天后,房屋的基础修缮完成了。
工匠们离开后,这个临街的双开间石库门,从外面看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风貌,但内部已经焕然一新,整洁、坚固、舒适,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超越时代的便利。
一楼的客厅,也弄了一套沙发组合,看起来是二手的,也确实是二手的,是以前年代文世界用过的皮沙发,茶几也是配套的二手的。
但二手的皮子下面是全新的,除了框架与皮子,都翻新了。高回弹力的海绵,上面还有一层全新的皮子,再上面就是二手的皮子。
沙发的样式普通,但大方,即便到了六七十年代也不会出格,毕竟是二手的,到那时候又过去了十几年,沙发会更旧。
顾平安在新家的厨房里,点燃了改良的大的双灶。这是他明面上未来要经常使用的地方。
厨房被他收拾得干净利落,各种调料、厨具一应俱全,大部分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少数特别顺手的则来自空间,做了旧化处理。
今天,他打算正式开火,也是检验一下自己“家传”兼“自学”的厨艺。
“恬恬,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顾平安系上一条半旧的蓝布围裙,笑着问在客堂间里摆弄新玩具(空间里挑出来的、符合时代特征的布娃娃)的妹妹。
“哥哥做什么都好吃!”顾恬头也不抬,对哥哥有种盲目的信任。
顾平安笑了笑,神识微动,从空间里取出几样符合这个季节和地域的普通食材:
一条新鲜的鲈鱼,一块五花肉,几只鸡翅,还有青菜、豆腐等。他打算做一道清蒸鲈鱼,一道本帮红烧肉,一道可乐鸡翅(用自制的类似酱汁替代可乐,伪装成创新菜),再炒个青菜,烧个豆腐汤。
既展示湘菜的鲜辣(清蒸鱼可配剁椒,但他今天不做),也展现本帮菜的浓油赤酱,还有一点“自创”的小心思。
他动作娴熟地处理食材,刀工精准利落,起锅烧油,调味翻炒,一切如行云流水。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着,糖色炒得恰到好处,酱香浓郁;清蒸鲈鱼火候掌握得极好,鱼肉刚刚断生,鲜嫩无比;那盘“秘制”鸡翅,色泽红亮,甜咸适口,香气独特。
浓郁的菜香从厨房飘出,弥漫了整个小楼,甚至透过门窗,飘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顾恬早已被香味吸引,跑到了厨房门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刘福贵的声音:“平安?在家吗?哟,这做的什么好吃的?太香了!隔老远就闻到了!”
顾平安擦了擦手,走出去打开院门。只见刘福贵站在门口,用力吸着鼻子,脸上满是惊叹。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正好奇地打量着顾平安和飘出香味的屋子。
“刘叔,您来了,快请进。”顾平安笑着招呼,目光扫过那位陌生人。
“平安啊,这位是咱们弄堂隔壁小学的周校长,也是我们这片有名的文化人。”
刘福贵连忙介绍,“周校长,这就是我刚跟你提起的,新搬来的顾家小哥,顾平安,带着妹妹住。这不,房子收拾好了,我就带周校长过来认认门,以后都是邻居了。”
周校长扶了扶眼镜,温和地笑道:“顾小友好,刚搬来就闻到如此佳肴香气,真是令人食指大动。冒昧打扰了。”
“周校长您好,您太客气了,快请里面坐。”顾平安侧身将两人让进来,心中明了,刘福贵这是有心帮他拓展人脉,结识一下本地的体面人。
这位周校长,或许对妹妹将来入学也有帮助。
他引着两人到客堂间坐下,顾恬乖巧地叫了人。
“平安,你这手艺……绝了,不愧是厨艺世家的孩子?”刘福贵忍不住又提起了香味,“我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勾人的红烧肉味儿。”
顾平安腼腆地笑了笑,顺着话头说:“嗯,家里祖辈都是厨子,打小跟着学,耳濡目染多少能学一些手艺。
来了魔都,也买了一些厨艺书籍,自学了一些本帮菜,加上最近在外面刻意的找了几家有名气的本帮菜的馆子尝味道,瞎琢磨,让刘叔和周校长见笑了。”
“顾小友过谦了。”周校长目光扫过收拾得井井有条、虽简洁却透着舒适的客堂间,又看了看乖巧的顾恬和沉稳的顾平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年纪轻轻,就能独立支撑门户,照顾幼妹,还有如此厨艺,难得,难得啊!”
正说着,厨房里的菜也差不多好了。顾平安索性邀请道:“刘叔,周校长,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随便吃点便饭?也帮我品评一下手艺,看看在魔都能不能拿得出手。”
刘福贵早就馋了,连连说好。周校长推辞了一下,但耐不住香气诱惑和刘福贵的劝说,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顾平安麻利地将饭菜端上桌。
清蒸鲈鱼鲜嫩洁白,淋着热油和葱丝;本帮红烧肉色泽红亮,酥烂入味,肥而不腻;“秘制”鸡翅甜咸交融,口感独特;清炒青菜碧绿爽脆;豆腐汤清淡鲜美。
刘福贵和周校长尝了一口红烧肉后,就再也停不下筷子了。
“好!真好!”刘福贵竖起大拇指,吃得满嘴流油,“这红烧肉,比八仙楼的大师傅做得还地道,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糖色也好。”
周校长也吃得频频点头,斯文地擦了下嘴角:“顾小友这手艺,确实非凡。这本帮菜做得极为正宗,火候、调味都已臻化境。难得,实在难得!看来顾家祖传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触类旁通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刘福贵和周校长对顾平安的厨艺赞不绝口,也对他这个“少年当家”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周校长更是主动表示,等九月份开学,顾恬年纪到了,可以直接去他的小学报名,学费方面可以酌情减免一些。
送走心满意足的刘福贵和周校长,顾平安看着满桌的空盘子,嘴角微翘。
厨艺,这张牌,看来打对了。
不仅能养活自己和妹妹,还能结交人脉,铺垫未来的职业道路,更能合理地解释一些经济来源。
他收拾好碗筷,牵着顾恬的手,走到二楼的阳台。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色。
对面的同心里弄堂炊烟袅袅,苏莉莉家的窗口也亮起了灯。
顾平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没有丝毫波澜。
他握紧了妹妹的小手。
房子有了,人脉初步建立,未来的规划也清晰了。
接下来,就是送妹妹上学,他自己也要去明德中学报到,开始学生身份的生活。
同时,可以适当接一些私人宴席,进一步打响厨艺的名声,为未来铺路。
乱世求生,他不仅要武力自保,空间藏身,更需要一个合理、稳固的明面身份和收入来源。
厨子顾平安,高中生顾平安,这两个身份,很不错。
夜色渐浓,魔都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河落入了人间。
在这片璀璨与阴影交织的图景中,顾平安和他的妹妹,在这栋临街的石库门里,点亮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温暖而坚定的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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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民国炮灰(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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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的刘福贵还在回味着在顾平安家里吃到的美味, 一脸的痴汉笑,看的刘福贵的妻子猛翻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不就是一顿饭吗?至于这样?到家了还念念不忘咂吧嘴?”
面对妻子的不理解,刘福贵嘿嘿傻笑,“你知道个屁, 那顾家可是厨艺世家,不说个个都是名厨,但每一代都有几个厨艺拔尖的厨子出来。
我们老家的湘菜, 隔壁粤省的粤菜, 人家家里都是大拿, 别的菜系也能略知一二。
这样的人家,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厨艺,每一代改良一下,每一代精进一点点, 汇聚起来传承下来,你想想那厨艺,能不好?
那顾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 但平安家上面五辈人全是厨子, 还是我们老家的名厨?
虽然顾平安家这一脉只剩下他们兄妹与他那不知道是生是死的姑妈及一家人,但顾家上面五代, 代代都不只是一个儿子,每一代活成年的男子个个学厨。
在我们老家北湘省会,还有老家本市, 以及隔壁的粤省都有他们顾家的厨子, 还是名厨。
若是家里子孙繁盛, 就凭顾家的厨艺, 那也是有钱人家,只是家中孩子多,儿子多,婚嫁置办房子,让老顾家依然看起来就是普通人家。
但有门乱世都能活人命的好厨艺,再普通也比一般人要过的好。不然你以为平安那小子为啥一来魔都就买得起双开间的三层楼,还家里弄的那样好。
那小子说了,还得给妹妹攒一套房子钱出来,他一边读书一边就能攒套房钱出来你信不信?”
刘福贵很清楚,顾家人在老家本土的份量。顾平安兄妹俩之所以千里迢迢的来魔都,也不是老家人没有人照顾,一群的堂叔伯,堂爷爷,亲爷爷的兄弟大爷爷,三爷爷都还在世。
能来魔都也只是因为顾平安的那位姑妈,顾母临终前还念念不忘,也只是因为顾父死之前的心愿,还有顾爷爷死之前一直不瞑目,想要找到闺女的遗愿影响了顾平安的父母。
不然十五岁的少年带着七岁的妹妹千里迢迢的跨省出行为哪般。
刘福贵愿意带,除了是老乡外,还有知道顾家人在老家还是有些路子与能力的,他刘福贵在老家也还有亲人,不然为啥回去探亲。
“那听着顾家是蛮厉害的?”
“那是,厨子嘛,三教九流都接触,也都有关系,路子广也路子野,以后那两个孩子基本长期定居魔都了,咱们两家天然亲近,以后常来常往,你与孩子们都端正心思,好好的交往。
人家富了,咱们不说得好处占便宜,但至少没有坏处。人家若是出了啥事穷了,只要人品过得去,就好好的真心相待,能帮一把的地方尽量帮衬,没能力帮的时候,也好言好语的,不要疏远。
人心都是肉长的,真心换真心,谁知道啥时候人家就又发了,那时候不说占便宜,至少没有人针对你?”
刘福贵的妻子是东北人,也是很早随家人迁移来到魔都的,那时候她已经十五岁了,说话,性格脾气已经定型,如今依然是如此,丝毫学不来魔都本地女人那些。
整体来说刘福贵夫妻俩都是有善心的人。刘福贵家里也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老大:刘达(二十一岁),娶妻:张翠芬,生子:刘海峰(两岁)。
老二:刘泉(十七岁),未婚。
老三:刘慧萍(十岁),小屁孩。
刘家有一套单开间的石库门独栋两层带阁楼的楼房,带前院:四十平。
加上亭子间,一家人刚刚能住下。
刘福贵能置办下如此家业,已经算是白手起家的普通人中的佼佼者。
这也足已让刘富贵自己也暗自自豪。
他当年是误打误撞来到魔都谋生的,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在魔都买下来了房产,还有一份自由职业:掮客。老顾客多,生意还不错,时间上也自由。
夫妻夜话,家里的孩子们也因为在一楼没有睡,也都听到了。
也都听进去了。
新家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修缮一新的双开间石库门,在福煦路临街的位置,显得并不算特别扎眼。
但内里的舒适与便利,只有顾平安和顾恬自己知晓。
前厅后院的格局,给了兄妹俩足够的活动空间,尤其是那个六十平米的后院,在顾平安简单平整、撒上些从空间取出的蔬菜与瓜果的种子,已经显露出勃勃生机。
顾恬最喜欢在傍晚时分,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看着哥哥给那些小苗浇水。
日子平静地流淌,但顾平安并未闲着。他心中有两件紧要事:一是安顿好兄妹二人的学业,二是开始寻找那位记忆中模糊的姑妈。
关于学业,他很快打听得清清楚楚。妹妹顾恬要上的小学,就在同心里隔壁的弄堂,名叫“明德小学附属初小”,步行不过五六分钟。
而他要读的高中,正是之前提到的“明德中学”,其本部与小学部仅一墙之隔,同样近便。这简直是天作之合,极大方便了他照顾妹妹。
这天下午,顾平安带着顾恬,提着一盒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定胜糕(他用空间材料做的,口感远超市面),再次登门拜访了刘福贵家。
开门的正是刘福贵,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四十岁要苍老些,鬓角已见霜色,脸上带着劳碌留下的风霜痕迹,但眼神依旧淳朴热情。
“哎呀,平安,恬恬,快进来快进来。”刘福贵见到他们,很是高兴,连忙让进屋。
他家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他妻子也是个朴实的妇人,正坐在屋里缝补衣服,见来了客人,也笑着起身招呼。
“刘伯伯,刘伯母,打扰了。”顾平安将点心盒子放在桌上,“自己做了点小点心,不成敬意,给伯伯伯母尝尝鲜。”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刘福贵嘴上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他可是知道顾平安的手艺,“快坐,恬恬也坐。”
寒暄几句后,顾平安切入正题:“刘伯伯,我今天来,是想再麻烦您一下。我打听了,隔壁的明德小学和明德中学离得近,方便照顾恬恬。
我想着,尽快把我和恬恬入学的事情办妥。小学那边,周校长上次提过,问题不大。
就是中学这边,不知道入学需要些什么章程?我这边……户籍、之前的学业证明,可能都有些问题。” 原主老家兵荒马乱,这些证明确实不全。
刘福贵闻言,拍了拍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德中学的训导主任,跟我一个远房表亲有点交情。
你这种情况,虽说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不能通融。你年纪符合,又识字(顾平安展示过),再加上……嘿嘿,”
他压低声音,“现在这世道,学校里也缺经费,稍微打点一下,插班进去应该没问题。我明天就带你去找他!”
