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轮be番外上
和过去十多年没什么区别, 临城今年依旧没有降雪,只有潮湿阴冷的气息反复萦绕,谈瀛扶额低头看季度财务报告, 那些精密的数字却只是像羽毛一样从脑海中滑过。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半晌后, 心里的燥意无端升腾起来,谈瀛吐出一口气把报告扔到了林安面前, 他吩咐道:“你再检查一遍,有问题报告给财务部。这周还有空闲时间吗?把后面安排的会议全部提前。”
“谈哥?”林安愣了愣:“周末……”
他看着男人的脸色没有继续说下去,最先察觉到周末这点儿空闲安排的却是谈瀛, 他微微怔住, 沉默很久后一句话也没说, 径直回到了办公室。
这周末,要去看何皎。
去见见他。
他们的感情彻底决裂时闹得很难看, 没有半点儿体面可言, 谈瀛看透了何皎的虚情假意,勘破了他的虚伪无情, 所有争吵所有纠缠的话题围绕着对与错,他非要得到一个让他丢脸的, 是自己识人不清的答案, 可何皎根本不申辩, 所以连谈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还想要什么。
何皎冷冰冰的态度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冰墙,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确切地说,是在临城的最后一次见面, 青年的下巴陷在围巾里,冷淡道:“谈瀛,我真的很亏欠你吗?做两年情人,拿到属于我的利益, 不论用什么……欺骗、隐瞒的方式,但结果是公平的,你也不至于说赔本。”
“为什么不能好聚好散?”
“你以为你做情人就很合格?!”谈瀛气上心头口不择言,冲动掠夺了他的理智,他怒斥道:“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情人像你这样,我给你利益是我乐意给,你踏马给老子什么了?!”
谈瀛没把何皎当过情人,他把何皎当爱人宠,事业上帮助他,生活上也照顾他,就连做。爱的时候都不忍心叫他有一点儿不舒服,每一个夜晚,他抱着睡着的何皎时都想:没有人比他要更幸福了。
但幸福只是泡沫,一戳就破。
何皎次次冷暴力,谈瀛次次低头,这没什么大不了,他乐意哄着爱人。何皎次次欺骗,谈瀛遮了眼睛都想和他继续相爱,可就算这样,何皎也从来没有对他付出过哪怕一丝真情。
要一点真心就那么难吗?
“……”
谈瀛说完这句话才觉得不妥,他皱了皱眉,对上了青年平静冷淡的双眸,何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一道穿堂风掠过耳边,他说:“谈瀛,你图我什么?”
“长相吗?性格?”何皎道:“你图我什么我就给了你什么,没什么好辩白的,谈瀛,你自己心里去合算,假如觉得真不值,你爱做什么做什么。”
谈瀛气极反笑:“我还能做什么?”
他图感情,何皎给了吗?
抓紧他,没必要。
报复他,又舍不得。
何皎像一个过于平静的精神病患者,他的心里有一套独特的理论,谁都不能打破,你不知道他下一秒究竟会干什么,他可以昨天还靠着他看动画片,今天就绝情地丢下一切。
谈瀛太累了。
他没有丝毫办法从这个情感漩涡中脱身,日常生活中谈瀛是个沉稳的人,但此时却无能为力地与何皎开始赌气,他取下左腕上的百达翡丽递还:“行,你觉得值,既然这样,这只表还给你,也别让我平白无故欠你几百万。”
何皎接过那只表:“不值钱。”
他把表从窗口扔了下去。
“何皎!”桌上的咖啡杯坠到地毯上,明明摔下去的时候没碎,滚到大理石地面上时却“咔嚓”一声,四分五裂,谈瀛咬牙切齿:“现在几百万在你眼里也不是钱了。”
是表不值钱,还是他不值钱?
“……”
“滚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你。”
谈瀛说:“我们两不相欠了。”
何皎真的走了,他转身离开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正如谈瀛所说的那样,他真的走得远远的,他去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连带着国籍也一同转入,核心研究人员禁止出境——如果谈瀛不去A国,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山高水远,触不可及。
飞机从临城私人机场起飞,至少要途径十多个国家才能到达A国,他有二十多个小时可以思念何皎,谈瀛背靠着椅背闭上眼眸,习惯性地摩挲着左腕手表的表盘,这只表他找回来了。
在草丛和人工湖中翻找,连续翻了三天才找到的,找到时表盘已经裂开点儿小小的痕迹,谈瀛没有做修复,任由那道刺眼的裂痕划伤他的指腹。
距离他们分开已经过去半年。
谈瀛去找了心理医生。
“先生,你需要戒断。”
谈瀛按照医生提供的治疗方案,从刚开始的三两天就去偷偷见何皎一次,到忍着每周去见他一次,据医生所说,这种治疗方式很有效,谈瀛自己也觉得有效,他所记录的时间间隔在缓慢拉开,直到这次,距离他上一次去A国已经有两个月了。
21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
两个月,足以让他彻底放下。
“最后一次。”谈瀛喃喃自语。
可人总是会自己欺骗自己的,谈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所有的戒断记录,他以为的进步,以为的成功,都是他在下意识地做假账罢了,患有分离焦虑的狗根本离不开主人,他骗过了心理医生,也骗过了自己。
他的心脏还在为何皎跳动。
……
飞机在A国首都乌尔斯落地,时隔两个多月,谈瀛再次见到何皎,几乎有点儿没认出来,可能是大脑的戒断治疗在抗拒,又或者是何皎瘦得太厉害了,而他的行为习惯也与记忆中完全相悖。
他在抽烟。
青年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独自站在已经上冻的湖边,背对着不远处的街道打电话,左手指尖夹着一支烟雾缭绕而上的细烟,食指很熟练地弹去烟灰,谈瀛缓慢靠近,约摸听清几句谈话。
何皎用A国语言在和人争吵。
内容翻译过来大概是一些研究项目的可行性和负责人员问题,对面的人似乎也脾气不小,根本不讲道理,就连何皎这种向来的沉稳冷静的人都被气得抬起手用力按太阳穴,无奈地叹气。
“你在听我说话吗?伯伦?”
“我有哪个字没有讲清楚?”
何皎确实不喜欢傻子,但听话的傻子也有值得夸奖的地方,又傻又犟的笨蛋才是人类公敌,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反驳言语,沉默半晌后低骂了一句:“好,你说得对,你去死吧。”
他挂断了电话。
指尖的烟被风吹得还剩半支,火光在寒冷的天色中并不太明显,何皎头疼得厉害,刚想把烟送进嘴里缓缓,身后的脚步声快速靠近,未等何皎反应过来,一只手从后面探下来,果断掐掉了他的烟。
“……”
“……谈瀛?”
青年的惊讶让他苍白的脸骤然鲜活了一瞬间,谈瀛把烟灰用指腹搓掉,静静地描摹着何皎的脸,他真的瘦了很多,脸颊上的肉很少,下颌骨更加明显,嘴唇只是苍白中泛着一点淡红,连精神状态都不如从前。
异国他乡,不仅仅是气候和距离的困难,还有生活习惯、日常交流、饮食,这些都需要长时间来克服,上次谈瀛隔了很远偷偷看他,都只觉得何皎吃得可能不太好,他这个人不怎么会做饭的。
何皎过得不好。
这个事实本该叫谈瀛有点儿报复的快感,他或许应该居高临下地站在何皎面前,去质疑他的选择,以他的后悔为养料,治愈自己焦虑发作时的痛苦,但嘲讽未起,心疼先生,何皎的痛苦传递到了他的身上,层层叠加千倍百倍。
“两个月而已。”
谈瀛问:“怎么染上烟瘾了?”
何皎轻轻蹙眉:“两个月?”
谈瀛这才察觉到话语中的漏洞,他的手放在口袋中,指尖用力掐了下手心,解释道:“上次我来A国谈合作,恰好看到你了,觉得旧情人也没必要打招呼,你没看见我而已。”
“哦,是吗?”何皎按了按太阳穴,没放在心上,他转而接上了谈瀛上一句问话:“不算烟瘾吧……这边人不太好沟通,心里烦偶尔点一支,这次也是来谈合作?”
谈瀛:“嗯。”
何皎闭眸吐出一口气,谈瀛总觉得他虚弱得下一秒就要晕倒,每每想伸手抱一抱他,又总是反复想起他们决裂的时候,何皎那么绝情一个人,看着他受折磨,看着他低声下气,看着他变成疯子,也从没心疼过他。
他现在还有什么好心软的?
“既然有合作要谈,那我就不打扰谈总工作了,”何皎踩着泥土地转身,语气轻轻的:“恰好我今晚也要加个班,你下回来我再招待。”
“站住。”
谈瀛一把攥紧了何皎手腕。
“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何皎怔住:“什么?”
谈瀛无知无觉地加重力气,青年皱起眉,喉咙里溢出一丝低哼,他回过神来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放开,男人咬着牙嗤笑:“下次招待我?这回碰到你下回恨不得躲着我走吧?何皎,你什么时候能不撒谎?”
“……”
很荒谬,何皎觉得很荒谬。
谈瀛简直在无理取闹。
“谈总,”何皎想把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谈瀛却紧紧抓着,他卸掉对常人的礼貌,冷下了声音:“我以为成年人都知道下次再约是客套话,我们有好好坐在一起吃饭的可能性吗?”
“你也没资格招待我。”谈瀛盯着青年的双眸,妄想从中再找寻到那么一点儿残留的情谊,可是什么都没有,他道:“何皎,你真是没我不行,离开我过得这么差,算是你的报应。”
何皎:“你说是就是。”
谈瀛:“A国没人像我这样纵着你。”
何皎:“嗯。”
他似乎已经被工作耗干了力气,谈瀛所想象的争吵,嘲讽,这些一样都没有,何皎连话都懒得跟他说,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论怎么刺他,他都会平静地点点头接受。
何皎其实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可以发火,可以愤怒,可以命令他闭嘴,可以像从前一样用言语冷静地反击他,甚至可以抬手甩他一巴掌,但他不能……不能这样轻飘飘地把他们的感情略过去,从根本上否认他们的爱情,把他当做陌生人。
谈瀛心冷得要命。
不提何皎到底怎么算计他,或许从根本上来说,何皎对待感情冷淡,冷暴力手到擒来,不想说的话不会多说一句,谈瀛是擅长主动出击的人,他自认坦荡,却没办法进入到何皎的内心——他们本来就不合适。
两年已经是很长时间了。
“……”
“何皎。”
谈瀛低声道:“我不会再来了。”
青年轻轻地抬起眸与他对视一眼,瞳孔中情绪复杂,谈瀛不想再去分辨何皎到底是不在意还是厌恶,他自顾自地说道:“从今以后A国的合作我都会交给别人,你不用绕着我走,大可以放心,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何皎沉默片刻:“什么时候走?”
谈瀛笑了声:“这么着急?”
“……”
“今晚凌晨三点的飞机,明天你上班我就在天上了,”谈瀛撒了个谎:“总没必要占着你上班的路,何皎,我们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他们离得太远。
谈瀛不可能舍下临城天天往国外跑,何皎入籍A国从此定居,再无归期,如果不是刻意地想见面的话,他们真的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连偶然都不会再有。
“是吗?”
何皎反握了下他的手:“恭喜。”
放下了。
谈瀛松开手看着何皎离开,青年的背影依旧带着独属于他的清俊姿态,像一颗终于冲破云层的松柏,带着尖刺的枝干生长着,何皎踩着独木桥,在他自己的道路上孤独前行。
他畏冷,体虚,身体差。
A国并不适合他。
谈瀛看着何皎孤零零的背影,有一瞬间想低头,想反悔,他想舍下所有尊严叫住他,告诉何皎他还没有把这段感情彻底放下,告诉他只要服个软他还帮他,告诉他他因此得了焦虑症,戒断治疗对他根本毫无作用。
唯一的解药是他在身边。
但何皎无情得要死,从来不跟他服一下软的,于是谈瀛也强迫自己狠下心不说话,这个世界上的感情博弈,永远都是比谁更加心狠。
“恨死你了,何皎。”——
作者有话说:恨死你了,但没想到你真的会死
下章攻死遁结局
——
攻是真渣没错啦,但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可以申辩对错的,宝宝过得这么差大受哥你真的不心疼吗?真的不再爱他了吗?(心疼也没用了,小白跑路超迅速)
第22章 一轮be番外下
谈瀛对何皎撒谎了。
他根本没有订今晚三点钟的机票, 也没打算现在就回国,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乌尔斯冬日的寒雾里,目光所及像一张找不出任何亮眼颜色的画布, 那句低喃在齿间反复碾磨, 带着自我暗示般的告诫意味。
但它并没有唤回任何东西。
看何皎过得不好,看他与人争吵到头痛, 看最厌恶烟味的这个人熟练地把那支烟放入嘴里,薄唇吐出带着烦躁的雾气,谈瀛胸腔钝痛, 独属于A国凌冽的寒风吹过, 把他的心脏也冻得僵硬。
……
“……不识好歹。”
他让何皎吃过苦吗?
让他受冻受饿, 受过委屈吗?
国内有他顶着,八方都是通路, 各地的什么大能、老总、富二代少爷, 哪个敢和何皎大小声?谁敢把他气成那样?
谈瀛又骂了一句:“自讨苦吃。”
“谈哥,我忙着呢, 打电话给我说这两个成语算什么?”林安打开扩音把手机放桌上,手上动作不停, 忙得想长八只手:“不是在A国吗?有本事你上何工面前骂呗, 骂完了赶紧回。”
谈瀛冷声道:“没本事。”
林安顿了顿:“……哦。”
谈瀛坐在酒店内的地毯上, 电视里正播报着一个重刑犯潜逃的新闻,他烦得要命拿遥控关掉,在林安听不见声音即将要挂断前, 他做好了决定:“林安,帮我查查Hilda研究所的股东都是哪几个,查完开几份合同盖章传给我。”
林安愣了愣:“啊?”
实话实话,谈瀛现在所有的产业都和何皎的研究没一毛钱关系, 他的研究所能在临城平地起高楼全靠谈瀛往里投钱,商人互利是本性,他拿其他资源给何皎换重要材料,换可靠人脉,半分收益都不取。
“谈哥,我们不涉猎那个的。”
“别是为了何皎吧?”
林安对何皎倒没什么意见,成年人的感情问题其实不需要朋友劝说,外人总没有小情侣本人清楚明白,但谈瀛的精神状态很差,从半年前分手差到现在,林安两眼一闭看不见临城的未来:“那个谈哥,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要是还喜欢,还是放不下,那就当你自己失忆了把何皎那些事儿忘掉,别纠结重新追他,重新开始,不喜欢的话,那也别耗着,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觉得仁至义尽了。”
谈瀛低头看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半晌后应声:“哪儿有那么简单?……今天见了他一面,我把话都说尽了,现在再反悔跟狗有什么区别?得意死他他就知道服软认错了?”
