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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盲神祝福


    弥斯哦了声,一屁股坐到床边。


    他其实不太在意。萨拉尔的说法钻进他的耳朵,就和“那其实不是马克多斯山羊而是马尔科姆岩羊”一样,说到底还是一只路过的羊形动物。


    不过既然萨拉尔都提出来了,魔神大人勉为其难接过话茬:“他说他要留下,我们悄悄离开不就得了?为什么今晚不能走?”


    弥斯并没有感受到神国的气息,只靠人力防卫,深红沼泽的居民可拦不住他们。


    “除了‘那就是厄尔本人’,还有三个可能。”


    萨拉尔挨着弥斯坐下,随手把弥斯的发尾拨到自己的大腿上。


    “最无趣的可能,那家伙可能是卡恩斯家族的刺客伪装——‘佩顿’还没有到家,我们的考验名义上没有结束。”


    “最糟糕的可能,那家伙是V.O.R的爪牙。我们的小冒险让V.O.R注意到了,专门找人刺探……”


    弥斯稍微坐直了点:“还有呢?”


    萨拉尔的推断一般干脆利落,鲜少这样欲言又止。


    萨拉尔:“……那人比起我们,貌似更关注卡伦神父,他也可能是阴影修会的人。”


    “好吧。”弥斯懂了。


    刺客的话,顺手解决就好。若是后两种可能,正好是送上门的线索。


    既然不急着离开,魔神大人用力往后一倒。接着他被过硬的床板硌得嗷了声,翻面揉捏自己的背。


    萨拉尔当场笑出声:“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弥斯立刻调转身体,往萨拉尔相对柔软的大腿上一趴,把还在隐隐发痛的背展示出来。


    他还专门拨走了背上粗长的发辫,好让萨拉尔服务得更完美些:“话说回来,你们那个时代没有‘秘苑’?”


    萨拉尔轻轻捏着弥斯的背:“没有,当时蒙狄西亚只是个地理意义上的地区。它连国家都不是,更不会有国教。”


    “那时候,节律教会只是个传播不算广的新兴宗教,倒是‘聆夜者’的人数比较多——他们将黑暗视为神罚,主张这一切都是神的磨炼,想要与灾夜共存。”


    萨拉尔按摩的力度刚刚好,弥斯舒展身体,又有些困了:“嗯……”


    萨拉尔微微一笑。弥斯的胸口正压在他的腿上,他甚至能感受到弥斯有力的心跳。


    “我在书上看过,‘秘苑’出现于灾夜结束后。由于它极度排斥其他宗教,秘苑使者大多集中在蒙狄西亚。”


    萨拉尔娓娓道来,“‘开目礼’确实是他们的宗教仪式,不过它的举办时间不定,据传要听从‘盲神’的神谕……这次我们来的倒巧,刚好赶上。”


    弥斯被按舒服了,把肩膀往萨拉尔手下送了送。


    “那关于‘开目礼’——”


    “我也只是看过一些简介,不清楚细节。”


    “算了,就当休假。”弥斯唔了声,“反正旧土之行就没花我们多长时间,歇歇也挺好。”


    房间里准备了一些蒙狄西亚特色食物,装在漂亮的木制托盘里,正好放在床上吃。弥斯把托盘拽到身前,在享受按摩的同时用餐。


    他很喜欢里面的酸果汁烧肉和杂烩藤薯粥。他恰巧也需要一段和平的时间钻研魔法,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谁想,那碗酸果汁烧肉还没吃完,卡伦神父又给弥斯的枕头加了层枕巾——


    “据说‘开目礼’是非常和平的仪式。”


    入夜之前,卡伦神父来到了两人的房间。


    “盲神的祭司挑选两位年轻人,作为最合适的祭品。仪式期间,他们将成为盲神的左眼与右眼。”


    “仪式结束后,祭品不会有事。观礼者也会得到一对黄金铸就的眼球,作为盲神的赐福……厄尔是这样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他有点局促地挠挠头:“呃,他怕你们担心他是刺客,所以让我来转告,两位不要多想。”


    “只有这些?”萨拉尔把自己那份酸果汁烧肉端给弥斯。


    弥斯毫不客气地笑纳:“只有这些的话,之前那些家伙跑什么?”


    “观礼人必须和当地人一起向盲神祈祷。塞潘提的大贵族都是节律之神的信徒,无法接受这种行为……嗯,按照厄尔的说法,是‘无法接受这种行为被其他熟人看到’。”卡伦神父非常老实地补充道。


    那个黄眼睛想要留下,倒也说得通,弥斯心想。


    留在这里的人,名义上的“大贵族”只有萨拉尔。而“肯德里克”臭名昭著,哪怕萨拉尔到处宣扬那个厄尔向盲神低头,其他人也不会买账。


    萨拉尔明显想到的差不多的事,他的语气松弛了些:“还有什么我们需要知道的吗?”


    “应该没啦,对了,我在来之前占卜过,这里没有不祥的气息……啊!”


    神父突然露出“忘了大事”的表情,郑重其事地清清嗓子。


    萨拉尔停住捏弥斯的手,弥斯也跟着屏住呼吸——


    “对了,对了。据说被祭司挑中的两个年轻人,都会在开目礼之后结婚,幸福到老。”


    神父严肃地说道,“当地人管这个叫‘盲神祝福’,因为‘爱情是盲目的’。”


    弥斯、萨拉尔:“……”


    经历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神国,“开目礼”听起来简直是温馨的。


    盲神祝福啊……


    弥斯下意识看向萨拉尔,随即发现萨拉尔正定定瞧着自己。他唯恐这家伙误会,连忙转开视线,萨拉尔动动身体,貌似在同一时间扭过头去。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参加会怎么样,对,他只是好奇盲神的能力范畴。


    弥斯又偷偷把视线黏过去,接着又和萨拉尔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这次两人有点尴尬,只好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什么样的人会被选为祭品?”萨拉尔冲木地板说道。


    目睹一切的卡伦神父:“……”


    卡伦神父:“通常会选择最美丽的一对男女。不过,如果你们两个这么想要参加,我可以去问一问……”


    “不用!”弥斯和萨拉尔异口同声地说道。


    神父似信非信地瞧了他们一会儿:“呃,那两位好好休息,晚安。”


    带着微妙的无奈表情,他轻轻掩上了门。


    弥斯突然感觉萨拉尔的大腿长了刺,他不太自在地爬起身,盘腿坐在萨拉尔身边:“我只是好奇那个仪式的大概内容,乌鸦神父根本没有说到重点。”


    “的确。”萨拉尔干巴巴地说。


    餐刀从萨拉尔的口袋里探出脑袋:“需要我们去调查吗?”


    它非自愿缺席了上一次冒险,还连累餐叉照顾,小蛇听起来愧疚又急迫。


    “我才不去,我要休息!”餐叉从弥斯的发辫里钻出来,“他俩又不会被区区一个盲神弄死,急什么嘛。”


    餐刀懊丧地吐吐信子,不吭声了。


    萨拉尔捏捏餐刀软乎乎的脑袋:“休息吧,我更需要武器留在身边。”


    听到这个,弥斯倒是灵光一闪。他从行李里扒拉出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敲门一样敲了敲书本的硬封皮。


    “怎么啦?”没一会儿,布里夫撑开书页,好奇地问他们。


    他往金发里别了两个发卡,袖子卷得高高的,脸上还带着铅笔灰似的污渍,仿佛刚从矿洞里钻出来。


    “唔哩哩?”床单魔神学着布里夫的语调,在布里夫身后冒头。


    弥斯严肃下令:“我们到了新地方,需要你们协助调查——去看看‘盲神祭司’在干什么,不要让旁人发现。”


    “哇,新冒险!”


    布里夫的蓝眼睛里出现了字面意义的星星,“交给我们吧,谁也发现不了我和床单!”


    “呜咪——!”床单魔神熟练地卷起布里夫,让他坐到自己背上。


    深红沼泽的建筑本就色彩鲜艳,线条粗犷。两个简笔画小人简直自带保护色,分分钟就融入了壁画装饰。


    两位摆好姿势,正准备一往直前,突然又别别扭扭飘回来。


    布里夫:“我们到哪里找盲神祭司呀?我从来没听说过盲神。”


    弥斯转转眼睛,深沉地说:“这是冒险的一部分。”


    布里夫深吸一口气,他再次抱住床单魔神,摆好姿势:“床单,我们走!”


    床单魔神一声欢呼,两人嗖地越过窗户缝隙,钻入夜色。


    “哎呀,真好用。”弥斯欣慰。


    “你就不怕他们遇见意外?”萨拉尔好奇道,“如果他们出事,你可就没法研究‘概念之海’的魔法了。”


    “布里夫也许是个笨蛋,但他不蠢,床单魔神也一样。”


    弥斯双臂交叉,胸有成竹,“他俩关系那么好,为了彼此的安危,他们才不会随便冒险——你不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没阻止我?”


    萨拉尔笑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有这么……通人性的思路。”


    “通什么人性。”


    弥斯嗤之以鼻,“因为换了我,我也——”


    说到一半,他突然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险些咬了舌尖。


    “你也?”萨拉尔眉毛越挑越高。


    “因为我是个了不起的天才。”弥斯硬邦邦地回敬,“我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简单的小脑袋。”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换了我,我也’……”


    “闭嘴。”


    弥斯一把抓过床上的托盘,往萨拉尔嘴里塞了几块酸果汁烧肉。


    次日。


    天还没亮,床单魔神脑袋顶上多了片花瓣,美滋滋地飞了回来。


    “今年的男性祭品选定了,是萨拉尔!”布里夫说,“按照那帮人的说法,男性祭品——神的左眼——一向是深发色、身材漂亮、面容英俊的小伙子。”


    “女性那边还没定,说是要等今晚的神谕……”


    弥斯仅剩的困意顿时飞到九霄云外。


    “什么?”他有些破音地叫道。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那个盲神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不然一爪子扇死[猫爪]


    马上就要元旦啦!今天偷懒少写了些,不是弥斯偷吃的!


    总之祝大家2026开开心心万事如意[烟花]


    第122章 天才弥斯


    弥斯一嗓子叫了个破音,连忙状若无事地清清嗓子:“开目礼连外来者都能选?”


    布里夫眨眨豆子一样的眼睛:“祭司说听到了神谕,我猜全城的人都能挑选。”


    “萨拉尔完全符合这里的要求,选中他也不奇怪。”


    “他们今晚还要挑一个女人。”弥斯嘶声说道,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一条信子,“盲神祝福怎么说的来着,两个年轻人会在开目礼之后结婚……”


    这个想法让他十分不高兴,弥斯很难形容那种心情——活像萨拉尔又一次变回少年心智,明明人还在,他却有种弄丢了什么的感觉。


    啪嚓一声,木头床的床沿被弥斯生生捏下来一块儿。


    萨拉尔注视着缺口的床沿:“……‘盲神祝福’未必那么绝对。”


    又是啪嚓一声,这回是弥斯急速转头的声音:“真的么?……你都被那个莫名其妙的盲神选中了,怎么这么平静?”


    接着他眯起眼,“等等,我想起来了,你说你唯一发生过关系的,就是深红沼泽的蚊子。这个蚊子该不会指代——”


    萨拉尔:“……”


    萨拉尔无比真诚:“不是你想的那样,上次我来深红沼泽,是为了接走愿意加入军队的魔法师。”


    弥斯用狐疑的目光把萨拉尔从头到脚犁了一遍,没再接话。他胸口莫名堵了一口气,方才旺盛的食欲也消失了。


    萨拉尔咳嗽两声,继续问布里夫:“他们有没有提到别的?”


    “祭品人选会在明天日出前一起宣布,被接走换衣梳洗,日出的时候举行‘开目礼’,让盲神醒来。”


    布里夫使劲回忆着,“接着他们全都去地下教堂了,那地方防御特别严密。我担心床单,就……”


    床单魔神晃着脑袋,咪噜噜地表示赞同。


    “我很理解。”萨拉尔说。


    “我不理解。”弥斯哼哼,“毕竟我从没有来过深红沼泽,也没有被蚊子咬过。”


    萨拉尔终于忍不住,他兀自微笑了好一会儿:“深红沼泽比较特殊……”


    蒙狄西亚地形复杂,遍布遗迹。绝大部分国土称得上无人区,几个城市各自为政。它不像奥丰那样偏重王权统治,而是由“秘苑”这个宗教实际控制。


    深红沼泽有着最大、最完善的遗迹,秘苑在这里设立了全国最大的“根系教堂”,才确定了深红沼泽的首都地位。


    “……所以蒙狄西亚没有皇室,秘苑的教领祭司,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权者。”


    萨拉尔耐心解释道,“所以,根系教堂是整座城防护最完善的区域,布里夫他们进不去也不奇怪。”


    弥斯并不关心什么防护不防护:“教领祭司?是说那个选人的家伙?”


    布里夫半边身子已经进了书页,也不忘点头:“是的,就是他!一个胡子快拖到地上的老头,他说他能听见盲神的话语!”


    正巧,门口传来敲门声:“萨拉尔先生,弥斯先生。我们准备出去买点物资,要一起吗?”


    一听有机会刺探那个厄尔,萨拉尔站起身:“我们马上就好。”


    他下意识向弥斯投去默契的一瞥,结果魔神大人故意没接,屁股死死黏在床沿。


    弥斯:“你去吧,我不去。”


    萨拉尔扬起眉毛:“身体不舒服?”


