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郑皎皎觉得,这小孩可能有一双慧眼,大抵是嗅到了她身上血腥的桃花香,所以才觉得自己要吃他。
毕竟桃夭这家伙,可是真吃过不少人,如今她也在一直提防着,怕桃夭用她的身体害人。
于是,面对小男孩的指控,她竟有些哑然,说不出狡辩的话来了。
说不出,只好不说,免得露怯。
她整整衣服起身,直接略过这一茬,看向陈冲。
“陈都统,你们仙尊判断散修的规矩是不是过于严苛了?”
这一句脱口而出的质问使现场气氛古怪,监天司的人无人敢应声,人群绝望焦灼的气氛中蔓延出火药的味道。
郑皎皎说完,扫过在场众人怯懦含怒的面容。烛火、灵光映照之下,一张张的人脸毛孔看不清晰,像画上的人一样。
她想,或许画尾一滴火星就能把这幅画卷点燃,只是不知道,近旁的人会不会被引火烧身,应当是会的。
“干脆,咱们反了!”有人尖声道。
这一声反跟在她的质问后面,倒像是她唆使地了。
只听一声轰隆的声音,是远处一艘船的船尾被炸了。民间攻击性的器具多多少少都沾点灵气,大抵是因为它们一开始造出来是给仙人们用的。仙人们铜墙铁壁,恢复能力还强,只有沾了灵气,才像用金刚钻钻开了石壁一样,露出里面柔软的的土壤来。
但尽管如此,却也不是说凡间的火药就杀不了人和修仙者了,因此,虽然火铳与火炮造的不多,但朝廷也是禁止私人买卖火铳、火炮的。
似段雨那种在反贼与良民之间横跳的家伙,自己私造些这种东西并不奇怪,但普通百姓若有这些就奇怪了。
所以,那艘船上炸开的其实是烟花。
三江关不产烟花,这些烟花是船商们运来买卖的,只可惜,没等货卸下去,三江关就乱了,只能连带着烟花一起往回拉。船长想,三江关乱了,但等到下一个渡口码头再卖出去也不迟。
可惜,可惜,如今倒成了一把火,将民间被困‘散修们’的怨气烧着了。
陈冲怔住了,监天司的人怔住了,衙门的人夹在仙人与凡人之间却早闻到那股血腥味道了。
都说仙人品行高洁、怜悯人间,而散修与邪祟精怪无异,可近些年,仙山早逐渐放开了对散修们的桎梏,民间也有人觉得,散修跟仙人们也没什么不同,散修们也不多是修炼修地又火入魔的。
退一万步来说,你仙山明知道散修们没有被传‘道’,所以他们自己修炼有走火入魔伤害人的风险,那为什么要把你们那些道藏着掖着呢?
散修少的时候,仙山固然可以说因为他们不是仙山弟子,他们要想成为修士,那必然得成为仙山弟子才行,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人间老师傅教徒弟,那也得先拜师才能教,你没拜师就偷学,落得个走火入魔正道不容的下场,那不就是活该吗?
可近些年的散修实在太多了,散修们催生战乱,战乱又催生一波又一波的散修。
不是散修们想成为散修,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地,一觉醒来自己就已经入道了。
懵懵懂懂一摸自己身上仍全乎着,没缺个腿缺颗眼睛,也仍记得自己姓谁名谁,除了时不时打坏两个碗,很从前再没有更多区别了。这总不能叫他们就因此抹了脖子吧?