何皎就这么一个破性格。
明明嘴上讨个好就能把一切问题解决,偏偏要走到两个人都没办法挽回的地步,相恋时谈瀛爱他清冷只对自己偶尔撒娇,决裂了谈瀛恨他倔强只对他没个好脸色,再怎么使力也没办法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什么好办法呢?
“五个小时内,把合同准备好。”谈瀛看了眼时间,目光在表盘的划痕上一晃而过:“内容你只写常规条件,附加条款留地方,让他们随便填,趁着在A国,我亲自去跟他们谈。”
“……”
挂断电话后整个套房又陷入静谧,谈瀛没有开灯,沉默地坐在客厅地毯上,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回忆,任由过往把他割得遍体鳞伤——何皎也是对他笑过的。
两个人工作都忙,见面的时间并不足够,偶尔谈瀛早下班去研究所接他,何皎还穿着实验服在那些仪器跟前忙碌,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脑袋来隔着玻璃与他对视,冷冽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温和了许多。
他不笑的时候就已经很好看。
笑了更是漂亮得没话说。
但现在再想想,再往深处琢磨,谈瀛不知道那些偶尔的笑容里究竟掺杂了多少虚假,多少算计,才能把何皎骨子里冷血无情彻底掩盖,让他像得了失心疯一样被吃得死死的。
到现在了……
他还会心疼何皎过得不好。
这跟犯贱有什么区别?
世界上大部分事情会得到的结果都是一念之差所决定的,赌徒倾尽所有焦躁地猜大猜小,要么倾家荡产,要么从此翻身,而等待开牌的这段时间,拉长了揉碎了,简直能够把人彻底击垮。
谈瀛现在就处于这个时间段。
他说他们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这话说得绝情,刚出口就有点儿想反悔,可何皎总是能比他更绝情,巴不得自己赶紧离开他的视线,任他是谈瀛,任他真心实意宠爱了他两年,也是用完就扔。
连装都不肯再装了。
“你说我怎么办?”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谈瀛在昏暗中低喃,声音合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声,他说:“真的,我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了还疼惜他。
还怕他过得苦。
谈瀛从小到大都没有拖延症,他的执行力向来很强,确定了什么下一秒就能去做,偏偏这段感情反复拉扯、纠缠,他只想把这件事拖得更长一些,拖到何皎认错心软的时候,哪怕只是撒个娇好好地跟他说句话都可以。
谁喜欢纠缠?
纠缠都是因为还在意罢了。
外面的雪逐渐开始下大,落在了阳台的瓷砖上,谈瀛不知道他在客厅坐了多久,直到国内的林安把几份文件发过来,他才缓慢回神看了眼表,现在是凌晨四点钟,如果何皎没有睡在研究所的话,还有四个小时,他会从后窗那条街道经过。
但是以何皎的工作态度,他大概率通宵加班,不会再回家了,那么往下推算,谈瀛再能有“偶然遇到”的借口见何皎,大约是明天晚上八九点钟。
不管怎样。
谈瀛低声说:“一次机会。”
“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让他最后再低低头,再讨一讨何皎的爱,人不能固执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失去,往后再想起来悔青了肠子无处可说。
……
清晨八点半,外面的天地几乎被大雪完全覆盖,谈瀛一整夜没睡,他简单洗漱了一遍,把合同装订好准备去谈合作。
走过一条车道,到了辅路边上,他忽然听到了吵吵嚷嚷的声音,A国语言拗口并不好学,十几个人议论纷纷的声音扎进通宵没睡的谈瀛脑子里,让他烦躁得要命。
他大概听了点儿内容。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半夜被杀害,丢弃在了距离车道不远的花圃里,直到清晨清洁工扫雪时才被发现,据说身上的血已经凝固成冰,死状很惨。
谈瀛一路腥风血雨走过来的,手上也沾过人命,这种程度的新闻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着急去谈合作,让何皎能过得更好一点儿,但某种像乌云一样的恐慌重重地压下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轻轻蹙眉,按了按太阳穴。
“喂,是Z国人!”
一个声音忽然拔高,在冰天雪地中十分清晰,谈瀛听见国家名字,猛地顿住脚步,心里的恐慌像风暴一样卷起来,升腾到了喉咙里,他胡乱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找回来,可下一道更清晰的声音让他几乎有些慌神。
“Hilda研究所……”
“Dr.he?”
人群熙熙攘攘围绕,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少数一些看起来像医学生的,还在试探死者的呼吸和脉搏,奢望做最后的拯救,可一夜过去,死者身躯已经冻僵,连伤口都冻成了冰沙,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让开!”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用力拨开人群闯入,在看到死者清晰容貌的那一秒钟,谈瀛手上的文件散落,全身上下都好似被灌入了冰水,扎得他鲜血淋漓,僵硬得连一步路都没办法行走——他径直跌倒在了死者身旁。
“……何皎?”
谈瀛没察觉自己根本没发出声音,他大脑一片空白,跌在地上攀着雪挪到了何皎身边,他艰难地托起青年的肩膀,低头仔细地看他的脸,用气音低喃着问:“娇娇?是娇娇吗?”
是他。
这张脸,再怎么样谈瀛都不会忘记的,青年穿着研究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脸色比雪更加苍白,整个人毫无声息,他的腹部和胸口都染了血,粗略看过去至少有四五刀,每一处的伤口都极重,几乎能够扎穿骨头。
怎么会这样?
一天而已,确切地说一天还不到,昨天下午他们还在附近见过面,互相说了从此告别的话,谈瀛说完话是后悔了的,他想拉住何皎说他根本不可能放过他,想再求一次他们感情的可能性,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他任由何皎离开了。
何皎在半夜被无辜杀害,这条路离他居住的酒店只有大约几百米,只要他……只要他打个电话,谈瀛就能立刻赶到的,无论他们怎么恨来爱去,无论何皎多么冷血无情,谈瀛恨他也从没想过不管他。
是何皎以为他早就走了……
他恨死何皎了。
却没想到他真的会死。
“我……”
谈瀛的手颤抖着,指尖触碰到何皎冰冷的脸颊,却好像摸到了烙铁,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片刻又立刻更用力地贴上去,试图像从前一样用掌心捂暖他的脸颊。
“娇娇。”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何皎冻僵的身体,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你别这样吓唬我,是我错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这不是来帮你了?”
“……”
“我给你撑腰,好不好?”
“……”
“没有我你怎么办?”
“没有我,你照顾不好自己的。”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凶手和死者的身份和关系,谈瀛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心脏处被挖开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世界里仿佛之剩下这具冰冷的、失去生息的身躯。
面对最心爱的人死去,真实地触碰到他血液不再流动的身体,谈瀛第一反应并不是想哭,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一种喉咙紧紧堵着,想把血肉都吐出来的恶心,仿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都刻了何皎的名字,要随着青年一起走。
于是他变得空空荡荡。
一口郁血从喉咙里咳出来,谈瀛紧紧地抱着爱人,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干净的掌心不停地想温暖青年僵冷的脸,可一切都是徒劳,他抱着怀里的何皎起身,迎着纷纷而落的雪花,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感觉。
“没有你……”
“我怎么办啊?”
……
重刑逃犯在三天后被成功抓捕,谈瀛用了些手段让人“好好照顾”了他,确保对方在痛苦中永远活着,因为何皎转入了A国国籍,且是核心研究人员,谈瀛带走他花费了好一番力气,撑着身体周旋了几天才成功。
回国后他依旧没有倒下。
只有身体里那唯一一股劲儿在支撑着他,理智上谈瀛明白,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唯物主义,死去的人无论是火化还是土葬都不会疼,可执念让他无法看着何皎受苦,反复几次下决定,反悔,他成了自己最烦的那种拖沓的人。
把他留存起来吗?
看着他,直到死去?
“砰!”
晋颂一拳打醒了他。
“让他好好走,谈瀛。”
“别折腾他。”
谈瀛无数次想方法,无数次推翻,他不知道等到自己要死去的时候会是什么形势,权力更迭很快的,万一他横死在外面,何皎怎么办?他难道要变成灵魂看着他不被好好对待,被随意丢弃吗?
不行。
于是谈瀛终于下定决心,用Z国常规的方式将何皎的尸身火化,还带着温度的瓷罐捧在手里,只有巴掌大点儿,比何皎生前的脸还要小,谈瀛一只手几乎就能完全覆盖。
“这么小,巴掌大点儿……”
晋颂再次见到谈瀛的时候,几乎有些没认出他来,刚过三十正是盛年的男人心脉受损,一夜白头,形容枯槁得像被挖去了心脏,割掉了所有血肉,浑身都充满了绝望的死气。
他有些疯了。
谈瀛去了解过何皎在A国死亡前后的行为,据研究所的同事所说,当天晚上何皎是准备加班的,但浪费了好几个小时下手频频出错,同事说:“我觉得他心里有事,心不在焉的,可能遇到困难了。”
实验进行不顺利。
因此何皎决定回家。
谈瀛想了又想,何皎不是会随便和别人说话的性格,陌生人的善意恶意他都不会往心里去,自控能力极强,那么,到底是谁让他心不在焉?是谁让他加班到烦躁?
那天何皎只与他见面。
只与他短暂争吵。
所以只会是他了,一切都是那么巧合,何皎或许在意他,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绝情,这个事实叫谈瀛更加难过,他成为了间接害死爱人的凶手,仅仅是身上价值七万块钱的东西而已,买断了何皎一条性命。
“谈瀛。”
晋颂道:“何皎确实不算好人。”
谈瀛:“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晋颂沉默一瞬,看着谈瀛冰冷的目光紧接着道:“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天生好人的,每个人都会有点毛病,我承认,我也有,这是社会环境所塑造的。”
“……”
谈瀛说:“他过得不好。”
何皎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很努力地走到二十多岁,连一个陪着他的朋友都没有,他这一路走得很辛苦。
“……就差一点,晋颂。”
谈瀛的声音很哑:“就差一点。”
他说完狠话见想反悔,想低头,可脸面叫他没办法继续低声下气,只能回了酒店悄悄地帮他,去磋磨还在国内的林安,他再恨何皎,也从没想过让他去死,再咬牙切齿,也没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
真的被他的狠话伤到,就该打电话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把他踩在脚底下嘲讽,用绳子圈了他的脖颈当狗玩,无论如何——谈瀛总是会心软的,他总是会心疼何皎的。
谈瀛:“我什么都会帮他的。”
“……”
“因为没有人教他。”
晋颂道:“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求助。”
这句话落下来,谈瀛的心脏震了一下,好像在一瞬间所有的事都串联了起来,何皎他这个人很独立,很自强,他以为自己是一座孤岛,没有人教过他这个世界上的路从来都不是只容纳一人通过的独木桥,而是可以两个人并肩而行的。
身体换前程,美貌谋利益是他所走的捷径,但这恰恰代表他并不明白爱其实是可以依附的,他可以做菟丝花,好无止境地吸收养料,不必艰难地一个人攀爬,生长,前行。
谈瀛忽然道:“你出去吧。”
晋颂顿了顿,转身离开。
待到晋颂关门离开,谈瀛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把钢质手。枪,殉死的想法并不是现在才出现的,何皎离开的时候已经带走了他的一部分,谈瀛留下来这短短几天,他只是想明白,想找到最终的答案。
好,现在答案找到了。
锥心刺骨仍不能及,仿佛千万根针扎进了骨头,疼得谈瀛浑身发抖,背上冷汗生了一层又一层。
“宝贝娇娇……”谈瀛半跪在桌前,伸手抚摸着那只漂亮的瓷罐,就像触碰到了青年的脸颊,他低声哄着:“是我错了,我没有明白你,没有了解你,是我没有走进你的内心……原谅我。”
“……”
“我下次会做好的。”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谈瀛给林安和晋颂分别发了消息,安排了临城近一年的所有工作计划,包括他和何皎的身后事宜,做完这一切,他把脸贴在了瓷罐上,掌心轻轻拍了拍他:“娇娇别怕,很快。”
“砰!”
初春时节,谈瀛吞枪自尽——
作者有话说:不喜欢大受哥失去爱情无边孤单,有权有势有钱,过那么好干啥,痛苦活着不如为爱人殉死,双死即he
第23章 he日常番外之玩具按钮
临城的春天来得特别快, 几乎是湖水结的冰块还没彻底化掉,道路两侧的树上已经生出了嫩芽,趁着两个人工作都还没忙起来, 谈瀛叫人收拾了一片草场, 带着何皎和他们的小狗球球一起露营玩。
小狗的名字是何皎取的。
他们刚把小狗带回家的时候,何皎就发现这只边牧特别喜欢玩球, 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球,只要买回来就会贴到他身边哼唧哼唧地撒娇,叫他扔球陪玩, 玩累了也不乱丢, 每一个都咬到自己窝里藏起来。
生怕家里有谁会偷。
于是干脆就叫它球球了。
私人草场没有外人踏足, 谈瀛松了绳子,拍拍小狗脑袋, 叫球球下房车像只毛绒炸弹一样在广阔的草场上玩, 自己一转身回到房车里继续给爱人煎牛排,一边做饭一边轻声道:“何皎, 最近你气性越来越大了。”
何皎托着脸颊:“怎么?”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类似抱怨的话,何皎轻轻挑了下眉, 知道谈瀛不是在斥责他, 大概率是要找借口来讨个吻, 于是依旧平静地当个乖宝宝,等属于他的野外午餐。
谈瀛笑了一声:“什么怎么?”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那句话说的也没错,何皎最近发脾气确实频繁了一点儿, 主要原因在于饮食方面,上次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何皎有点儿轻度贫血,谈瀛费力气学了些菜系给他做着吃,但何皎只把吃饭当维持生命体征的工具, 哄着多吃一块肉都要生气。
于是他们产生了一些小摩擦,但没怎么影响感情,气过了也就没事了,晚上何皎蹭过来往他怀里钻,可第二天依旧不多吃一口,非要哄了又哄才可以,谈瀛想他真是养了个祖宗版宝宝。
“说什么?”
何皎想了想:“我就气。”
谈瀛把牛排盛到瓷盘里,转身放到桌子上,用餐刀一块一块给爱人切好,试了口味道才推过去,闻言低笑道:“行,你加加油,气死我。”
何皎没说话。
谈瀛坐到何皎身边,左臂搂住青年衬衫下的腰身,只轻轻一托就把何皎抱到了自己腿上,后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手里的餐叉差点掉下去,谈瀛及时握住他的手,偏头吻了吻青年侧脸。
“气死我谁给你煎牛排吃?”