    “反正我不去,我就要在屋子里待着。”弥斯恶狠狠地说道,“我确实身体不舒服——我心情不好。”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看着弥斯,眉眼慢慢耷拉下来。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有些湿润,活像弥斯在下雨天把他扣在箱子里遗弃了。


    弥斯心如铁石地扯过被子,把脸往被子里一埋:“不去就是不去。”


    接着他吭哧两秒:“但是你不许单独行动,不能走得太远;午餐前必须回来,给我带烤肉和水果,烤肉要热的……你只是出去给我带饭,要是你跑得太远,或者放着我不管,都算你违反合约……”


    萨拉尔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


    他刚要走,脖子上突然多了什么凉凉的东西。萨拉尔下意识一抓,把餐叉抓了个正着——弥斯刚才把餐叉丢进了他的衣领。


    “我要全程监视你!”餐叉缠紧他的无名指,中气十足地说道。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好。”


    他想了想,把餐刀从兜里捏出来,放在了地板上,“帮我保护弥斯。”


    餐刀竖起脑袋,优雅地点点头。


    ……


    萨拉尔刚离开房间,弥斯嗖的一声跳起来。餐刀吓了一跳,险些当场弹飞。


    弥斯立刻把餐刀拾起,像模像样地缠在手腕上。接着他大踏步走向房间内唯一的桌子,严肃地坐在桌前。


    他们的房间位置不错,房内装饰了显眼挂毯和彩砖,再衬上明亮的淡黄石砖。金灿灿的阳光一照,漂亮得像个花丛,和先前的潮湿密林天差地别。


    桌子正好挨着一扇大窗户。从窗户朝外看去,能看到蓝到可怕的天空,层层叠叠的遗迹砖块,以及无孔不入的藤蔓和灌木。晨光灿烂,巨大的眼形树叶随风摇晃,在弥斯的桌子上投下影子。


    弥斯草草环视一周,很快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张羊皮纸上。


    萨拉尔被选为祭品之一,另一个人选大概率是个陌生人类。


    弥斯讨厌这种无能为力又烦闷的感觉,他得想办法成为另一个祭品——萨拉尔必须被他牢牢掌握在手里才行。


    他不知道那个盲神什么来头,很难下手。但是,干涉那个教领祭司老头,让那家伙选择自己,弥斯自认做得到。


    入世以来,他可是研究出了不少小技巧。


    找人很简单,他可以延展魔丝,探查魔法流动,一路摸到所谓的根系教堂。作为蒙狄西亚的实际领袖,教领祭司的实力肯定不弱,弥斯有自信找到目标。


    问题在于,找到人之后呢?……他要怎么让那人选中自己?


    弥斯啃着羽毛笔笔尾。


    他之前的技巧,大概可以分为魔力操纵、魔力感知和记忆分析。


    这一次,如果只是简单地排列组合,肯定不行。他刚好新学了些东西,是时候消化了。


    “弥斯,弥斯,你在想什么?”眼看弥斯要把羽毛笔的笔尾啃秃,小蛇餐刀小心翼翼地问。


    “肯德里克的神力特性。”


    弥斯看了餐刀一眼,随口说道,“我一直在想,那家伙的‘精神交换’好像有点眼熟……在哪里看过来着……唔?”


    弥斯又看了餐刀一眼。


    对了,他接触的第一次“人世换身”,并不是肯德里克的手笔!红琥珀那会儿,萨拉尔把自己的精神换入了餐刀!


    尽管他和餐刀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交换,但表现出来的形式非常接近。


    肯德里克为了交换他们的精神,必须用他的神力将两人的身体连接起来。萨拉尔和餐刀之间,也有合约带来的精神连接。


    弥斯眯起眼,笔尖轻轻点着羊皮纸。


    他有意无意地画出两个圆,又在其中连了一根线。


    ……所谓的“换身”,真的是纯粹的“换”吗?


    哪怕身为混沌魔神,他在这里绞尽脑汁,也没法隔空操控龙妖精的右手。但他不仅可以控制自己的右手写字,必要的话,他还可以使用左手写字。


    “交换精神”很虚浮,但控制一个整体的不同部位,听上去就合理许多。


    弥斯点弄羊皮纸的笔尖停了。


    没错,如果把被连接的两个人视为一个“整体”,一个双头的共生体……


    那么肯德里克的手法并不复杂——对于弥斯来说,属于“弥斯”的半边身体被神力阻断,于是他很自然地使用了“萨拉尔”那一侧的身躯。


    萨拉尔那边,情况则恰恰相反。


    而餐刀的案例里,餐刀决定沉睡,把主导权全权交给萨拉尔。


    当初并非“萨拉尔换入餐刀身躯”,而是“萨拉尔彻底支配了整个共生体”。


    ……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学着肯德里克使用魔力,将自己和目标人物短暂连接。再彻底压制对方的精神,就能短暂地控制目标人物。


    弥斯分出一根比蛛丝还细的魔丝,学着肯德里克的神力波动,将其缠上餐刀的身体。


    下一秒,弥斯骤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他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餐刀的行动,就像手上长出一根不怎么听话的手指。


    “怎么回事,弥斯,我身体好僵。”餐刀迷惑地晃着脑袋。


    弥斯干脆地撤了力量。餐刀本来就是萨拉尔的精神分身,他没指望能轻松控制餐刀。


    不过,按照这个理论,如果他要求不那么高的话……


    弥斯没有再操控魔丝,而是将魔力雾化到看不见的地步,将其收拢在周身十米。


    餐刀浸润在稀薄的魔力中,他们之间的连接远远不如魔丝稳固。但是——


    “弥斯?!”餐刀用尾巴尖擦擦眼睛,扁扁的蛇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震惊,“弥斯,你怎么,呃,长了……”


    弥斯在胸口虚虚一比:“是不是很像人类女性?”


    这具身体不怎么高,身材纤细,五官偏精致。他只需要控制对方的视觉,制造出一点点不存在的特征,就能伪装成一名美丽而英气的人类女性。


    待会儿他往胸口塞点东西,控制力还能再减减,控制范围可以更大。


    想到这里,弥斯转向面包餐盘,开始挑选形状合适的面包。


    餐刀震惊地看着弥斯,半天才出声:“你刚才……你刚才只是雾化魔力,就控制了我的五感?”


    “嗯,肯德里克那小子的思路不错。”


    弥斯戳着一块面包,“做起来比我想象的简单许多,在人世真能学到不少东西。”


    餐刀哑然。


    结合刚才的身体僵硬,它很快便反应过来——


    以弥斯的能力,完全可以全天将魔力弥散在身边。那些力量微弱的普通人,只要接近弥斯,就能被他随意玩弄于股掌。


    幻觉、错觉,各种不存在的知觉……就算魔法师有意防御,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要是弥斯下定决心,集中魔力干涉特定目标,连目标的行动都可以自由支配。萨拉尔这种水平的能防住,换作其他人就……这实在有些恐怖。


    “你想干什么?”餐刀紧张地吐着信子。


    弥斯挑好两个面包,往衣服里一塞:“当然是让祭司老头选我当祭品!”


    几秒的停顿后,弥斯义正词严地补充,“……我们又不熟悉流程,一旦祭品被单独带走,我就看不住萨拉尔了。”


    说完,弥斯又坐回床边,反复练习他刚获得的魔法。魔神大人嘴角翘起,心情明显变好了许多。


    “布里夫,出来,帮我领个路——带着这根魔丝,将它送去地下教堂入口。”


    几个小时的练习后,在弥斯的操纵下,一根极细的魔丝凭空凝结,恍若无物。


    餐刀:“……”


    餐刀很想学萨拉尔叹气,它忍住了。


    ……


    面对回来送午饭的萨拉尔,餐刀终究还是叹气出声。


    “什么?”瞟了眼撒欢般啃食肉串的弥斯,萨拉尔无声地翕动嘴唇。


    “就像我说的那样。”餐刀的回应也近乎无声,“萨拉尔,我们是不是让混沌魔神变得更……危险了?”


    萨拉尔沉默地咬了口面包。


    “我知道他学习速度很快,但我没有想到能快到这个程度……就像他天生就懂得力量的本质。”


    “我们真的能终结灾夜吗?”餐刀忧心忡忡道。


    萨拉尔虽然没有什么英雄包袱,愿意相信人世的韧性。但他们总不能给人世增添负担吧,混沌魔神这都快进化了!


    “嘘——”萨拉尔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上嘴唇。


    “萨拉尔……”


    “如果我有弥斯的本事,再拥有混沌魔神的庞大身体……我只要让充满魔力的灾夜降临一次,就能彻底毁灭人世。”


    萨拉尔慢条斯理地说。


    “不需要支配太多东西,只用取走人类的敬畏之心。让他们对面前的异象熟视无睹,对同类的尸体麻木不仁,对死亡的危机毫无觉察。”


    餐刀定定地看着萨拉尔。


    “……可是弥斯获取这样可怕的力量,只是为了拿来玩。”


    萨拉尔笑了起来,目光轻轻搭在弥斯的后背上。


    弥斯正专注地享用烤肉,整个人因为想到好主意闪闪发亮,欢快之心溢于言表。


    “这才是人世的希望所在,餐刀。”


    作者有话要说:


    字数多了但不完全多,明天继续!


    是的,是《甜蜜馅饼》正史版[狗头]混沌魔女(♂)再放送[好的]


    第123章 衔尾蛇


    正午时分,室外一片熔金。


    床单魔神兜着布里夫,贴着墙根快速飞行,弥斯给的魔丝被布里夫紧紧拽在手里。阴影一盖,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只跑得飞快的老鼠。一只野猫下意识扑上前,又被吓得往后一弹,整只猫炸成毛团。


    “前面右转。”布里夫戳戳床单魔神柔软的身体。


    床单魔神咕呜一声,顺滑地拐了个弯,又不满地哼唧几秒。


    “抱歉,抱歉,我不是怀疑你的记性。”布里夫连忙道歉,“我只是……咦,那不是卡伦先生和厄尔先生吗?”


    床单魔神来了个急刹车,迷惑地歪过脑袋,险些把小小的布里夫给甩飞。


    不远处的小酒馆外面,正坐着卡伦神父和厄尔。


    深红沼泽的酒馆和其余国家的酒馆不同。它只提供低度数果酒,各式各样的混合果汁卖得更好。除此之外,它还会提供以水果为主的简餐——


    卡伦神父和厄尔面前,都放着一个阔叶折的盘子。盘子里面放着煮熟的黄果、果酱配烤肉和藤薯粉做的小白面包,每人还点了杯分层的金红果汁。


    “厄尔先生,请问你特地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么?”


    卡伦神父已然换了套衣服,他穿着宽松的本地男装,只是衣服上没有嵌宝石碎片。


    “哦,我只是想找人喝一杯。”


    厄尔笑吟吟地说道,“肯德里克和弥斯一看就是一对,我不好太冒昧,就只好邀请我的室友了。”


    床单魔神脑袋上的“床单”立刻鼓起,像两个凸出的兽耳。


    “床单,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布里夫伸手去按那两只“耳朵”,结果他刚按下去,那对耳朵扑棱一声又竖起来。布里夫按着不放,那对尖耳朵又换了个地方冒出来,还挑衅似的晃来晃去。


    与此同时,床单魔神坚定地悬在半空,就是不挪窝。


    “呜咿咿。”它深沉地叫道,耳朵又晃了晃。


    “好吧,就看一会儿。”布里夫无奈道。


    他们在简笔画世界闷了太久,对外界世界相当好奇。床单魔神的好奇心比他还要重,根本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热闹。


    昨晚他们出来调查,路边偶遇一对情侣吵架。床单魔神当场飞不动了,布里夫去扯他,半天才将床单扯跑。


    ……现在遇见熟人,床单魔神更不会放弃八卦之心。


    算了,反正他们还有时间。布里夫挠挠魔神的耳朵根,指了指不远处的花盆。


    床单魔神这才动弹起来,带着布里夫飞到花盆上。两位紧贴花盆,几乎和那复杂的花纹混作一体。


    几步外,卡伦和厄尔毫无察觉,对话还在继续。


    “……我不擅长闲聊。”卡伦神父有些局促地说。


    “哈哈,别在意。”厄尔仍然笑眯眯的,似乎觉得卡伦神父的紧张很有意思,“放心,我不会向你打听肯德里克和弥斯的事,我知道你为难。”


    “不如我们随便聊点别的,比如马上要开始的开目礼——你难道不好奇会发生什么吗?”


    卡伦神父立刻坐直了。


    他其实对异教的神不怎么好奇。但他知道,既然他们打定主意当这个观礼人,这些是不可或缺的情报。


    “我曾经在一本古书里读到过。祭品选定后,必须送到地下教堂沐浴祝祷,换上仪式服,然后在藤编车上绕城一圈,接受祝福……祝福最末,他们会再次回归地下教堂。”


    厄尔抿了口果汁,接着拿起藤管做的吸管,将金色和红色搅在一起,变成鲜艳的橙黄。


    “接下来的事情,笔者也不知道。只是听当地人说,那对祭品男女要在墓穴一样深的密室里接受某种仪式,成为盲神的左右眼。”


    “仪式结束,他们再上来时,根系教堂的地上会长满五颜六色的花,上空则会出现难得一见的圆环彩虹——那是深红沼泽所能看到的最美景象。”


    卡伦神父眉毛动了动,听起来,开目礼分明是个平易近人的祭祀活动。他的不祥预测暂时也没有问题,可是他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有种风雨欲来的奇妙感觉。


    “既然祭品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为什么叫‘祭品’?”他下意识问道。


    “书上是这么写的,可能是文化差异之类的东西吧。”


    厄尔叼着吸管,喝光了小半杯果汁,“我是想看看那花丛与彩虹,我想肯德里克他们也不会排斥——那场面肯定很适合约会。”


    “我只希望不要耽搁太久。”卡伦干巴巴地接话。


    “你该放松些,神父。”


    厄尔语气滑溜溜的,有种说不上来的黏腻感,“适当的休息是必要的,你说呢?”