“那真是太感谢刘伯伯了。”顾平安真心实意地道谢,又顺势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里面是二十块大洋,“这点心意,请您帮忙打点,该请客吃饭、该送人情,您千万别省着,不够再跟我说。”
他知道,有些事情,光靠人情不够,真金白银更实在。
刘福贵掂量了一下布包,心里有数,更是觉得顾平安办事老道周到,连忙道:“够了够了,平安你放心,这事刘伯伯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解决了入学的大方向,顾平安又状似无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刘伯伯,还有件事想问问您。我娘去世前,一直惦记着嫁到魔都的姑妈,让我们来了务必找到她,那可是我爷奶与我爹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遗愿。
可我这儿只有姑妈多年前寄回老家的一封信,地址好像是什么……‘沪西极司菲尔路xx弄xx号’,名字叫顾秀娟。您对魔都熟,听说过这地方吗?这地址现在还对不对?”
说着,他从怀里(实则从空间)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地址和收信人姓名“顾秀娟”依稀可辨。这信封是原主母亲珍藏的,确有其物,正好被他拿来用。
刘福贵接过信封,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极司菲尔路……这路名我好像有点印象,应该在沪西那边,靠近梵皇渡路?那边挺乱的,棚户区多,鱼龙混杂。
这地址看着像是老早的,现在魔都好多路名、弄堂号都变过了,怕是难找得很。” 他叹了口气,“平安啊,不是刘伯伯泼你冷水,魔都这么大,凭这么一个老地址和人名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这兵荒马乱的,这么多年没联系,人还在不在,搬没搬走,都难说啊。”
顾平安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失落和倔强:“我知道难找,但这是我娘临终的嘱托,无论如何,我总要试试看。等安顿下来,学业上了正轨,我打算有空就去那边转转,打听打听。”
“你有这个心是好的。”刘福贵把信封还给他,劝道,“不过也别太着急,慢慢来。平时出去打听也小心点,那边乱得很。有什么消息,刘伯伯也帮你留意着。”
“谢谢刘伯伯。”顾平安收起信封,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
寻找姑妈,更多是为了完成原主的执念和给妹妹一个交代,他本身对此并无太大期待。有这个由头,他日后一些外出行动也能有个合理的解释。
从刘家出来,顾平安又带着顾恬去拜访了隔壁小学的周校长,正式为顾恬办理了入学登记,只等九月初开学。
周校长对聪慧乖巧的顾恬很是喜欢,再次承诺会多加关照。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兄妹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顾恬牵着哥哥的手,一蹦一跳,对新学校充满向往。
“哥哥,我上学了,你也会在学校里吗?”
“嗯,哥哥就在你隔壁的中学读书。下课了,哥哥就去接你。”
“真好。”
看着妹妹无忧无虑的笑脸,顾平安觉得这一切奔波和筹谋都值得。
几天后,在刘福贵的奔走和银元开道下,顾平安插班进入明德中学高中一年级下学期的事情也敲定了。
他选择了一个课业相对宽松的班级,方便他兼顾照顾妹妹和……“课外活动”。
入学的事情尘埃落定,顾平安开始利用下午放学后的空闲时间,实施他的“寻亲”计划。
他并没有一开始就直奔那个模糊的“极司菲尔路”,那太显眼,也容易暴露他并非漫无目的地寻找。
他先是拿着那个信封,在自家附近的邮局、杂货店、茶馆等老人聚集的地方,装作懵懂少年寻亲的模样,向人打听。
“老板,请问您知道极司菲尔路怎么走吗?大概在什么方向?”
“阿婆,您听说过顾秀娟这个人吗?大概四十岁上下,北湘省口音……”
“大叔,这信封上的地址,您看着眼熟吗?是不是改过名字了?”
他问得很有技巧,既不显得过于急切,又能获取一些零碎的信息。
大多数人都摇头表示不知,或者对极司菲尔路的具体位置也说不清,只模糊知道在沪西。也有人好心提醒他那边不太平,一个人去要小心。
这些反应都在顾平安意料之中。
他并不气馁,这本身就是一个长期且需要耐心的工作,正好符合他“少年寻亲”的人设。
每次外出,他的神识都保持警戒,确保自身安全,也留意着是否有可疑的盯梢。
同时,他“少年厨师”的名声,也借着刘福贵和周校长的口,在小范围内渐渐传开。
偶尔会有刘福贵的工友,或者周校长介绍的朋友,慕名而来,想请顾平安帮忙操办个小家宴,或者做几道拿手菜打打牙祭。
顾平安来者不拒,价格公道,手艺更是没得说。
他做的菜,无论是湘菜的香辣劲爽,还是本帮菜的醇厚鲜美,亦或是他偶尔“创新”的融合菜式,都让食客赞不绝口。
还对淮扬菜感兴趣,不说偷师,至少魔都城里有名的淮扬菜的馆子,他都带着妹妹去尝试,有时候请刘福贵一起去打牙祭,有时候请刘福贵的时候,还让刘福贵带上他家的小闺女小孙子。
吃了菜回来以后,就假模假式的自学,其实签到的厨艺大礼包里面涵盖的很广,有所有的中餐,西餐的厨艺。
但他要弄个出处,就得假模假式的“偷师”:尝遍魔都的各种菜系的馆子+回家自己“琢磨”。
他接活有原则,只在周末或者晚上,绝不影响学业和照顾妹妹,而且只在自家厨房做,不外派,保证了隐蔽性和对妹妹的看顾。
这笔额外的收入,虽然不算巨款,但足以让他明面上的经济来源更加合理、丰满。
他用这些钱,给顾恬添置新衣,购买书籍,支付日常开销,偶尔还能“奢侈”地买些市面上少见的水果点心,生活水准维持在比普通市民稍好,但又不会引人嫉恨的程度。
这天周末,顾平安接了一单小宴席,是给隔壁弄堂一位老先生过寿,做四凉八热十二道菜。他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翻飞,香气四溢。顾恬则在客堂间里安静地写作业,偶尔抬头嗅一嗅空气中的香味,小脸上满是自豪。
刘福贵过来帮忙打下手,顺便蹭口好吃的,他看着顾平安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忍不住再次感叹:“平安啊,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看比那些大饭店的掌勺都不差!以后毕业了,开个饭馆,肯定红火。”
顾平安将一盘精心摆盘的松鼠鳜鱼淋上滚烫的芡汁,发出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爆发。
他笑了笑,一边忙碌一边说:“刘伯伯,开饭馆太耗神了,我还得照顾恬恬。等毕业了,找个稳当点的单位食堂干活,就挺好,清闲,也能顾家。”
“也是,稳稳当当最重要。”刘福贵点点头,很是理解,“你这孩子,想得周全。”
宴席做完,主家极为满意,付了酬劳,还额外包了个小红包。
送走千恩万谢的主家和帮忙收拾完的刘福贵,顾平安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酬金,又看了看窗外已然降临的夜色。
弄堂里灯火阑珊,对面同心里苏莉莉家的窗口,依旧亮着灯,隐约能听到留声机播放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似乎他们家今晚也有客人。
顾平安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他关好门窗,检查了后院灶台下的隐蔽入口,然后回到二楼。
顾恬已经洗漱完,穿着柔软的睡衣,坐在床上看小人书。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认真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安宁。
顾平安走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恬恬,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啦!”顾恬抬起头,献宝似的把作业本递给哥哥看,“哥哥,我今天学了好几个新字呢!”
“真棒。”顾平安笑着夸奖,心里一片柔软。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平静。
他拿出那封泛黄的寻亲信封,又看了看,然后仔细收好。也拿出来纸笔给老家的大爷爷三爷爷写信,写自己的学业,写寻姑妈的经历,写自己在魔都的生活。
点点滴滴都写在信纸上,告诉两位爷爷,自己过得很好,把妹妹也照顾的很好。
寻亲要继续,学业要继续,厨艺的“事业”也要继续。所有这些,都编织成他在这个时代最牢固的保护色。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魔都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但他的小楼里,灯火温暖,足以抵御外间的所有风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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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民国炮灰(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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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 魔都的梧桐树叶落了又积,积了又扫,转眼间, 日历已然翻到了一九四九年的年初。
湿冷的寒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水汽,钻进弄堂的每一个角落,呵气成雾的时节到了。
顾平安来到魔都, 已近半年。
临近寒假,虽然还没放假,但也快了。
半年的光阴, 足以让一个少年在陌生的城市站稳脚跟, 甚至经营出不小的局面。
明德中学高中部的课程对他而言依旧轻松, 他甚至能游刃有余地“提前完成”课堂任务。
然后在下午三四点钟,迎着老师默许(得益于他稳定中上的成绩和私下些许“孝敬”)的目光,提前离开教室,去完成他“课外”的工作——为人操办宴席。
这半年来, “小顾师傅”的名头在这一片街区愈发响亮。他的厨艺精湛,花样繁多,且极守信用, 无论是富商的家宴, 还是文人雅集的小酌,亦或是普通人家逢年过节的团圆饭, 他都能应付得妥帖周到。
价格虽比普通厨子贵上一些,但绝对物超所值。因此,找他预定档期的人排得颇满, 尤其是在年关将近的这段时间。
今天下午, 他便是提前离校, 赶往隔了两条马路的一户李姓商人家里, 操办一场重要的商务晚宴。主家要求高,菜式复杂,需要提前准备。
顾平安穿着半旧的棉袍,围着灰色围巾,提着自带的、装有常用调料和特殊厨具的藤条箱(内里乾坤自然在空间),步履从容地走在寒风凛冽的街道上。
他的身形比半年前似乎挺拔了些许,眉宇间的沉稳也愈发内敛,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倒似个历经世事的年轻匠人。
来到李家,与主家简单沟通后,他便钻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处理食材,调制酱料,掌控火候……
一切有条不紊。他动作迅捷而精准,仿佛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千百次的锤炼。浓郁的香气很快从厨房弥漫开来,引得李家帮佣都不住地探头张望。
时间掐算得极准。当一道需要文火慢炖的“佛跳墙”上了灶,进入需要耐心守候的阶段时,顾平安看了看墙上挂钟,解下围裙,对主家管家打了个招呼:
“管家,这灶上炖着东西,火候我看住了,得稳一个时辰。我趁这空档,去接下我妹妹放学,就在隔壁明德小学,片刻就回,绝不耽误后续菜肴。”
管家早已熟知他的规矩,也知道他有个年幼的妹妹需要照顾,况且那“佛跳墙”确实急不得,便笑着应允:“小顾师傅快去快回,这边我看着火。”
顾平安点点头,重新裹紧围巾,快步走出李家。寒风扑面,他微微眯起眼,神识却早已悄然展开,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了从李家到明德小学的路径以及周边区域。
这是他半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保持警惕已成本能。
走到小学部门口,放学的铃声刚好响起。不多时,穿着厚厚棉袄、戴着绒线帽的顾恬就像只小鸟一样飞扑出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看到哥哥,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哥哥!”
“慢点跑,小心摔着。”
顾平安接住妹妹,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感受到她小手冰凉,便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轻轻揉搓,“今天在学校冷不冷?”