别人都不了解何皎的口味,就算是举世名厨来了到何皎面前大约也只能得到一句“可以,还行”,在这方面,谈瀛自认照顾他两年多,经验丰富得很。
这个吻还是叫谈瀛得到了,何皎还没来得及躲,下一个亲吻已经落在了耳朵上,腰间的手臂缩得越来越紧,恨不得把他融进怀里,何皎往窗外看了看,小狗球球自己跑得开心,没有注意到这里,于是他回头想咬一口谈瀛,嘴唇却停留在了距离男人半寸的地方。
“……”
何皎本身骨相就优异,清冷皮相较骨相更胜一筹,距离远了总让人觉得不好接近,距离近一些带来的冲击力极强,有种摄人心魄引人深入的诱惑感,谈瀛静静地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已经哑了一半:“怎么?生气了?”
何皎抬眸:“不许我生气?”
谈瀛低声道:“气性太大。”
他贴了贴青年薄唇,手上抱得更紧,拿着刀叉给脾气不好的小蛇喂牛排吃,悄无声息地给何皎喂了好多块,直到他明确表示吃不了了才停手,何皎被掐着腰转过去,与谈瀛面对面,男人托着他,道:“气就气吧,随便你怎么气。”
何皎垂眸:“不哄我?那……”
谈瀛捧着青年的脸,指腹捏捏他长了点肉的脸颊,想佯装“冷酷无情”逗逗何皎,眉眼却较这场戏先一瞬温和下去,不知不觉早已泄露他的在意,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已然改口:“怎么还这样委屈上了?我哪回没哄过你?娇娇……你本来就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何皎不必反思,他可以无休止地向他要,可以要权力,要钱,要车房,要时间要情绪价值,要他所有的人生经验,放在别人身上谈瀛可能会觉得贪婪,但如果这个人是何皎的话,他只会觉得很可爱。
爱一个人是不需要回馈的。
他在身边已经足够。
何皎能在这些小事上发脾气,实际上是叫谈瀛有点儿高兴的,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冷暴力几天说不上一句话了,这些日子关于生活的摩擦和两年前区别很大,是真正的,属于恩爱情侣之间的磨合。
谈瀛说一不二惯了。
但何皎也是个强势的人,于是同种脾气相冲,往往谈瀛先退一步费尽心思哄,总害怕他偶尔粗心注意不到,总害怕何皎难过了受他的委屈,无论从什么方面说,谈瀛都自觉应该纵着他,护着他走。
爱妻年轻,要握着他的手。
“不过我也不能真被你气死了,我走了我的宝贝娇娇怎么办?”谈瀛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背靠着沙发道:“所以我想了个好办法。”
何皎思来想去:“什么办法?”
谈瀛一手抱着他,从旁边的柜子抽屉里翻出个淡黄色的塑料玩具,何皎仔细看了看,发现是球球用来沟通的那种发声按钮,他沉默片刻:“你把球球的按钮扣了它用什么?”
谈瀛道:“这是我的。”
他额外买的,不是从球球的垫子上扣的,那只小边牧聪明得很,没经过系统训练就能听懂人话,还可会看主人脸色了,要是何皎在它面前说“爸爸扣了你的按钮”,球球就算把按钮数清楚了也会以为他真的偷了一个。
何皎顿了顿:“哄你自己的?”
谈瀛“嗯”了一声。
何皎轻轻蹙了蹙眉,贴近谈瀛胸口想伸手去拿那只按钮,他撑着男人的肩膀道:“那我给你录个声音,我说对不起,你以后按一下就当我已经道歉了,别跟我计较,反正……”
“什么?”谈瀛有点疑惑。
他按了下玩具按钮,里面清清楚楚地传出三个字——【我爱你】。
谈瀛吻了吻他:“我也爱你。”
……
私人草场收拾得整洁平坦,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却已经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趁着球球在车上吃过饭玩累了睡觉,谈瀛从带着的黑色箱子里取出两把手。枪,打电话叫人过来装上靶子,手把手地教何皎射击。
“回头去考个证,”谈瀛调整着他的手腕姿势,在青年耳边低声道:“这种东西不敢纵着你,理论和实战知识总要学会了才行,随便给你几把枪,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
何皎道:“我没摸过枪。”
“知道,”谈瀛站在他身后,握紧何皎持枪的手,青年生涩的动作叫他有点儿想笑,于是发消息叫外面的下属升起无人机进行拍摄记录,他拍了拍爱人的腰:“乖,别紧张,放松。”
谈瀛温热的呼吸掠过耳畔,何皎耳朵有点痒,一时没集中注意力,第一枪成功脱靶,和中心红点差了十万八千里远,谈瀛揉了揉他被震到的虎口,轻声哄道:“我在,别怕。”
谈瀛教人有一套,况且是面对何皎,十成二十的耐心都拿了出来,恰好何皎本人学习能力很强,真正认真学起来,没过半个小时就已经能做到独立打中靶子,不过下属报来的成绩差距太大,稳定性不高。
“你看,简单得很。”
谈瀛安慰他:“已经很棒了。”
何皎第一次接触到新鲜知识点,越玩越上头,谈瀛又是一种全肯定溺爱型恋人,只夸不骂,搞得何皎新鲜劲儿起来,被夸得不免有点儿自信,以为自己即将晋升天才射击手,于是他转头道:“谈瀛,我们比一比。”
谈瀛笑了:“好啊。”
何皎强调:“不要让我。”
话是这么应了,但谈瀛还是刻意地收了点力,男人拿枪抬起手,利落地连击七枪,报回来的平均成绩为9.8,何皎看完成绩小蛇尾巴就无形地耷拉了下去:“你这么厉害?”
谈瀛摸摸他:“你来。”
何皎认真地握枪看准远处的靶子,七颗子弹打完就知道自己大概已经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他退后两步退到了男人怀里,谈瀛顺势搂住他,低声哄道:“我们三局两胜?这样玩好不好?”
“谈瀛。”
谈瀛低头:“嗯?”
青年一张脸冷着,对比平均成绩,自信心显然已经落下去,每根头发丝都软乎乎地趴着,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谈瀛,轻声撒娇道:“……你让让我。”
谈瀛抱着青年,手指捏了捏他绷着的下巴,故意逗他:“不是你说不要我让你的?怎么又反悔了?”况且这个成绩已经算是谈瀛故意让的结果了,可防不住他十几年下来多少有点儿肌肉记忆,再多让就显得很刻意了。
何皎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那把枪被塞到了谈瀛手上,谈瀛回过神来只看见了青年委屈巴巴的背影,何皎快步走到了房车内,谈瀛以为是他把人逗狠了,挫败了何皎的自信心,于是搁了枪想去哄。
没过两分钟,何皎又出来了。
他脱了外衣,只留一件米白色丝质衬衫扎在黑色长裤中,掐得腰身形状恰到好处,谈瀛意动一瞬,见他的手上拿着那只淡黄色的玩具按钮,不禁笑了笑,道:“这次算我气到宝贝娇娇了,没好好让着你,拿这个哄我干什么?”
何皎道:“不是哄你的。”
他按了下按钮,里头传来他自己的声音——【老公,让让我。】——
作者有话说:be结局确实虐了点,于是立刻码了个甜甜日常梗出来,娇娇和大受哥有在好好生活
第24章 坏种骗子1
“欢迎收看晚间新闻。”
“据悉, 延盛集团于昨日发布公告称:公司实际控股人,沈氏产业最高管理者沈述、沈董事长,于两月前突发重病, 至今未愈, 具体情况尚在调查中。”
“着眼延盛集团未来长远发展,公司董事长一职由沈董事长的弟弟, 知名海归珠宝设计师沈彻暂时代理,关于延盛集团股价连续多日下跌的困境,我们期待新任董事长带来解决方案。”
“……”
烛火在昏暗中摇曳, 电视机的光亮落在骨瓷餐盘中央, 照出餐桌一片过于精致的奢靡, 珍稀菜品摆盘精致,却一口都没有动, 偏偏放在桌角边的两瓶红酒已经快要见底, 一条瘦削小腿从单人沙发上落下来,悠闲似的晃了晃。
【宿主你醒了吗?】007飘到白皎身旁, 用球体碰了碰自家宿主的额头,下一秒白皎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它往上抛, 007“哇”地一声又落回到了白皎手上, 整个统瑟瑟发抖:【自己统自己统, 宿主手下留情!】
白皎又把系统球抛了一遍。
007滚了滚:【我不说话了。】
“安静。”白皎捏了捏这只傻统权当安慰,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却首先闻到了自己浑身酒气, 迷迷糊糊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世界上一轮的剧情,闭了闭眼睛低声呢喃:“这个故事……有点意思。”
总之比较刺激。
这个世界他姓江,叫江皎。是一个实际意义上的恶劣混蛋,不学无术流浪江湖, 看旧书学了点儿道术皮毛就敢摆摊儿算卦自称天师,大立“只算有缘人”的牌子,性格说好听点是潇洒随性,说不好听一点儿,江皎就是个能言善辩的职业骗子,专骗有钱人。
富商都信风水,最好骗了。
江皎是个聪明人,摆摊儿每半年换一个城市,他要钱也不要多,遇见谁都说有缘看着给就行,这么下来就算没多少钱也够他生活,直到他在收摊的时候遇见了沈彻,一名看起来就精英的珠宝设计师。
“你很会骗人吗?”
男人拿起他的算筹看了看,随手丢在一边,木筒里的签子落出一支,被江皎很不爽地收了回去,开口就想骂,男人却提出了一个请求:“帮我骗一个人,骗他的感情,只要成功骗到他,我给你这个数。”沈彻举起三根手指。
江皎沉默片刻:“三万?”
沈彻挑眉:“亿。”
“?”
江皎这辈子都没见识过亿这个单位,算都算不明白,他用自己朴素的初中学历在心底数零,数到一半就已经心动了,当即和沈彻达成合作意向,从这个时候开启了欺骗沈氏大少爷沈述的道路。
说得简单做到难。
沈述这人简直了,正经到跟机器没什么差别,矜贵、优雅、稳重、杀伐果决,不露声色,江皎小时候听过的所有“别人家孩子”的形容词都能放到他身上,简直是优秀中的优秀,高岭之花本树。
光是靠近他就用了半年时间。
假如没有沈彻一直在给他发工资,江皎面对这么一个不好亲近的人,早就该撒手不干了,不过靠近之后所有的计划发展得都十分顺利,江皎过于漂亮的脸和能言善辩的嘴,都是他拿下沈述的天然杀器。
他成为了沈述的例外。
那年他十九。
既然是人渣反派,必不可能和主角甜甜蜜蜜恩爱到老,在沈述最爱他,最盲目的时候,江皎谎称沈述邪气入体,拿着各种pdd假道具要给主角驱邪,沈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他给的那些符水和天价护身符主角都照单全收。
江皎说沈宅风水不好,沈述就立刻把房子推掉按照他的意思重建,江皎讨厌沈家那个总是质疑他、不信鬼神主义的小朋友,谎称这人克他,沈述第二天就把他的堂弟送出了国,就算装模作样画符纸,扎针取血,用各种各样无厘头的方式“驱邪”,沈述也任由他随便乱搞。
到头来还要跟他说声谢。
明明身体上精神上什么事也没有,可能是江皎假把式装得太像了,沈述在信任他的基础上给了他自己心理暗示,长此以往,他的精神状态好像真的差了下去,只有被江皎“治疗”的时候才会缓解一些。
沈述越难受江皎越高兴。
这代表他的三亿又近一步。
不知不觉,他蚕食了沈述的冷静和理智,终于在某天夜晚做足了准备,一针麻醉剂狠狠扎到沈述脖颈间,让对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后续由沈彻处理——据说是送进了疗养院进行系统精神治疗。
他真的被人造成了精神病。
沈彻说:“恭喜,任务完成。”
“……”
白皎窝在小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新闻,随后把杯中红酒送进了自己嘴里,这次的传送时间线稍微早了一点儿,算一算大概是主角虐心值还剩下百分之三十的时候,上一轮任务中,他在最后专程跑到沈述面前耀武扬威了一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他。
然后带着三亿卷款跑路。
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沈述被他坑进疗养院两个月后,沈彻成功既任董事长,发消息让他去京都西城的一栋别墅等尾款,江皎来到这里没有见到尾款,暂时也没见到人,只看见了一桌子的丰盛晚餐。
还有两根看起来就很贵的蜡烛。
江皎不理解:电费很贵吗?
那些饭菜江皎一口都没吃,看不懂名字的红酒他一口都没剩,少年缩在沙发上微微张唇轻喘,意识不可避免地有些朦胧,或许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他刚开始还支着脸颊看电视,后来就变成了一坨软绵绵的水晶泥,歪着脑袋瘫倒在了沙发上。
“呼……”
叮咚——
门铃声响起,没等江皎回过神来应声,“咔嚓”一下来者已然推门而入,沈彻臂上搭着西装外套,从玄关走进客厅,一眼看见了团成蛇饼的醉醺醺的少年,他俯身低头,轻轻捏了捏江皎的脸:“醉鬼,醒醒。”
怎么就那么喜欢喝酒?
连菜都不搭一点儿。
“啪,”江皎骤然被这个动作惊醒,他睁开一只眼睛,蹙眉用力拍开男人的手,像不倒翁一样一下子坐起来,他道:“我什么时候喝醉过?你迟到了,沈先生。”
沈彻坐到一边:“有些应酬。”
既任董事长需要做很多准备,沈彻的确是沈述正经的弟弟,虽然是私生的,但血缘关系终究躲不了,可在他设计师的身份上,许多股东还并不站队信任他,保持中立态度,沈彻难免得周旋,这边让江皎等着也无法避免。
“两瓶酒都喝完了?”沈彻注意到他脚下空荡荡的红酒瓶,讶异地挑了挑眉:“早知道你这么喜欢喝,我就该叫人多准备点儿这个牌子,现在想自罚三杯都没办法,那我嘴上先跟你道个歉,来迟了。”
……什么有的没的?
江皎根本不想听沈彻这些没用的话,他趴在沙发扶手上,两只脚还赤裸着,干脆地朝沈彻摊开掌心,开门见山道:“沈先生,我的尾款。”
“会给你的。”
沈彻拉开椅子示意他坐过来,自己转身转身坐到了另一边,隔着餐桌和眯着眸恍惚的少年遥遥对视,他举起空酒杯:“江皎,我请你吃一顿晚餐,烛光晚餐,今天晚上的天气很好,适合聊天谈感情,你觉得呢?”
江皎赤着脚坐在椅子上,一条腿不正经地屈起,膝盖轻轻抵着桌棱,他闻言看了眼餐桌上已经冷掉的菜品,托着侧脸抬起眸:“沈董事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对我绕来绕去,不够意思,当然……”
“如果您能把尾款早点儿付清,我也不介意听沈董事长讲讲您幼年出国留学、成为知名珠宝设计师,回国和哥哥争权成为胜利者,莫欺少年穷的励志……故事。”
“……”
沈彻嘴角的笑意僵硬一瞬。
少年随意地坐着没个正形,一条小腿耷拉在桌子底下摇摇晃晃,脸颊被酒意熏得有些红,那双透彻的眼睛笑吟吟地注视着他,像某种蛇类遇见天敌,蛇尾卷成一枚勾针,全身上下的鳞片都下意识地炸了起来,警惕地要吐出带有致命毒素的尖牙保护自己。
“你不信我?在威胁我?”