——就算是家养的鸡,你要宰它的时候,它也知道扑棱扑棱翅膀,咯咯叫两声呢。
郑皎皎遥遥往远处望去,只见黑色水面上火光冲天。
她那双常怀不恭与怜悯同情的双眼早在一年又一年的人间事中,变得不再那么容易被打动,只是诧异一下,平静地望着。
陈冲从高处跳了下来,走到她身边皱眉,对监天司和府衙的人说:“去把人都揪出来,让凡人们先走。”
现如今最要紧的是叫凡人们先走,这摇摇摇晃晃的船,经不起渡劫掀起的浪。而挑担、卖艺的散修们也经不起监天司修士们的一击。
这艘船上人们静悄悄地看着他们,一双双眼睛黑漆漆。
陈冲拧眉看向郑皎皎:“你的那个术法还能用吗?”他没想过眼前的女子会拒绝——他刚刚才帮了她。何况,陈冲觉得这姑娘也不是个心狠手辣的,若是,一开始在码头就不会救人,现如今也不会落到船上。他自顾自地吩咐,料定已经能拿捏她。
“能用,但用了会死。”
陈冲便又将头扭了回去。
他以为郑皎皎说的是她会因此走火入魔,但郑皎皎要说的其实是她心脏灵骨的灵力已不知道还能用多久了。
不过,没差。
反正他不催她去救人了。
这倒让郑皎皎有点无所适从,并迟疑起来。
“船上的散修,下船。”陈冲转过头,看向他们所在的这一艘船。
众人畏惧他的气势,一个个往船边靠。
陈冲那张还算周正的脸沉了下去,握到了腰间灵刀上,冷声道:“我再说一遍,下船!”
郑皎皎看了看他们,那之前哭着的小男孩,抱着自己母亲的大腿,一言不发。
她感到一种如坐针毡的悲哀,她想,她该站在人群里,而不是这位都统的旁边。这使她觉得,那望过来的目光中,或许也有些对她助纣为虐的谴责。
陈冲的刀柄往外抽了一寸。
郑皎皎忽上前摁住了,面对陈冲骤然看过来的凌厉目光,与用力的手,她用了点灵力压住说:“我想他们不是不下船,而是下不了船。”
她看向他们:“这里离岸太远了,陈都统。不是所有的修士都会御水而行的。”
陈冲那张看着她的十分凌厉的脸上,被火光映照,也染了怒意。他像是要在下一刻同她翻脸,好宰了她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尽管她分明是好心提醒。
但好在他还有一丁点的理智,所以没有那么做,而是冷硬转头,叫船靠岸。
远处何云坐立难安,想上前,却又止住了脚步,好在他远远看到了那烟火停了,大船们也一只一只地靠向岸边。
郑皎皎在想着怎么说服陈冲将人带出去,可陈冲看起来满身戾气,似乎现场再有人犯规矩,他就会让那人当场人首分离。她被他丢在了人群里,他不再因为她进了监天司的册子而当做自己人。
这本是她想要的,可又觉得有几分无奈与别扭,站在人群里,她能做的努力就更少了,除非出手,跟这里的监天司人都为敌。
随着更远的地方的一声‘轰隆’之声,激扬的尘土朝着他们这边而来,连大雨都一时没法扑下。
运河起了波涛,大地震颤如地龙翻身。
“怎么这么多人都下来了?”
听到何云的声音,郑皎皎一回头,哑然,先道:“你怎么还是进来了?”
又说:“下来的是散修。”
何云:“都是散修?!”
——未免也太多了。
郑皎皎说:“我去劝劝陈都统。”
“劝什么?”
何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抓她,没抓住,她跟个泥鳅一样,她说:“放心,我知道分寸。”
何云信了她。
两人之间,何云多长些年岁,他总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加上他年轻时天赋不好,做事也常常颠倒,对于郑皎皎这个极有天赋的散修,他难免抱有一些滤镜,认为她做事要肯定要比他强。
当然,往往也确实如此。
可其实郑皎皎本人实是个没什么倚靠的家伙,她跌跌撞撞地走了一路,所有的经验都是撞墙撞出来的,能有的,也只有一副看着云淡风轻,实则强撑的表面。
但现如今没人能帮她拿主意,也没人能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这样做是对的、那样做是错的,周遭的人睁着眼睛看着,比她还惨三分,比她还弱三分,期盼她帮他们帮帮忙、拿一拿主意。
于是她披挂上阵,忘了自己要死的现状,替世人张一张口。
“陈都统,我有话要说。”
勾兑纸上名字的陈冲抬起头,看向她,这次没有躲开,倒有一分的耐心:“说。”
“腾云尊者规定的散修们实则没有杀过一个人、当过一天乱民,船上乱的那些,也多是被逼急了。”她说的很流畅,很快,似乎怕他不愿听,因此在心里藏了许久、酝酿了许久,如今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所以?”