    那种微妙的感觉更明显了,卡伦微微蹙起眉头。


    厄尔·奈布拉明明和他们没有交集,可是他的言语谈吐,总给卡伦一种“熟人”的感觉。而且那声“神父”亲密过头了,比起神职称呼,那语气简直像在叫“父亲”。


    于是他没接话,只是低头喝果汁。


    “正好有空,不如我来替你占卜一下吧。”


    见卡伦没声音,厄尔兀自继续,“一点小小的爱好,大家都说挺准的。”


    听到“占卜”这个词,卡伦本能地抬起头来。


    厄尔变魔术似的掏出五张薄薄的木片,在手里切来切去,最后他将它们滑成扇形,送到卡伦神父鼻子底下。


    “这是什么?”


    “我自创的古代炼金术占卜牌,四大元素加一张‘衔尾蛇’。”厄尔轻飘飘地说道,“来,抽一张。”


    木牌被塞到了鼻子底下,卡伦神父只好伸出手,随手抽出一张。


    木牌的工艺比他想象的差一些,但入手轻而薄,颇有韧性。卡伦神父顺手翻过木牌,看到一条咬住自己尾巴,连成一个完美圆环的银蛇。


    不知道作者是画技过于糟糕,还是有意为之,银蛇的眼睛被画成了一个漆黑的孔洞,看着让人莫名不适。


    “啊,衔尾蛇。”厄尔收回剩下的卡片,一只手托住下巴,“看来你遇见了一个复杂的大难题。它过于宏大、过于混沌,让你束手无策。”


    “你不知道解决难题需要多久,所以你不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唯恐迷茫中耽搁了什么。”


    卡伦:“……”


    厄尔笑着站起身,他微微弓下腰,从卡伦神父手中缓慢而用力地抽走了那张牌。


    卡伦抬起眼,太阳正悬在厄尔脑后,投下格外清晰的阴影。或许是姿势的缘故,明明他的身体没有卡伦神父高壮,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厄尔晃晃那张衔尾蛇木牌:“我说得不对吗?”


    “我的亲人失踪了。”卡伦神父垂下眼,言简意赅道,“我手上的情报确实有些混乱,但我不想谈这个。”


    赫米特那封不合流程的V.O.R信件,赫米特那个“寻找手记”的怪异指示……赫米特带他加入的,名为“阴影修会”的神秘宗教。


    如果没有这些碎片似的诡异线索,他现在应该专心致志地寻找失踪的哥哥。可是它们逼迫他把注意力放在V.O.R身上,继而发现阴影修会的古怪之处……


    卡伦确实非常混乱。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都要怀疑,这是赫米特本人布下的局,引导他一步步前进。可是“追查V.O.R”他还能理解,“调查阴影修会”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卡伦神父无法理解,只能暂时跟随萨拉尔的安排,走一步算一步。


    “……原来如此,你不想详谈。”


    厄尔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态度恼怒,他反而笑起来,“那么,我只能给你一个非常模糊的提示。”


    “许久之前,人们坚信太阳围绕着这片大地旋转。那么要解释现有状况,人们必须想出一个又一个繁琐的理论。”


    “但如果是这片大地围绕着太阳旋转,很多现象都会有更简洁的解释。”


    卡伦怔愣片刻,一个冰冷的念头刺穿了他。


    追查V.O.R、前往王国图书馆、调查阴影修会……就“寻找赫米特”来说,这些事情确实异常割裂。


    但如果换个“圆心”呢?


    追查V.O.R,所以他才会与萨拉尔和弥斯一起行动。


    前往王国图书馆,萨拉尔和弥斯发现了概念之海的异常。


    调查阴影修会,本质也是通过阴影修会,调查当年“天幕”消失之谜。


    ……那些碎片似的线索,把他牢牢钉在弥斯和萨拉尔身边。


    “不。”


    卡伦深吸一口气,出声否定自己。


    不会是这样。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追随弥斯和萨拉尔,赫米特何苦要故意蒙骗他?只要赫米特开口,他非常乐意协助萨拉尔……他们明明可以一起走。


    一定是他想错了,说到底,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猜测。它虽然能解释现况,却解释不了赫米特的态度——


    吸溜一声,厄尔喝光了杯子里的果汁。


    那声响惊得卡伦身子一震,终于回神。


    “我也只是根据卡牌来提示。”厄尔放下吸管,又朝他笑了笑,“一个泛泛的提示罢了,别往心里去。”


    卡伦:“……嗯。”


    “不过。”厄尔稍作停顿,意味深长地继续,“既然你的亲人失踪了,要想尽快找到人,最好多了解一下失踪者的想法。”


    “对了,既然是我拉你出来,这顿我请客。”


    说完,厄尔没有等卡伦回复。他直接站起身,转身去店里结账。


    卡伦沉默地拿起吸管,无意识地搅动起来。


    杯子里的果汁还剩大半,灿金与血红被他轻轻搅动,烟雾般混合在一起。


    无论如何,他都得优先考虑近在咫尺的“开目礼”。至于那个荒诞的猜测,在离开深红沼泽后,他会想办法验证。


    不远处。


    床单魔神:“咪?”


    “你问‘衔尾蛇’?”布里夫挠挠头发,努力回忆,“好像是古代炼金术里的东西,你好奇的话,我们可以回去问问萨拉尔。”


    “唔唔——呜!”


    “我知道,得快点工作啦,我们走!”


    小酒馆里。


    厄尔用宝石结了账,余光透过窗户,看向不远处的花盆。花盆阴影里有什么晃了晃,嗖的一声飞走了。


    他勾勾嘴角,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卡伦先生,我们回家吧。”他笑着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占卜对占卜[狗头]


    好卡伦,坏厄尔(???


    第124章 深坑


    弥斯扯扯魔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本来魔丝被布里夫他们牵着,不紧不慢地前进。结果就在不久前,它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不动弹了。弥斯还以为魔丝延展得太长,魔力中断。


    然而他往那魔丝里输入了一波又一波魔力,那魔丝还是毫无反应,他实在搞不懂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几分钟前,它才突然动弹起来,利箭似的冲了出去。


    “布里夫他们可能停了停。”萨拉尔在弥斯身边说。


    英雄先生分明把观察弥斯施法当成了乐子。他眼睛瞧着魔神,嘴巴嗑着坚果,牙齿嘎嘣嘎嘣咬着果仁。剥出格外饱满的,他就反手一塞,送进弥斯嘴里。


    这种时候,魔神大人会高速咀嚼果仁,脸颊一动一动,十分讨人——准确地说,萨拉尔——喜欢。


    “停这么久!”弥斯咕咚咽下坚果,不满地咕哝。


    “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很神奇。”萨拉尔安抚道,“也许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回来问问就行。”


    要不是远距离操控魔力太累,弥斯是真想研究魔丝窃听功能。他撇撇嘴,还是忍了。


    魔丝一路延伸。弥斯渐渐有种脑髓被扯动的不适感,就在他连果仁都快咽不下去的时候,魔丝又一次停止了,还在原地绕了个圈——那是抵达终点的信号。


    弥斯对此毫不怀疑。这根魔丝无法让他看到或听到,但他能感受到浓郁的魔法波动,以及四四方方的石块轮廓。


    除了累一点,全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等弥斯的魔丝找到教领祭司时,太阳已然落山,弥斯也几乎瘫在了床上。


    “他在最大的房间待着,魔法最强,还有长到快要拖地板的胡子。”


    弥斯气喘吁吁地说道。尽管有心理准备,实践起来还是把他累了个半死。


    萨拉尔端了一杯覆盆子果酱布丁,送了一勺到弥斯嘴边:“好好好,真厉害。”


    弥斯横眉竖眼:“你倒是轻松得很。”


    “我本来打算先说服你,然后在今晚潜入地下教堂,用精神魔法控制祭司。”萨拉尔说,“对我来说,最难的部分在于劝你女装,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积极。”


    弥斯卡住:“什么?”


    萨拉尔收回勺子:“你该不会以为,我会高高兴兴和不认识的姑娘一起接受‘盲神祝福’吧。”


    “我喜欢的是你。要是你不接受,我转头就和他人凑对——那算哪门子‘爱’?”


    没错,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弥斯呆住了。


    他一开始就不需要苦心研究新魔法。他只是下意识认为,大英雄萨拉尔不会在意那种无关正事的细节……


    ……不,不对。萨拉尔是他的敌人,他就不该依靠敌人。这不叫无用功,这叫掌握主导权!


    弥斯光速说服自己,继续操控那根深入地下的魔丝。


    习惯了分身操控魔力,他还能腾出嘴来抱怨:“好吧,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干嘛笑得这么傻?”


    “嗯,我有吗?”萨拉尔摸摸嘴唇,“那一定是你笑得太扭曲了——多压压嘴角,你的嘴巴都快绷出波浪来啦。”


    “我没笑!”弥斯露出牙齿,险些断开他宝贵的魔丝。


    ……


    地下,根系教堂。


    夜幕还未彻底降临,教堂内部却一片黑暗。墙壁上装饰了魔器灯具,黯淡的幽绿色火光洒满石砖。那可不是绿意盎然的绿色,更像尸骨堆边的鬼火。


    一根蛛丝般的魔丝潜藏于砖缝,完美地融入阴影。


    几步外,一个垂垂老矣的男人直起身子。


    他有着雪白的长发和长须,长长的胡子精心打理过,末端几乎拖到地上,散发出坚果油脂的甜香。那头长发更是被精心编成数道发辫,用细麻绳缀满漂亮的干果和香草,间隙插满新鲜花朵。


    他身上的衣服比年轻人们严实许多,宽大的袍子裹着枯干的身躯,像一朵蒸干水分的花骨朵。


    老人右手紧紧握着权杖,权杖顶端飘浮着一颗硕大的绿宝石球。宝石散发出莹莹绿光,与四下的火光几乎融为一体。


    “吾神……”


    老人咳嗽两声,抬起脸来。他太老了,眉毛长得吓人,几乎遮盖住了眉眼。


    可是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他正站在大殿的中央,按理说,他的面前应当是巨大的神像,再不济也该有个神徽。然而老人前方十步,整座教堂最中心的位置,只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深坑的直径有十米以上,边缘立着不少与真人大小差不多的石像——石像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成,男女老少的形象都有。它们要么跪地祈祷,要么朝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探出手,像是想要抓到什么。


    这些石像外观上了年头,却栩栩如生。只看那些浸泡在阴影里的轮廓,它们简直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违和之处,大概是它们的眼睛。所有石像都闭着眼,无一例外。


    “吾神,请降下神谕……”


    老人哑声呼唤,眉毛下闪烁着湿润的碎光。


    深坑没有回应,神殿里只有若有若无的风声。


    老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拄着权杖前进几步,离那黑洞更近了些。


    他张开嘴巴,用干枯的声音吟唱起来——并非咒语,并非祷词,只是一曲歌词再浅显不过的摇篮曲。


    老人声音干哑,摇篮曲旋律简单,这首歌完全算不上动听。可是随着歌谣在大殿里回荡,深坑内部传来细小模糊的呓语,像是某种生物的呢喃。


    “吾神,我听见了……啊,住在西南方向的优兰达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可爱姑娘,她会成为您明亮的右眼……”


    他含糊不清地嘀咕道,朝那漆黑的坑洞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他慢慢转过身,木制权杖末端一下下敲打石砖,发出嗒嗒轻响。


    吱呀一声,大殿的高门缓缓滑开。走廊的明亮暖光倾泻而下,老人眯起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吾神选中了右眼。”


    他冲等待在门外的年轻祭司们宣布,“是住在西南……住在……住在城门客栈的观礼人……弥斯……”


    年轻祭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人,今年的观礼人都登记过了,全是男性。”其中一名男祭司低下头,“而且,之前从没有同时选中两位观礼人的先例……”


    “你在质疑神的话语么?”老人语气空洞却威严,“盲神选择双目,我等必须遵从。”


    男祭司头垂得更低,不吭声了。其余人面面相觑,再没有人开口。


    老人似乎有些恍惚,他轻轻甩了甩头,捻动雪白的胡须。半晌,他模糊地丢下一句:“我累了,接下来的事情按老规矩安排。”


    “……这样就行?”


    旅馆房间,弥斯的衣服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大意了,他没想过控制人还得自己想台词,幸亏身边有个知识储备过剩的萨拉尔。


    “先这么说,应该没问题。”


    萨拉尔说,“看来你的操控,没到彻底左右人类认知的地步。”


    “但我能让他变糊涂。”弥斯哼了声,“只要我持续控制他,就不会……你干嘛?”