江皎挑眉:“不是在聊天?”
沈彻捏着高脚杯转了转,目光落在少年乱糟糟的头发上,被威胁的怒意还没升起来,看见这副场景心底已经暗道一声:可爱,他沉默片刻:“我有一个想法,问问你的意见,沈述虽然已经被关在疗养院,但他还有一些下属忠心耿耿,万一有谁透露出去你是那个始作俑者,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江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彻不说谁会知道?
互相威胁是吧?行。
有种。
沈彻笑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我的想法是,江皎,你跟着我吧,怎么样?三亿照给,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挺合适的,脾气合适,性格也合适。”
一个斯文败类,一个恶劣混蛋。
狼狈为奸能不合适吗?
江皎:“……?”
【合适?】
【我呸!】白皎没被气到,007倒先炸了:【哪里合适了?哪根毛合适了?我家宿主配你这种十个来回带拐弯!追求我家老大是要排队到法国巴黎的好嘛!死装男滚远点!】
“我和我哥,不像吗?”
平心而论,这同父异母的兄弟俩都长得更像父亲一点儿,都是一副薄情冷相,面容有三成相似,但还不至于到可以混淆认不出来的程度,如果实在要分辨谁更好看点儿……江皎选沈述,他人比较正常,只不过被他搞得不正常了而已。
“不了,我怕沈董杀人灭口。”江皎的醉意过去得很快,但脸颊一边的红色依旧没有消下去,他起身拿起空酒杯走到沈彻身旁:“我这个人比较怕死,但实话说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我们那些计划我备份了不少……指不定会在什么时候自动发出去呢。”
“对吧?”
“……”
“沈述教了你不少,防患于未然是应该的,”一张卡放到桌面上,沈彻按着它推过去,轻声笑道:“你的尾款,多给你两亿,可以买点好酒喝,刚才的酒我见你喜欢,那是柏图斯红酒,回头叫人给你送一箱过去,”
江皎问:“沈述真的疯了吗?”
“不知道,他疯不疯你不是最清楚的吗?邪气入体给吓着了,被诊断成抑郁症暴躁症都正常,”沈彻笑了笑:“他在疗养院有人好好照顾着,每天都在吃药,将来应该会好的吧?那是我哥哥,我会经常去看他的,不用担心。”
在沈彻控制下,沈述不疯也得疯,江皎放下心,手中酒杯倾斜与沈彻的杯子相碰,他俯身贴在男人耳边,低声道:“三年内,保证我的安全,但凡这期间我出任何问题,都会好好算在你头上的,你知道我有什么,我能让你……身败名裂。”
沈彻笑容不变:“好。”
早知道江皎不是什么傻白甜,会给自己留退路,他已经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却没想到江皎从始至终都只盯着那三亿,其实延盛集团在他手上,三十亿也不在话下的,可江皎显然明白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
“还有,”江皎蹙了蹙眉,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要捏我的脸,我不舒服,当然,最好我什么地方你都不要碰。”
沈彻看他:“就沈述能捏?”
江皎道:“你捏得疼。”
沈彻嗤笑:“有多大力气?”
娇气鬼,娇气死了。
江皎很讨厌别人随便碰他,哪怕只是揪揪耳朵捏捏脸都会立刻给人脸色看,沈彻平日里连挨都挨不着他,心想江皎这个人可能就是个直男,不喜欢男人碰,这回捏了下小蛇脸,动作轻得很,江皎就开始长獠牙威胁反噬他。
可沈述搓他的脸、罚他看书、打他的掌心的时候,江皎怎么就没动静?怎么就能乖成那样?为了三亿就那么能忍?
“我也有个请求。”
沈彻举起空酒杯,唇角勾起一抹虚情假意的笑:“要牢牢记住,沈述的事是我们一起做的,每个人都要承担50%的责任,谁也逃不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活着你就能活,假如你反水让我落网,你也活不了。”
“明白。”江皎和他碰杯。
“叮。”
“敬我们的胜利,江皎。”——
作者有话说:大纲改了无数遍,最终有点儿往灵异的方向走了,这个世界不要相信科学哈哈哈哈,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人设大概是这样:假天师骗子坏种&真高岭之花变疯狗(受类似于人格分裂但不是但是当人格分裂看也差不多),可能有受二受三之类的,沈彻这个……待选吧。
第25章 坏种骗子2
空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十分刺耳, 江皎随手扔下高脚杯,指尖捏起那张价格高昂的银行卡塞进裤兜里,像对待一团废纸团那样随意。
“这酒确实不错, 尝起来就贵, ”少年赤着脚呲啦上沙发边上的拖鞋,些许长的裤腿垂到脚踝以下, 几乎遮住了整个脚面,他低头把散落在地上属于自己的“道具”拾起来,一个一个放进背包里:“不过如果下次沈董要请我吃饭的话, 记得提前交个电费。”
点两根蜡当自己古风小生?
死装。
江皎胡乱地往包里塞东西, 收拾得乱七八糟, 完全没有整洁可言,沈彻向后靠住椅背看着他利落的动作, 皮笑肉不笑:“这就要走了?饭也不吃两口, 卡里究竟有多少钱也不确认,万一是空卡怎么办呢?还有, 你问我密码了吗?”
少年蹲着回头看他。
江皎捏着背包拉链,眯起眸与餐桌上的男人隔空对视片刻, 他笑着抬起一根手指, 指向沈彻额心, 眉眼弯弯极具迷惑性:“沈彻,密码不是六个零你就完了。”
沈彻也笑:“逗你的。”
江皎转身去翻腾自己的外套,依旧是胡乱团一团塞进包里, 较薄的那件格子衬衫直接系在了腰间,勾勒出了漂亮的腰部线条,沈彻看着他那一团有的没的,眉心直跳, 心里疑惑沈述到底是怎么忍受江皎这种没正形的人的。
或许是江皎有点儿手段,不管是他花言巧语迷惑了沈述,还是他那位哥哥就吃江皎撒娇卖乖这一套,总之最后已经达成了他最初的目的,这就是他想要的,其中过程他不需要详尽了解。
还真是阴差阳错走对了路。
但也给自己留了个隐患。
“……”
原本以为江皎这人贪财,好酒,到处行骗,是不折不扣的典型混混,聪明但也只有一点儿小聪明,使点儿阴招就能叫他手足无措,可随着沈彻的计划逐渐深入,他发现自己却是从外头捡了条能咬死人的大毒蛇。
阴险得很。
现在是真的把他架住了。
江皎把背包拉链拉好,回头看见了沈彻摸不清情绪的眼神,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这八个字最适合形容这个男人,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想了想走到餐桌旁,在沈彻眼前操起叉子:“饿了,我尝两口。”
“砰!”
一把餐刀骤然飞过来,把他手中的叉子打飞,沈彻慢条斯理地把丝绸桌布往上一翻,噼里啪啦的瓷器相撞的声音被包裹其中:“菜都凉了,不好意思请你吃,这回算我的不是,让你等久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吃饭聊天。”
“好不好?”
“聊天?可以啊,”江皎抬起手看了眼微红的指缝,轻轻地皱了皱眉,瞳孔中的不爽几乎已经凝成实质,他背起包,轻道:“但希望不是我们戴手铐录口供,互相供同伙的时候。”
沈彻微笑:“不会。”
少年套上自己的运动鞋开门离开,沈彻看着餐桌上一片狼藉,笑意缓慢地落了下去,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可还没过半分钟,玄关处忽然又响起声音。
窸窸窣窣的。
沈彻回头,骤然望见了门口处江皎侧身探进来的一颗脑袋,他不仅收拾东西乱七八糟,整个人也乱七八糟的,呆毛翘得增添三厘米身高,但一点儿也不显邋遢,反而平添几分幼稚却残忍的少年气,江皎道:“对了,还有一个事,我要去看看沈述,给我地址。”
沈彻敲击桌面的指尖蓦地停住。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看他?”沈彻缓缓勾起唇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以什么身份?把他害成那样的罪魁祸首,还是……旧情人?不会以为撒个娇沈述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说什么呢?”江皎像是没听出沈彻话里的刺,他甚至没注意男人悄然沉下去的语气,只是像某种夜行动物一样攀着门,脑袋上的乱毛随着重力垂下来,眼睛弯成月牙笑吟吟道:“他打我手心可疼,我这个人记仇,最擅长落井下石了。”
“疯了我当然要观摩观摩。”
……
晚风吹散了白皎身上最后一丝酒意,他背着黑色大包,没有打车,沿着别墅区的公路随意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看却又模糊成一团,他掏出裤兜里那张银行卡,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及面无表情地重新塞回口袋里。
【宿主,五亿诚可贵……】
白皎:【十亿价更高。】
007:【……?喂!是任务价更高啊,五亿十亿的我们带不走的,这个世界有点危险,沈述看起来人挺好,但他可不像谈瀛那么好说话,那个宿主要不咱还是……追一追?浅追一下?趁这回传送的时间早点儿,主角还没达到100%虐心值。】
烧个火葬场的小火苗?
白皎停下脚步思考一瞬:“没有那么严重,我记得之前做任务还有要把主角弄死的呢,再说了我哪儿有那么坏?虽然我绑着沈述拿火想烧他,虽然我骗他喝符灰水,虽然我抽他的血画鬼画符,虽然我把他搞疯了,但我本质上依然是个单纯善良的人啊。”
“好朋友都夸我善良。”
007:【……】
你让他们先睁开眼睛再说!
渣攻部门扛把子单纯?啊?
请问谁信啊?
【火葬场只会烧主角,不会烧我。】白皎继续抬起步子走,影子一重重地映在脚下,形状长短变幻:【总之老子我心里有数,你没事干休眠得了,叽叽喳喳的。】
【……我不说了。】007顿了顿,化成一只毛茸茸的球体贴在了白皎肩膀上,沉默良久后才低声哼哼道:【宿主。】
白皎:“曰。”
007低声嘟囔:【你好宠我。】
系统私底下的榜单里,白皎位列“最不好伺候任务者”第一名,常年挂在上面,别家任务者都是和系统一起进行任务,白皎单打独斗就能完美完成,说了好几次叫它闭嘴,可他真的开口叽里呱啦宿主也有在听,只是偶尔吓唬吓唬它,把它当球抛一抛而已。
宿主玩系统很正常。
这不是宠是什么?
白皎的脚步顿了顿,心道一只新代系统还挺感性,跟只小猫小狗没什么差别,他看了眼肩膀上趴着的蠢球,摘下肩上背包往天上抛:“统子,翅膀伸出来,给我咬着包。”
【好!】
007飞起来,一口咬住了背包带子。
于是半夜黑漆漆的公路上,少年拉着背包的星星小玩偶,而那只看起来就很重的包悬浮在半空中,他像举了一只轻飘飘的气球。
江皎几天后拿到了沈澈给的地址,他站在疗养院的走廊上,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混杂着细微血渍的彩绘图案,只觉得这地方阴冷得可怖,怎么也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冰冷又刺鼻。
表面生机勃勃,楼下的花圃里还种着鲜艳的花花草草,屋檐下挂着漂亮的风铃,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可响彻大楼的嚎叫声和锁链碰撞的声音,昭示着这地方本来就是沈彻精心挑选的……吃人的地狱。
折辱、殴打、思想暗示。
正常人待在这里也迟早会疯的,更何况还有沈彻私底下的“照顾”,江皎捏着斜挎包,乖得像个年轻高中生一样等待着,想到沈述可能精神错乱的模样,他安心地笑了笑。
沈述翻盘的概率,很小。
“先……弟弟。”护士小姐踩着低跟皮鞋,和善地朝他微笑,她做出手势示意跟随,边走边道:“是这样的,1785号病人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经常发疯,就算吃药也没办法缓解,现在只能做系统治疗,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刺激他。”
江皎低着头:“我哥哥还会好吗?”
护士顿了顿:“会好的。”
会好?那可不太好。
厚重的隔离门被护士小姐从外面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房间宽敞干净,却空旷得让人心慌,窗户被完全封死,长钉死死扎在墙壁上,隔绝了破窗的可能,目光所及之处,房间里的一切东西都显得十分诡异。
它像一间牢房。
江皎缓缓走进去,隔离门在身后合闭,他看着沈述的背影,蓝白条纹的衬衫穿在这个男人身上一点儿也不显病气,反而衬出了沈述担任多年家主的上位姿态,江皎的脚步很轻,但沈述似乎还是察觉到了。
“……江皎。”
锁链的哗啦声十分刺耳,男人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站立少年的身上,沈述的眼睛,曾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蕴藏着洞察一切的锐利和掌控全局的从容,但现在,他的情绪略有些外放,眸中带着质疑和憎恶。
上位者通常都有这个毛病。
他们喜欢忠诚,厌恶背叛,可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容易的事,这种人通常得到的都是无情背叛,越亲近的人越是狠。
弟弟,爱人。
无论哪一个都叫人恶心。
江皎靠着桌子屈起腿,他弯下腰望了眼沈述腕间把磨碎血肉的锁链,饶有兴致地抬起眸:“沈彻说你已经疯了,精神状态不好,所以我来看看你。”
沈述低嗤:“我疯了?”
沈述也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疯了,这是他被绑进疯人院的第二个月,刚开始他清醒过来,大脑昏昏沉沉,脖颈处针扎一样的疼,还没回神担心爱人的心脏已经跳动起来,他想找到江皎,怕他不在江皎害怕,却只等来了一针镇定剂。
各种药剂摧毁了他的身体。
他的记忆开始断片,无法在恍惚状态时把所有事完全串联,偶尔想起江皎也只有少年软乎乎地趴在他身上,握着他的手往指腹上扎针,一边扎一边认真地嘟囔:“daddy,你相信我,我很厉害的,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万一有恶鬼进入你的身体,我会被欺负的。”
“配合我一下?”
“求求你啦,我很担心你。”
沈述其实是个不信风水的人。
但这点儿小事,他可以纵容。
喝符水喝不死人,抽血也抽不了多少,少年认真画出来却丑丑的三角符,他一直放在手机壳后面,江皎还是十几岁大的小孩子,沈述一直坚信他能给的就全部要给江皎,宠爱、物质、教育,他暂时给不了的,也会争取补上。
只要江皎把他的坏毛病改掉。
不要胡闹,不要酗酒。
比起酗酒,这只小朋友看他的藏品哪个不顺眼就砸哪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关心的事,他可以为那些古董买单,却没办法为江皎的身体买单,千金难买健康,但江皎不知悔改。
他在爱的基础上信任江皎,相信他只是小孩子脾气,相信他的坏毛病都会被教育改正,他盲目地任由江皎拍摄了照片,视频,最终成为了他确实重病的证据,没等风言风语被撤下,最心爱的人狠狠扎了他一刀。
“来看我,礼品呢?”