“所以您能不能救救他们?放他们一条生路。”
旁边的人群接二连三看了过来,看向他们二人,看向郑皎皎。
陈冲把笔一搁,神色不明:“怎么救?”
“把他们写上监天司的册子,带他们出去。”
陈冲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郑皎皎不偏不躲地看着他。
陈冲:“你当我监天司的册子是谁都能上的吗?”
自然不是,说起来,要入监天司,虽然没有以前难,但多少还是一名难求。要么看运气跟天赋,要么看家世与能耐。若有这般运气与天赋,怕是去买张彩票也能中个十万八万的。
话落,又是一阵轰鸣之声,远方似已经天塌地陷了。
“人命关天。”她晃了晃身体,又努力站定,那目光好似大运河面有光的水,里面却藏着点疯狂的倔强。
陈冲不懂她那些矛盾的天真哪来的。她刚刚分明迟疑,拒绝了他请她去救人的吩咐,而如今又巴巴地凑上来求他救这里的一群散修。
只听她说:“难道陈都统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岁儿童八十岁的老翁惨死岸边吗?”
有人听了这话,焦虑忧愤之下猛然哭了出来。
陈冲手中灵力骤然涌出,打在郑皎皎膝盖上,她能躲,但没躲,因此一声也没来得及吭,咚地一下双膝跪到了地上,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膝盖发出的嘎吱声。
人群哭声渐停。
陈冲冷声道:“谁跟你说他们一定会死的?”
郑皎皎坐到了自己腿上,抬头看他,他太高,目光居高临下。
何云跑过来,连忙要道歉。
陈冲撂下了一句:“管好你闺女,带她滚。”随即要往远处去。
一艘水蛟龙从河里浮了上来,那上面的人大都是有两个灵力的散修,所以监天司请他去帮忙拿人。
何云看了一眼郑皎皎,郑皎皎摇了摇头。
陈冲心里自然也是焦急的,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三江关有多少散修,而这些散修其中又有多少无辜之人。江面烧的红彤彤,他的心里也像被火燎了一样。
他来到三江关三十余年,最乱的时候都不会死这么多人。十年前监天司的仙督要调他回京都当执法司的司长,被他一口回绝。倒不是他不想再进一步,而是三江关处在三国交界处,精怪、妖邪、探子多不胜数,他怕自己走了,未必会再有那么尽心的人。
如今看来,其实光尽心也并无用处。
监天司法册能够短暂连通监察铃,上了监察铃的修士,用起术法来,便不会被监察。除了京都的监察铃特殊而不能被连通,其他地方的监察铃都是互通的。若是将散修们的名字都写了上去,他被事后问责掉脑袋事小,可若他们趁机混入其他地界、乃至其他国界乱世是大。
陈冲见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与勾心斗角,要他平白无故相信一个人也是有些可能的,他心里总还残留着那么点天真的地方,可要他平白无故相信那么多人的人品……不如他直接摘了脑袋,不做这个都统了。
郑皎皎在与桃夭商量能不能把陈冲怀里的册子偷过来,腾云的灵力虽然在这里,神识困住了这一方地界,但他正在那边为了龙脉跟人打出了狗脑子,即便这边出现点妖气,想来轻易也是顾不上的,没看到那边的妖域他都没来得及解决么。
桃夭说自己倒是可以帮忙,但就算偷了册子,一个一个问名字写名字,也难保不会被发现,何况三江关又不止这河面上一条道,其他道上也定然是有人被拦下的。
要是这么做,散修们救不救得了另说,这事情一旦挑起来,就如同狼闻到了血,监天司一群牧羊人,铁定是压不住的。毕竟在玄国,已经出现好几例前车之鉴了。
一颗有些皱巴的果子咕噜咕噜滚到了郑皎皎面前,郑皎皎抬眸,看向前面。
果子是一个七岁孩童的,如今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郑皎皎捡起来,朝她使了一个眼神,她巴巴跑了过来,弯弯眼睛笑了。