“不冷!教室里生了炉子呢!”顾恬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学了什么新字,哪个同学又带来了新玩具。
听着妹妹稚嫩的声音,顾平安心中一片宁静。
这半年来,他将顾恬照顾得很好,小姑娘长高了些,脸上也有了健康的红润,性格也开朗了许多。这是他穿越十二世,唯一想要牢牢守护的温暖。
接了妹妹,他并未直接回李家,而是先带着顾恬回了自己家。
将妹妹安顿在温暖舒适的客堂间,之前还做了烤火架,但前段时间,他从一个富豪家里收了一套旧的低压蒸汽取暖锅炉,还有成套的暖气片,家里也装上了暖气。
大冷天的,家里暖暖和和,那烤火架都束之高阁,外面前院的小阳光房,成了锅炉取暖房。
给妹妹拿出点心和新买的小人书,又叮嘱她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后,顾平安才再次出门,返回李宅继续未完的宴席。
整个过程衔接得天衣无缝,既保证了工作的完成,也确保妹妹得到了妥善的照顾。
这半年来,他便是靠着这种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管理和远超常人的效率,兼顾了学业、工作和照顾妹妹三件大事。
明面上,他赚取了不少酬劳,加上“家底”,兄妹二人的生活堪称优渥。暗地里,他空间中来自各个世界的财富和物资更是堆积如山,但他行事依旧谨慎,从不张扬。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对于寻找姑妈顾秀娟一事,顾平安投入了足够的耐心和看似积极的行动。
他利用周末和空闲,几乎将沪西可能关联的区域跑了个遍,问询了无数人,但那封泛黄信封上的地址和“顾秀娟”这个名字,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确切的涟漪。线索时断时续,最终都指向了虚无。
他似乎真的遇到了“大海捞针”的困境,但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焦躁,依旧按部就班地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碰碰运气”。
这符合一个执着寻亲少年的行为逻辑,也完美掩盖了他借此探查周边环境、熟悉魔都地下脉络的真实目的。
而与苏莉莉一家的“账”,他自然也从未忘记。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利用神识和偶尔“路过”同心里时收集的信息,摸清了苏家的大致情况。
苏太太是个精于算计、爱慕虚荣的小市民,苏莉莉则完美继承了母亲的“优点”,且因其女学生的身份和几分姿色,心气更高,一心想攀附权贵,改变命运。原主记忆中,她后来也确实“成功”了。
顾平安自然不会让她如愿,至少,不能让她踩着原主和顾恬的尸骨如愿。
他没有使用任何超自然的力量,那太容易留下痕迹。他选择了最符合这个时代黑暗规则的方式——借刀杀人。
他通过多次转手,耗费了些许金银(对他而言九牛一毛),辗转联系上了魔都地下世界一个专门牵线搭桥、处理“脏活”的灰色人物。
他没有暴露任何自身信息,只是提供了一个模糊的“生意”:让某个有特殊癖好、且背景硬到足以无视一般麻烦的纨绔子弟,“偶然”发现并“看上”同心里苏家的女儿苏莉莉。
他提供的苏莉莉信息足够准确:女中学生,略有姿色,家境普通,虚荣心强,渴望攀高枝。
至于那个“纨绔子弟”的人选,他经过筛选,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声烂透、几乎在魔都上层圈子边缘臭名昭著的家伙——姓胡,家里曾是个手握兵权的小军阀,如今虽已失势,但余威和恶习犹在。
这胡姓纨绔性格阴损暴虐,尤其对落在手中的女子,手段极其残忍,玩腻了转手卖入最肮脏的堂子或是直接折磨至死的事情,并非没有先例。
而且此人行事肆无忌惮,背后似乎还有蓝党某个特务机构的影子,等闲人不敢招惹。
顾平安要做的,就是通过那灰色人物,将苏莉莉这颗“诱饵”,精准地抛到那条恶鱼的面前。剩下的,他只需要冷眼旁观。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就在半个月前,苏莉莉在一次“偶然”的同学聚会上,“巧遇”了那位胡公子。
接下来的事情,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鲜花、礼物、甜言蜜语,以及看似不经意的权势炫耀,很快便让本就心怀妄念的苏莉莉陷了进去,与胡公子出入对,俨然成了恋人。
苏太太起初还有些担忧,但打听之下(自然是顾平安通过手段让她“打听”到想听的信息),得知胡家“颇有背景”,便也半推半就,甚至暗自欣喜,觉得女儿终于钓到了金龟婿。
只有顾平安知道,那看似风光的表面下,是何等污秽和危险的深渊。
他偶尔用神识“看”到苏莉莉打扮得花枝招展、满怀憧憬地出门赴约,或是苏太太在同邻里炫耀时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眼神深处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是他们应得的。
原主的一条命,顾恬的一条命,总要有人付出代价。他并不亲自动手,只是轻轻推了一把,看着他们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一步步滑向毁灭。
……
傍晚,李家的宴席圆满结束。宾主尽欢,李老板对顾平安的手艺赞不绝口,酬劳给得格外丰厚,还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顾平安提着沉甸甸的酬金(其中一部分已悄然存入空间),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寒风依旧,但他体内气血充盈,并不觉得寒冷。他盘算着今晚给顾恬做她爱吃的酒酿圆子,再教她认几个新字。
电车隆隆驶过,街面恢复通行。
顾平安捧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继续向家的方向走去。
腊月的魔都,寒意刺骨,却冻不住某些人心中炽热的虚荣与妄念。
同心里苏家那间不算宽敞的客堂间,近来却总弥漫着一种与外界萧瑟格格不入的、虚浮的热闹气息。
今晚,胡世铭又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做派,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衫,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大剌剌地歪坐在那张苏家最好的、擦得锃亮的红木太师椅上,仿佛那不是椅子,而是他的王座。
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金的怀表,表盖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略显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莉莉穿着他上次送的法兰绒洋装,裙子下摆缀着精致的蕾丝,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鞋跟细得像锥子一样的皮鞋。
她脸上涂了胭脂和口红,头发精心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样式,整个人像一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雀鸟。
她坐在胡世铭脚边的一个绣墩上,身子微微仰靠着他的膝盖,手里捧着一小碟剥好的松子仁,正一颗颗地喂到他嘴边。
“世铭,尝尝这松子,我剥了半下午呢。”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刻意练习过的娇嗔。
胡世铭垂眼睨着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就着她的手吃了松子,指尖却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冰凉,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挑剔。
苏莉莉手腕微微一颤,脸上却迅速飞起两团红晕,似羞似喜地低下头。
苏太太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又将一杯刚沏好的、家里珍藏的香片茶双手捧到胡世铭旁边的茶几上。
“胡公子,您喝茶,暖暖身子。这鬼天气,真是冷到骨子里去了。”她说话时,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目光时不时瞟向胡世铭放在手边的貂皮帽子和他指间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胡世铭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扫过这间虽然收拾过、但仍显局促和陈旧的客堂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他端起茶杯,只掀开盖子嗅了嗅,便又放了回去,眉头微蹙:“这茶叶,放久了吧?一股陈味儿。”
苏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热切地解释:“哎哟,胡公子您舌头真灵。
这茶是去年存的,今年新茶还没下来……比不上您府上的珍品,您将就着润润喉。”
胡世铭没再理会她,转而用两根手指抬起苏莉莉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他的手指很有力,捏得苏莉莉有些疼,但她不敢挣扎,只能努力维持着甜美的笑容。
“莉莉,明天‘仙乐斯’有个局,都是些有头有脸的朋友,你跟我一起去。”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仙乐斯?”苏莉莉眼睛一亮,那可是顶级的舞厅,她只听同学说起过,从未进去过。“真的吗?世铭你真好。”
“嗯,”胡世铭松开手,像是丢开一件玩腻的东西,漫不经心地说,“打扮得像样点,别给我丢人。”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洋装上扫过,带着几分挑剔,“这料子……凑合吧。回头我带你去‘鸿翔’再做几身。”
苏太太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连忙插嘴:“哎呀,鸿翔啊?那可是最高级的时装公司。
胡公子您对莉莉真是太上心了!我们莉莉能遇到您,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和挑拨,“胡公子您是不知道,这弄堂里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就对面永安里那个姓顾的小子,以前还想租我们家房子呢,结果临了反悔,一点信用都没有。
现在靠着给人烧饭混日子,能有什么出息?看他那穷酸样,以后怕是连媳妇都讨不到。哪像我们莉莉,有您这样的贵人眷顾……”
她喋喋不休地贬低着顾平安,试图通过踩低别人来烘托胡世铭的高贵和苏莉莉的“幸运”。
胡世铭听着,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某种扭曲的满足感。
他喜欢这种被人仰望、被人惧怕、能够随意决定他人“出息”与否的感觉。他打断了苏太太的话,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行了,那种小角色,也值得提?蝼蚁一样的东西,踩死了都嫌脏鞋。”
他说话时,眼神里掠过一丝阴鸷的寒光,让无意中瞥见的苏太太心里莫名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
苏莉莉却完全沉浸在可以去“仙乐斯”和做新衣服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胡世铭话语和眼神中的残忍。她只觉得世铭霸气,有魄力,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胡世铭心血来潮,带着苏莉莉去逛先施公司。
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售货员见了他都格外恭敬。他随手给苏莉莉买了一条价格不菲的真丝围巾,又给自己挑了一副进口的皮手套。
走出公司大门,寒风凛冽。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乞丐缩在墙角,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颤巍巍地向路过的行人乞讨。
他看到衣着光鲜的胡世铭和苏莉莉,也怯生生地凑了过来,嘴里含糊地喊着:“老爷,太太,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苏莉莉看着那小乞丐可怜的样子,刚想从手袋里摸出几个零钱,却被胡世铭一把按住。
胡世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那小乞丐,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件垃圾。小乞丐被他看得害怕,往后缩了缩。
“脏东西,也敢往我面前凑?”胡世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脚,那双擦得锃亮的进口皮鞋,毫不留情地踹在小乞丐的胸口。
“啊!”小乞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瘦小的身体被踹得向后摔去,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着,连哭都不敢大声。
苏莉莉吓得惊叫一声,手捂住了嘴,脸色瞬间煞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胡世铭,又看看那个痛苦抽搐的小乞丐,心脏狂跳。
胡世铭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掏出手帕,仔细地擦了擦鞋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揽住浑身僵硬的苏莉莉,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走吧,莉莉,别让这些下贱东西坏了兴致。我带你去吃冰淇淋。”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但看到胡世铭那副派头和阴狠的眼神,都敢怒不敢言,匆匆避开。
苏莉莉被胡世铭半搂半拖着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蜷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胡世铭身上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这与她想象中的“霸气”完全不同,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毫无人性的暴虐。
然而,当她被胡世铭带进温暖如春、飘荡着甜蜜音乐的高级西餐厅,坐在柔软的丝绒座椅上,看着面前精致的水晶杯碟和菜单上昂贵的菜式时,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恐惧和不适,又被眼前这唾手可得的奢华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只是……脾气不太好。对那些下等人,本来就不需要客气。她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忽略心底那一丝越来越清晰的不安。能享受到这样的生活,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吧?
顾平安提着刚买的新鲜蔬菜从弄堂口走过,神识淡淡扫过苏家窗口,恰好“看”到苏莉莉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喜滋滋地试戴一条新围巾,而苏太太则在旁边喋喋不休,脸上是掩不住的炫耀之色。
“你们是不知道,那胡公子出手阔气的嘞,不是亲眼所见,都不敢想象?”