    萨拉尔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了弥斯。他的一只手顺着弥斯的手臂摩挲而过,停在弥斯操控魔丝的手背上。


    从中午开始,弥斯就集中精神控制魔丝。现在魔神大人累得够呛,整个人都热乎乎的,抱起来的感觉格外奇妙。


    弥斯本人不太愉快地动了动:“问你话呢,你干嘛?”


    “就算开目礼听上去很和平,我们也要随时保持警惕。”萨拉尔轻声说道,“你的精力不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让我借你的魔法用一用。”


    弥斯还没回应,他的魔丝上就多了一道金光。它比那道漆黑魔力更为细微,试探着缠过魔丝表面,顺着丝线流淌。


    没过两秒,弥斯便感觉到了萨拉尔压下来的体重。萨拉尔轻轻咂了下舌,急促的呼吸喷上弥斯后颈。


    “怎么,你以为我的手法很简单?”


    弥斯嘿了声,赶紧冷嘲热讽,“就算吸收了那么多人类的记忆,你对魔力的理解还是不怎么样嘛。”


    “没办法,可怜的我怎么能跟混沌魔神比呢?”


    萨拉尔也不恼,直接把下巴搁上弥斯的肩膀,“能从您这里偷学一二,我已经很满足了——”


    弥斯满意地唔了声,决定慷慨地支撑萨拉尔身体。


    他能感受到,萨拉尔的魔力以他的魔丝为基础,生涩地延展开来。


    那种笨拙在弥斯眼里近乎莫名其妙,就像鱼难以理解溺水的人。但他还是任由萨拉尔金光攀爬,直到碰触到那名遥远的老者。


    “——好了。”萨拉尔疲惫地说,“我把他记忆里的人选换成了你,现在你解除控制也——”


    话音未落,魔丝啪地中断。两人就地倒成一堆,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倒下去的一瞬,弥斯用尽全力,把他的英雄肉垫压在了下面。两人就这样倒在床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刚好能看到一小片星光。


    弥斯脑袋枕在萨拉尔胸膛上。这会儿萨拉尔的心跳很快,嘭嘭震得他躺不踏实。他们身上的汗水冷了,和衣服黏在一起,萨拉尔却连个清洁咒都没力气放。


    只看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恶斗了一场。


    “……我突然觉得咱们挺无聊,折腾了一天毫无意义的事。”


    弥斯幽幽地说,“你把我变傻了,混账。”


    就结果而言,魔神与英雄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只为成为某个不知名野生神明的祭品——先不说这事和他们的调查不沾边,开目礼甚至没有什么可见的回报。


    这样抽风的行径,弥斯只在封印期间见过。


    萨拉尔也曾绞尽脑汁,用明亮的魔力把一袋子干蘑菇送上天。他等它们烟花一样炸向四面八方,再自己挨个捡回来。


    当时弥斯就很好奇,如果他用触肢藏下一两个,萨拉尔会不会焦虑到睡不好。然而彼时他还是很聪明的,没有被那愚蠢的冲动支配。


    ……现在可好,他被萨拉尔污染了!


    偏偏萨拉尔还挺欠揍地露出牙齿:“你才发现啊?”


    弥斯不爽地翻了个面,趴在萨拉尔身上:“这笔账我记住了……喂,你说,盲神的人什么时候上门?”


    萨拉尔顺手捏捏他汗湿的发辫:“很遗憾,布里夫没说具体时间,我的魔力也做不到偷听。以防万一,你先睡吧,到时候我叫醒你。”


    “不行,那我来不及准备,我要准备好再睡。”弥斯肃穆道。


    视觉支配与真实形象越接近,他支配起来越轻松。为了提高成功率,他得稍作打扮才行。


    想到这里,弥斯吭哧吭哧爬下床,用手摸盛面包的盘子。


    “我的面包呢?”弥斯缓缓扭头,“两个圆面包,我特地留在盘子里!”


    萨拉尔:“我吃了。”


    弥斯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胸口,又谴责地看向萨拉尔:“……”


    萨拉尔:“……”


    英雄先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出现些微的裂痕。


    弥斯咬紧牙关:“很好,很好……起来,趁那些店没关门,我们得去弄点面包。”


    “……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这里不样吃道具。[愤怒]


    萨拉尔:………………好的。[害怕]


    第125章 观礼人潜入计划


    尽管弥斯来到人世的时间不长,他还是觉得深红沼泽有种奇异的秩序感。


    蒙狄西亚地广人稀,习俗方面相对封闭,这些弥斯都能理解。但他就是有种感觉,这一整座城市都遵循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旅店只有一家,只提供三餐,不会像其他城市那样有全天开放的餐厅。酒馆也只有一家,售卖各种饮品,以及用以搭配的甜点和简单食物。


    现在他们找到了面包店,里面只有各式面包与果酱,连甜品都没几种。弥斯定睛一看,橱窗里的面包和旅店给他们的一模一样,分明是从这里买的。


    ……没有挨在一起的竞争店铺,也没有高度交叉的经营范畴。这里明明是一座废墟修补的荒城,整座城市却平和得像个封闭的水族缸。


    此刻刚入夜,理应是整座城市最混乱的时候,深红沼泽还是白天那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叮铃铃一阵门铃响声,弥斯推开了面包店的门。


    店里只有个圆脸的丰满妇女,她正坐在摇椅上,阅读一本字号巨大的书。听见来了客人,她立刻扬起脸,露出亲切的笑容:“欢迎,亲爱的。”


    “面包都在玻璃罩子底下,自己挑,不要捏,选好了来我这里结账……要是拿不准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们一些建议。”


    “谢谢。”萨拉尔微笑着点点头。


    弥斯自然不需要什么选购建议。他嗅嗅温暖的面包香气,买了两个大小差不多的小圆面包,又额外买了块新鲜诱人的坚果吐司——都怪萨拉尔,他下午吃了不少美味坚果,嘴巴一时刹不住车。


    见弥斯搬出一大块吐司,萨拉尔顺手买了些黄油和果酱。疑似老板的妇人将它们装在细绳编织的网兜里,双手递给两人。


    “明天就是开目礼了。”萨拉尔接过网兜,没有立刻离开,“明天这些店会关吗?我们都是观礼人,不太清楚这里的习俗——”


    “哦,不会,不会。”


    妇人哈哈笑起来,“所有店铺都照常营业,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小摊。盲神大人是我们的救主和友人,可不是我们的消遣对象。”


    她大概看出两人的好奇,直接从柜台下拿出一盆自制饼干。饼干有种奇异的香气,弥斯在饼干上发现了磨碎的香草和药草。


    妇人自己拿起一块,爽快地咬了一口:“既然是观礼的客人,来尝尝我的新品——要是外地人都吃得惯这味道,肯定不愁卖。”


    说着,她冲萨拉尔和弥斯眨眨眼,“再来两杯舒缓的蜂蜜茶,两位觉得呢?”


    弥斯盯着黑乎乎的药草颗粒,大概只有卡伦才会被这种饼干吸引。


    他用身体挤了挤萨拉尔,后者会意地上前,礼貌地拿起一块,细嚼慢咽:“……非常新奇的味道,喜欢浓烈气味的客人肯定会喜欢。”


    “哎哟,年轻人可真会说话。”妇人又笑起来,她又从柜台底下掏出个圆滚滚的铜茶壶,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看样子,这是乐意他们再留一会儿。


    “说起来,‘盲神祝福’是怎么回事?”


    萨拉尔一脸八卦,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闲散游客,“那些祭品真的都结婚了?”


    一聊到这个,妇人顿时精神了几分。她煞有介事地拍拍衣摆:“可不是嘛,我的妹妹和妹夫,就是当祭品的时候认识的。”


    “盲神保佑,现在他俩过得可好了,我妹妹还怀了孕——不瞒你说,我这饼干就是为她做的,她最喜欢喝草药茶。”


    “盲神大人真是仁慈。”萨拉尔毫不吝啬地赞美。


    不,这不对劲吧,弥斯心想。盲神凭空选两个年轻人,当一回祭品就要结婚?那还叫什么盲神,干脆改名爱神算了。


    难道是当祭品的途中,被精神魔法影响?……还是说,他们经历了奇怪的仪式?


    可惜魔神大人本就疲惫,脑子实在懒得再动。横竖这事儿和V.O.R关系不大,参加开目礼就是变相度假,弥斯一点都不想累着自己。


    于是他决定去数吐司上的坚果颗粒。


    “萨拉尔——”


    就在萨拉尔打算继续打听的时候,龙妖精从门缝里挤进来,他一个俯冲,差点撞上萨拉尔的鼻子。


    偏黄的灯光下,龙妖精看起来整个儿都黑了。他的鳞片闪烁着幽微的光彩,如同打磨好的黑曜石。


    “有一群人去旅店找你们,看打扮是神职人员,你快回去看看。”


    塔丝瞟了眼面包店老板,尽量隐晦地说道。


    来了。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立刻和一头雾水的妇人告别,连蜂蜜茶都没来得及喝。


    一出门,他俩没有往回赶,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弥斯随手一挥,上半身的衣物瞬间消失。


    “我们得快点。”他严肃地说道。


    塔丝:“?”


    塔丝:“你好?我还在这呢?”


    萨拉尔无奈地瞧了塔丝一眼,手指利落地翻飞。没出几秒,装面包的网兜便被拆成了结实的细麻绳。


    弥斯将一部分魔力凝成粗针,引着麻绳穿透两个小面包,接着往胸口一绑:“怎么样?”


    塔丝:“……???”


    面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萨拉尔上下打量了会儿,摇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弥斯还在试图理解,就见萨拉尔双手用力一拍,把那两个分散的圆面包拍扁了些,好让它们的边缘无缝贴上弥斯的皮肤。


    接着,他额外挑了几根麻绳,在弥斯肩膀上也加了两条吊绳,确定面包垂在合适的位置。


    弥斯扬起眉毛,将游侠的服装变回来。萨拉尔的手法确实不错,现在他的体型看起来比之前自然多了。


    “经验很足啊。”弥斯啧了声。


    “毕竟解剖过不少尸体,还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萨拉尔笑了笑,“解剖结构对不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有人能跟我解释下吗?”塔丝艰难地说道,“你们知道这场景很奇怪吧,尤其对于我们龙妖精来说……”


    在没有性别的龙妖精看来,这种行为和突然给自己安装长角或者鬃毛差不多。


    “现在我们回去吧。”萨拉尔说,“保持你的混乱,这种真实的情绪很有用。”


    塔丝:“……”


    他真是受够这两个家伙了。


    ……


    旅馆。


    面对一队表情严肃的神职人员,卡伦神父欲盖弥彰地扯了扯新衣服。尽管他其实知道,他穿的并不是阴影修会的神父装。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们的同伴被选成了祭品?”


    厄尔满脸惊讶,“这么突然?……还选中了两个?”


    “是的。”


    为首的年轻祭司拿出一卷羊皮纸,再次确认上面的名字,“就像我方才告知诸位的——盲神大人降下神谕,选中了萨拉尔先生和弥斯小姐。”


    卡伦:“弥斯……小姐……?”


    厄尔大声咳嗽两声:“是这样的,先生。那两位是情侣,我们和他们只是碰巧结伴一起走,不是很熟。”


    “你看,他们和我们甚至没住在一起——据我所知,他们只是出去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年轻祭司肃穆地点点头。


    卡伦欲言又止,最终决定询问最重要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和他们分开。”


    “很抱歉,开目礼期间,根系教堂禁止无关人士进入。”


    看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只能用阴影之神的神力潜入了,卡伦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在这里的人喜欢佩戴宝石碎片,塔丝的隐藏也很容易。


    不过这样一来,只有厄尔先生会被他们排除在外。


    得想个借口才行……


    “我们之前也是分开走,没什么。”厄尔倒先开了口,“卡伦先生,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待会儿有了结果,记得跟我打个招呼。”


    年轻祭司朝身后的人点点头,一个衣着简朴的少年出列:“以防万一,我送您回房间。”


    “请您理解,时间有限,我们不希望出现意外。”年轻祭司温和地补充,“以前有过被选中的观礼人过度紧张,四处乱跑的先例。”


    厄尔乐了:“放心,我可不是去通风报信的,想跟着就跟着吧。”


    卡伦见厄尔要回去,连忙结结巴巴找借口:“我、我还想多看看深红沼泽的夜景,今晚就——”


    “你随意,不用跟我报备,反正我睡得很死。”厄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应该蒙混过去了吧,卡伦长长地吐了口气。


    待会儿弥斯他们回来,他就用上隐蔽的神力,悄悄跟在队伍后面。


    当然,他相信萨拉尔就是那位“圣萨拉尔”。但萨拉尔也告诉过他们,如今他的力量还没有恢复,自己得尽一个队友的职责。


    另一边。


    厄尔打开房间门,朝身后少年特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


    少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警惕地踏入门扉。在他的审视下,厄尔慢悠悠地反锁窗户,坐在床边。


    “不要在意我,请您休息。”少年生硬地说道,“等萨拉尔先生和弥斯小姐回来,我会立刻离开。”


    “那可不行。”厄尔笑了。


    “什——”


    少年皱起眉,疑问还没出口,眼前笑意盈盈的厄尔骤然消失。


    下个瞬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少年的脖子。那触感异常熟悉,分明是他自己的短刀。


    少年本能地绷紧身体,想要喊叫,喉咙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惊恐的视线中,自己的四肢化作肉色烟雾,整个人被卷入一个漆黑的、珍珠般的圆球。