“姐姐。”
战火连天,稚儿却只觉得烟火美丽,人群拥挤。
长了满身刺、恨不得撒一通血淋淋的野的郑皎皎也不由得软下眼睛,揉了下她的脑袋:“去找妈妈去吧。”
女孩摇了摇头,期期艾艾地说:“爸爸妈妈在船上。”
她入了道,成为了散修,出不去仙人画的保护圈。刚入道的时候,父母觉得惊奇,夸她有出息,让她多教教弟弟,如今遇难,他们泪眼婆娑,将她送下船,叫她听仙人们的话,好好活着。
她是极听话的,胆子却也不小,还想着帮别人的忙。
郑皎皎帮她捡起了果子,她又递过来,说:“你吃。”
“……”
“吃了就不渴了。”
郑皎皎擅长看人于微,问她:“你渴了?”
女孩舔了舔干燥的唇,期期艾艾,复把那一颗果子递了过来。
郑皎皎垂眸看了她半晌,看的时间实在有点久了,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那颗果子。
她抬头看向人群,问他们:“近些年监天司造册子,要入道的散修们都得登记,你们有登过吗?”
人群像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点希望,刹那间好似往里扔了一颗爆竹,大多数都说有。
有就成了。
桃夭说:“你疯了?”
郑皎皎啃了一口果子,干巴巴,涩口,她咽了下去说:“你干不干吧。”
“你以为你是谁?”桃夭有些气急败坏了,平日里,它向来打着一副为她找想的旗号,对她说话也像哄孩子那样。
郑皎皎说:“去监天司的方向跟去百善堂堂众的方向一个样。”
何云问她刚刚在嘟念什么,原来她不知不觉把话说出口了。
郑皎皎把啃了一半的果子递给他,叫了一声:“爹。”
何云愣住了,从中感受到一种他无法阻挡的悲伤。
“我去寻陈都统,你先走,咱们在约定好的城池会面。”
“你去干什么,我帮你。”
郑皎皎摇了摇头,原本想说些心里话,又怕他听懂,只说:“你修为低,帮不上我,不如早点离开。”
何云不疑有他。
二人说是父女,实则不过相处半年,但因着何云这副嘴硬心软的性子,他们看起来倒越来越像一对真父女。当然,郑皎皎打小没爹,因此不知道父女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但她觉得,有这么一个爹,似乎也是不错的。
何云说:“那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跟人硬刚。”他掏了掏,掏出了将三个灵器。
郑皎皎给他推了回去,她知道他没多少家底,她亮了亮腕间的檀木珠串,说:“我有它就够了。”
二人分离,郑皎皎去寻了陈冲,陈冲正在造反的船上压制叛乱,手中的刀虎虎生威。
她落到了船上说:“我帮您,陈都统!”
陈冲颦了下眉,收回了视线。
隔着黑色河面,争执的孔心蓉等人谁也不让谁,水蛟龙早就回去了,唯有他们坐船撤离,遇到了这种麻烦。
“既然出不去了,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反了监天司的?”有人怒骂,“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狗在我们眼前杀人?”
“他们杀人是不对,可我们也该下船。免得拖累这一群百姓。”这个声音有些微弱,更多的是不平的声音。
“他们监天司的人凭什么能出去?”
“你我都要死了,想想多少兄弟死在监天司手里,不如同他们拼了,能杀一个是一个!”
“但现在杀了他们,谁来压制散修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散修?!”
“他倒想做监天司的狗,可人家不要他!”
“够了!”
孔心蓉看着握了握拳头吼了一声,一扭头,踏上了甲板。
一旁抱着胳膊臭着脸的孔天德放下手臂,道:“你做什么去?!”