“他花钱跟流水似的,哗哗的,一点也不心疼钱,家大业大就是好。”
“如今这世道除了钱还得有权,没有权光有钱那是万万不行的。”
周围的邻里敷衍的回应着,都知道如今不能得罪苏太太,她是什么人?那胡公子又是啥做派,苏家人当局者迷,他们这些旁观者可瞧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那胡公子就不是个好东西。
典型的纨绔+坏种,还是天生的坏种,可不是什么善茬,瞧那胡公子的做派,苏家的莉莉怕是不会有好下场,好端端的一个漂亮小姑娘,就这么被毁了,造孽哟。
他收回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深渊已经张开了口,有人却只看到洞口点缀的浮华金边,正兴高采烈地,一步步朝里走去。
而他,只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只是他不知道,那深渊里的恶兽,耐心似乎快要耗尽了。胡世铭眼中对苏莉莉那点新鲜感,正在被一种更黑暗、更充满破坏欲的念头所取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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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民国炮灰(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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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的春天来得迟迟疑疑, 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未散的寒意,但同心里苏家的小天地里,却仿佛提前进入了盛夏——一种被虚假繁荣烘烤得燥热不安的盛夏。
胡世铭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但每次来,带来的东西却愈发贵重。
从真丝衣料、进口皮鞋,到镶着碎钻的胸针、水头极足的玉镯, 苏莉莉的梳妆台和衣柜渐渐被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填满。
苏太太的炫耀也随之升级,从弄堂口蔓延到了菜市场,甚至对着以前不太来往的远邻, 也要“不经意”地提起“胡公子”又送了何等稀罕物事。
“哎呀, 我们莉莉就是命好, 胡公子那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呢。你看看这镯子,正经的缅甸翡翠,值这个数。”
苏太太伸出五根手指,在邻居面前夸张地晃着, 尽管对方可能根本不懂翡翠的价值,但她享受那种惊叹和羡慕的眼神。
苏先生,一个在洋行做小职员、向来沉默寡言、有些懦弱的男人, 起初对女儿攀上这样的高枝是心存疑虑的。
他隐约听过胡家那位少爷的名声, 并非良配。
但看着家里日渐改善的伙食,看着妻子女儿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彩, 听着妻子描绘的、即将脱离这破旧弄堂住进洋楼的美好未来,他那点微弱的反对声,很快就被淹没在家庭的“集体狂热”中了。
他甚至开始暗自盘算, 等将来倚靠着胡家这棵“大树”, 或许自己在洋行里也能挪挪位置, 不用再受那洋人经理的气。
苏莉莉的大哥, 苏明辉,更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他在一家绸布庄做学徒,本事没学多少,吃喝嫖赌的习气却沾染了不少。以前常因手头拮据在家唉声叹气,如今妹妹搭上了胡公子,他简直如鱼得水。
胡世铭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小钱,就够他在外头充阔绰,呼朋引伴,俨然成了小圈子里的“苏少爷”。
他对胡世铭更是极尽巴结之能事,每次胡世铭来,他都鞍前马后,端茶递水,说尽奉承话,恨不得立刻改姓胡才好。
苏莉莉沉浸在这用物质堆砌起来的云端,最初的志忑和那日目睹胡世铭踹翻小乞丐带来的寒意,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虚荣享受冲刷得模糊不清。
她只觉得胡世铭是脾气坏了些,但对自己是“特殊”的,是“真心”的。她甚至开始学着胡世铭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着家里的帮佣(苏太太最近手头宽裕,也学着雇了个短工帮忙洗衣做饭)呼来喝去,享受着那种掌控他人的快感。
然而,地狱的门,从来不会因为表面的浮华而改变其本质。胡世铭的耐心,正如顾平安所料,正在迅速耗尽。
他对苏莉莉那点源于新鲜感和征服欲的兴趣,已经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阴暗、更扭曲的欲望在滋生——一种想要彻底摧毁、玩弄、践踏这份“纯洁”与“虚荣”的欲望。
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周末傍晚。
胡世铭来了,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眼神里跳动着一种躁动不安的火苗。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苏莉莉出去,而是直接上了苏莉莉住的二楼亭子间。
苏莉莉正对镜梳妆,见他进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世铭,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们晚上去哪里吃饭?”
胡世铭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阴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在她身上游走。他忽然伸手,一把扯掉她刚别在发间的、他上次送的那枚碎钻发卡。
苏莉莉吓了一跳:“世铭,你……”
“这发卡,戴在你头上,真是糟蹋了。”胡世铭将发卡在手里掂了掂,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像你这个人,穿再好的衣服,用再贵的胭脂,骨子里还是个小家子气的弄堂姑娘,上不得台面。”
苏莉莉的脸瞬间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世……世铭,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错了吗?”胡世铭逼近一步,将她困在梳妆台和自己之间,手指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你以为陪我吃几顿饭,收点东西,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不过是图我的钱,我的势。”
“不是的!世铭,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苏莉莉又惊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徒劳地辩解着。
“喜欢?”胡世铭嗤笑一声,笑容狰狞,“那你证明给我看啊。”
他猛地将她推倒在床上,动作粗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苏莉莉惊恐地挣扎起来:“世铭,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她的反抗似乎更加刺激了胡世铭,他眼中那种暴虐的光芒大盛。“装什么清纯!跟了我这么久,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今天,就让你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
楼下的苏太太似乎听到了楼上的动静和女儿带着哭腔的惊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切好的水果走上楼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胡公子,莉莉,吃点点心……”
她的话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象让她魂飞魄散——胡世铭正将苏莉莉死死压在床上,一只手捂着女儿的嘴,另一只手在粗暴地撕扯她的衣服。苏莉莉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胡……胡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快放开莉莉。”苏太太下意识地冲上前想去拉扯。
胡世铭猛地回头,眼神如同噬人的野兽,充满了戾气和不容置疑的凶狠:“滚出去!”
仅仅两个字,那其中蕴含的冰冷和杀意,瞬间冻住了苏太太的脚步。
她看着胡世铭那副要吃人的模样,想起他家的“背景”和传闻中的手段,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竟然真的不敢再上前一步,端着果盘的手抖得厉害,盘子里的水果滚落一地。
“姆妈,姆妈,救我,”苏莉莉趁着空隙发出凄厉的哭喊。
苏太太心如刀绞,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权衡利弊的恐惧,对权势的畏惧,压倒了一个母亲保护女儿的本能。
她竟然……一步步地,退出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那扇薄薄的木门,隔绝了女儿绝望的求救声。
门外,她瘫软地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女儿压抑的哭泣和胡世铭粗重的喘息,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选择了妥协,用女儿的尊严和清白,去换取那虚幻的“富贵”可能得以延续的微小希望。
而苏先生,在楼下听到了动静,刚想上楼查看,却被失魂落魄下楼的苏太太死死拦住。
听着妻子语无伦次、带着恐惧的低声诉说,这个懦弱的男人,最终也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蹲在墙角,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他不敢,他什么都不敢做。
至于苏明辉,今晚根本不在家,不知又在哪里花天酒地。
那一夜,对于苏莉莉而言,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胡世铭将她视为可以随意凌辱的玩物,极尽折磨之能事,不仅粗暴地占有了她,更是在精神和□□上进行双重摧残,用污言秽语贬低她,用各种方式让她痛苦、屈辱。
她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虚荣,都在这一夜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刻骨的绝望。
天亮时分,胡世铭餍足地离开了,像丢垃圾一样,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多看床上那个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苏莉莉一眼。
苏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绝望。苏莉莉躺在床上,眼神空洞,不吃不喝,如同死去。
苏太太和苏先生守在外面,面面相觑,悔恨、恐惧、还有一丝隐秘的、害怕胡世铭因此不再管他们了的担忧,交织在心头。
几天后,胡世铭派人送来了一笔钱,数目不小,却连一张字条都没有。那笔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苏家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就是苏莉莉的价值。
苏莉莉在看到那笔钱的时候,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但哭过之后,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常常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一坐就是一天。
苏家试图掩盖这件事,但弄堂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晚的动静,苏太太异常的沉默,苏莉莉骤然的变化,以及胡家下人送来钱款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态度,都让精明的邻居们猜到了七八分。
以往那些羡慕奉承的目光,渐渐变成了背后的指指点点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还以为真攀上高枝了呢,结果……”
“啧啧,我就说嘛,那种人家的少爷,能是什么好东西?”
“苏家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哦!”
苏太太再也不敢出门炫耀了,她甚至不敢对上邻居们的目光。苏先生变得更加沉默,在洋行里也抬不起头。
苏明辉回来得知此事,先是暴跳如雷,但在看到那笔“补偿款”后,竟然嘟囔着“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有钱拿总比没有好”,更是让苏莉莉彻底心寒。
然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胡世铭似乎食髓知味。
他并没有放过苏莉莉。隔三差五,他便会突然出现,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毫无预兆地闯进苏家,将苏莉莉拖进房间,重复那一夜的暴行。
苏家没有人敢阻拦,苏太太和苏先生只能躲在楼下,听着楼上女儿压抑的啜泣和痛苦的呻吟,如同置身炼狱。
苏莉莉的精神和身体都在迅速垮掉。
她变得憔悴不堪,眼神麻木,身上时常带着青紫的伤痕。她试图反抗过,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虐待。
她也曾想过逃跑,但胡世铭轻蔑地告诉她,在魔都,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曾经那个爱慕虚荣、做着富贵梦的少女,早已死去。活着的,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痛苦吞噬的空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平安,依旧每日上学、接妹妹、偶尔接宴席。
他冷眼旁观着苏家的剧变,如同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他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只是,他偶尔会想,当那最终的、更残酷的结局降临之时,苏家这些人,是否会后悔当初那愚蠢的虚荣和选择?
他不知道的是,胡世铭那边,已经对日渐枯萎、如同惊弓之鸟的苏莉莉彻底失去了兴趣。一个更恶毒的计划,正在他那扭曲的脑海中成形。
他觉得,是时候处理掉这个已经玩腻了的“玩具”了,或许,还能废物利用,最后榨取一点“价值”……
地狱的下一层,正在向苏家,缓缓敞开大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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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民国炮灰(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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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历五月初的魔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炮声似乎更近了些,隐约能从北方传来。
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惊心动魄,有钱有门路的人家, 逃离的步伐愈发匆忙。
曾经歌舞升平的十里洋场,如今像是被抽走了底气的纸老虎,显露出仓皇和破败的内里。
同心里苏家, 这片曾经因“胡公子”而短暂“蓬荜生辉”的小小角落,此刻已彻底沦为绝望的深渊。
苏莉莉彻底垮了。
自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之后,胡世铭又来过几次, 每一次都像是从地狱派来的索命无常, 将她残存的尊严和生机一点点碾碎。
她不再哭泣, 也不再反抗,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整个人瘦脱了形,蜷缩在亭子间的角落里,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破败人偶。偶尔,她会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苏太太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炫耀和精明, 她像是骤然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 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她害怕胡世铭再来,又害怕他再也不来——那意味着她们家连最后那点用女儿尊严换来的“补偿”都可能断绝。
她不敢出门,不敢面对邻居们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只能躲在昏暗的屋子里, 对着痴痴傻傻的女儿以泪洗面, 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早知道是这般下场……可惜, 世上没有后悔药。
苏先生,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巨大的压力和耻辱下,终于彻底崩溃。
他在洋行里被变相辞退,回到家面对的是疯癫的女儿和绝望的妻子,还有儿子时不时的抱怨和索要。
在一个寂静的深夜,他用一根裤腰带,悄无声息地吊死在了自家狭窄的阁楼上,结束了他卑微而痛苦的一生。
他的死,没有在弄堂里激起多大波澜,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
苏明辉呢?