沈述的声音很冷,铁铐磨过他的骨头,心脏的疼却掩盖了一切,让他控制不住地心寒,他低声斥责道:“江皎,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江皎道:“我买了葡萄。”
沈述:“在哪儿?”
“……我路上吃掉了。”江皎靠着桌子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抬起头时笑吟吟的,说话无比随意:“我原本只想扣一颗尝尝的,嗯……然后就扣了第二颗第三颗,最后全都吃完了。”
沈述无话可说。
他闭着眼睛沉默半晌,根本不知道自己到现在该怎么看待这个自己想要养正的爱人,厌恶弥漫心脏,顺着血管输送到全身各处,思考很久后,他终于开口询问:“为什么?”
“……”
“沈彻给了你什么吗?”
“……”
“是我对你不好吗?”
但凡是人总要有点良心,沈述自认他已经做到了极致,他担任父亲的角色去捞那个走入歧路的小朋友,爱他宠他,教他也纵容他,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沈述更对江皎上心,他爱江皎就能把心脏掏出来给他。
但或许有人本就是天生坏种。
不值得他去爱。
轻缓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江皎走到了看着根本没疯,无比清醒的沈述面前,他俯身弯腰,盯着男人厌恶的眼睛,嘴巴一抿,膝盖压在床榻间,跨坐到了沈述大腿上。
沈述瞳孔微缩:“下去。”
“……为什么?”少年的脸偏冷相,但笑起来中和掉了这部分高冷,显得有些稚气的漂亮,他坐在男人腿上很认真地想了想,随及笑道:“daddy,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太无聊,太没意思了。”
“……”
“我很烦你,很腻。”——
作者有话说:灵异事件即将发生
——
沈述原本没那么容易疯的,沈彻再咋样也没事,狂受的自制力就是超强,他只会因为娇娇发疯,高岭之花成疯狗这个我想写很久了
第26章 坏种骗子3
“……什么?”
沈述实在是个掌控欲极强的男人, 说难听一点儿,他有点让人窒息的大男子主义,严苛无情的教育让他长成了传统意义上最优秀的参天大树, 枝干没有丝毫扭曲, 就像为权力所生的一柄重刃,所有人都要在他的刀锋下讨生活。
父亲滥情, 母亲懦弱。
他和谁都不太像。
沈述倒不在乎父亲满世界找女人,他似乎从来没有过孩子对父母天然的濡沫之情,也不会因此难过伤怀, 可直到私生子沈彻找上门, 他注意到了这其中隐含的风险, 于是沈彻年幼出国被迫学习艺术,父亲被他命人压着送去结扎。
既然管不住下半身, 那么将来想留种就只能留死种, 他的前瞻性很强,几乎规避了一切风险, 明面上对谁都算过得去,但这其中江皎是唯一的变数。
“……”
江皎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 精准地扎进了沈述心脏最深处, 连皮带肉地翻搅起来, 毫不留情戳碎捣烂,沈述呼吸重了些许,他猛地攥紧了拳, 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反手压住了少年脆弱的脖颈。
唔……“江皎低哼一声。
“无聊?没意思?”沈述按着他低声复述,声音哑得很厉害却依旧平静,他的目光有如实质般钉在江皎脸上:“你觉得什么有意思?沈彻那种人很有趣, 他很有意思?他对你好,给了你什么好东西,让你这么没有良心?”
“我亏待过你吗?江皎。”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对,我路上随便拉一个人都比你有意思!”江皎被他按着难受,偏偏男人腕上的锁链也随着动作压下来,向下勾住了他的肩膀,他皱着眉在沈述腿上动了动,用两只手把沈述的手臂掰下去:“你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我早就看够了,谁想和无聊的人在一起?”
“我太烦你了,daddy。”
沈述看着少年挣脱束缚,江皎的情绪变化很明显,一旦脱离控制就莫名其妙地张扬了起来,身上有多少刺就要扎人多少下,瞳孔在弱光下也亮亮的——但或许不是江皎挣脱了他,是他看着这人冷了脸小发脾气,下意识松了手。
溺爱他已经溺成了本能。
江皎改变了他无情的那部分。
“……”
长得过于好看的人总会有那么一丝鬼气,江皎五官精致,每一寸都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连微微上挑的眼尾都恰到好处,看久了诱惑人心,他的衣服胡乱穿着,很不搭气质,领子有些皱,头发长了些,偏偏又突出了这种阴阴的恶劣残忍。
这太矛盾了。
少年依旧压在他腿上,他好像有什么事必须要贴着他才能做一样,沈述思考片刻没想出来,想把这人扯下去让他滚,江皎却攥紧了他的衣襟贴近,鼻尖轻轻挨着他,淡粉色薄唇张开,吐出一口辛辣的气息。
“……”
他喝酒了,大概几口的量。
沈述没有明令禁止江皎完全戒酒,他严格管教江皎,只是因为他喝酒从来没有量,已经到了三番两次酗酒的程度,身体负荷太重,放在以前这两三口他并不会做什么,顶多训斥两句,现在江皎笑着朝他吐酒气,是在反抗、挑衅、回击。
他可能早就受够了。
只是忍着而已。
直到现在大功告成,两人地位倒置,恶劣的坏种迫不及待地来到他面前耀武扬威,洋洋得意地把心底的抱怨和厌恶说出口,像青春期最难照顾的小朋友,又冷血又叛逆,不让做的事偏要在他面前大张旗鼓。
喝酒了,怎么样?
没有办法。
沈述理智上明白这是江皎自己的身体,他没道理到这种程度还去劝说他什么,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下落的心,它分割成了两半,一半认定江皎是养不熟的坏种,另一边里藏着少年弯起眼睛赠给他的,还带着水汽的野花。
他也是为不值钱的野花心动过的,他真的丢开底线,打破规则,纵容溺爱过江皎,不求回馈地把整颗心都给了出去,换来的却只是叫人心寒的痛苦结局,沈述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少年教好。
可能江皎本性如此。
他顽劣、恶毒,教不好。
沈述闭了闭眸:“江皎,我在想,我是不是过去太宠你了?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事到如今,剩下都是我和沈彻的对抗,没有你的事了,你过来还有什么意义?”
“想看我的笑话?”
“给你看了,然后呢?”
江皎还在笑,眼尾轻轻弯着,可那笑意淬了冰,扎得人骨头缝都发冷,他似乎在等待,等待男人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皱眉、冷下脸、训斥他,然后他就可以用尖锐的话语反击,让成为困兽的沈述变成彻彻底底的笑话,从而享受这场单方面的胜利。
但沈述没有。
他说:“我管不了你了。”
江皎看了他一会儿,撑着床从男人腿上下去,可能是因为大腿。根压得有点发麻,他下去的时候稍微踉跄了一下,沈述皱眉下意识伸手想扶他,可锁链的长度并不支持他像从前那样一手把小朋友拎起来,沈述在铁锁碰撞声中回神。
“你当然管不了我。”
“良心值什么东西?你太相信我了,相信我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伤害你,但是你算错了,现在你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吗?”江皎靠着桌子轻哼一声,眉眼带笑:“daddy,你教过我的,做事情要持之以恒,有始有终,我有学到啊,忍了你那么久。”
“真是受够你了。”
沈述被铁锁禁锢的腕间磨出血色,渗出一缕缕血珠,冰冷的金属被染脏,他头一次被别人的话刺得有些呼吸不畅:“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沈彻的人?他给了你利益,所以你有始有终为他办事?”
“daddy能给你的不比他多吗?”沈述难以判断江皎的真实目的,他压低声音:“还是说沈彻比我遇见你更早,你最先喜欢他?所以其他人对你哪怕再好都盖不过沈彻,是这样吗?”
江皎想了想:“算是。”
片刻后他又改口:“少侮辱我。”
喜欢那个人渣败类?
他们俩目的达成,现在第一件事就是互相提防,江皎怕沈彻把所有事推到他身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的替罪羊,或者干脆把他暗杀在某个角落里,沈彻怕他手中的证据抖落出去,把他精心钩织的骗局撕破,简直各怀鬼胎。
这种微妙的平衡就像走在钢丝绳上,谁坠落下去绳子都会摇晃,把另一个人也带到深渊里,就算手上拿了五亿,江皎也很难对沈彻这种斯文败类有什么好脸色。
他们平等地想互刀。
沈述捕捉到了江皎那一瞬间的反感不爽,那双总是盛满虚假笑意或赤裸恶意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对沈彻的维护,反而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尖锐的厌恶。
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江皎,试图从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下挖掘出更深层的东西,让他知道最终的答案,腕间的疼痛感更重,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
“不是沈彻?”沈述的声音低沉下去,他冷静地剖析小朋友做这种事的底层想法:“那你图什么?仅仅是为了钱?还是只因为……我不像别人那么有意思,如果是后者,你对我说了……”
“我也未必不能放手。”
“真的吗?”江皎俯下身垂眸,目光扫过男人腕间的伤,少年柔软的发丝遮住了他眸中的神色,沈述抬起手想把他有些长的头发拨开,想看见江皎的真实,哪怕确实恶劣,哪怕他只是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戏耍别人,可头发真的拨开,他看见了少年已经失去笑意的眼睛,江皎小声问:“真的吗沈述?”
他说:“daddy……”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
真的吗?
他真的会轻易放手吗?
沈述回避少年可怜兮兮的目光,试想了他方才所说的猜测,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最终的答案,纠结犹豫这种情绪不该在他身上出现,沈述的果断能够叫他永远抓住关键点,可关于江皎,他一次又一次地破例了。
片刻后他觉得自己可笑。
时间无法倒流,江皎和他都没办法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时间,以不同的选择来试错,两个月药物的折磨让他无法完全理智地,像生意出现问题一样去冷静保住成本。
“江皎,”沈述没有回答少年的话,他冷声道:“衣服穿好,乱七八糟的,回去把头发剪了,叮铃咣啷像什么样子?还有,离沈彻远点儿,之后发生什么和你没关系,这件事我来平。”
“你听见了吗?”
江皎的双眸凝在他脸上。
忽然笑了笑:“管你大爷。”
少年像那种埋在地底不用点随时炸的炸弹,起身时带着冰冷笑意的蛇眸露出些戏耍成功的满足,他哼着歌冷静地把桌子上所有东西都拨了下去,质量太好的直接砸向窗户,巨大的声音吸引了护士小姐。
“姐姐。”
江皎站在门口,拉开一条缝隙,当着沈述的面撒谎:“我哥哥的病情好像更严重了,他把台历砸掉,水杯也扔掉,好像不认识我一样,我很担心他,怎么办?”
这家疗养院本就在沈彻控制下,护士心知肚明这里关的是谁,清楚地知道沈述到底有没有疯,那么多药扎下去,沈述依旧清醒理智,砸东西的不可能是他,她担心这位“弟弟”要私下把沈述带走,于是假装无奈地反问:“弟弟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呀?”
“……”
少年弯起眼睛:“加大药量吧。”
这么能克制。
不加不放心啊。
沈彻没有戳穿这条恶劣坏蛇的谎言,他与江皎回头的眼眸对视,后者抬了抬下巴,甩着那一脑袋乱毛转身离开,沈彻闭眸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在昏暗中流出滴滴血水。
他真的很没趣吗?
……
刺激完主角时间还早,白皎捏着他的小挎包,从里头找出根皮筋把头发扎上,变成了一个低低的小揪揪,他先是去路边摊子上买了些沈述认为的“添加剂食品”,随后转身进入一家商店。
“朗姆……”
“白兰地……”
江皎俯身在架子上数着,一边点过酒瓶一边喃喃自语,穿着夹克的流动售货员不禁走过来推荐,看到少年的脸先是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小朋友,你成年了吗?未成年不许饮酒哦。”
江皎乖乖回答:“我25了。”
售货员:“25?”
江皎往下看酒,又点过几瓶,随口回道:“我长得显年轻而已,每次都有人要问问我,但总不能让我每次都带身份证啊,对吧?”
售货员想了想,深以为然。
#瞬间被说服了呢
“那我给你推荐一下吧,”售货员认错人家年龄有些歉意,他俯下身道:“这瓶是金酒,又叫琴酒,太辣的味道不适合年轻人,这个是白兰地,果味很浓,比较……”
他的话忽然停住,看见这个长得年轻的青年把他用手指点过的酒一瓶一瓶拿了出来,粗略算下来也有七八种。
“……?”
江皎提着筐子:“全要,谢谢。”
他带着一兜子叮铃咣啷出门,肩膀被压得有些疼,于是把包取下来拎在手上,发尾的小揪揪随着重力有些许歪斜,江皎干脆路上打开一瓶仰头几口喝完。
这下轻了点儿。
“……”
“怎么不喝死他?”高层办公室里,沈彻把手机丢在桌上,照片里是下属拍摄的江皎站在路边喝酒的照片,他的手指在臂膀处敲了敲,看向面前的朋友:“Allen,你怎么看?”
Allen中文有些差,他花时间理解了一下,不太明白沈彻在担心什么:“这个酒鬼,这么喜欢喝,多送一点,喝死他合适,不担心。”
沈彻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办法不担心,别人看江皎是个没过二十很好忽悠的小朋友,但清醒一点,这种人格还没完全形成就进入社会,敢四处行骗搞富商的人,哪儿有那么单纯的?
江皎胆子大,也聪明。
那些证据还不知道留了几份当定时炸弹,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哄着他,稳住他,保证他的人身安全,然后找机会把那些东西要回来。
只能这样。
“……”
江皎喝完那瓶酒,把空瓶子拎起来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准备打个车回家睡觉,瓶子还没扔进去,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拉了下他的衣服,属于男性的低哑声音响起:“你好。”
江皎:“……”
他不好。
谁会这么打招呼?
他想把瓶子甩到来人脸上,给对方吃一顿脑袋开花,想了想现在低调为妙,沈述不可能从疯人院出来给他兜底,于是当没听见把酒瓶扔进垃圾桶,转身要离开,那个在他背后的男人却大步跟了上来,步子一挪挡在了他面前。
“想送你一卦,小朋友。”
“给你一个忠告。”
男人穿着很普通的衣服,除了长相全身上下几乎没什么亮点,胸口挂着一枚让江皎眼熟、不知道真假的山鬼花钱,背上背着一个条状布包,里头的东西被遮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一个比较合格的“道士”形象。
江皎对这一套很熟。
他挑眉:“同行?”
应勿云:“……?”