孔心蓉愤愤地说:“我找我师父去!”
“胡闹!”
他伸手没拦住她,叫她跑上了隔壁闹起来的船去。
孔天德止住步子拧起眉毛来。
孔心蓉一上船,先是将一个要捅监天司人的散修推倒缚了,顶着众人的目光面红耳赤的斥道:“你们就算待在船上也出不去!为什么不叫凡人们离开?!”
郑皎皎把一名闹腾的散修绑了,看了孔心蓉一眼,倒是巧,又碰上了。
孔心蓉也看到了她,怔了一下。
“盈姐姐!”她叫了一声。
*
仙山,灵鸟带了渡劫尊者的灵力与话从三江关,一刻不停地飞到了文渊殿内。
文渊正拧着眉头看着唐家的信件。
信件上说,凡间灵矿至少有一半已经落入腾云手中,只是众人畏其威严,不敢上报。
凡间如何其实文渊并不关心,然而灵矿却是他较为关心的。因为这东西是很多修仙界的命脉。当然,作为大乘他并不需要这东西,可架不住总有魔头与宵小走歪路。
他曾对大玄皇室的某人立过誓,只要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大玄从这片大陆消失。
当然誓言这种东西,没人会追究,何况那人早就死了近千年了。但鉴于修仙之人不可轻言妄语这条规矩,他便也仍然遵守着自己的誓言。玄国是不可能亡国的,但至于大玄皇室会不会消失……文渊倒没想过。
从三年前开始,大玄皇室就仿佛受了诅咒一样,只要皇帝登基,就会离奇死去,于是逐渐的,到了今天,竟然就把位子空了下来,有什么大事,老臣们聚在一起商量后直接报给仙山了。
文渊自然知道其中多半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人祸,不过,他并没有去管。
他对天地的感应越来越强,知道自己或许不日就能飞升,更不愿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谁料想,这些事情自己往他眼前凑。
腾云是一个,明瑕是一个。一个野心太盛,又太过愚蠢,一个倒是聪明,却也是个目光短浅的蠢材。
他有的时候,参悟天地前,也纳闷,自己怎么会收了这两个人做徒弟?
文渊想了又想,觉得明瑕还是好的,只是大抵是没经历过凡世生活,所以才觉得凡间好,总留恋。或许真该放开手,让他管一管凡间百事,碰了壁,他就知道错了。
话到此处,其实他已经有要放出明瑕的心思。
他终究是要离开的,这仙山交给腾云便交给腾云了,但照明瑕的天赋,他也是合该飞升的。文渊欣赏这个弟子,所以不愿他跟腾云一样将目光焦灼在凡间上。
乾元仙山两颗天石,一颗是他的,一颗是林可的。他的他会带走,可她的若让宵小们拿走,他是绝不愿的。不如就留给明瑕,也算是师徒一场。
正想着,腾云的信就来了。
仙山上的傀影和三江关的监察铃呼应着也响了起来,使得仙山众人睁开双眸,看向天地。
“他国仙宗越界了?!”
“腾云尊者不是去处理封莲灵矿的事情吗,怎么会跑去三江关?”
众人听到这铃声纷纷惊诧。
文渊起身,挥了下手,止住了震颤的傀影,也止住了众人的揣度。
他看了腾云的信,拧了下眉。
随即去了明瑕殿。
*
三江关,雨噼里啪啦地砸,把众人的面容都砸的模糊,血与泪混杂在糟乱的声音里。
震耳欲聋的几声轰鸣,掀起水波,直把船拍的摇摇晃晃,又使岸边人站不稳脚。
陈冲抬眸看向那风暴中心,再不走,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有些凡人,干脆下了船,步行离去。
可黑夜向来危险重重,没了船,走进山林,就算不死在野狼妖邪口中,凭借一双脚又何时能走出这里?