他起初还指望靠着胡世铭这层关系能继续捞好处,甚至在父亲死后,还动过把那笔“卖妹妹”的钱拿去翻本的念头。
然而,胡世铭早已对他们这家人厌弃至极。
最后一次来,他并非为了苏莉莉,而是轻描淡写地告知,他胡家即将离开魔都前往港岛,而苏莉莉……
他上下打量了那个缩在角落、不成人形的女人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对苏明辉说:“这破烂货,我也带不走。看你还有点‘机灵’,给你指条明路,‘四马路’那边有个‘悦宾书院’正缺人,把她送过去,还能换几个酒钱。”
“悦宾书院”?听起来像个文雅地方,但苏明辉混迹市井,怎会不知那是魔都最低等、最肮脏的暗娼馆子。
他当时脸色一白,看着眼前这个轻飘飘决定他妹妹最终归宿的恶魔,一股寒意直冲脑门。他再不是东西,也终究有一丝人性尚存。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哀求,但在胡世铭那冰冷而充满威胁的目光下,那点微末的勇气瞬间消散。他最终,只是讷讷地低下了头。
胡世铭嗤笑一声,扬长而去,留下苏家一片死寂和更深的绝望。
苏明辉没有立刻按照胡世铭的话去做。
他也在犹豫,也在害怕。然而,命运的齿轮并未因他的犹豫而停止转动。
就在苏先生头七刚过的那个晚上,苏家出事了。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晚苏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和哭喊,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等到邻居被惊动,壮着胆子推门进去时,看到的是一副惨绝人寰的景象——
苏明辉倒在客堂间中央,胸口插着一把剪刀,鲜血流了一地,早已气绝身亡,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和痛苦。
苏太太撞破了头,倒在墙边,奄奄一息,嘴里兀自含糊地咒骂着“畜生”、“报应”。
而苏莉莉,则不知所踪。房间里一片狼藉,像是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斗。
人们猜测,或许是苏明辉最终还是狠下心,想将妹妹卖去“悦宾书院”,遭到了苏太太的拼死阻拦,混乱中,母子相残,酿成了惨剧。
也或许是苏莉莉在极致的刺激下终于爆发……真相,随着苏太太的咽气和苏莉莉的失踪,彻底成了谜团。
曾经在弄堂里喧闹一时、惹人艳羡又招人非议的苏家,就这样在五月初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家破人亡,烟消云散。
倒在了曙光真正降临的前夕。他们的故事,成了这条弄堂里一则令人唏嘘、又带着几分警示意味的谈资,很快便被更大时代的浪潮所淹没。
……
顾平安“听”到了苏家最后的结局。
当他的神识捕捉到苏家那晚的混乱与死寂时,他正在后院借着月光,规划着那片空地的布局。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收回神识,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图纸。
与此同时,他的注意力也投向了即将仓皇逃离的胡家。
胡家确实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跑路。
船只定在五月十日深夜,一条开往港岛的货轮,他们包下了几个舱位。
金银细软、古董字画装了几十口大箱子。胡世铭以及他那同样作恶多端的父亲、几个充当打手爪牙的叔伯,是这次逃离的核心。
顾平安没打算放过他们。
并非为了所谓的“替天行道”,更多的是为了消除潜在的隐患,以及……收取一点“补偿”。
胡家积累的财富,大多沾着血腥与肮脏,取之,他毫无心理负担。
五月十日晚,黄浦江码头,夜色深沉,细雨靡靡。胡家一行人心惊胆战、鬼鬼祟祟地登上了货轮。
就在货轮即将起锚,胡世铭等人以为逃出生天,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没有人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只知道胡世铭和他父亲,以及那两个最为凶悍的叔伯,在走向船舱的途中,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或是脚下莫名一滑,接连惨叫着从湿滑的甲板上跌落,重重地砸在码头冰冷的水泥地上,或是直接掉进了浑浊汹涌的江水中。
惊呼声、哭喊声瞬间打破了码头的寂静。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那几十口箱子中大半装着最值钱古董字画和金银的箱子,在搬运过程中绳索“意外”断裂,箱子翻滚着落入江中,瞬间被江水吞没。
而实际上,在箱子落水的一刹那,里面的东西已被顾平安远距离用神识瞬间收走,只留下空箱子和几块压重的石头沉入江底。
等到胡家剩下那些勉强算是未直接作恶的女眷、幼童和少数旁系手忙脚乱地将人救起(或打捞),胡世铭和他父亲早已颅骨碎裂,当场毙命。
那两个叔伯一个重伤昏迷,一个摔断了脊梁,后半生注定瘫痪在床。
胡家的顶梁柱和作恶主力,几乎被一网打尽。
他们携带的、最为核心的财富,也“意外”损失了大半。剩下的女眷和旁系,只能带着有限的财物和满腔的恐惧,仓皇逃离魔都,未来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好过。
顾平安站在远离码头的一处高楼屋顶,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毫不在意。
神识感知着码头上的混乱与胡家的惨状,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消失在雨夜之中。
胡家积累多年的财富,此刻大半安静地躺在他的空间里。黄澄澄的金条,璀璨的珠宝,还有大量珍贵的古籍字画、官窑瓷器……其价值难以估量。
接下来的日子,魔都的局势急转直下。五月二十七日,一个标志性的日期到来,这座东方巨埠迎来了新生。
顾平安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那笔庞大的“战利品”。
他通过之前做私厨时积累的、一些隐秘的渠道和中间人,将大部分古董字画和金银,分批折算成了美元、英镑等硬通货,然后又通过这些硬通货,在国外采购了大量国内急需的钢材、水泥、建筑机械、五金零件、药品甚至是一些先进的医疗器械。
所有这些物资,都被他巧妙地、分批次地“安排”进入魔都,存放在租用的几个隐蔽仓库里,这个租仓库的人是他在系统商城里面租出来的傀儡,给傀儡弄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国外的华侨的身份。
他给这个傀儡安排的是海外华侨的身份,是实实在在国外有身份证的那种。
他准备以傀儡“心系故土、投资建设”的海外华侨名义,在魔都进行第一次房地产投资。
地点就选在自家附近那片因为战乱和产权问题一直闲置的空地上。
他规划的是一个带有示范性质的标准化住宅小区,借鉴了后世的一些理念,注重采光、通风和功能性,配备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甚至预留了简单的社区活动空间。
他打算将建成后的一半房产公开出售,价格适中,旨在改善一部分市民的居住条件。
而另一半,则无偿捐赠给新成立的市政府,用于安置有功人员或者伤残军人。
这个计划,既能合理地消耗掉他手中从胡家得来的不义的巨额财富,也能为流血的军人们做点实在的贡献。
同时也算是为这座城市的重生尽一份力,符合“海外华侨”的人设。
他甚至连小区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梧桐苑”,取“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之意,也算是对这片土地未来的美好祝愿。
当然,他早已为妹妹预留好了位置最好、楼王的一楼,带地下室带前后花园的四室两厅一厨两卫的大房子。做好防潮,地基抬高,一楼住起来也会很舒服,还更接地气。
足够妹妹长大结婚后居住的,等房子盖好,也是一九五零五一年的事,他那时候拿出来钱买房子,也不算突兀。
站在即将动工的空地前,顾平安仿佛已经看到了拔地而起的楼宇,看到了妹妹在宽敞明亮的阳台上浇花的场景。
旧的已经清算,新的即将开始。属于顾平安和顾恬的魔都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而这片土地上,更多的变化,正在如火如荼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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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民国炮灰(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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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魔都, 已然换了人间。
昔日遍布街头的旗袍西装与军警制服,被更多朴素的列宁装、中山装以及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所取代。
街面上的气氛少了些浮华颓靡,多了几分昂扬与重建的生机, 尽管物资依旧匮乏,百废待兴。
就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顾平安筹划已久的“梧桐苑”计划, 正式拉开了帷幕。
他动用了签到系统附带的神秘商城功能。
为了给巨额财富和超越时代的建筑理念一个完美的“外壳”,他花费了不菲的不少的积分,租赁了一个高级定制服务——“海外身份傀儡”。
六月中旬的一天, 一艘来自南洋的客轮缓缓停靠在复兴岛码头。
在稀疏的下船旅客中, 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白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 格外引人注目。
他提着一个精致的牛皮行李箱,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的证件上,名字是“顾念乡”,国籍是南洋某国, 职业是爱国华侨商人。
这便是顾平安从系统商城租来的傀儡。
他拥有完整且经得起查验的海外背景,思维模式和行为逻辑完全受顾平安远程操控(通过系统链接),如同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高阶分身。
在“顾念乡”抵达魔都, 入住国际饭店后不久, 他便按照既定计划,主动联系了新成立的魔都市政府, 表达了希望回国投资、支援建设的意愿,并提交了关于在福煦路附近投资兴建“梧桐苑”住宅小区的详细计划书。
计划书内容详实,设计图纸更是让见惯了老旧里弄的政府工作人员眼前一亮。
四种户型(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三室一厅一厨一卫、四室一厅一厨一卫、四室两厅一厨两卫), 均带有后阳台, 采用一梯两户布局, 甚至还超前地预留了未来加装电梯的井道(目前封填, 图纸上有明确标注)。
规划中绿化和公共空间的概念,也颇具新意。
更让政府方面动容的是,“顾念乡”先生明确表示,建成后的房产,一半将按合理的成本价上加上利润公开出售,旨在改善市民居住条件。
而另一半,将无偿捐赠给市政府,专项用于安置对解放魔都有卓越功勋的伤残军人及部分确有困难的烈属。
这一举动,在当前亟需稳定人心、安置功臣的背景下,无疑具有极大的政治意义和示范效应。
很快,市政府主管城建和统战工作的领导亲自接见了“顾念乡”。
会见地点在市政府一间简朴的会议室里。负责此事的是一位姓李的副市长,他穿着半旧的军便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真诚。
“顾念乡先生,欢迎你回到祖国,感谢你对新中国建设的支持!”李副市长热情地与傀儡握手。
“李市长言重了,”“顾念乡”微笑着,操着一口略带南洋口音但流利的国语,“祖国新生,百业待兴,念乡虽身居海外,亦感同身受,能略尽绵薄之力,是份内之事,亦是荣幸。”
双方落座后,就“梧桐苑”项目的细节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顾先生这份计划书,做得非常用心啊,”李副市长翻看着图纸,赞叹道,“尤其是这个户型设计和预留电梯井的想法,很有远见。
不瞒你说,我们很多从战火中走过来的同志,身上都带着伤,上下楼很不方便,将来若是能装上电梯,真是解决了大问题。”
“这也是考虑到长远的发展,”“顾念乡”从容应答,“目前电力供应尚且不稳,电梯井先行预留,待日后条件成熟,便可启用,避免二次施工的浪费。
至于户型,我们希望尽可能满足不同家庭的需求,让居住其中的人能感到舒适和尊严。”
李副市长连连点头:“好,好啊,想得非常周到。关于捐赠部分,我代表市政府,尤其是那些为魔都解放流过血的功臣们,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这将极大缓解我们的安置压力。”
“这是应该的,”“顾念乡”语气恳切,“没有这些最可爱的人的牺牲和奉献,也不会有今天安定建设的环境。能为他们做点事,我心甚慰。”
会谈气氛融洽而高效。
市政府对这样一份雪中送炭且规划合理的投资项目给予了极大的支持,迅速批复了各项手续,并在政策上提供了诸多便利,土地划拨也很快落实。
消息传出,在福煦路乃至更广的范围内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人们既好奇这位突然出现的爱国华侨,更对那个听起来就与众不同的“梧桐苑”小区充满了期待。
项目前期工作迅速展开。
“顾念乡”以华侨商人的身份,组建了一个临时的项目办事处,聘请了几位本地有经验的建筑行家和办事人员。
大量的建筑材料开始从各个隐蔽的仓库(自然是顾平安之前囤积的物资)运抵工地。工地上很快竖起了围挡,打桩机轰鸣作响,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顾平安依旧过着学生兼私厨的平静生活,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透过“顾念乡”这个傀儡,投射在了“梧桐苑”的建设上。
他通过傀儡,与聘请的建筑师反复推敲细节,确保施工质量,并适时地“引入”一些符合时代背景却又稍显先进的建筑工艺和管理方法。
他甚至还“建议”在小区中心预留了一块空地,打算日后建一个小的儿童游乐场和阅览室。
刘福贵如今也在工地上找了个监工的活儿,是“顾念乡”先生看他为人实在、又是本地通,特意关照的。
当然这其中牵线的人自然是顾平安,谁让“顾念乡”吃过顾平安做的饭菜后很满意,时常让顾平安给他做饭,很是喜欢顾平安呢。
这让刘福贵对这位慷慨的华侨商人感激不尽,干活格外卖力,时常在顾平安来接顾恬时,兴奋地跟他念叨工地的进展。
“平安你是不知道,那位顾先生,真是个大好人,大能人。那房子盖得,啧啧,墙砌得那叫一个直,窗户留得那叫一个亮堂。
听说以后还要通自来水到每家每户,厨房厕所都在屋里头。乖乖,这可真是天堂一样的日子啊。”刘福贵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仿佛是自己家在盖房子。
顾平安听着,脸上露出适当的惊讶和向往:“那真是太好了,刘伯伯,您可要好好干。”
“那必须的,顾先生信任我,又是你推荐的我,我老刘绝不能掉链子。”
看着刘福贵干劲十足的样子,顾平安心里也颇为满意。这个朴实的老邻居,值得一份安稳的工作和更好的生活。
他甚至通过傀儡,给所有工人提供了优于市面的伙食和工钱,确保了工程队伍的稳定和积极性。
然而,在“梧桐苑”项目顺利推进的同时,另一条线——寻找姑妈顾秀娟,却似乎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这天是周末,顾平安再次来到沪西一带,依旧是拿着那个泛黄的信封,在劳勃生路附近的一片老旧里弄打听。
这里距离最初的“极司菲尔路”线索相对较近,人口流动性大,情况复杂。
他走进一家门面窄小、光线昏暗的烟纸店,店里兼卖些针头线脑和廉价糖果。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有些浑浊的老太太。
“阿婆,请问一下,您在这片住得久,听说过一个叫顾秀娟的女人吗?大概四十多岁,北湘省口音。”顾平安递上信封,语气礼貌。
老太太眯着眼,凑到光亮处,仔细看了半天信封上的名字,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顾平安,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
“顾……秀娟……”她喃喃道,像是在回忆什么,“北湘省的……”
“对,您有印象吗?”顾平安心中一动,保持平静追问。
老太太放下信封,慢悠悠地说:“好像……是有点印象。
好多年前了吧,是有个北湘省来的女人,带着个病恹恹的男人,租住在前面那条弄堂最里头……好像……是姓顾?”