他咬起一支烟,看了少年片刻道:“我觉得,你跟我不像是同行啊,有阴气盖着你都看不出来吗?尊师哪位?谁教得你这么差?”
江皎轻轻蹙眉,本想戏弄骗子,但现在有点被困扰到,给这人搭个戏台子他还真要唱起来了,可这人执意要问,他还真答不出来,难道要说自悟的吗?
“哥哥,我着急看病。”
“换个人骗吧,好吗?”
江皎提着包想绕过去,一张盖章的证放到了他面前,应勿云侧头看他笑了笑:“家师茅山于清风,不是骗子,正巧碰到你有缘,送你一卦。”
江皎:“……”
野生见正统。
假道士遇真天师。
这是什么戏码?
“第一,不要再骗人。”
应勿云把证放回去,轻声劝告:“我看你面相可能犯孤星,从小没人教走错路很正常,但你年纪还小,很多错都是可以改正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试着听话乖一点儿,好不好?”
“……”
江皎受不了别人教育他。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他干都干了难道还怕淹死吗?这到底哪里来的神经病?请去和沈彻凑一堆儿。
“假如你真对这个有兴趣,”应勿云想了想,道:“我可以教你点儿简单的,你说正确的答案,客人付钱,这就不算欺骗。”
“第二。”
“你霉运正当头。”——
作者有话说:所有道士的知识都是编造
预警一下:受(指沈述)会发生类似于人格分裂的症状,但不是一个身体两个人格,是一个人一只魂状鬼,性格不同,多少都会有些变化(我知道这个很无厘头就当是私设吧)
第27章 坏种骗子4(有丢丢床q)
青年咬着烟言辞凿凿, 语气和缓十分叫人信服,怕他有疑虑还解释了一通,说什么笑面薄情相, 印堂发黑, 有阴债在身恐不得善终,江皎趁机仔细看了看他脖子上挂着的山鬼钱, 正对他的那面写着“雷令杀鬼”四个大字。
……是真的?
“喜欢这个?”应勿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翻过来给少年看了眼后面的八卦阵图,半晌后才开口道:“平常不能这么挂, 我故意叫你看到的, 不过这也不能赠你, 身弱之人戴了招阴。”
江皎嗤笑:“童子身最阳。”
“扯远了,”应勿云微怔一瞬笑了笑, 把那枚花钱塞回胸口中, 低眸看着面前脸色微有些泛红的少年,道:“你今年倒霉, 流年不利,起势就大凶, 所以如果有什么……”
应勿云的话音未落, 江皎已经弯起眉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讥诮:“霉运当头?我最近是挺倒霉的,净遇见些自说自话的神经病。”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面前诚恳的青年,微微仰起下巴道:“谢谢大师的忠告, 有什么建议自己留着出书吧。”
“我会买来当小说看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青年道士,拨开他就径直离开,到主道上伸手拦出租车,此时正碰上晚高峰, 江皎又刚空腹几口喝了一瓶酒,身体难免有点儿不太舒服。
他拎着包靠在了栏杆上。
那个道士没跟上来,但似乎也没走,江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忍不住皱了皱眉,不免有点烦躁,出租车依旧没有出现,城市的霓虹五光十色,照得疲惫的人有些大脑发晕。
应勿云的目光从车流挪到少年的侧脸上,江皎骨相天生优异,不论收拾得怎么样穿了什么衣服,都没办法覆盖他独特的气质,爱笑对于常人来说是好事,可一旦江皎不笑了,面容只会突出那种像蟒蛇一样,悄无声息直勾勾盯着食物的阴冷。
哦……小蛇吗?
那真的很像了。
应勿云点燃了那支烟,指尖轻点当即起了一卦,最终手指停留在食指最上端一根骨节处,他静静地看着路边的少年,心想这大约还是条非常不亲人不服管的小蛇,必会反咬一口,谁养他谁倒霉。
“……”
“阴债太重了,这得骗了多少人?一点儿也不听话,”应勿云看着少年打上了车,指腹摩挲在胸口花钱的“杀鬼”两个字上,低声笑着喃喃自语:“……可我不怕倒霉,”
江皎没把那个道士的话放在心上,他回了之前沈述给他买的一栋公寓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窝在沙发上开始拿吸管喝酒,酒精的作用层层叠加,叫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去,没多久就睡在了沙发上。
一般情况下江皎是不会做梦的,毕竟那么多酒灌下去那不是睡着了,他丫的是醉晕了,但这是二般情况,江皎浑身酒气晕乎乎地梦到了从前,梦到了他小时候,也梦到了很久以前他和沈述在一起的时候。
江皎很少跟别人说起他的父母,他的出生很难以启齿,编在三流青春疼痛小说里都会有人骂狗血的程度,高中没毕业的年轻情侣凑成一对,在还没完全长大成人的时候生下了他,而后在他将将十四岁的时候车祸身亡。
十四年里爱也有,厌也有。
父母有时候或许心情好点儿,会大半夜驱车一百多公里回来,就为给他带点好吃的,给他换件新衣服,那时闲了带他出去玩,遇见山上的老道,母亲也会停下脚步叫人给孩子算一卦,双手合十祈求他平安。
价值888的朱砂串给他买。
明摆着骗人的护身符也给他求。
可有时候,可能是经常,江皎都是被嫌麻烦的那一个,爱是真的厌也是真的,母亲怨他娇气怕疼,父亲嫌他不像个大大方方的男生,皮带常常落到他身上,江皎和其他野孩子打架带一身伤,回来哭得漂亮的脸都红红的。
“男子汉,你哭什么?”
“怎么生得你这么胆小?一点儿也不像你爸爸,就是小时候惯得你太狠了!以后谁都不要惯着他!”
江皎哭着说:“我疼啊。”
他确实疼啊。
也是长大后江皎才有所察觉,他的痛感和别人好像不一样,通过骗人得到一些钱后,他去了医院检查——江皎的痛感比正常人强三倍,受体存在某些遗传特征,神经非常敏感,无论体内还是体外受伤,都会疼得他浑身发抖。
麻痹神经可以减缓70%。
所以酗酒成了改不掉的习惯,江皎带着他浑身坏毛病走到了沈述身边,那为期半年的接近实际上他并没有付出什么,用沈述的话来说:“你乖一点就行,什么都不用做,别给我四处捅篓子。”
男人是很典型的封建家长。
沈述所认为的是,如果有人会成为他的妻子,那么乖一点吃喝玩乐就好了,不需要照顾他,不需要在他的事业上提供什么帮助,也不需要费力去担心他,江皎的衣食住行乃至花的每一分钱,沈述都全权包揽,他惹了祸,沈述一力去平。
直到沈述发现他酗酒。
第一次发现他有这个坏习惯,沈述只是提醒了一句,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第二次发现,沈述把他抱在床上,两人相对坐着,男人冷着脸很严格地训斥了他,最后他说:“江皎,事不过三。”
江皎不服管教。
他讨厌任何人说教他,哪怕只是关心他的身体,他厌恶有人在爱他的同时又管着他,让他失去自由,在江皎人格未形成就被社会摧毁的思想里,他是这么认为的——如果真的爱他,就要100%,他要完全的纵容溺爱,不论他去做什么,纵着他就行了。
就算是想不开要自。杀。
也要溺爱着答应。
再者说他对沈述有哪门子的爱?江皎一直记得他那三亿,其实这些年光是沈述花在他身上的钱已经不止三亿了,能把这件事完整做下去,江皎单纯觉得挺好玩,骗钱骗了那么多回,骗人感情还是头一次。
于是骨子里的恶劣和贪婪让他产生了一种叛逆的心理,他觉得把沈述惹生气很有趣,江皎第三次被发现,男人用力拽着他甩到沙发上,他去书房拿了一把尺子,盯着他冷声道:“伸手。”
江皎醉眼朦胧地躺在沙发上,梦里又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午后,沈述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把檀木尺子悬在半空,带着风声落下。
“知道错了吗?”
尺子落在掌心,火辣辣的疼,江皎被攥着左手无法挣脱,泪眼朦胧地边哭边抬起右手甩了沈述一巴掌,重重的耳光落下,男人被打得微微偏头,片刻后冷静问:“不服?”
江皎小声道:“……我疼。”
他扇这一巴掌的反作用力,比沈述拿尺子敲他手的那三下还要疼,右手整个掌心都麻了,他抬起红红的右手,轻声抱怨:“daddy,我疼。”
沈述问:“要哄吗?”
江皎没说话,下一秒男人托起他的手,温热指腹在掌心中揉捏,像哄不懂事的小朋友一样,沈述跪在地上朝他的两只手心里轻轻呼气:“戒酒,慢慢来,行不行?”
“……”
“你是我的,要听我的话。”
“听话,daddy什么都给你。”
最后一幕是实施计划那天,因为沈述觉得他技术烂得要死,所以他们大部分做。爱都是沈述本人主导,那天江皎用尽浑身解数不想吃橙子,非要在上面,非常狐假虎威地说了一句浑话:“daddy,我要cao死你。”
沈述笑了一声。
显然对他没什么期待。
江皎被伺候着惯了,往往是爽完就睡觉,但在下的体位风险实在太大,这回他背后藏着麻醉药剂,一边跨坐在沈述身上,一边嘟嘟囔囔笑着胡说八道,趁沈述被他稀烂的技术弄得皱眉,一针狠狠扎进了他脖子里。
最后的影像是沈述惊讶的目光。
……
江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那些酒精彻底消散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他在沙发上睡得头痛欲裂,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吵醒,少年甩了甩脑袋,看见屏幕上的“沈彻”两个字后接通电话。
“怎么了?我忙着。”
沈彻沉默片刻,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江皎,有点麻烦事,昨天疗养院的人打电话给我,说沈述好像真的疯了,我给他用的是变傻子的药,你前天去的时候做什么了?刺激他了?”
江皎微愣:“前天?”
一睡一醒过去一整天?
沈彻怀疑地看了眼时间,确认自己说得没错:“沈述昨天半夜打破窗户,从三楼跳了下去,摔断了一条腿,醒了问什么都不说话,反手拽着员工头发把人撞成了脑震荡,暴躁症吗这是?”
江皎:“疯了不正好?”
沈彻顿了顿:“是啊。”
江皎眯起眸:“所以,怎么了?”
两人的呼吸声通过电话交织在一起,片刻后,沈彻忽然笑了笑:“倒没什么事,只是跟你说一声而已,往后少去看他,万一他揍你呢?”
电话挂断,江皎站在客厅里思考了一会儿,脑子全是浆糊堆着,他摇摇晃晃地摸到洗手间,尝试吐了两回没吐出来,于是把冷水打开洗手洗脸,双手撑着洗手台止不住地喘气。
水珠从发尾落下。
江皎闭着眼睛,重新把手伸回水下洗了把脸,可这回掌心里却似乎蹭到了什么东西,又软又湿,他迷茫地抬起手,看见东西的瞬间清醒了一点儿——这是一颗鲜血淋漓的……眼珠。
他抬起头看镜子,少年的脸上带着醉意,眼前朦胧,江皎伸手拨开镜面上的雾气,直到看见自己完好的双眸才反应过来:他没有洗澡,镜子上为什么会有水雾?
“……”
“宝宝,玩好还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大受哥:眼睛给宝宝玩,我有意思不?
宝宝:
——
这章有雷来着,对不起可能会创到一些老婆(剧情需要虽然这个不是借口但我只是想塑造一种“杀死管教者”的疯疯爽爽画面,宝宝居高临下觉得好玩的感觉再次sorry)
第28章 坏种骗子5
江皎体内酒精还没有被完全分解, 他呼吸很重,没有规律,少年压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 那层被拨开的水雾间是他神经被酒精麻痹, 茫然到有些许迟钝的眉眼情绪。
他握了握掌心。
那颗温热的、湿润的、光滑又柔软的物体在他的掌心中被压扁,黏腻的液体顺着少年纤细指节渗入指缝, 江皎轻轻喘息着,强行隔绝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他听到了一道属于成年男性忍痛的低哼音。
“……还要玩吗?”
这道声音带着近乎溺爱的纵容, 他自顾自地低声呢喃, 好像是在爱人耳边唱童谣哄睡那样, 又轻又柔,他无奈说:“可以, 你捏烂它吧, 像从前你故意打碎我的藏品一样,不过, 它的碎片不会伤到你,是很好的玩具。”
江皎的指尖猛地一颤, 那颗眼球在他掌心微弱地搏动, 如同某种活物的心脏, 黏稠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滴落在他赤裸踩地的脚面,蓦然烫了他一下, 江皎忍不住缩了缩脚。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脚腕。
他察觉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轻轻舔了他一下,这可能是江皎的错觉,因为两秒后,冰凉的指腹缓慢地捏过他每一根脚趾, 把上面的血渍完全抹去,随后那只手顺着他的小腿保持接触滑上来,用力掐住了他的腰。
“是谁?”江皎昏昏沉沉,压在白瓷台上的手微微蜷缩,面对怪异的未知恐惧顺着脊背缓慢爬上来,少年轻轻喘息:“是沈述吗?”
“……”
“daddy,不要吓唬我。”
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水汽重新凝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他无比熟悉的高大轮廓——沈述正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双手搂着少年的腰,下巴几乎要抵在他的肩头,空荡荡的左眼窝流着血,从眼眶流到下巴,对着镜中的他。
那只掐在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皮肤,激得江皎轻轻一颤,镜内,沈述的轮廓比先前清晰了许多,甚至能看清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空荡眼窝里深不见底的血色。
“吓唬你?”
沈述似乎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像上位者发号施令,但他三十余年养成的性格很快暴露了这一点,他说:“我现在陪你玩,陪你闹,不好吗?我没有意思吗?”
这不有趣吗?
江皎耳边是男人冰冷的呼吸,他浑身发冷,微微侧头躲了躲,却被强势地托起下巴挪回来,这种强迫性动作引起了江皎一如往常的叛逆,他重新歪过去脑袋,看着镜子里男人勉强维持的容貌,很不客气地道:“没意思,很没意思。”
“daddy死了也没意思。”
“你病了很丑很难看,更没趣了,沈述,你已经三十岁了,已经过了爱看人鬼情未了的年龄,”江皎看着男人脸上裂开的血迹,最后插上一把刀:“不要自取其辱。”
镜中的沈述静默了一瞬。
“是吗?”