    ……短刀当啷落地,短短几秒,地上只剩下一套无主的衣物。


    厄尔嗯了一声,随手把玩那颗比豌豆稍大些的黑珠。


    黑珠质感温润,带着人类的体温,在他掌心轻轻搏动——方才的少年被彻彻底底封印其中。厄尔十分确定,等一切结束时,那个倒霉的孩子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接着他手掌一翻,那珠子变魔术似的消失了。


    “工作时间到——”


    喀嚓,厄尔后退两步,反锁了房门。


    室内灯光摇曳依旧,将厄尔的影子拉得极长。


    伴随着一连串晦涩的吟诵,以及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挤压声。长长的阴影在木地板上流淌、扭曲、摇摆不止。


    那影子再次稳定时,比之前瘦小许多。


    赤身露体的“少年”哼着小调,拾起了地上散乱的衣物。


    “卡伦,卡伦,卡伦。”


    之前还是“厄尔”的人调整着声线,声音越来越像少年本人。


    “……唉,既然你坚持要跟着,我只能奉陪到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封印里的弥斯:这个萨拉尔简直莫名其妙,天天拿着自己的食物玩,可笑。


    如今的弥斯:[猫爪](玩面包)[猫爪]


    第126章 夜间行路


    时隔多年,弥斯再次有了紧张刺激的对战感。只是这次他的敌人不是萨拉尔,而是除萨拉尔以外的所有人。


    周围人太多,弥斯将魔力逸散成不可见的薄雾,努力修改所有人的认知,让他们将自己的声音认成女声。


    弥斯习惯了用湮灭魔力碾压对方,这还是他第一次要精细地控制魔力并长时间维持。


    魔神大人绷紧精神,一丝不苟地磨炼技巧——就算这只是度假似的小冒险,他也不想在萨拉尔面前丢人。


    旅馆门口,面对秘苑的神职人员们,萨拉尔面不改色:“……原来是这样,我和我的爱人同时被选中了。”


    “正是如此。”年轻祭司朝他们伸出手,“我叫加尼特,负责引导两位完成仪式。”


    萨拉尔:“天啊,我们真的被选中了!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需要回房间准备一下……”


    无论如何,他得争取一些和神父沟通的时间。


    弥斯半躲在萨拉尔身后,让英雄先生成为冲锋陷阵的肉盾,顺便减少自己开口的次数。


    加尼特只当这位“弥斯小姐”性格冷淡,冲他友善地笑了笑。


    “所有物资,根系教堂都会提供。仪式只会持续一天,开目礼结束后,两位将会是深红沼泽的贵宾。”


    加尼特祭司语气友好依旧,他微微挪动身体,挡在两人进门的必经之路上。


    看来房间是回不去了,弥斯和萨拉尔交换了下目光。


    “我知道了。”弥斯难得配合出声。


    事已至此,布里夫和床单魔神只能在房间的书本里玩了。


    接下来的探查工作,只能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同一时间,萨拉尔目光扫过同在门口的神父:“卡伦,看来我们得暂时分开了……起码我们带了怀表,不会读不准时间。”


    龙妖精选了祭司的视野死角,小半身子探出弥斯的发辫,使劲指了指自己。


    卡伦神父恍然大悟,这是要直接带走龙妖精的意思。


    “……没有我们两个陪着,你要仔细欣赏开目礼,只能凭借自己的本事了。”


    萨拉尔意有所指地摩挲了下右手手指,正对应神父那只可以“隐入阴影”的隐蔽指环。


    卡伦神父语气严肃下来:“明白了,我自己也没问题。”


    说着他忍不住扭头看向旅店内,哪怕他知道这个视角看不到厄尔。


    待会儿他就要隐藏气息,跟着潜入教堂。只是离开一天,厄尔先生应该不会起疑……


    他正努力地思考借口,就见刚才随厄尔一起进去的少年,这会儿孤身一人走出来。


    “伊根。”加尼特招呼那个少年。


    少年目不斜视地路过卡伦:“那位先生已经睡下了。”


    “很好,我们走吧。”加尼特祭司点点头。


    神父目送一行人簇拥着萨拉尔和弥斯离开。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隐入黑暗,那个名为伊根的少年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卡伦不得不佯装无事,往墙根又挪了挪。


    正巧,一只棕黑的小老鼠溜过墙根。卡伦心中微动,有了主意。


    ……


    也不知道是为了演戏还是什么,萨拉尔一直紧紧攥着弥斯的手,活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紧张又兴奋的情侣。


    “我听说过‘盲神祝福’!幸亏选的是我们两个,要是选了我和另一个女人,我都不知道怎么向我的宝贝交代。”


    萨拉尔嘴巴叭叭不停,眼神简直比象牙塔里的小法师还纯良。


    听到“宝贝”这个词,弥斯打了个哆嗦,从头毛到了脚。他反手攥住萨拉尔的手掌,狠狠用了几分力。


    萨拉尔的表情毫无波动,反手又去捏弥斯,两人把彼此的骨头捏得咯吱作响。


    见萨拉尔“态度积极”,加尼特语气愈发柔和:“放心,盲神大人非常体贴,祂从来不会选择有恋人或者爱人的年轻人。”


    萨拉尔:“……”


    英雄大人表情有一瞬的委屈,他特地偏偏脑袋,向弥斯展示最委屈的角度。


    弥斯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反驳加尼特祭司。接着他突然想起来,萨拉尔是喜欢他不假,但他俩确确实实不是恋人关系,更没有什么婚约。


    这个想法让他有一丝的不爽,就像捞到手的坚果从指缝里漏了一样。


    “有了盲神大人的祝福,您与您的爱人必将幸福美满,白头偕老。”祭司趁机宣布。


    弥斯哼了声,有点拿不准要不要因为这句话生气。


    一定是因为维持他的支配魔法太累了。为了扔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弥斯将注意力移向街道两边。


    尽管蒙狄西亚的大地上矗立了不少避难塔。但作为昔日城邦的废墟,深红沼泽内部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


    祭司队伍夹着他们两人,正走向灯火最为璀璨的城市中心。


    星空明亮,地上燃着花苞似的篝火,弥斯能嗅到烤面包、烧肉和煮水果混合的香气。不远处有模糊的音乐声传来,弥斯踮起脚,伸长脖子,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


    广场上刻满了让人头大的炼金符号,法阵风格和萨拉尔的那些古老炼金术法阵很像,但要复杂无数倍。由于年久失修,石板砖上的裂痕和残缺随处可见,很难说这东西还能不能运转。


    人们踩踏着昔日的谜题,在星光下载歌载舞,在白银般的月光下庆贺。鲜艳的果皮和花瓣撒上灰白石砖,古老的辉煌被这五彩斑斓的尘土埋葬。


    看到法阵一角,萨拉尔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脸上做戏的笑容淡了几分。


    “那是深红沼泽最了不起的遗迹,眼瞳广场。它是盲神遗落在大地的眼睛之一,它能看穿黑暗,为我们驱散藏在夜色中的不祥……”


    两人都无意识往广场那边靠,加尼特祭司只当他们爱热闹。他笑着摇摇头,伸出手臂,“很可惜,我们的目的地不在那里。这边请。”


    他指向一处破败遗迹,它紧挨着眼瞳广场,只剩两排破败的圆石柱。


    石柱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成,原本晦暗的月色流淌其上,竟显得有些晃眼。月光投下长长的影子,它们斜斜地躺在地上,与灰白的地面泾渭分明。


    弥斯跟随祭司队伍走入两排石柱之间,只见加尼特伸出双手,口中念诵晦涩难懂的咒文。


    刹那间,石柱之间的黑影兀自转动、分裂,间隔的光与影彼此嵌合,变成了一道向下的台阶。


    弥斯忙不迭地控制支配魔法,同时弥散瞳孔,观察这个奇特的新魔法。一心多用下,弥斯整个人走得东倒西歪,险些当着萨拉尔来个平地摔。


    萨拉尔一把拎着弥斯的后衣领,这才把人稳住。周围的年轻祭司权当情侣调情,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只有一个人没有跟着笑。


    萨拉尔余光看去,发现了一张眼熟的脸——


    是那个送厄尔回房,名为伊根的少年。他脸上只有尺子量过般的礼貌微笑,目光平稳地落在他们两人身上,没有半分涟漪。


    那视线并不尖锐,却让他后颈颇为紧绷。


    萨拉尔观察片刻,没看出不对劲的地方,只好状若无事地收回视线。他隐约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也不知道卡伦神父跟来没有。


    萨拉尔一脚踩上光影栅栏化成的台阶,没有再回头。


    弥斯好不容易分析完刚才的魔法,额头又多了一层薄汗。开着支配魔法,再施放别的法术,感觉就像背着二百公斤的负重跳舞。


    但这种体验非常新奇,假以时日,他肯定能习惯。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美妙的画面——等他回到黑暗,再和萨拉尔打上一架。他恐怖的魔力加上这些新技巧,肯定能把萨拉尔耍得……


    啪,他的想象突然陷入黑暗。


    一个冰冷的事实击中了他。如果他们都回到原来的身体,萨拉尔会立刻死去。


    萨拉尔原来的身体实在太过衰老、太过残破,即便英雄先生如此擅长治疗魔法,到头来也救不了自己。


    真到那一天,他不会再有机会与萨拉尔战斗。他的新知识、新技巧,他天才的创造,将永远失去那唯一的对手。


    ……方才“磨刀”一样的喜悦,瞬间变得空空荡荡,索然无味。


    弥斯忍不住又看向萨拉尔。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所期待的未来不再是一片静寂。萨拉尔必须活在那片他亲手缔造的黑暗里——最好还是不服气地、恼火地活着。


    这样他们才能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打一架,他会把萨拉尔打得心服口服……如此一直持续,直到他对萨拉尔彻底失去兴趣。


    他上一次迫切地想象这家伙的死,是什么时候来着?


    弥斯被这个迟来的发现惊住了,连走到台阶尽头都没有察觉。直到萨拉尔戳了戳他,弥斯才回过神来。


    他们面前矗立着一道高大的、雕满浮雕的石门。浮雕和广场上的石砖一样剥落,只能看到挤挤挨挨的人类身影,和夹杂其中的炼金符号。


    通道里烧着香木油灯,味道有些呛。借着明亮的火光,萨拉尔无言地仰视浮雕。他们身后,光影台阶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有密封的石墙。


    加尼特祭司停在大门中央的位置,煞有介事转过身。


    “接下来,两位只需要沐浴换衣,为盲神祝祷,天亮便能离开。等你们整理完毕,我会亲自带两位前去忏悔室。”


    “忏悔室?”弥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喜欢的词。


    “不要被这个名字吓到,我们肯定不会让我们的贵客忏悔。”加尼特祭司连忙说,“这一切结束后,根系教堂会给予你们丰厚的黄金补偿。”


    是这样吗?弥斯半信半疑。


    既然不需要他们忏悔,还叫什么“忏悔室”,祝祷室、准备室,无论哪个都比忏悔室好听。


    队伍末尾,“伊根”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忽然,他眼眸一转,看向跑过脚边的小老鼠。


    伊根低下头,阴影之中,他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弥斯:越来越放不下中意的肉垫了怎么办[猫爪]


    第127章 禁忌


    踏入深埋地下的根系教堂,弥斯以为自己会嗅到尘土的味道,可是他没有。


    这里很空,当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空”。那种空洞,如同蝉蜕内部的空缺,你知道有什么永远离开了,并且再也不会归来。


    根系教堂的走廊呈螺旋状,但没有螺旋向下,而是螺旋向内,有点类似于蜗牛壳。弥斯走了两步,发现这东西和地上的圆形广场大小一致,那广场简直像是根系教堂的天花板。


    加尼特祭司表示,忏悔室在靠近中心神殿的位置,他们只需要一路走到底。


    弥斯感受片刻,没有察觉异常魔法波动,龙妖精也老老实实待在怀表里。他想要更仔细地瞧一瞧,然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进入教堂后,这支队伍加快了脚步。


    快步行进中,弥斯只来得及看清,走廊两侧的门都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走廊越来越弯,他都要怀疑眼前一切是循环播放。


    当他们在一扇大门前停住时,弥斯快被满眼一模一样的拱门晃晕了。好不容易来了一扇不同的门,他瞧得格外用力。


    这扇门与其说是门,更像是隔离猛兽的栅栏。


    它是镂空的,由某种混合金属铸成,呈现出白锡一样的颜色。门上同样布满炼金符号,蠕虫一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得久了,那些符号似乎在悄悄蠕动。


    弥斯用空闲的手轻轻戳了下,触感又硬又冷,它们的确是死的。


    “越过这扇门,左手边是准备室。”


    加尼特终于再次开口,刚才走得太急,他的语气都带着喘。


    “里面有独立的浴室、准备好的衣物和一些食物。换好后,我带二位从内门进入忏悔室,不用走大殿。”


    “如果你们需要,可以挑个顺眼的人帮忙收拾和洗浴。”


    说罢,他用目光指向身后的年轻祭司们。他们大多是些少男少女,少女们自觉站到弥斯那边,而少年们——包括那位伊根——则看向萨拉尔。


    “不用。”弥斯迅速拒绝。


    他可不想向陌生人类展示胸口的扁面包,更不想连洗澡的时候都要分神维持支配魔法。


    萨拉尔没有立刻回应,他默默打量着那些面带笑容的少年。


    弥斯吃惊:“看他们干什么,你残废了?”