他们终究不是散修。
郑皎皎一面绑着人,一面往陈冲身上撞。
陈冲恼了怒骂:“不能干就滚!滚回你的归田去!”
孔心蓉看了眼郑皎皎,又看了眼陈冲,竖起眉毛来说:“盈阿姊是来帮你忙,你做什么要这样说?!”
妖气在混杂的灵气里悄悄消散了,郑皎皎已经拿到了陈冲身上的册子,当即道:“好好好,我滚,我这就滚了。”
陈冲冷冷看了她一眼。
孔心荣咬牙牙说:“盈姐姐,你做的对,莫要理会他这种人。”
陈冲道:“这种人总比你们天下会的宵小要讲信用地多。”他眼尖,孔心蓉一露面凭借她的作风衣着等,他就把她的身份扒了个七七八八。
孔心蓉冷哼了一声。
话虽说着,几人撵人的动作却不停。
当然,从妖域处传来的动静也没停,雨水越下越大,大地的震颤也越来越大,灵压蔓延过来,叫敏感的人有了不适的反应。
郑皎皎拿了册子就跑,生怕跑慢了叫陈冲逮了。
孔心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冲,扭头把她跟上了。
郑皎皎暂时没有功夫去解决这个尾巴。
监天司里有记载三江关散修名字的册子,她要再拿到那个册子,然后把那个册子上的名字全写到她怀里册子上。
要跑的时候,忽然又顿住。
桃夭:“不疯了?”
郑皎皎拧眉说:“血,要把名字落上还得需要本人的血。”
她又跑回了岸上,上了岸,发现何云竟然还没走,还刚刚把一家人子要深夜行路的凡人劝回了船上。
“你怎么还没离开!”郑皎皎有些急了。
何云抓住她胳膊说:“我怕你去做傻事,姑娘,咱们一道走。”
他这破直觉,不该准的时候瞎准。
“何伯伯。”孔心蓉喘了口气打招呼。
郑皎皎张了张嘴,忽然,嗡鸣之声尽在她的耳旁,她脸色一白,骤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地仿佛裂了一般,朝他们这边掀了过来。
战争的余波,终究波及到了这里。
她抬起手,桃夭感受到她的心思,扎根在骨子里的枝条一瞬间攀紧她的心脏中那根炼化过的灵骨,灵力在她手心亮起。
万籁俱寂,天地好像凝滞了一瞬,冥冥之中,众人只感觉那朝自己涌来的洪波停下了,紧接着方看到那明亮的金光璀璨的、幽蓝色的剑将分裂的大地定住了。
郑皎皎怔了一下,心脏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猛然跳动了一下,她顿时收了自己的灵力,往人群挤了挤。
远方,有一白衣仙人持一柄长剑从天而降,人俊秀,眉目清冷。
何云抓着郑皎皎的胳膊紧了紧,有些惊诧与绝路逢生的喜意:“是明瑕尊者!”
他完全松了一口气,开口宽慰郑皎皎道:“他来了,这里的人准能离开,咱们不用担心了!”
孔心蓉呼吸滞了滞,听了何云的话,方反应过来,远处那一剑定山河的人,竟是乾元仙宗的另一位渡劫。
她握紧了手指。
郑皎皎对于何云的话却有三分怀疑,他会救人吗?救这些散修?
孔心蓉突然出声悲怒道:“他会救我们就有鬼了!”对于这些渡劫,她没个好态度。原本计划好了,等看着妖域稳定后,她师父孔文镜就来和她们汇合,可是,来的渡劫们只顾自己的利益,竟没有一个人去管那还在扩散的妖域,打了起来。
她想,她师父铁定是死了。
说完后,只见她腰间的一个法器一亮,有人顿时摔到了她的脚边。
孔心蓉愕然看去,同孔文镜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孔文镜拧眉,带着点刚下战场的火气,和对她的不解,问:“看什么呢,还不过来扶我?”