空荡的眼窝里,那浓稠的血色仿佛凝固了,不再流淌,他掐在江皎腰侧的手指却收得更紧,几乎要嵌入骨肉,冰冷的触感让江皎细微地抽了口气,疼得忍不住想哭。
他确实哭了。
嘴恶心毒身娇体软,说的就是他相悖的性格和体质,谁都受不了江皎恶劣又叛逆,不服管教嘴骂八方,素质和道德在他身上根本看不见,但沈述更受不了他的眼泪。
少年的眼泪来得很快,是一把杀伤力巨大的武器,液体缓慢落到下巴上,坠成一颗透明无暇的珠子,浑身酒气晕上来,苍白的脸显得他的眼尾红得十分可怜,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蛇,把自己塞在洞里盘着,低垂了脑袋。
“……”
沈述放松了手臂,他拥着许久未见的爱人,目光停留在他惑人的面容上,少年晕乎乎地挂着眼泪,嘴唇微微张开,被酒水沾得红润润的,仿佛在邀请人进入,下半身接管大脑,沈述掰过少年的脑袋深吻下去。
“唔……”这个姿势多少有点难受,江皎被咬着嘴唇,齿缝被强行撬开,冷气森森的舌头把他所有的呜咽都抵回了喉咙里,江皎被啃咬着舌尖,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放…放开……”
“沈述……”
恶鬼气息缠绕,酒精还没完全消解,江皎浑身无力地被托起来,整个人与地面完全分离,一只手触碰到了他腰间,江皎晕晕乎乎,不受控制地流眼泪,被迫缩在沈述怀里发抖。
“我真恨你。”沈述说。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今天天气很好”,沈述揽着少年的腰单臂将他抱起,他走出洗浴间,跨过满地带着酒气的狼藉,走一步恨多一寸,走一步念多一层,最后轻轻地坐在沙发上,托着少年腿弯把他纳入怀里,后知后觉的爱恨交缠直冲到喉咙。
梗得人连呼吸都困难。
“哭什么?是你先背叛我,先不要daddy.的,”沈述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把我的狼狈暴露在公众面前,说我疯了,和沈彻一起拿走了我的事业,你把我扔到疯人院里,让他们给我注射药物、折磨我、禁锢我……上次你来,是因为想看我痴傻疯癫的样子吗?”
江皎晕乎乎地趴在他怀里。
“为什么全推我身上?”这件事沈彻和他早就合意各自承担50%的风险,江皎不满沈述只对他抱怨,但假如沈述不责怪他,只对付沈彻的话,江皎绝对不会说什么,他皱起眉:“我去的时候,你不是没事吗?”
怎么了?
那时候主角好的很。
007:【这句话还真坦荡。】
还真好意思说出口啊,宿主敢说它都不敢听,把主角折磨了一通后,主角凭借强大的毅力挺过去了,变成鬼找过来要说法,就换来一句:你不是没事吗?怪我喽?
人渣忏悔录里没有忏悔。
只有倒打一耙的从容。
沈述失去了呼吸和心跳,怀里的少年迷迷糊糊的,说话尾音也拖长了很多,他拢住江皎的肩膀,低声说:“我在等你。”
“daddy在等你。”
他强撑着身体,努力稳住每一根神经,保持自己在药物折磨下的清醒,他在等,等他不听话的小朋友找上门来,等他解释,等他说:daddy,我只是在开玩笑,他要等一句年轻爱人的随意道歉,但或许……
他只是想看到江皎这个人。
这种卑微到骨子里的情绪让沈述很陌生,一路顺风顺水的人是很难受得了打击的,事业上的短暂沉寂没有让他慌张,沈述不怕任何人来夺取延盛,只有江皎,他想了又想,怕了又怕。
怕江皎更喜欢沈彻。
怕他自己一败涂地。
江皎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大脑疯狂旋转想沈述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沈彻不是说他只是摔断腿了吗?可嘴上依旧往沈述心里压刺,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我让你等的吗?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少做这种感动自己的事,没意思。”
沈述沉默片刻:“很没意思吗?就和我这个人一样?因为我无聊,没趣,所以你就要跟沈彻掺和在一起给我一刀?怎么才算有意思?”
“……”
“我要怎么做?”
“我做得还不够吗?”沈述向来有种高岭之花睥睨一切的姿态,但人在痛苦的时候难免会分裂成两个自己,癫狂发疯和痛到失神后浑身颤抖并存,他对完整自己的模仿逐渐有些支撑不下去:“我把你从酒吧里一次又一次捡回来,悉心照顾你,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在我身上搞的那些东西……”
“我知道你不会,你在胡闹。”
“可还是纵容你了。”
为了让假装天师的小朋友玩闹,他贡献出了自己的身体,任由江皎拿针扎他,亦或者用燃起的符纸烧灼他的掌心,为了让他有点成就感,沈述假装发病让江皎来“治疗”,看他笑自己也高兴,于是他不知不觉变成了一条任由主人捉弄的狗。
现在他真的疯了。
沈述难以分辨他到底是真的分离出了两个“自己”,一个被禁锢在疯人院回到过去,一个成为鬼魂来到江皎身边,还是他疯得太彻底,给自己塑造了一个能够见到江皎的幻境,他没有办法分清。
“扪心自问,江皎。”沈述低声道:“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的是我做得不对吗?真的只是因为我没意思吗?我想要一个答案。”
江皎忽然站了起来。
少年静静站立着,看着沙发上黯然神伤的并不像真实人类的沈述,脸上呈现出一抹疑惑神色:“可是沈述……”
“我从来没有否认我做过的事,怎么了?当习惯高高在上没有一点儿缺点的沈董事长,现在变成鬼了也对我这个人骂不出来一句脏话?”江皎微微挑眉:“这些年就算我这个天师身份是假的,也知道冤死的恶鬼有多可怕。”
“昨天……”江皎愣了愣,改口道:“前天碰见一个人,说我身上背了阴债,必定不得善终,既然已经要死得那么惨了,我凭什么还要改?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死性不改,我骗你,对不起你,怎么样?有问题吗?”
他笑了笑:“不服?”
少年转身去拿桌子上没开封的酒,一只手下意识地伸过来拦了他一下,江皎反手握着酒瓶砸到了沈述肩膀上,液体迸溅出来,玻璃碎片穿透男人的魂体,从血肉里缓慢地落出去,带了许多血水。
沈述用力把他拉入怀中,这回他没有再控制力气,任由江皎皱着眉挣扎也不松手,江皎真的有点被惹急了,想泥鳅一样在沈述怀里拱来拱去,沈述按住他,伸手扯出他的腰带:“所以江皎,你的报应来了,现在,我有意思了吗?”
嗯,有点意思。
“……”
“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请狠狠做恨
前面的温柔都是大受哥装的,实际上早就发疯过了,已经脑了沈述和他自己的受竞现场,夹心小蛇超棒
第29章 坏种骗子6
江皎被狠狠地按压在沙发上, 冰凉的皮革贴着他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沈述的触碰又熟悉又陌生, 恨的寒意和爱的偏执交织在一起, 强硬地送入他的嘴唇里,沈述亲得他几乎喘不上来气。
“我操。你……!”江皎刚开口就被一只手掌捂住了嘴巴, 沈述的手很大,轻轻覆盖上来就能遮住少年半张脸,江皎的身体软绵绵的, 根本使不上力气, 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小情人撒娇欲拒还迎。
沈述也就这么假装是了。
“不闹, ”他托着少年的肩膀轻轻拍着哄了哄,从容地掌控所有局势, 沈述把脸贴在少年颈侧, 缓缓吐了一口气,嘴唇吻在他侧颊上轻轻咬着, 像叼了一只小猫,低声道:“来, 和daddy说两句好听的, 说说你这几个月有没有想我, 什么时候想了,怎么想的……”
“老东西!滚开!”
好听的实在没有。
江皎骂人能骂一大堆。
起先他们还在一块儿的时候,沈述管得他十分严格, 吃饭不可以翘腿,穿衣服要干净整洁,头发长度不能盖过衣领,日常就算发脾气也不可以说脏话, 江皎私下和沈彻通气的时候说过几嘴,两个人渣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就是典型的世家子弟守小节缺大德。
压着亲爹去结扎。
让亲妈背井离乡入外籍。
不成器的堂弟堂妹直接改姓,避免给沈家丢脸,知书达理小有成就的,大多也被沈述拿去当了联姻的工具,更别提那些旁支叔婶了,对血亲都这么狠心,难道还指望沈述是个会念旧情的好人吗?
所以对付他要一击必杀。
不能给沈述任何翻盘的机会,否则他们这对狼狈为奸的小叔子小嫂子就完蛋了,沈述报复一个也是报复,他不嫌麻烦,报复两个正好一双。
但是——
沈彻这个无神论者可能没想到,江皎这个坑蒙拐骗的也没想到,原来建国以后还真的有鬼这种东西存在,现在这种情况,江皎不是喝酒喝麻了就是真的见鬼了,daddy鬼,封建家长鬼,死老鬼……
精神病鬼,疯子鬼。
“老东西……”
听见爱人这句话,沈述倒没在言语上回击,只是扯着少年的手腕,动作惩罚似的用力了一些,江皎的脸颊被咬着,已经被咬出了一块淡淡的痕迹,他想把自己的脸扯回来,却被沈述托着下巴,亲吻密密麻麻地持续落下来:“daddy……”
这个男人光是亲就能把人亲迷糊。
沈述低头:“嗯?”
江皎的声音已经带上一点儿哭腔,他弓着背向后缩了缩,躲开了沈述的掌心,却把自己送进了男人的怀抱中,可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少年轻声道:“……不可以,不许咬……不要咬我的脸。”
沈述的动作停顿。
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发抖,或许是掺杂着江皎一如既往恶劣的表演性质,或许只是暂时要服软躲避锋芒,来借此倒打一耙讨价还价,他明白江皎有时候一时兴起会把人当狗耍,看别人团团转才开心,但这种状况,江皎一垮小猫脸要哭,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点儿心疼了。
“……怎么了?”
“知道喝酒不好了?”沈述托起少年尖尖的下巴,轻轻贴住他的脸颊,低声道:“这不是你欠我的吗?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会受罪?daddy来讨一点,你就开始委屈?你委屈什么?”
最难捱的痛苦都在他身上了。
往前数三十年,沈述从没在谁身上吃过亏,他冷血无情居多,利用别人居多,居高临下看人挣扎更多,偶然一只活泼好动的小蛇闯进他的生活里,沈述第一次接过少年摘的湿漉漉的花——那是江皎踩了他的花圃摘的价值十几万的君子兰。
他没有厌恶少年拔他的花。
反而疼江皎清晨露重,为他摘花弄了满身的水,担心他受凉,怕他踩到花圃里的鹅卵石滑倒,又恐他的手被花刺扎伤,比起这些,被江皎毁掉的半片的花圃一点儿也不重要。
他把君子兰插进花瓶里。
一回头少年已经趴在桌子上用朱砂墨画了一大堆符纸,乱七八糟地摆成一圈,有的被风吹到了地上,他走过去俯身,少年脸颊抵着毛笔末端戳出一个人造酒窝,闻声抬起头,看见他眉眼顿时就弯了:“沈先生。”
沈述说:“叫daddy。”
这个称呼并不是沈述为了讨情。趣才让江皎这么叫的,只是后来才演变成了特殊的亲昵而已,他最开始只是想,假如有一天他走得比江皎要早,那么在临死前,江皎在他的户口下,那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孩子,可以理所当然继承他所有的财产。
这一秒是他堕落的开始。
“……”
“说两句好听的,江皎。”
沈述想挪开视线又忍不住疼惜,执念所分离出的魂魄没有爱的养料,它在痛苦煎熬,在刀山火海里翻滚不休,只有实实在在地触碰到爱人才能有所缓解,他低头咬住少年耳尖:“你乖,说两句好听的,我很快放过你,不会咬很疼的。”
少年无意识地用脑袋抵着他的胸口,像只寻求庇护的雏鸟,作恶时大张旗鼓地用尖嘴巴捉弄人,到了被扯住翅膀的时候又胆小地瑟瑟发抖,只待人一时心软松手就会“哗”地用爪子挠一下报复,然后振翅飞走。
江皎的真心太难讨了。
说句不好听的,他是典型的白眼狼,很没良心,沈述的执念和爱在这里,恨也在这里,还自我欺骗地指望江皎能够回头再看看他,他是这么想,本体可完全就是纯恨了,心里没点儿数。
沈述摸摸他:“说。”
江皎怕沈述强行扒他的衣服让他做,于是忍不住把自己团成了一只自我保护的圆球,睫毛被泪水染得湿透,他抓住沈述的衣领,常年酗酒让他的神经多少有些迟钝,他断断续续撒娇道:“daddy最好了……最喜欢daddy……”
沈述意味不明低笑:“是吗?”
江皎假话随口就能说,沈述就算没信可心脏也因此软了,残魂在爱与恨的撕扯中剧烈震荡,他看见少年颤动的睫羽,看见他红肿的嘴唇,看见他瞳孔里的恶劣不服气……
这些都在嘲笑他徒劳的报复。
报复?哪里舍得过?
真报复就该出来吓死这只假天师,让他溺死在洗手盆里,亦或者拿领带圈住他的脖颈勒死他,挂在公寓的阳台上,伪造出自杀上吊的假象,等到江皎不服气变成怨鬼,也还有他在阴间里等着折磨。
真报复假报复,只有他自己清楚。
“天快亮了。”沈述说。
江皎望了眼桌子上的小钟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五这个数字,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逐渐有了一些亮度,他顿了顿低声道:“不能见阳光吧?那你快走,我不杀你。”
江皎是一种狐假虎威半点儿不能吃亏的性格,明明是他自己被压制不能动,偏偏要催促沈述快跑,大发慈悲不杀鬼,搞得像什么恩赐一样,沈述想:江皎要是真会那些东西,第一面就会弄死他的,还能等到现在?
笑话。
“没事,”沈述搂紧他低声说:“我快一点,好不好?”他一只手遮住少年双眸,把脸埋在他肩膀处嗅闻江皎身上的香气,太阳的光亮逐渐从地平线下升起,缓缓地照在了他脊背上,烧得魂魄瞬间要千疮百孔,沈述吐出一口气,掌心托住少年腰身。
江皎轻轻蹙眉:“daddy……”
沈述问:“疼?”
江皎轻声道:“好像偷情。”
那种半夜偷偷爬上他的床,必须要在太阳升起来前离开,防止正夫回来撞个正着的感觉,虽然他现在没有什么正夫,但江皎还从来没想过沈述会有这么一遭。
嗯……
“好好玩。”
太阳彻底升起,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少年半赤裸的躯体上,江皎陷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先是歪着脑袋又眯了一小会儿,随后被007的统高音彻底吓清醒了:【宿主!宿主你这是怎么了?!(摇晃摇晃)】
白皎:【显而易见。】
他被鬼玩了。
007:【不给穿好衣服的吗?】
白皎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裤子还搭在腿弯上,露出一片冷白皮肤,可能是“不给穿好衣服”让沈述会有种报复的快感,所以刻意地没有收拾他,白皎看了看大腿,上面有沈述留下的一个浅浅的牙印。
就像某种标记。
007托着圆球脑袋:【上一轮沈述没这个毛病啊,他是有点精分来着,是有点儿疯狗属性来着,但这次怎么直接有丝分裂了啊?现在好了,我们he还要he俩人,话说时空管理局允许搞np?】
白皎:【不算np吧?】
【我杀一个留一个,那还是he一个人,跟原来没差别的。】白皎把裤子提上,清晨一口酒神清气爽:【之前那个拦我的道士说他师父是谁来着?于清风是吧?他徒弟的动向给我查一下,违规惩罚算我的。】
【怎么可能!】007跳起来蹦到宿主肩膀上:【宿主在这个世界痛感*4,可受罪了,惩罚这种事当然我来!我们统被电一下没事的,宿主我护着你!】
007:【道士哥哥你业绩来了!】
……
“沈董,江皎去了南城一家道观上香,订了当天返程的票。”沈彻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镜片下的双眸微微眯了眯,回道:“不用理他,这家伙想一出是一出,看着他别让他往危险地方跑就行。”
伤了残了死了怎么办?