    他只见过萨拉尔帮他搓洗,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让人帮忙的心思。


    “请允许我来协助您。”


    谁想,伊根主动站了出来,“我可以帮您整理衣服,替你们打理仪容。”


    弥斯不屑一顾,萨拉尔肯定会拒——


    “好的。”萨拉尔说。


    弥斯嘎吱扭头,震惊地看向萨拉尔。


    “我会自己洗澡。”萨拉尔飞速补充,“不过,我们是外地人,着装之类的细节可能出问题。我们不好麻烦加尼特先生帮忙做这些,就拜托你了。”


    弥斯继续看着萨拉尔,用目光细细密密地戳他。


    萨拉尔面色如常地继续:“可以的话,我希望和我的宝贝一起洗。弥斯的头发一直由我亲自打理,反正我们是情侣……”


    “当然可以。”加尼特祭司会心一笑。


    弥斯这才把脑袋转回去,嗯了声。


    只是短短五分钟过去,他又开始不爽了——


    根系教堂的浴室水平连圆环镇都比不上。整间屋子中央挖了个石块垒的浅浴池,没有舒适的泡泡,也没有甜香味道的精油,只有这么一池齐腰深的温水。


    水里似乎冲泡了一些药草,呈现出浅淡的绿色。弥斯用眼睛瞄了好几遍,没发现可疑之处。


    “叫一个陌生人协助,你是怎么想的?”


    弥斯拆了面包,双脚没什么兴致地划拉水面。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对,我只是想看看他打的什么主意。”


    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萨拉尔欣然泡入池中,与弥斯面对面坐着。


    弥斯回忆片刻,没感觉那个伊根有什么特殊之处。硬要说的话,连卡伦神父的气息都比那个少年要出挑些。


    也许是人类内部的微妙直觉?弥斯想了会儿,决定抛弃这个玄而又玄的谜题。


    他叹了口气,软绵绵趴在泳池边,放松紧绷太久的神经。放松到一半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摸过塔丝寄宿的怀表。


    待会儿他们要进忏悔室,龙妖精还没说清楚是要留在外面配合神父,还是和他们一同前往。


    “喂,喂。”弥斯梆梆敲了两下怀表壳子,“快出来,有事要商量。”


    怀表里没什么动静。奇怪,难道龙妖精刚才就离开了?


    弥斯仔细感知了下,怀表的宝石里确实有龙妖精的气息,他肯定就在里面。


    弥斯又晃晃怀表,仿佛这样就能把塔丝倒出来。结果他朝四面八方晃了许久,哪怕是个生鸡蛋都能晃匀,塔丝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弥斯嘶了一声:“怎么回事?”


    他这才意识到,自从进入根系教堂,龙妖精再也没有出过声。虽说这位小号刺客很懂得隐藏自己,可是在他们密室泡澡的当口,龙妖精肯定会探出脑袋来两句。


    察觉到不对劲,萨拉尔立刻挨过来。


    他指尖搓了搓那块宝石:“龙妖精能利用宝石的力量修补自身,他没有反应,多半是被某种魔力影响了。”


    说着,他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弥斯。


    弥斯摇头:“我没有感觉到特殊魔力,这里也不像神国。”


    萨拉尔摩挲着怀表微凉的壳子,面色有些严肃。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把他交给卡伦,看看能不能把他送走。”


    “藏起来的神父可不好找。”弥斯伸手去抠萨拉尔手里的怀表,“我感觉它的气息还算稳定,要不先这么放着,大不了不带进去。”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我,伊根。”


    一个清澈的少年音叫道,“适合两位的衣服取来了,我需要给两位送进去,请两位准备一下。”


    弥斯刚把手伸向面包,门那边就传来一阵响动。


    只见一件衬衫飞过湿润的空气,盖在面包上。弥斯则被萨拉尔用力一拉,胸口对胸口,紧紧搂在怀里。


    弥斯:“?”


    湿润的发丝盖住了他的脊背,齐腰的水掩盖了他的下半身。现在萨拉尔藏住了他的胸口……尽管这种方式有点古怪,他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


    此人还专门探出手掌,握住他的胯骨,使得这具身体的性别特征更加模糊。


    “愿盲神大人原谅。失礼了,我光忙着选衣服,忘了两位一起洗。”


    伊根语气带着羞赧与慌乱,听起来格外真诚。


    “确实有些失礼。”萨拉尔一反常态地肯定道,“立刻出去,请。”


    伊根将衣物篮子放下,深深垂下头,倒退着出了门。临走时,他还不忘将门板合上。


    确定对方真的离开了,萨拉尔才松了口气。但他没有把弥斯松开,这口气全松在了弥斯的脸上。


    弥斯:“……”


    弥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就是你放进来的人。”


    他不介意把所有人类——包括萨拉尔——都往坏的方面想,他可不信刚才那个臭小子只是“不小心”。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魔法师,伊根进来时那短短几秒,压根不够他施法。


    退一万步,即便他在慌乱中贸然发动支配魔法,未必能很好地掩藏魔法波动。在天才弥斯大人看来,那个伊根在明晃晃地试探。


    弥斯毫不客气地把猜想告知萨拉尔,萨拉尔却摇了摇头:“作为前提,他得知道你隐藏了真实外貌。”


    “而且这种试探太拙劣了,要是我们怀有恶意,完全可以趁机对他下手。”


    弥斯难以置信:“难道你真信他是不小心?”


    “不,他肯定有他的目的,只是我暂时看不出他的目的是什么。”萨拉尔说,“还是先想想怎么救助塔丝吧。”


    他攥紧怀表,金色的魔力源源不断淌入宝石——那是前不久塔丝自己挑的宝石,一块能量充足的半球形黑曜石。


    终于,宝石里有了些许动静,像是小鸡在用嘴巴磨蹭蛋壳。


    “我……没事……”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弥斯凑近怀表:“你……听起来……快死了……”


    “去……你……的……”那个微弱的声音没好气地应道,“这里魔力微弱……但奇怪……我的身体……没法成型……”


    “那不就是……快死了吗……?”弥斯震撼。


    黑曜石晃了晃,龙妖精的声音尖了点:“你才死了……”


    “够了。”萨拉尔打断这场堪称折磨的对话,“我只有两个问题,塔丝。你能确定你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吗?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能……不要……”这次塔丝的语气非常笃定。


    “好。”萨拉尔快刀斩乱麻,“我会把这块黑曜石送出门,你自己想办法和卡伦会合。”


    “好……”龙妖精的声音又缥缈起来。


    洗完澡,两人都换上了本地衣物。


    两件衣服上缀满宝石碎片,还搭了寻常人没有的薄纱披肩,看起来华丽异常。植物项链自然必不可少,配套的香木环瞬间蒸干了两人体表的湿气。


    不同的是,弥斯的植物项链缀满了浓艳的石榴花,和血红的小石榴,还额外留了插入头发的石榴花发卡。


    萨拉尔的植物项链朴素许多,只有新鲜的勿忘我。


    萨拉尔麻利地穿好衣物,转向弥斯。弥斯已然配合地探过脑袋。


    他们自己的饰品不能随身携带,没有发带,弥斯辫子不好编了。萨拉尔索性挽起弥斯的长发,编了几条细辫,在弥斯脑后扎了个典雅的发髻。


    最后,他用根系教堂准备的石榴花发卡做好固定,效果好得惊人。


    萨拉尔特地放慢动作,暗自欣赏几秒,这才松开手。


    “这个还挺方便。”弥斯瞧不见效果,只知道脑袋后面的“大尾巴”没了,蹦跶起来非常自在。


    “标准的女式贵族发髻,之前不太合适,放在现在刚刚好。”萨拉尔弯起眼睛。


    说罢,他从怀表的宝石槽上取下了那块黑曜石,将其藏在掌心。


    果不其然,他们再离开浴室时,回到走廊的门已经关闭了,加尼特祭司和伊根正在准备室的中央等他们。


    萨拉尔特地让弥斯走在自己前面——弥斯长相本就引人注目,再搭上这么一身华丽祭祀服,和火焰般抢眼的石榴花饰物,两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弥斯小姐”拉走了。


    在那短短一瞬,萨拉尔右手隐入阴影,轻轻一抖。装着塔丝的黑曜石激射而出,在某个阴暗角落一弹,从门下方的门缝滑出准备室,落入走廊。


    这里到底是遗迹改成的,建筑本身损耗颇重,根本做不到严丝合缝。就这样,没有任何魔法波动,龙妖精悄无声息地“逃离”了准备室。


    约莫一指宽的门缝外,一只小老鼠飞快跑过,叼起了黑曜石。


    它漆黑的小眼睛晃过门缝,与萨拉尔短暂地对视一瞬。


    一切不过瞬息。


    弥斯则不那么关心龙妖精的死活,他刚记住加尼特祭司教他的祝祷词。


    “盲神不需要仪式化的祝祷。”加尼特亲切地说道,“你们只需要发自真心地展示友善,盲神都会接受。”


    “只有一个禁忌,在忏悔室里,两位绝对不要提及‘离开’,或是类似的词语。”


    ……真是奇怪的要求,弥斯心想。


    说一句“离开”又会怎么样,难道盲神还能亲自现身和他们来一架?


    然而进入忏悔室的一瞬,弥斯——非常不情愿地——知晓了答案。


    很不幸,他是第一个进入忏悔室的人,也是第一个直面风暴的倒霉蛋——


    “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上来,一把抱住弥斯的腿,笑得格外灿烂。


    而那个孩子的眼睛,是他最熟悉的青金石蓝。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


    弥斯:???


    弥斯:这是未来还是地狱。


    萨拉尔:[好的]


    第128章 索涅


    弥斯的大脑不动弹了,他甚至忘了用支配魔法扰乱那孩子的感官。


    发现自己被换身到了人世的那一刻,他都没有这样震惊。弥斯本以为开目礼只算个消遣,现在看来,盲神竟然比他这个混沌魔神还要混沌几分。


    “妈妈。”那孩子仍然紧紧抱着他的腿不放手。


    弥斯忍住满腔不爽,垂眼瞪着那个孩子。


    那是个小男孩,有着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头发则是和弥斯差不多的灰白色,发梢不长不短地垂上肩膀。


    他的长相格外乖巧,脸颊圆滚滚的,一点都没有萨拉尔那种烦人的气质。可是弥斯越看越不愉快,他发现这孩子的眉眼有几分像自己,鼻子和嘴唇则活脱脱是萨拉尔的翻版。


    至于年纪……弥斯不太擅长分辨人类的年龄。他只知道,这孩子就比他的腰高些,脸刚好能埋进他的肚子。


    ……活见鬼,哪里冒出来的噩梦小孩?


    就在弥斯努力把孩子往下撕时,萨拉尔吃惊地走上前。那倒霉孩子立刻调转目标:“爸爸!”


    弥斯、萨拉尔:“……”


    两人看向彼此,第一次从对方眼中发现一丝不知所措。出于某种微妙的情绪,他们默默离彼此远了点。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他半蹲下身,尽量平视那个小男孩:“你是?”


    “我是索涅呀。”小男孩吃惊地说,脸上露出一丝惶恐,“爸爸,你不认识我了吗?”


    萨拉尔:“……爸爸只是有点头晕,好孩子,你记不记得我们出门前的事情?”


    趁那孩子的注意力在萨拉尔身上,弥斯快速环视四周。


    他们所在的房间,一点都不像教堂里的忏悔室。


    它更像是一座大木屋的内部,客厅颇大,厨房浴室一应俱全,还额外带了两个卧室——所有门都敞着,所有窗户都开着,一切一目了然。


    然而时值夜晚,他们明明在地底教堂,窗外却是无边无际的草地,以及颜色鲜艳的蓝天白云。阳光顺着窗帘滑动,大片大片地泼洒在木地板上。


    弥斯转过身,拉了拉他们进来时的那扇门,却发现它怎样都打不开。


    他悄悄分出几根魔丝,想要毁掉门板,可是在凶悍的湮灭魔力下,那门板毫无变化。


    弥斯立刻确认周围的魔力流动,神奇的是,这里仍然不是神国,他们没法通过消灭神国主人离开。


    这下可好,他们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忏悔室”困住了,多半是那个盲神的手笔。


    这小子该不会是盲神的化身吧?


    弥斯转回身体,眼神不善地审视那个古怪孩子。


    “……爸爸妈妈没有出门,我们一直生活在这里。”


    那个自称索涅的孩子说道,“爸爸,我饿了,今天能不能吃土豆汤?”


    “好,我去做。”萨拉尔干脆地答应,冲弥斯使了个眼色。


    厨房的置物架上放满篮子,里面不乏常见的新鲜菜蔬,角落里还有满满一缸清澈的水。除了盐和烤好的面包,奶酪、黄油和咸肉一应俱全,萨拉尔还发现了一小碗胡椒。


    英雄先生娴熟地穿好围裙,拿起厨刀。弥斯人挤了过去,手却没什么帮忙的意思:“什么情况?”


    “你都没搞清楚状况,看来这里不是神国。很遗憾,我的精神魔法也无法生效。”


    萨拉尔熟练地切削土豆,“我想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和盲神的神力有关——还记得那个祭司的说法吗?没有固定的祝祷,我们‘只需要展示友善’。”


    只需要展示友善?