顾平安的心跳微微加速:“那您知道他们后来搬到哪里去了吗?或者,那男的是她什么人?”
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就不清楚了。那男的身体好像一直不好,没住两年就听说没了。
那女人……好像后来也搬走了,具体去哪了,没人知道。唉,这兵荒马乱的……”
虽然依旧没有确切的去向,但这是半年来第一次有人对“顾秀娟”这个名字和“北湘省”这个籍贯有明确的印象!而且,还提到了一个“病恹恹的男人”,极有可能是姑父。
“谢谢您,阿婆!这消息对我很重要。”顾平安真诚地道谢,又买了几包香烟和一些糖果,算是答谢。
拿着这些新的、依旧模糊却总算有了点方向的线索,顾平安离开了烟纸店。
姑妈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丈夫早逝,之后再度搬迁……她会去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音信回老家?是生活所迫?还是另有隐情?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角,但前方的路,依旧笼罩在更深的未知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拥挤破旧的里弄,又抬眼望向福煦路方向,“梧桐苑”工地的喧嚣隐约可闻。一边是扑朔迷离的过去,一边是亲手开创的未来。
顾平安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寻亲之路如何曲折,他和妹妹的新生活,已经牢牢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并且,正在他的谋划下,向着更光明、更安稳的方向,稳步生长。
“梧桐苑”的工地日新月异,地基已然夯实,钢筋水泥的骨架开始向着天空伸展,勾勒出未来家园的轮廓。
傀儡“顾念乡”先生每日在工地、办事处和政府部门之间奔波,儒雅从容,处事周到,赢得了各方的一致好评。一切都按照顾平安绘制的蓝图稳步推进。
然而,顾平安的心并未完全沉浸在这份创造的喜悦中。
烟纸店老太太提供的线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圈亟待探寻的涟漪。
姑妈顾秀娟,这个存在于泛黄信封和母亲临终嘱托中的模糊身影,似乎终于从历史的尘埃中显露出了一角。
周末清晨,安顿好顾恬(小姑娘如今周末最爱去“梧桐苑”工地外围,看那些高大的机械和忙碌的工人,刘福贵会帮忙照看)。
顾平安再次来到了劳勃生路附近的那片老旧里弄。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找到老太太口中“前面那条弄堂最里头”,姑妈曾经租住过的地方。
这片里弄比福煦路那边要杂乱破败得多,巷道狭窄曲折,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窗户,挂满了各色衣物。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的烟火气、马桶的异味和廉价脂粉香混合的复杂味道。
顾平安的神识悄然展开,如同无形的触手,细致地探查着每一栋房屋,倾听者居民的闲谈,过滤着有用的信息。
他找到了老太太所指的那条弄堂,确实在片区深处,更加僻静,也更为拥挤。
弄堂最里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他尝试着敲了几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多是些警惕或漠然的面孔。对于十几年前的租客,大多数人要么毫无印象,要么语焉不详。
毕竟,在这种流动性极大的棚户区,租客来来往往,像流水一样,很难留下深刻的痕迹。
“不记得了,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北湘省的?好像是有过那么一户,男的病怏怏的,女的挺辛苦的,后来好像搬走了吧?”
“你找他们做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一次次询问,得到的都是类似的、模糊的回应。
顾平安并不气馁,他知道寻亲本就是大海捞针,尤其是在信息闭塞、动荡不安的年代。
他保持着耐心和礼貌,每次询问都会递上一支烟或者几块糖果,尽量缓和气氛,换取更多的交流机会。
直到他敲开一扇贴着褪色门神的木门。开门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老爷爷。他眼神不太好,眯着眼打量着顾平安。
“老伯伯,打扰您一下,我想打听个人。很多年前,大概十几年前,有没有一位从北湘省来的,叫顾秀娟的女人,带着她丈夫,租住在这附近?她丈夫身体好像不太好。”顾平安放缓语速,清晰地重复着问题。
老爷爷耳朵似乎也有些背,侧着头听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努力在回忆着什么。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弄堂斜对面一个已经用砖头封死的门洞。
“顾……秀娟……好像……是有点印象……”老爷爷的声音沙哑而缓慢,“那家人……可怜呐……男的得的是肺痨(肺结核),咳起来吓死人……女的没日没夜地照顾,还要去做工……就住在那个门洞,原来是个灶披间,又小又潮……”
顾平安的心提了起来,终于找到确切的地点了。
他赶紧追问:“老伯伯,那您知道他们后来搬到哪里去了吗?或者,那男的去世后,顾秀娟一个人去了哪里?”
老爷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男的最后还是没挺过去,死了。女的……唉,办完丧事没多久,就把那点家当卖了,人也走了。
具体去哪了……没人知道。听说……好像是去了东边,杨树浦那边?那边厂子多,兴许是去找活路了?记不清了,太久了……”
杨树浦!
顾平安精神一振。
这是一个比“沪西”更具体的方向,魔都的东区,杨树浦、提篮桥一带,是著名的工厂区,纱厂、船厂、机械厂林立,确实吸引了大批寻找工作机会的底层民众。
“谢谢您!老伯伯,太感谢您了!”顾平安由衷地道谢,将口袋里剩下的大半包香烟和一包糕点都塞到了老爷爷手里。
老爷爷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昏花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离开那条弥漫着岁月悲苦气息的弄堂,顾平安站在劳勃生路的街口,望着东面依稀可见的工厂烟囱方向。
线索虽然依旧模糊,但指向性已经明确了许多。姑妈在丈夫病逝后,孤身一人,很可能去了工厂区谋生。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顾平安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杨树浦、平凉路、兰州路一带的工厂区附近。
这里的环境与西区的里弄又是不同。高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声,空气中飘散着棉絮、机油和金属加工的味道。
下工时分,穿着工装、戴着袖套的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出工厂大门,汇入附近拥挤的工人住宅区。
顾平安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敲门询问,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几个方面:
一是工厂的老门卫、附近开了几十年的烟杂店、茶馆老板这些消息灵通、见识广博的“地头蛇”;二是那些看起来年纪较大、在本地居住多年的老工人。
他依旧拿着那个泛黄的信封,但问询的话术更加精准:“老师傅,请问您在这片厂区做得久,十几二十年前,厂里有没有招过一个从沪西那边过来的,北湘省口音的女工?
大概叫顾秀娟,当时可能三十多岁,一个人,做事应该很勤快。”
“老板,您这店开得年头长,记不记得大概……四几年的时候,有个北湘省来的单身女人在这附近租房子或者找活干?人挺本分的,叫顾秀娟。”
这个过程同样艰难。
工厂区人口流动性同样巨大,十几年的时光足以淹没太多痕迹。而且,当年的女工,很多用的可能并非本名,或者只在工厂做临时工、散工,更难查找。
他在一家机器轰鸣的纺织厂门口,找到了一位头发花白、正在晒太阳的退休老门卫。
老门卫听了他的描述,皱着眉想了很久,才不太确定地说:“北湘省的?好像……是有点印象。
大概是……胜利前那两年?厂里是来过一批外地女工,里面好像是有个湘妹子和气,做事麻利,不太爱说话……名字是不是叫顾秀娟,真记不清了。
好像……没做太久,后来……后来好像听说嫁人了?还是跟人走了?唉,记不清了,厂里女工来来去去,太多了……”
“嫁人了?”顾平安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您知道是嫁给什么人了吗?或者她后来去了哪里?”
老门卫摇摇头:“这哪能知道?都是听人闲扯两句。好像……听说是个跑船的?还是个小老板?真说不准。小伙子,这都多少年的事了,难找喽。”
跑船的?小老板?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也更加分散和不确定。
他又在平凉路一家老茶馆里,跟几个退了休的老工人攀谈。其中一位以前在码头做搬运工的老汉,听了顾平安的话,咂巴着嘴里的烟袋,眯着眼说:
“北湘省的女人?单身?跑船的?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恍惚有点印象。是不是……额头这里有颗小痣的?”他指了指自己眉心偏左的位置。
顾平安心中剧震。
母亲曾经隐约提过,姑妈左边眉心确实有颗很小的、淡褐色的痣。
这个细节,连那封旧信上都没有!
“对!对!应该是有颗痣!老伯,您见过她?”顾平安强压住激动追问。
老汉却摇了摇头:“见是没见过,只是听人说起过。好像是……跟了一个跑沪甬线的小火轮上的管事?还是买办?
记不清了。那都是老早老早的事了,怕是快有十年了?
听说那男的不是啥正经人,家里有老婆的,就是在外头找个相好的……那女人跟了他没多久,好像也就一两年?后来就没消息了。也不知道是散了,还是怎么的了……”
线索在这里似乎又断掉了,而且指向了一个并不美好的可能性。
姑妈可能为了生存,曾与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在一起,但关系并未长久。
顾平安的心情有些沉重。
他仿佛看到姑妈坎坷的半生:从北湘老家嫁到魔都,丈夫早逝,孤苦无依,在工厂挣扎求生,可能还曾委身于并不可靠的男子……乱世浮萍,命运多舛。
尽管线索依旧破碎,甚至有些令人沮丧,但顾平安并没有放弃。
他至少确认了几点:姑妈顾秀娟确实在魔都生活过,主要在沪西和杨树浦一带。
她丈夫早逝;她曾在工厂做工;她可能曾与一个跑沪甬线的船上人员有过短暂交集。
他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仔细整理,记在心中。
下一步,他的调查方向可能需要转向沪甬线的航运记录,或者宁波籍的商人、船员圈子。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但总比毫无头绪要好。
回到福煦路的家中,夜色已深。顾恬已经睡下,小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顾平安走到二楼的阳台,望着远处“梧桐苑”工地上彻夜不熄的灯火,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泛黄的信封。
一边是拔地而起、充满希望的新生家园,一边是迷雾重重、饱含辛酸的过往寻踪。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眼神坚定。无论姑妈顾秀娟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他都要沿着这些蛛丝马迹,尽可能地去寻找,去确认。这不仅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也是为了给妹妹、给自己在这世上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血缘亲情,一个交代。
寻亲之路,道阻且长,但他已然看到了微光。他相信,只要耐心和细致,如同抽丝剥茧般持续下去,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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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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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民国炮灰(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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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苑”的建设如火如荼, 三层楼的骨架已然立起,工人们正在铺设楼板,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着号子声, 奏响着新生的乐章。
傀儡“顾念乡”先生依旧是工地上最忙碌和受人尊敬的存在,他事无巨细地关心着工程质量和进度,对工人们也颇为体恤, 名声极好。
而这位“顾念乡”先生,除了是位爱国华侨商人外,近来在少数知情人口中, 又多了一个标签——“老饕”。
这一切, 源于一个多月前一次商会的小型宴请。
那次宴请由几位本地工商界人士做东, 为“顾念乡”接风洗尘,地点选在了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
席间,一位老吃家多嘴提了一句,说有个少年厨子, 手艺那叫一绝,做的本帮菜、湘菜都比许多大饭店强。“顾念乡”先生当时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在意。
然而, 机缘巧合下, 不久后一位与“顾念乡”相熟的友人私下设家宴,特意请了这位传说中的少年厨子——顾平安来掌勺。
那一顿饭, 彻底征服了“顾念乡”的味蕾。
顾平安自然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一道“蟹粉狮子头”,肉圆松软,蟹粉鲜醇, 入口即化;一道“响油鳝糊”, 油温掌控得恰到好处, 端上桌时热油还在鳝丝上滋滋作响, 香气扑鼻;就连一道简单的“鸡毛菜炒百叶”,也做得青翠欲滴,清爽宜人。
更妙的是,他还在席间“创新”了一道融合菜“茶香虾”,用乌龙茶的香气中和了油炸大虾的腻,回味悠长。
“顾念乡”吃得赞不绝口,席间便对顾平安青眼有加,连连称赞他少年有为,厨艺精湛,颇有古时易牙遗风。
宴会结束后,“顾念乡”更是亲自将顾平安送到门口,不仅付了丰厚的酬劳,还表示以后若有私宴,定要再请他前来。
自此之后,“顾念乡”便成了顾平安的“忠实主顾”。隔三差五,便会以“想念小顾师傅手艺”为由,请顾平安去他的临时寓所(国际饭店包房,后为方便,在“梧桐苑”附近租了个小院)做上一桌家常菜,有时是独自享用,有时则会邀请一两位好友。
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颇为奇妙的“忘年交”关系。
在旁人看来,是位高权重、见多识广的华侨富商,格外欣赏一个手艺好的平民少年厨子。
而在顾平安这里,则是自己操控的傀儡,为自己明面上的厨艺事业和人际关系,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和助推。
这一日,傍晚时分,顾平安刚给“顾念乡”做完几道精致小菜:一碗火候到位的腌笃鲜,一碟清炒手剥河虾仁,一份葱烤鲫鱼,还有一盅文火慢炖的冰糖燕窝(食材自然是“顾念乡”自己提供的)。
“顾念乡”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看着正在收拾灶台的顾平安,眼中满是欣赏:“平安啊,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我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也算吃过不少好东西,能比得上你的,屈指可数。”
顾平安手上动作不停,谦逊地笑了笑:“顾先生您过奖了,都是些家常手艺,您不嫌弃就好。”
“诶,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顾念乡”摆摆手,语气亲切,“我听刘福贵说,你带着妹妹住在对面永安里?日子过得不易吧?”