那边回了句“是”,沈彻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入这家他为兄长安排的疗养院内,沈述的下属都一水儿的忠心耿耿,最近可能是觉得大势已去,忽然开始节节让步,沈彻在这个基础上已经拿到延盛68%的核心股份,这场算计已经是圆满成功。
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沈董这边走,”疗养院院长恭恭敬敬引路,边走边道:“之前是我们看护不周,让1185号病人从楼上摔了下去,据检查可能是神经受损导致病情更加严重,具体原因还在调查,所以经讨论把这位病人换在了七楼房间里。”
这句话实在让人想发笑。
三楼摔了换七楼?
是的,七楼可以成功摔死了。
死了直接火化。
外界媒体对沈家这点儿事感兴趣得很,说沈述重病那些记者就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病了,沈述半个月没消息那些人就开始猜测是不是沈彻这个弟弟杀的,偶然摔伤的消息放出去,记者添油加醋认为沈述被软禁……
沈扯很大度地不计较。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这里就是了。”院长把防护窗户的雾面拉上去,换成了清透的双层玻璃:“1185号每天都在吃药,最近可能会有些缓解,关于……”
沈彻抬了抬手。
“你离开。”
院长愣了愣转身离去,沈彻隔着窗户看里面的人影,这或许是单向玻璃,沈述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的双手上禁锢着锁链,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忽然站起来,把书架上最重的那本书狠狠砸到了墙壁上,就像砸到了什么人一样。
真的吗?真的疯了么?
沈彻环抱着手臂,指尖在臂上缓慢敲击着,继续观察沈述,想要看透这位兄长虎落平阳的伪装,可到底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反而是他不慎发出声音,吸引了沈述的注意,里面的人朝窗外望过来一眼,对视那一瞬间,沈彻察觉到一股被掌控的凉意自脊骨攀升,像某种全身冰凉的活物紧紧地圈住了他的脖颈,让人呼吸不上来。
沈述给予他的阴影并未散去。
“梁彻,对吗?”
几张写着各种看不懂的外文字的纸在他面前摊开,沈彻是唯一一个被沈家真正承认的孩子,因为他的母亲足够谨慎,足够聪明,利用鉴定报告和舆论,让沈述懦弱又心善的母亲认了他们,可最终防不住沈述说一不二的控制。
“以后姓沈,叫沈彻。”沈述没有因为多一个莫名其妙的弟弟而难过,他平静地介绍那些纸:“意大利,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奥地利,维也纳音乐大学,美国,罗德岛设计学院……这些我会负责让你直升,选一个吧。”
“……”
沈彻不甘心,他在沈述面前的心思简直无所遁形:“哥,我想留在妈妈身边,我不想出去,你……”
“你母亲和你一起去。”
沈述三两句话划定了他能活动的范围,让他姓沈他就姓沈,让他学艺术他就只能学艺术,让他出国,他不可能在本国国土上再待哪怕一天半天,生活费零花钱他并没有比沈述的堂弟堂妹多出哪怕一点儿,沈家的产业更是和他没关系。
沈述只是像养了一条狗。
所以这种被迫在沈述手底下过活的感觉,让沈彻莫名地喜欢把沈述当狗玩的江皎,但其实也有可能是他的性格和江皎本身相合,他看着镜子里似乎在和谁吵架的沈述,笑了笑自言自语:“……可怜,被小朋友耍着玩。”
窗外的身影转身离开,房间内的沈述无暇去关注,如沈彻所想,他的确是在吵架,和自己的“幻觉”吵架:“你能闭嘴吗?”
<沈述>:“怎么?听不了?”
沈述:“没兴趣听你和江皎做i的故事,有这个时间多吃点药,让你自己好好回到身体里,别像个疯子一样在外面乱逛!”
<沈述>笑了:“谁不了解谁?”
“我就说了五个字你回我整整四句话,”<沈述>把自己的魂魄藏在帘子后方,忍不住嘲讽道:“别是腿断了起不来,在疯人院被困着摸不到江皎,嫉妒我。”
“……”
沈述被自己搞得无话可说,半晌后他扶着轮椅把那本书捡起来,规规整整地搁到了桌子上,随及说出了生平第一句脏话:“蠢货,逗你一下你又爱上了。”
像条哈巴狗一样——
作者有话说:逗沈述一下他又爱上了
宝宝:你等我摇人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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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坏种骗子7
“你是在对自己说吗?”
熟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 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只有沈述能听见,只有他知道这究竟是谁:“蠢货, 疯狗, 失去爱人的神经病,怎么了?你除了在这里无能狂怒, 还能做什么?你可以触碰到他吗?江皎不主动来看你,你能和他说上两句话吗?你自怨自艾,恨得咬牙切齿, 他有再来看过你一眼吗?”
“失去自由你什么都不是。”
这个世界上金钱和权力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足够让人忘却烦恼衣食无忧, 诚然金钱权势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这些, 有些人恐怕连能够去爱江皎的入场券都没有, 没权没势一颗赤裸真心,留着自己贱卖吧, 凭什么?凭什么指望江皎这样的坏种因为谁可怜就回头?
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闭嘴。”
沈述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紧紧扣着轮椅的扶手, 闭上眼, 试图把自己那个分裂出去的、被执念和欲望填满的魂魄压制下去, 那是他内心潜意识的外显,因精神重创而滋生,它有了独立的形态和意志, 它可以自由地去触碰江皎,违背他的决心和思想。
爱分离出去。
最纯粹的恨留给了他,最痛苦的记忆留给了他,沈述恨来恨去, 恨他养的小朋友从头到尾没有给予一点儿真心,恨沈彻比他先遇到江皎一步,奠定了他们悲怆结局的基调,也恨他或许原本就是个没意思的人,让江皎提不起兴趣。
恨来恨去觉得……就这样吧。
这一辈子也没什么意思。
“我没办法闭嘴,”房间的窗帘把光遮得严严实实,<沈述>回味少年朦胧的眼睛,软乎乎的身躯,半晌后说:“我所说的都是你内心的想法,从三楼摔下来那天,不是你发疯要给江皎打电话,让他来见你吗?不是你担心小朋友一个人害怕,想出去抱着他哄睡吗?那不是你在发癫吗?”
“现在又不想承认了?”
沈述抬起眸:“闭嘴,没听见?”
“你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沈述>直视他,道:“沈彻那点儿技术不可能把你困到死,他的能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也就那样,你……或者我,现在完全有能力翻盘把他按死在泥里,但你在等,你在等江皎真心悔过,给你有足够诚意的爱,你想给他机会也给自己机会,他一服软你就有借口彻底原谅他。”
哪怕这已经违背了他的秩序。
“然后装得和从前一样,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自己最能看透自己,<沈述>的话无可反驳,他继续道:“可是沈述,这样到最后输的只会是我们,不,只会是你……你还在奢望什么?”
奢望江皎真的依赖爸爸。
没有他不行,没有他就受欺负,没有daddy就委屈巴巴地哭,像冬天找不到洞穴安睡的小蛇一样缩回他的怀里冬眠,把他这个daddy放在心里?
“我爱他漂亮,爱他恶劣,爱他心机,”<沈述>低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软弱我夸他乖巧,他坏种我夸他聪明,他娇气我觉得他是天生受宠爱的命,他觉得我没意思,我就能变得有意思,这次逗他玩,江皎看起来也很开心,这就很不错。”
沈述冷声道:“你底线太低了。”
“……”
“沈述。”
“但我们是一体的。”
……
南城四季如春,气候宜人,江皎到的时候恰是道观清晨洒扫的时间,穿着道服的小道士亦或者只是来做义工的人有条不紊地打水做饭顺便喂猫喂狗。
江皎依旧没怎么收拾,他穿了件挺有设计的黑色丝质衬衫,底下是一条同质地的裤子,腰间系带随手扎的单耳结,头发绑了个一跳一跳的小揪揪,站直了看也多少有点儿仙风道骨。
很搭他江湖骗子的气质。
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之前那个道士的人影,路过一个扎马尾的姐姐顺手塞了他一把香指方向说:“找不到地方了吧?在那边,小心别让露水把香弄湿了。”
烟雾缭绕而上。
江皎跪在蒲团上,百无聊赖地捻了三支香,对着大殿里他熟悉的神像拜了拜,动作下意识地很标准,梦回他年轻坑蒙拐骗的时候,任哪个道士来看都揪不出错处,偏偏脸上看不出多少虔诚。
“嘶。”
一时没注意,香灰从顶端簌簌落下来,直直地砸在了江皎手指上,这种能把让烤熟的温度叫江皎下意识脱手,另外一只手从侧边伸过来接住了那三支香,应勿云将香并在指尖,拜了拜低声道:“祖师爷莫怪,小朋友不懂事。”
上完香应勿云没起身,把旁边疼得皱眉好像马上就要咬人的江皎拉过来,捧着他的手吹了吹那块烧起水泡的地方,随后从口袋里拿了药给他涂上:“注意点,三天内别碰水,也别用手去戳破泡泡,不然会留疤的。”
江皎垂眸:“……好疼。”
应勿云愣了愣:“这么疼?”
他托着少年那只有些发抖的手,停顿了片刻后低下头,略有些不自然地在那块烧伤上轻轻吹了吹,平白无故地开始哄身娇体软小朋友,他捏了捏少年指腹:“好了,小时候我妈教我的,吹吹就不疼了。”
江皎:“不知道,我没妈。”
爹妈死得都早。
他说得坦然,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应勿云听得倒也坦然,他和自己的师父打了声招呼,把少年拉到了侧边房间里,道:“我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了,不是说你命犯孤星么?你命硬身弱,遇谁克谁,不是你的错,别怕。”
江皎倾身:“也克你?”
“我当然……”应勿云笑了笑,看着少年好奇的脸接上后半句话:“我当然是不怕的,这回来难道不是有求于我?既然有求于我,是不是该多少听听我的话?试着乖一点?”
江皎轻轻皱眉,有点不爽。
人格没完全形成就被迫长大成人的人,不论是发脾气还是别的什么,连他的恶劣里都带着点儿让人忍不住心软的稚气,应勿云摸了摸手腕上的珠子,取下来戴在了少年手上,轻声劝道:“我之前既然答应了,那么什么事都会帮你,所以听话,试着和你过去的错误和解。”
“没有人会不原谅你的。”
江皎和应勿云聊了很久,黄昏时分高铁到达市区,回家的路上接到了来自沈彻的电话,江皎干脆让司机开车到延盛集团楼下,轻车熟路地拿沈述之前给他的卡,刷进了顶层总裁办。
“怎么了?沈董?”
江皎一进去就把背包甩在了沈彻堆满文件的桌子上,白色的纸“哗哗”落了一地,他拉过来一张转椅窝在里面,昨晚被沈述操弄过的腿。根隐隐有些痛痒,于是他翘起腿掩饰:“有事快说,我刚旅游回来想睡觉。”
“旅游?”
沈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俯身把那些文件捡起来规规整整叠在一起,动作又轻又缓,火烧眉毛了还有空和江皎开玩笑:“说这话你自己信么?别是亏心事做多了睡觉害怕,给哪个菩萨祖师弥勒佛上香去了,怎么?散了多少钱?我给你补补?”
江皎蓦然抬眸。
“……”
他嗤笑:“我有什么好亏心的?”
就算天降大雷要清理地球上的坏蛋,那雷电劈也要先劈到沈澈这个败类脑袋上,距离轮到他怎么也还得一会儿半会儿的,天塌了都有高个儿替他顶。
“不开玩笑了。”
沈彻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抽屉里拿了张照片朝着江皎走过去,目光却首先被他脖颈深处的将消未消的红痕吸引,少年皮肤白皙,身上有一点儿其他颜色都十分醒目,沈彻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眸,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江皎,认识他吗?”
江皎看了一眼:“陈望远。”
“沈述原来的助理,怎么了?”
沈彻和沈述的理念终究是不同的,多年压抑导致他多少有点儿过激,新官上位立点三把火,把沈述原来得力下属都驱赶到了某些不重要的岗位,所以要么主动离职,要么永远沉寂。
陈望远是第一个离开的。
沈彻弹了下那张照片:“上周我和M国塔瑞拉集团有项合作,临近签字的时候莫名其妙被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截胡了,查了一下,背后是这个人,他的资金源源不断,已经超过了项目预估的收益,谁在支持他呢?”
江皎:“延盛的股价一直在下跌。”
沈彻:“对。”
江皎:“没有资金支撑着,延盛将来……往远一点说,五年内它会变成一个空壳,你要么用钱顶着,要么把股份转卖给其他股东,我记得陈望远手上有小部分股,他之前娶了沈述的表妹,当然和沈述站在一条线上。”
沈彻没说话。
江皎抬起下巴,把自己往转椅里面缩,直到缩成一个懒洋洋的小蛇饼,才看着沈彻问:“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怀疑我那次去看沈述,是和他通气了?”
沈彻:“很难说。”
江皎:“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少年缩在椅子里没个正经样,只有一颗脑袋乱糟糟地压着椅背,沈彻上前双臂撑在扶手上,呈现一种把江皎控制在怀里的姿态,他低下头:“沈述那个表妹,我之前就查过了,什么表妹?说白了关系远得很,那是他表姑收养的女儿,所以……说不定人家真心相爱的,别恶意揣测。”
江皎轻呵一声:“倒打一耙。”
“不过这给了我一个灵感,”沈彻盯着少年脖颈间的痕迹,喉咙里两个带有恶意的字即将脱口而出,却又被他压了回去,沈彻道:“既然婚姻能够捆绑利益,那么为了防止你和沈述旧情复燃,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我们出国领证,你嫁给我。”——
作者有话说:宝宝扇他,扇死沈彻
这个死玩意儿利益永远在爱之前,我绝不允许宝宝要这种不是百分百奉献的受,相比之下,虽然沈述每夜都要偷偷玩玩宝宝嘴比刀硬,但好歹他最终也会成为后期谈瀛,宠这方面没话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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