    自从看到那张混合他们长相特征的脸,弥斯鸡皮疙瘩就没有下去过。


    再想到那个所谓的“盲神祝福”,他的鸡皮疙瘩越发牢固,弥斯忍不住挠了挠胳膊。


    盲神的恶趣味简直比萨拉尔还要离谱,哪怕它和V.O.R无关,弥斯也想把它揍一顿。


    与他相反,萨拉尔冷静得很快,快到有些可疑。他熟稔地焖上了土豆、胡萝卜和洋葱,放松得像回到了自己家。


    升腾的热气中,英雄先生一边搅汤,一边用余光瞄了那个孩子好几眼。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意味,弥斯只觉得鸡皮疙瘩有泛滥的趋势。


    比起这个鬼地方,弥斯都有点怀念红琥珀了。


    ……算了,反正那个祭司同样说过,他们只要不提离开就好。


    他们只需要在这个倒霉地方待上一晚,捱过去就是了——他好歹忍了萨拉尔三百多年,弥斯对自己的忍耐力颇有信心。


    “妈妈,抱我!”


    那个自称索涅的孩子又黏了上来,亲昵地抱住弥斯。


    ……不,他对自己的忍耐力没有那么多信心。弥斯从头到脚抖了一遍。


    “是啊,你得友善点,亲爱的——”


    萨拉尔严肃地挥舞汤勺,弥斯恨不得用目光把他戳个对穿。


    愤怒归愤怒,他还是把那个小崽子抱了起来。索涅比他预想的还要轻,并且没做什么挑衅的举动。这孩子只是一只手抱着弥斯的脖子,一只手玩弄那串植物项链上的石榴花。


    “真漂亮。”


    他快乐地说道,动作小心极了,没有揪下哪怕半片花瓣。


    萨拉尔揭开锅盖,用灿金色魔力将食材打碎,变成一锅浓稠的橙黄色浓汤。


    接着他切出些培根碎,丢进浓汤里,一股清香伴随着水汽扩散。弥斯嗅了嗅,那气味无比真实。


    瞧见那锅汤,索涅双眼闪闪发亮:“那个也很漂亮!”


    他的笑容灿烂极了,仿佛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烦恼”。


    “乖孩子,记得洗手吃饭。”


    萨拉尔很快接受了自己“父亲”的角色,看起来甚至有些自得其乐。


    他手上摆着面包,嘴角浮出一点儿微笑——不怎么常见的,发自真心的微笑。


    萨拉尔该不会被盲神污染了吧,弥斯越发毛骨悚然。


    心绪不宁,弥斯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刚吃完饭,他就推脱身体疲惫,要来点“午睡”——祭司只说不让他离开,没说不让他躲。


    和他想象的不同,索涅没哭没闹,也没有继续黏着他。


    他特地给弥斯盛了杯清水:“妈妈好好休息,我去我的房间画画。”


    弥斯一溜烟跑了。


    回到卧室后,他嘭地关上卧室门,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木制房间里转圈圈。不出两秒,木门吱呀一声——


    “别紧张,‘妈妈’,是我。”


    萨拉尔脱了那条该死的围裙,表情比弥斯放松许多。


    “你还挺享受。”弥斯嘶声说道,“连我们两个都搞不清楚这里的情况,盲神的力量这么强?”


    “秘苑确实出名,但它作为一个新兴宗教,影响力远不如节律教会。如果它崇拜的神真的那样无所不能,秘苑早就一家独大了。”


    萨拉尔在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所以我想,盲神的力量并非强大,而是特殊——就像一种生僻的毒药,治疗未必难,难在确定它的特质。”


    “就像神父信仰的那个阴影之神,祂的隐藏能力惊人,你我同样看不穿。”


    弥斯不情不愿地坐在萨拉尔身边:“……算你有道理。”


    他警惕地看着卧室门,生怕那个恐怖的孩子什么时候冒出来,尽管那道门被萨拉尔顺手反锁了。


    “算算时间也算深夜,你睡一会儿吧。”


    萨拉尔拍拍他的肩膀,“我在这里看着,不会有事。”


    “相信你?”弥斯嗤笑。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嘲讽从脸上拿掉,人已经倒向了松软的床铺。


    希望萨拉尔那充满友善的一餐能算作祝祷,他最好一觉睡到开目礼前十分钟。弥斯在心里迷迷糊糊祈祷,很快坠入梦乡。


    孩子的卧室。


    索涅抓着一根红蜡笔,给画面上的“妈妈”画出一双红眼睛,又去涂抹穿了石榴花的植物项链。


    “妈妈”身边,“爸爸”和“孩子”的草稿已然打好。大家只有简单的圆脑袋、梯形身体和树枝一样的线条四肢,只能从配色和服装上看出差异。


    索涅画得相当投入,没一会儿便画好了这张全家福。


    他哼着柔和的摇篮曲,郑重其事地将它贴上墙壁。


    ——而这个房间的墙壁,包括天花板,早已被数不清的画纸贴满。


    画面的构图一模一样,全是三人全家福,只是小人身上的颜色有些差异。这些画如同细密的鳞片,新纸压旧纸,一层又一层。间隙中露出的老旧画纸,已然变成了上了年头的枯叶黄。


    “爸爸,妈妈。”


    他摸摸自己灰白色的发丝,抬起青金石蓝的眼眸,望向自己全新的作品。


    他的眼里满溢着幸福的神色。


    ……


    根系教堂,走廊。


    小老鼠叼着黑曜石,飞快穿过栅栏门,溜过墙根,最终停在一处空无一物的墙壁旁。


    它将黑曜石吐出嘴巴,抬起脑袋,尖尖的鼻子戳了一圈儿,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一只手现出影影绰绰的轮廓,捡走了那颗黑曜石,放下一小块黄油。小老鼠这才松了口气,快乐地叼着黄油跑掉了。


    卡伦神父保持着身形隐蔽,将那黑曜石举到眼前。他认得它的样子,确实是之前镶嵌在怀表上的那一颗。


    萨拉尔他们不管不顾地把石头丢出来,要么那两人境况危险,要么塔丝出了问题,要么两者皆是。


    “哎哟,我感觉好一点儿了……”


    塔丝细细的声音从黑曜石里传出来,“是你吗,卡伦?”


    卡伦神父简单地占卜一番,在外部诸多门扉里选了一扇没锁好的,躲入其后的空屋。


    他刚现出身形,准备开口询问,就听到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声音,脚步声的主人年纪不大,大概是那群少男少女之一。


    卡伦神父屏气凝神,哪怕他知道没什么必要——那些门在外部看起来一模一样,数量近百,不会有人闲着没事突然过来确认状况。


    可惜,这次他猜错了。


    那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慢。


    最终,它准确地停在了他的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真有孩子了(……)


    不过放心,本文没有生子!人家本来要爸爸妈妈的,只是魔神变成了男妈妈……[猫爪]


    第129章 睡前祈祷


    卡伦径直发动神力,身形即刻溶于黑暗。


    这个房间尽管干净,实际上空空如也。屋内只有一张铺设了薄薄被单的单人木床,一张一看就上了年头的书桌,以及一个紧闭的粗糙衣柜。


    要不是时间有限,卡伦块头又太大,他甚至想要躲进衣柜里。


    ——吱呀。


    走廊里的灯光顺着门缝泄入,一个少年举着烛台走了进来。卡伦静悄悄缩进角落,认出了那张脸。那分明是不久前负责“监督”厄尔的少年,名字好像是伊根。


    伊根把烛台放在桌子上,没有开启照明魔器,房间里登时刷了一层阴翳的光影。那少年背对着卡伦,烛火映照下,他的影子直抵天花板,显得异常高大。


    卡伦安静地靠在墙角,等待伊根离开。塔丝也相当识时务地闭了嘴,假装自己完全不存在。


    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住人的模样,卡伦本以为伊根很快就会离开。可是,少年祭司刚放下烛台,便走到床边坐下。


    卡伦:“……”


    这个孩子该不会真的住在这吧?……难道这个房间的门没有关紧,并不是巧合?


    卡伦的确能够隐藏自己,但也只能隐藏自己。黑曜石这种能贴身的小物件还好说,他做不到隐藏开关门的动作。


    伊根看似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毫无察觉。他十指交握,食指指节碰触嘴唇,摆出了标准的祈祷姿势。


    可惜他没有闭上眼,天蓝色的眸子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板。


    “赞美那慈爱的无名神祇。赞美祂沉默的庇佑,赞美祂平等的爱护,赞美祂无尽的恩赐。黑暗终将破灭,光明即将到来……”


    他用清脆悦耳的声音低吟。


    卡伦眉头微微皱起,这些大约是盲神的祷词,可是它们略微有些耳熟。


    透过昏暗的小房间,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自己和哥哥那个同样昏暗的小屋。


    为了节省油灯的油钱,他们只会燃着小屋里的壁炉——起码柴火是他们自己捡来的,不用花钱。


    除了壁炉前的那一小圈区域,他们的房间同样昏暗。


    “别闷闷不乐啦,卡伦。”记忆里的赫米特抱了抱他,“这样的昏暗正好,我们可以向阴影之神祈祷。”


    “可是我听人说,只有信仰不灭炉火的人,才会对壁炉祈祷。”卡伦说,“我们要把壁炉灭掉吗,赫米?”


    “黑暗和阴影是不同的。”赫米特松开怀抱,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想看,黑暗之神,一听就很邪恶!”


    卡伦似懂非懂:“哦,那我们要怎么祈祷?”


    赫米特背对壁炉,眼睛转了转:“这样,我念一句,你跟着我念一句。”


    “赞美那慈爱的神祇。”


    “赞美那慈爱的神祇。”


    “赞美祂的庇佑,祂的爱护,祂无尽的赐福。”


    “赞美祂的庇佑,祂的爱护……祂无尽的……什么?”


    “赐福,卡伦。赐——福,和礼物差不多。”


    “可是我没有发现赐福。”卡伦非常困惑,“阴影之神大人连一个铜齿都没有给我们,家里都没多少灯油。”


    为了多弄些灯油看书,赫米特曾经尝试着买些便宜灯油回来。结果那些油带着一股怪味,烧起来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两人只好作罢。


    “好吧,也许我不该用‘礼物’打比方。”赫米特皱起脸,“祂给了我们希望,卡伦,‘希望’比灯油贵重多了。”


    卡伦仍然感到困惑,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未曾绝望过。


    但赫米特这么说了,那么他们的“希望”一定是真的,卡伦默念片刻。


    “赞美祂的庇佑,祂的爱护,祂无尽的赐福。”他笨拙地重复着。


    赫米特笑了,尽管他顶着一张孩子的脸,那笑容却有着奇妙的苦涩。壁炉的火光下,他脸上的疤痕都显得没有那么明显……咦?


    赫米特是什么时候受伤的来着?


    卡伦按按太阳穴,他的印象里,赫米特仿佛一直都带着那两道恐怖的疤痕。


    他的脖子上也有一圈可怖的伤疤,它绞索般包围着他的脖颈……然而,卡伦神父同样不记得它的来历。


    好吧,也许那时他还是个没有记忆的婴儿,卡伦心想。


    而赫米特恰巧没有提过这件事,他对这一切习以为常,没有特地问过。一定是这样。


    当年那次祈祷,还是以那句来路成谜的祷词作为结尾。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赫米特用清亮的声音吟诵。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一个同样清亮的声音穿越时光,在卡伦神父面前重复。伊根依旧维持着祈祷的姿势,脸上带着浅淡而虔诚的笑意。


    那一瞬间,卡伦神父险些解除隐藏,冲上去问这句话的来历。


    秘苑极度排外,恨不得把蒙狄西亚圈起来,主打一个世界毁灭也无所谓。阴影修会绝不可能是秘苑,两者连共通之处都很难找。


    可是一位秘苑使者,当着他的面用了阴影修会的祷词。难道是巧合?还是说,这孩子也是阴影修会的人……


    卡伦心跳从未这样快过,那颗心脏简直闹腾到要暴露他的位置。更糟糕的是,祈祷完毕后,那个伊根缓缓站起,往卡伦躲藏的角落走来。


    伊根的身高只到卡伦的胸口,卡伦还是下意识缩了缩,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只能用神力隐藏自己的身形,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整个人真正意义上“不存在”。要是伊根碰触到他,还是会发现不对劲。


    几秒的工夫,伊根停在了他的面前,身体前倾,向卡伦探出一只手。


    卡伦慌忙去躲,险些撞到伊根的身体。他的胸口与伊根的额头险险擦过,最终,卡伦尴尬地定住身体,而伊根抓住了墙角一把不起眼的扫帚。


    在这短短的一瞬,他就像把额头倚在了卡伦胸口。


    伊根没有立刻动作,像是在走神,呼吸轻轻打在卡伦神父的衣服前襟。


    卡伦则更努力地绷着身躯,大气也不敢出。他同时还要留心身后的扫帚,以防伊根取扫帚动作太大,扫帚柄抽到自己。


    ……他明明没有占卜到不祥,这算什么?


    幸运的是,短暂的“愣神”后,伊根放弃了打扫房间的想法。


    他坐回原本的位置,并起膝盖,注视着摇曳的烛火。烛泪一滴滴滑下,化作莹润的暖白色。


    卡伦刚松了口气,心脏又被伊根下一句话吊了起来——


    “神啊,我什么时候能回到家人身边?”