“还过得去,能吃饱穿暖,妹妹也上学了。”顾平安答道。
“那就好。”“顾念乡”点点头,状似无意地说道,“我看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
等‘梧桐苑’盖好了,到时候,我给你留一套位置好的,按实实在在的成本价算,不加一分利润。也算是我对你这份手艺的答谢。”
顾平安心中了然,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这……这怎么好意思?顾先生,这太让您破费了。”
“谈不上破费,”“顾念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房子总归是要卖的,卖给谁不是卖?卖给你这样知根知底、又和我投缘的年轻人,我放心。
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房子快好了,你看中哪套,跟我说一声就行。”
“谢谢顾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顾平安连声道谢,将一个受到巨大恩惠的、有些激动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这番对话,自然通过顾平安的神识,落入了不远处正在看顾顾恬写作业的刘福贵耳中(顾平安有意让刘福贵“偶遇”顾念乡的仆人,得知此事)。
刘福贵心中替顾平安高兴不已,越发觉得这位顾先生是位难得的好人,对顾平安更是羡慕和祝福。
这段“食客与厨子”的佳话,以及“成本价购房”的承诺,为顾平安未来为妹妹买“梧桐苑”的房产铺平了道路,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
而在寻亲这条线上,顾平安也取得了新的进展。他利用“顾念乡”这个身份,通过一些商会和航运界的关系,开始暗中查询关于前“昌隆号”买办陈金水,以及十几年前沪甬线人员往来的相关信息。
过程依旧缓慢而谨慎。几天后,一条有价值的信息被筛选出来:
据一位曾在相关船务公司做过文书的老先生回忆,陈金水确实是宁波镇海人,大约在1946年左右,确实狼狈地回到了老家,据说当时穷困潦倒,还欠了一屁股债。
关于他当年在上海的“风流债”,这位老先生也隐约听过,但细节不详,只记得好像那个女人被赶走後,陈金水还曾短暂地试图寻找过,但似乎没有结果,后来就不了了之。
“试图寻找过?”顾平安抓住这个细节。这说明,当时姑妈离开后,陈金水也不知道她的具体去向。
这反而排除了姑妈跟随陈金水直接回宁波的可能性。
那么,姑妈到底去了哪里?
顾平安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宁波。
如果姑妈没有跟陈金水回去,她一个举目无亲的女子,去宁波能投靠谁?
会不会……她原本在宁波就有认识的人?或者,她只是想远离上海这个伤心地,选择一个相对熟悉的(因为陈金水时常提及)、且距离不算太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推测虽然依旧充满不确定性,但宁波作为目前线索指向最明确的地点,必须进行更深入的探查。
顾平安决定,让“顾念乡”以考察投资环境、探寻商机为由,近期安排一次前往宁波的行程。
他本人将以“私人厨子”的身份随行——毕竟,“顾念乡”先生如今是一日都离不得小顾师傅的手艺了。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既能掩护他亲自前往宁波调查,又能借助“顾念乡”的身份和资源,更方便地接触当地人士,查询旧档。
就在顾平安精心筹划宁波之行时,一个意外的消息,通过码头区那条隐秘的信息网络,传递到了他这里。
消息来源于一个在码头混迹多年的老“信客”(旧时替人捎信带物、传递消息为生的人),他听说顾平安在重金打听十几年前一个跟过陈金水的北地女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提供了一条模糊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那个女的……我好像有点印象。被陈家婆娘赶走那天,闹得挺大,好多人都看见了。后来……大概过了个把月?
我好像在同孚路(今石门一路)附近,看到过一个背影,很像她,当时她好像……跟着一个穿着长衫、看着像教书先生的男人走了?就看了一眼,不敢确定,毕竟当时她也低着头,走得很快……”
同孚路?教书先生?
这条线索,如同在漆黑的夜里,又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照亮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么姑妈可能并未离开上海,而是去了当时属于法租界、相对繁华且文化气息较浓的同孚路一带,并且可能与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产生了关联!
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老信客看错了?如果是真的,那个“教书先生”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
顾平安感到一阵心潮起伏。
寻亲之路,果然如同剥茧抽丝,当你以为山穷水尽时,又可能柳暗花明。上海、宁波,两条线索并立,指向了不同的可能性。
他需要重新评估,是优先前往宁波,还是先集中力量,在同孚路一带进行更细致的排查?
站在“梧桐苑”日益长高的楼影下,顾平安望着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眼神深邃。
姑妈顾秀娟的身影,在这座城市的记忆迷宫中,似乎留下了不止一道痕迹。
而他,这个穿越了十一世的灵魂,注定要沿着这些错综复杂的路径,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找到最终的答案
“梧桐苑”的施工已进入内部粉刷和水电安装阶段,雏形日益清晰,吸引了不少附近居民驻足观望,眼中充满了对未来新居的憧憬。
傀儡“顾念乡”依旧忙碌,但往来宁波考察的计划,却因一条突如其来的、指向上海本地的线索而暂时搁置。
同孚路(石门一路),“教书先生”。
这两个关键词,像磁石一样吸引了顾平安的全部注意力。
相较于远赴宁波大海捞针,这条近在咫尺、且与之前“工厂女工”、“船上管事相好”截然不同的线索,似乎更有可能指向姑妈最终的去向,或者说,是她人生轨迹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他暂时放下了对宁波方向的深挖,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同孚路周边区域的细致排查中。
这片曾经的法租界区域,风貌与杨树浦、沪西迥异,更多花园洋房、公寓里弄,文化气息也相对浓厚,学校、报馆、书店林立。
顾平安再次调整策略。他不再广泛询问“顾秀娟”这个名字,因为如果姑妈真的与一位“教书先生”生活在一起,她很可能会使用化名,或者邻里根本不知道她的本名。
他将重点放在寻找“十几二十年前搬来”、“北地口音”、“与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一同居住”、“性格温和、可能在家做些缝补或帮佣”的中年女性。
这是一个更加模糊的画像,搜寻难度极大。
他几乎走遍了同孚路附近的每一条弄堂,询问了无数的老住户、居委会干部、街边小店老板。
“老师傅,请问您在这片住得久,大概十几二十年前,有没有一对男女搬来,男的像教书先生,文质彬彬,女的是湘省口音,不太爱说话,做活很利索的?”
“阿婆,您记得以前这附近有没有一位先生是当老师的,他家里是不是有位不是本地人的太太或者亲戚?”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摇头和茫然的目光。时间太久,人事变迁,这样的组合在偌大的魔都,如同投入江河的石子,难以寻觅。
就在顾平安几乎要怀疑那条线索的可靠性,准备重新启动宁波调查计划时,转机出现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
他在同孚路靠近静安寺方向的一条幽静弄堂里,找到了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式理发店。店主是位年近古稀、精神却很好的老师傅,正慢条斯理地给一位老主顾修剪头发。
顾平安照例上前询问,描述着那对模糊的男女形象。
老理发师手里的推剪顿了顿,抬起眼皮,从镜子里仔细打量了顾平安一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完成了手上的活计,送走了客人。
店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外面雨声淅沥。
“小后生,”老理发师一边擦拭着工具,一边缓缓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打听的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
顾平安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很多年前了,怕是快有二十年了,”老理发师回忆道,“是有那么一对,搬到前面那栋公寓楼里。”
他指了指弄堂深处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四层公寓楼。“男的姓沈,确实是个教书先生,在附近的中学教国文,人很和气,就是身体好像不太好。
女的……不怎么出门,见了人也只是点点头,不太说话,口音是有点不一样,像是北边的。她好像姓……顾?还是古?记不太真了。”
姓沈的教书先生,姓顾(或古)的北地女人!地点、人物特征都对得上,但时间对不上。
顾平安强压住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追问:“老师傅,那您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吗?还住在那里吗?”
老理发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沈先生命不好,大概……五六年前吧,得了场大病,没熬过去,走了。
他走了之后,那顾女士(他用了这个称呼)就更少出门了。后来……好像听说她搬走了,具体搬到哪里去了,就不清楚了。唉,也是个苦命人,跟着沈先生也没享几年福。”
又搬走了,顾平安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提了起来。至少,他确认了姑妈确实在这里生活过,并且有了更明确的称呼“顾女士”和“沈先生”!
“老师傅,您知道那位顾女士全名叫什么吗?或者沈先生的全名?”顾平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老理发师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全名……真记不得了。只知道沈先生叫沈文渊,顾女士……大家都只叫她顾姐或者沈太太。”
沈文渊,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难道是那个得病死的姑父?
顾平安再三感谢了老理发师,并支付了远超理发费用的酬谢。离开理发店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天空露出一丝微光。
他立刻行动起来。通过“顾念乡”的关系,他很快查询到了关于“沈文渊”的信息。
沈文渊,原籍浙江嘉兴,曾在同孚路附近的明强中学任教国文,约五年前因肺病去世。
档案记录显示,他生前独身,并无直系亲属在上海,其丧事由一位自称是其“表妹”的顾姓女士操办。
“表妹”……这无疑是为了掩人耳目的称呼。所有的线索都清晰地指向——这位顾姓女士,极大概率就是他要找的姑妈顾秀娟!
那么,沈文渊去世后,这位“顾女士”搬去了哪里?
顾平安再次动用资源,排查沈文渊去世后那栋公寓楼的住户变更记录,以及附近房屋租赁信息。
由于年代不算久远,且魔都解放后户籍管理逐渐规范,这一次的查找相对顺利。
几天后,一条信息浮出水面:在沈文渊去世约半年后,一位名叫“顾兰”的女士,租住了位于曹家渡附近、苏州河畔的一处廉租公寓的单间。
登记信息显示,她籍贯填写的是“湖北”(与北湘省相邻),年龄也与顾秀娟相仿。
曹家渡,苏州河畔。这与之前码头区老信客提供的“同孚路”线索之后可能去向的推测区域,有所重叠!