    伊根轻声说,“我知道我们必须分开,我有我的苦衷,我只希望一切早些尘埃落定。”


    卡伦喉咙发紧。他看了会儿伊根难过的脸,将一片能改变声音的干草叶塞到舌下,悄悄挪到烛火旁边。


    “很快……”


    他用气声挤出一个词,声音活像出自烛焰本身。


    烛火轻轻摇曳,照亮了伊根怔愣的面庞。


    下一秒,那张脸上露出了异常明媚的笑意:“天啊,是您。我知道,您一定会回应——”


    卡伦啪地闭了嘴,没有回应。


    他想安慰这个孩子,完全是出于对同类的同情——他的兄长也离开了他,出于一个他至今无法理解的“苦衷”。


    伊根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听我说,我不得不和我深爱的弟弟分开。”伊根目光灼灼地盯着烛火,“最糟糕的部分是,我是不告而别……算是吧。”


    伊根看着不到二十岁,他的弟弟只会更加年幼。卡伦保持沉默,心里描画着一个哭喊的小男孩。


    “但是我有我的使命,我要侍奉我的神。”


    伊根像是把这里当成了忏悔室,滔滔不绝地继续,“而且出于……一些原因,如果我继续和他待在一起,只会给我们两个都带来危险。”


    这不是你不告而别的理由,你本可以告诉他这些,卡伦心想。


    但这着实不像是神祇该说的话,于是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伊根闭上双眼:“我知道,您曾经教导我们,家人应当彼此坦诚。”


    “可要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那便不是‘苦衷’了。”


    “神啊,离开他、欺骗他,这一切都让我无比痛苦……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保护他,正如他曾保护我。我向他承诺过,我愿为那个约定付出性命。”


    少年的语气真诚极了,其中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卡伦怔怔地站着。


    是啊,他为什么要纠结赫米特离开的理由?


    他的哥哥很爱他。他们共同生活多年,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么赫米特之后那些奇怪的布局,让他无意识追随弥斯和萨拉尔的安排,一定也有其苦衷。


    毕竟事到如今,那个神秘的V.O.R仍藏在迷雾之中。也许赫米特知道一些危险的内情,并且真的被V.O.R盯上了……


    卡伦越思考,眉头越舒展。这个猜测微妙地安抚了他——赫米特还活着,只是藏在暗中帮忙;弥斯和萨拉尔是对付V.O.R的关键,他只需要全力协助两人。


    更妙的是,他们下一步就会前往阿特拉的晚星城,调查阴影修会。如果他没猜错,这便是赫米特引导自己,间接达成的结果。


    赫米特还活着,一切充满希望,这简直是他能想象的最好境况。


    “他会原谅你……”


    卡伦再次靠近烛火,用缥缈的声音回应。


    伊根从床边站起,大踏步走到桌子前,他的脸上满是喜悦与解脱。


    他这么一动,刚好在狭小的房间里制造出一条通路。卡伦立刻闪身,顺利挪到了门口。


    “感谢您的理解与包容。”


    伊根提高声音,“我一定会尽心准备开目礼。”


    ……看来是他想多了,伊根信仰的还是盲神,卡伦的好奇心被扑灭大半。


    深红沼泽遍布天幕遗迹,也许阴影修会和秘苑的祷词刚巧出于同源。贸然暴露不可取,他还是再观察一下其他使者为好。


    “……晚安,亲爱的弟弟。”


    书桌边,伊根吹灭了蜡烛。他回到床上,呼吸很快舒缓起来。


    门没锁,卡伦用靴尖轻轻撑开一条缝,回到了光亮的走廊中。下一刻,那扇门被他无声关上,门内一切彻底浸入黑暗。


    “晚安,我亲爱的卡伦。”


    陈旧的木床上,“伊根”扯了扯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狗头][狗头]


    下章转向另一个忏悔室——[让我康康]


    第130章 祂知道


    忏悔室。


    弥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中一片漆黑,就像回到了封印深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整个抱在怀里,睡得太阳穴一阵钝痛——他绝对睡了八个小时以上。


    魔神大人意识到自己醒了,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应付那个可怕的小孩,他继续紧闭眼睛,在枕头上磨蹭。


    再磨蹭会儿,开目礼就要开始了。他可以英明地睡到这一切结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睁开……


    ……嗯?


    一股柔和油润的肉香钻进弥斯的鼻子,弥斯忍不住把眼睛睁了道缝,接着瞧见了萨拉尔戳到他鼻子底下的炸肉。


    弥斯没忍住,嘴巴一张,把肉块咬进嘴里。


    萨拉尔大约将咸肉煮掉了盐分,再裹了蛋液面包屑油炸,做成金灿灿的炸肉块。他还往炸肉上洒了胡椒,味道鲜美极了。


    “厨房还有,醒了就起来吧。”


    萨拉尔在床边坐下,语气带着笑意,“快点,我得帮你盘头发。”


    弥斯披着被子坐起来,身上的服装被他睡得七歪八扭,上半身几乎没什么布料。他的灰白长发也四处披散,上面的石榴花奇迹般地没有掉下。


    他在“忍着头疼和无聊继续睡”还是“去厨房享用炸肉和水果”间犹豫了会儿,终究败给了后者。


    “天是不是快亮了?”弥斯充满希望地凑近萨拉尔。


    说到这个,萨拉尔表情微微凝重:“我一直在计时——你睡了快九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仍然是白天,阳光没有任何变化。”


    “按照我们进入根系教堂的时间算,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是房间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人来迎接我们。”


    他很谨慎地没有用“离开”之类的词。


    弥斯脑中警铃大作:“什么意思?我们真的被困住了?”


    萨拉尔点了点头。


    该不会是专门针对他们的阴谋吧。


    弥斯自行爬到萨拉尔身边,把披满长发的脊背转向萨拉尔:“快点梳,我得去看看。”


    说完,他熟练地伸出手,准备去接被梳出头发的餐刀和餐叉。进入忏悔室前,萨拉尔把它们藏入了他的发髻。


    然而弥斯的爪子举了好一阵儿,都没有感受到那阵熟悉的凉意。


    “餐刀和餐叉都不在,准确地说,它们消失了。”


    萨拉尔戳了戳弥斯探出来的掌心,“也就是说,这个地方绝对不是现实。”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现实世界,弥斯不满地抽回手:“说一千道一万,你看不穿盲神的把戏,这就是你所谓的‘擅长精神类魔法’?”


    “在这种等级的幻象里,我们对于时间的体感多半是错误的。”


    萨拉尔一边给弥斯梳头,一边面不改色地继续,“也就是说,想让我们在这里待‘多久’,全看盲神的意志。”


    “如果祂就是不肯放我们走,我们再在这里相处三百年都有可能。”


    说完,他将火红的石榴花再次插入弥斯的发丝。弥斯刚起床,头发带着暖乎乎的温度,触感格外鲜活。


    弥斯不觉得被困住恐怖,相反,他认为萨拉尔说这话的表情很恐怖——萨拉尔的表情甚至是放松的,就像他们被困在这里不是坏事。


    “你不在乎?”弥斯问。


    萨拉尔:“第一,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这不是针对性攻击;第二,精神世界要看精神强度,我对自己有信心;第三……之前的祭品成功存活,还都组建了幸福的家庭,现在我理解原因了。”


    盲神精挑细选的单身男女,长相和人品必定有保障。


    这样两个人表面上一同祝祷一夜,实际上在这个古怪的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还有个和两人相貌相似的乖巧“孩子”陪伴。


    两人相处中互生情愫,在离开后步入婚姻,简直再好理解不过。


    “……咱们参加开目礼,本来就是为了放松。”


    见弥斯还是一副横眉竖目的模样,萨拉尔继续道,“幸亏你我一起被关在这里,现在我们可以慢慢来了——情况不明,我建议按部就班地继续,静观其变。”


    弥斯愣在床上。


    他感到不快,到底还是因为受制于一个无名神祇,自尊过不去。萨拉尔可是一直被他压制,脸皮厚度完全够用。


    现在可好,时间流速不同,不耽误外界时间。自己这个死敌还和他难兄难弟绑一起,不可能趁萨拉尔不在动手脚……回归人世后,萨拉尔怕是头一回这样自在。


    眼看敌人享受人生,魔神大人越想越气。萨拉尔刚给他梳好头,他便一个转身飞扑,把人按在床上。


    “我放松不下来,我一定要先找到解脱的办法。”


    萨拉尔趁机探了头,吻了下弥斯的鼻尖:“嗯,祝您顺利。”


    弥斯不爽地起身,冲向厨房,决定先进行第一步报复——吃掉萨拉尔做出来的所有炸肉。


    遗憾的是,不止他一个人能闻到炸肉的香气——


    “妈妈!”


    索涅正踮着脚尖,去拿晾在架子上的炸肉,嘴巴还带着显眼的油光。


    见弥斯出现,他嗖地把手背到背后,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爸爸说我可以吃……我洗手了!”


    一想到这个小崽子嘴里的爸爸妈妈指的是谁,弥斯又一阵恶寒,险些顺拐。


    他想揍这小子一顿出气,但考虑到索涅极有可能是他们离开的关键,弥斯只好把戾气按回脑海。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他硬邦邦地说,把一整碗都抱在了自己怀里。


    “可是爸爸做的很好吃。”索涅委屈道,“我再吃两块可以吗?……一块?妈妈——”


    弥斯被吵得烦不胜烦,迅速从碗里抽了一块,堵住了索涅的嘴巴。


    索涅眨了眨那双青金石蓝眸子,眼睛逐渐弯起,像极了嘚瑟的萨拉尔。


    “妈妈真好。”他双手抓住那块肉,乖巧地说道。


    弥斯自己叼了块,斜眼瞧这小子。他弥散瞳孔,果然没看到魔基——这孩子八成是盲神的化身或者傀儡,绝不是正常人类。


    虽然没有了餐刀餐叉,但他们还有魔法。也许他可以探探索涅的记忆,说不定能捞到些线索。


    弥斯想到做到,他悄悄散出看不见的魔力雾气,让它们钻入索涅的鼻子、嘴巴和耳朵。


    “阿嚏——!”


    弥斯还没来得及动作,索涅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把他的精心操控的魔力全部喷了出去。


    “这样可不行,妈妈。”


    打完喷嚏,索涅抹抹鼻子,“父母不能偷看小孩的日记,记忆日记也不行。”


    弥斯端着炸肉的手僵了僵,背后一阵发寒。


    他刚刚只是把魔力探了进去,魔法也仅仅刚起了个手,索涅怎么知道他要看记忆?……据他所知,此前只有萨拉尔能这样快地分辨魔法种类。


    这小子该不会继承了萨拉尔的知识吧,盲神有这种能力吗?


    “我什么都没做,都怪萨拉尔放了太多胡椒。”弥斯硬着头皮扯谎。


    索涅歪过脑袋,原本纯良的脸有了点萨拉尔味儿的无奈:“嗯,就当是这样吧。”


    说罢,他像是鼓起勇气,“不过,我还想再吃一块肉。”


    弥斯看看那双该死的蓝眼睛,又看看碗里的肉,到底还是给索涅塞了块。


    “吃吧。”他不情不愿地说道,自己跟着咀嚼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灰白脑袋,在阳光灿烂的窗户边啃炸肉。萨拉尔还在灶台上煮了奶油浓汤,咕嘟咕嘟的汤汁吐着热气,在阳光下泛出一点彩光。


    这个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卧室里小憩的萨拉尔。


    他熬了九个小时,如今睡得很熟,连卧室门都没有关。弥斯盯着萨拉尔的两条腿,狠狠地咬着肉块,仿佛那是萨拉尔的小腿肚子。


    索涅看看弥斯,又看看萨拉尔,最后怯生生的目光回到弥斯身上:“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


    “没有。”弥斯硬邦邦地说,又往嘴里丢了块肉。


    他总不能跟这小子说他想早点离开,萨拉尔却想在这鬼地方慢慢来。


    索涅:“你看起来在生他的气,你为什么生气?”


    “爸爸是个很好的人,他做的炸肉好吃,给你梳的头发也好看……是他给你梳的,对吧?这种发型自己梳不了。”


    弥斯眼珠一转,有了个绝妙的主意:“你告诉我关于‘盲神’的故事,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生气。”


    索涅安静下来。


    永昼的阳光照耀下,那双蓝眼睛干净得不可思议。


    “可是妈妈并不在乎盲神啊,盲神选中的也不是妈妈。”


    他的语气带着近乎残酷的天真,像是在分享一个母子之间的小秘密。


    弥斯的咀嚼停住了。


    “啊,我知道了。妈妈这么容易就生爸爸的气,是因为你们没有真正‘相爱’,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吧?”


    索涅兴高采烈地说道,脸颊因为兴奋一阵发红。


    “太好了,你们一定能陪我特别——特别——久!”


    温暖的阳光裹着弥斯,冰冷的不祥却顺着他的脊椎向下滑。


    这个“孩子”知道他们做的手脚。


    也就是说,盲神知道他们不是正常祭品,但还是把他们拖进了这个“家”。


    弥斯悄无声息地挪挪步子,挡在了索涅和卧室门中间,身影遮住了熟睡的萨拉尔。


    他低下头,看着索涅那张沉浸在幸福中的面庞。


    ……这个蜗居在荒凉之地的“神明”,究竟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晚晚短短,明天长长补齐!我就不信了……[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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