顾平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前往曹家渡。
那是一片比同孚路要杂乱得多的区域,厂房、棚户、旧式公寓混杂,苏州河水散发着不那么好闻的气味。按照地址,他找到了那栋灰扑扑的、墙壁爬满青苔的公寓楼。
站在楼下,顾平安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有些翻涌的心绪。十二世的穿越,半年的苦苦寻觅,无数次的希望与失望……答案,可能就在这扇门后。
他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三楼,敲响了走廊尽头那扇漆皮剥落的房门。
房间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略显苍白、带着深深疲惫和警惕的中年女性的脸探了出来。
她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眼角额头已布满细密的皱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
“你找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确实是略带湘省口音的官话。
顾平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尤其是左边眉心那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尽管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与记忆中母亲描述的年轻模样相去甚远,但那份依稀的轮廓,尤其是那颗标志性的痣,让顾平安瞬间确认——
就是她,顾秀娟,他的姑妈。
顾平安喉咙有些发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拿出了那张泛黄的信封,递到门前,轻声问道:
“请问……您是顾秀娟女士吗?从北湘省来的?我……我是顾平安,顾家村的,我爷爷奶奶是……”
门后的女人,顾秀娟,在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顾平安的脸,又看看那个信封,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猛地拉开门,一把抢过信封,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像是抚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是……是桂香(顾平安母亲的名字)的信……”她哽咽着,抬起泪眼,重新审视着顾平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桂香的孩子?平安?你都……长这么大了……”
“姑妈。”顾平安看着她激动悲恸的模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
顾秀娟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饱含了多年的辛酸、漂泊、委屈和此刻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顾平安的脸,却又有些胆怯地缩了回去。
顾平安主动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姑妈,我找了您很久。我们……进屋说吧。”
将几乎虚脱的顾秀娟扶进狭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顾平安给她倒了一杯水。
顾秀娟的情绪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这些年的经历。
丈夫早逝后,她在杨树浦工厂做工,认识了陈金水,以为找到了依靠,却受尽屈辱被赶走。
心灰意冷之下,她流落街头,险些冻饿而死。是善良的教书先生沈文渊偶然救了她,见她可怜,又知书达理(顾家原本也算乡间小康,顾秀娟识些字),便让她帮忙打理家务,后来……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日久生情,两人便生活在了一起。
沈先生身体不好,她悉心照料,过了几年相对平静的日子。可惜沈先生最终还是病逝了。
他没什么积蓄,丧事办完,她也不想再留在伤心地,便用仅剩的一点钱,搬到了曹家渡这边租金便宜的地方,靠给人家缝补衣服、做点零工勉强糊口,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她无颜回去,从未想过,有一天娘家的亲人会找上门来。
听着姑妈平静却字字血泪的叙述,顾平安沉默良久。乱世飘萍,人命如草。姑妈这半生,可谓尝尽了人间苦楚。
“姑妈,都过去了。”顾平安握住她粗糙的手,语气坚定,“现在我找到了您,以后,您不再是一个人了。我还有妹妹顾恬,我们是一家人。”
“恬恬……桂香的小闺女……她也来了?”顾秀娟眼中又涌出泪水,这次,却带着一丝暖意和期待。
“嗯,她很好,已经上学了。”顾平安点点头,“姑妈,您收拾一下,跟我回家。以后,我和恬恬养您。”
顾秀娟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沉稳、语气不容置疑的侄子,仿佛看到了娘家弟弟的影子,漂泊半生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头。
当天,顾平安就帮姑妈办理了退租,带着她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间阴暗潮湿的廉租公寓,回到了福煦路永安里的家。
当顾恬看到哥哥带回来一位陌生的、眼睛红肿却面带慈祥的阿姨,听哥哥说“恬恬,这是我们的姑妈”时,小姑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走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姑妈。”
这一声“姑妈”,让顾秀娟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蹲下身,紧紧抱住顾恬柔软的小身子,仿佛抱住了她失去已久的所有温暖和希望。
站在一旁的顾平安,看着这一幕,历经十二世风雨而不惊的心湖,也泛起了阵阵涟漪。
寻亲之路,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他望向窗外,“梧桐苑”的方向。
那里,不仅将是他和妹妹的新家,也将是姑妈安度晚年的归宿。过去的苦难已然终结,而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充满希望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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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民国炮灰(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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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 如同黄浦江的流水,悄无声息却又坚定不移地向前奔涌。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间, 便到了一九五一年的盛夏。
明德中学的毕业典礼简单而庄重。
顾平安穿着洗得发白的干净学生装,站在同龄的毕业生中,身姿挺拔, 面容沉静,眼神中已褪去了大半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沉稳与内敛。
这近三年的高中生活, 对他而言, 与其说是求学, 不如说是一层完美的保护色和必要的过渡。
他顺利拿到了毕业证书,成绩中上,不显山不露水,恰如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低调原则。
与此同时, 备受瞩目的“梧桐苑”住宅小区,历时近两年的精心施工,也终于在盛夏时节全面竣工, 即将正式对外发售。
如今的“梧桐苑”, 已然成为福煦路一带乃至整个沪东区域的一个标志性建筑群。
十六栋六层高的楼房整齐排列,淡黄色的外墙, 红色的瓦顶,明亮的玻璃窗,在一众老旧里弄中显得格外清新夺目。
小区内预留了绿地和活动空间, 虽然尚未完全绿化, 但格局已显。
最让人称道的是, 每家每户都通了自来水和独立的厨房、卫生间, 这在当时的魔都,尤其是非核心区域的住宅中,堪称创举。
那些预留的、目前封填着的电梯井,更是被人们津津乐道,视为顾念乡先生远见卓识的体现。
竣工仪式暨捐赠仪式在小区的中心空地上举行。魔都市政府的李副市长亲自到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高度赞扬了爱国华侨顾念乡先生心系桑梓、支援建设的赤子情怀,并对“梧桐苑”的设计理念和建筑质量给予了充分肯定。
在众多居民和媒体记者的见证下,“顾念乡”先生正式将其中八栋楼、共计一半的房产,无偿捐赠给了市政府,专项用于安置卓著功勋的伤残军人及部分困难烈属。
这一举动,赢得了现场雷鸣般的掌声和广泛的社会赞誉。
剩下的八栋楼,则将面向社会公开出售。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能拥有这样一套现代化、设施齐全的住房,是无数魔都市民梦寐以求的事情。
虽然价格相较于普通里弄房子要高出不少,但考虑到其超前的设计和过硬的质量,以及“顾念乡”先生承诺的“良心价”,前来咨询和登记意向的人络绎不绝,将临时设立的销售处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万众瞩目、购房者摩拳擦掌的时刻,顾平安早已凭借他与“顾念乡”先生那层“食客与厨子”的亲密关系,以及之前“成本价购房”的承诺,内定好了心仪的房源。
开盘发售的第一天清晨,销售处尚未正式开门,门外已排起了长龙。
而顾平安,则在“顾念乡”先生一位助手的亲自引领下,从侧门进入了销售处内部,直接办理购房手续。
他早已选定了目标:给妹妹顾恬未来安家的,是位于小区中心位置、采光最好的一栋楼的一楼,垫高了一米多的一楼,比屋的花园高了不少,底下还做了防潮处理,下面还有后世的花园洋房才有的负一楼,虽然不能住人,但能存放物资。
负一楼也是做了防潮的,加上抬高了地基,负一楼也有一米是在地面上的,有采光井,也能采光。
这是一套四室两厅一厨两卫的最大户型,建筑面积约一百五十平米,最关键的是,它带着一个近四十平米的前庭花园和一个约三十平米的私密后院。
这对于喜欢花草、需要活动空间的顾恬来说,再合适不过。
“顾先生特意交代过,这套房子,按实际建安成本核算,不加任何利润和土地费用。”
助手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递给顾平安,上面的价格,确实是一个低到让外面排队的人无法想象的数字,仅仅略高于建筑材料和管理的基本费用。
顾平安面色平静地接过合同,仔细浏览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合同支付了全款。
这笔钱,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虽然是不小的开支,但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
他明面上做私厨积累的财富,加上之前“父母遗留”的合理铺垫,支付这套成本价的房子,绰绰有余。
“恭喜您,顾平安同志,这套‘梧桐苑’甲号楼101室,从现在起就属于您和您的家人了。”助手微笑着将收据和钥匙递给他。
握着那串沉甸甸的、象征着全新生活起点的钥匙,饶是顾平安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禁心潮微涌。
这不仅仅是一套房子,更是他为妹妹,也是为自己,在这个时代真正扎下的根,一个可以遮风挡雨、安心成长的堡垒。
他没有立刻去打理新房,而是先回了福煦路临街的那栋双开间石库门。
这里,是他初来魔都时的立足之地,也是他和姑妈、妹妹目前共同的家。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和顾平安不动声色的调理(偶尔在饮食中加入极微量的灵泉或温和药材),姑妈顾秀娟的身体和精神都比刚找到时好了太多。
脸上有了血色,皱纹似乎也舒展开了一些,眼神不再是过去的麻木和悲苦,充满了安宁和对眼下生活的满足。
她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顾恬照顾得无微不至,真正找到了家的归属感和价值。
顾恬已经十岁了,出落得越发水灵可爱,在明德小学读五年级,成绩优异,性格活泼开朗。
她知道哥哥很厉害,买下了很漂亮的新房子,小丫头心里充满了期待。
“平安回来啦?”
顾秀娟正在前院五十多平的小院子里给几盆茉莉花浇水,看到顾平安进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个小院子被她收拾得生机盎然,种满了花草和几样家常蔬菜。
“哥!”顾恬像只快乐的小鸟从屋里跑出来,“房子买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去新家呀?”
顾平安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将购房合同和钥匙拿出来:“买好了,一楼,带前后花园,最大的那种户型。等那边通了水电,简单布置一下,通风一段时间,恬恬就可以住进去了。
但我们只能偶尔去小住,等恬恬长大后,恬恬有了新家人才能搬过去长住。”
“太好了,我有自己的大房间啦,还有花园。”顾恬高兴得蹦了起来。
顾秀娟也围过来,看着合同和钥匙,眼眶微微泛红,感慨道:“平安,真是……真是多亏了你。姑妈这辈子,没想到还能看到你们兄妹过上好日子,还能住上那么好的房子……”
“姑妈,这是我们共同的家。”顾平安温声道,“那套新房子是给恬恬准备的嫁妆,也是她未来的保障。我们,还是住在这里。”
顾秀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怎么行?那新房子又大又好,理应你们年轻人去住,我老婆子住这里就挺好……”
“这里够住了。”顾平安语气平和却坚定,“楼上楼下,加上两个亭子间,足够宽敞。
前面有您打理的小院,后面还有六十平的院子可以活动。我以后成了家,有了孩子,也住得开。
这里地段好,临街,做什么都方便。那套新房子,就留给恬恬,她年纪小,需要更安静、更舒适的环境成长。”
他规划得很清晰。
这栋临街的三层小楼,位置便利,结构坚固(被他暗中加固过),前后院子实用,足够他未来结婚生子,并奉养姑妈天年。
而给妹妹准备的那套“梧桐苑”一楼的洋房,环境优美,设施现代,带独立花园,既是对妹妹的疼爱,也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可以保值的产业,足以保障她未来无论是否嫁人,都能生活无忧。
顾秀娟见顾平安主意已定,知道这个侄子向来有主见,且考虑周全,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欣慰和感激的泪水。
安顿好家里,顾平安也开始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做打算。
高中毕业,他婉拒了“顾念乡”先生邀请他去其公司任职的好意(这自然是演戏),也无意进入政府部门。
他早已选定了一条看似平凡,却最适合他隐藏身份、兼顾家庭的道路。
他通过考核,顺利进入了离家不远、刚刚完成公私合营不久的永安百货公司,任职于后勤部食堂,成为一名正式厨师。
凭借他出神入化的厨艺,尤其是将本帮菜、湘菜乃至一些创新菜式都做得炉火纯青的本事,他很快就在食堂站稳了脚跟,甚至成了几位公司领导小灶宴请时指定的掌勺人。
这份工作稳定,收入在当下也算不错,工作时间相对固定,能很好地照顾到家庭。
更重要的是,一个百货公司的厨师,身份普通,毫不引人注目,完美符合他蛰伏幕后、安稳度日的初衷。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灶台前挥洒汗水的年轻厨师,拥有着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财富和力量。
日子,就这样沿着顾平安精心规划的轨道,平稳而充实地向前滑行。
“梧桐苑”的房产销售异常火爆,很快便告售罄。顾恬名下的那套房子,在顾平安的监督下,进行了简单的装修布置,购置了符合时代特征又舒适实用的家具。
顾恬偶尔会在周末拉着姑妈和哥哥过去看看,在小花园里憧憬着未来。
顾平安依旧每天上班、下班,照顾家人。
周末时,他偶尔还会应“顾念乡”先生的邀请,去为其操办私宴,维持着那份外人看来颇为奇妙的“忘年交”。
他也彻底停止了接外面的私厨活计,将生活的重心完全放在了工作和家庭上。
最大的开支——为妹妹购置房产——已经完成。
看着存折上依旧可观、并且通过合理投资(主要是兑换硬通货和少量稳妥的实物囤积)在不断缓慢增值的余额,顾平安心中一片安然。
乱世已然终结,新生的国家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他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宽敞的住房,失而复得的亲人,以及被他守护得很好、正在健康快乐成长的妹妹。
站在自家三层小楼的露台上,望着远处已然入住、亮起万家灯火的“梧桐苑”,又看了看楼下院子里正在督促顾恬做作业的姑妈,顾平安的嘴角,浮起一抹真正平和而满足的笑意。
穿越多世,历经纷扰,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份现世的安稳与亲情的温暖。
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相信,只要守护好身边的亲人,经营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那么,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他和他所爱的人们,都必将拥有一个光明而温暖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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