孔心蓉忙上前扶他。
郑皎皎则下意识地又往后迈了一步。不久前,她分明还信誓旦旦地同那位天下会的会主对峙着。但如今,她心乱糟糟的,比三江关的夜还要乱,竟一时失了勇气和方寸。
明瑕刚至,就见此地凶险情形,径直入了腾云的符箓圈,将滚动的大地镇了。
他眺望远处那红彤彤的妖域,蹙了下眉。
拿无主妖域展开,恐吓三江关衙门与监天司将人撤出这件事是他闭关前提出来的,但不想‘龙脉’的事不知道怎么被腾云等人知道了。
三江关沦为渡劫战场,这件事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他抬手拿拇指静静抹去唇角流出的一行血迹,身上锁住他琵琶骨的锁链拿走以后,似乎仍有伤口未愈合。
明瑕思虑一瞬,正要抬剑,忽见不远处河岸,有人遥遥喊他名讳。
郑皎皎当初被孔文镜掳走的时候,尚且觉得他有理有据,更觉得是自己倒霉。
如今,她觉得,非她倒霉,实在是孔文镜这倒霉玩意克她。
看着飞过来的明瑕,郑皎皎从旁边人腰上顺走了一个面具,三两下给自己戴上了。
戴上之后,她懵了一瞬。
——按她的理,她已是何盈,有父有家,不该避让从前之人。
谁料,她的心不随她的理。
在这三江关,在这泼天暴雨之下,大运河一片火光灼灼,而她忽觉自己满身狼狈,无处安身。
第92章
仙人临近,人群拥挤,方才还满身嚣张、躁动气息的散修们像哑了火的火药安静下去,唯余噼里啪啦的雨落下,砸到人肩上、脸上,带来混杂的灵气与疼痛。散修们一般少有人能调动自己的灵力将雨来屏蔽,就算能,大家伙也不乐意做那种费心费力的事情。
但仙山上的修士就不同了,说好听了叫做爱惜羽毛、注意形像,说难听了,那就是纯龟毛。
不过,眼前这位用灵力隔开风雨,就绝无人敢说这种话了。
实力相差悬殊,就算是最胆大的散修见了他也惜命起来。
孔心蓉有些僵硬地站在自己师父旁边,看着那仙人走近,他大抵已经收敛了自己的灵压,但无意流露出的那种威严仍让人心惊,她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座难以捍动的山,人力终有穷尽,而山林葳蕤生生不息。她极力忍耐方才没有后退。
孔文镜是个聪明人,不然段雨不会把盯着妖域的事情交给他。腾云等人现身的时候他还仍在奇怪他们为什么会来三江关,是谁将消息泄露出去的,整整三年,百善堂那些家伙们老鼠一样躲在这个地方,没被仙山或其他任何人揪出来,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几国的渡劫聚会一样凑到了这地方?他想了很久,仍想不明白。
他知道这其中一定缺失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一个会长段雨知道、眼前这位与他们合作的渡劫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信息。
孔文镜目视他走近。
他把段雨递给他的册子捧到了明瑕的面前。
“腾云尊者欲使我等散修死于此地,倘使如此,明日玄国众人岂有不反之理?若尊者情愿玄国出百万反民也不愿放‘散修’们离开,那便干脆于此地直接杀了我们好了。”他将散修二字咬的很重,冷冷扯出一抹笑来,“纵使诸位尊者一人一剑可杀万千散修,可玄国大乱同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明瑕那双平静的眸子落到他身上定了一下。
孔心蓉呼吸凝滞,于落雨中仍感到寒毛竖起,后背流下的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想,说出这番话的师父想必也是这番感受。
虽然众人畏惧于渡劫的气势和威严,但明瑕本人对于孔文镜这番话是没有什么触动的。他只是来到了这里,见到了这里的一切,做出他的决定罢了,这些决定固然关忽很多人的生命,但却并不由他犹豫或思考,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永远会选择那个基于众人而言的最优解。
当然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她从凡尘里来,带着他那些虚假的凡尘记忆出现在他面前,使他生出凡人的心思,可那些心思,已经随着她的失踪亦不知所踪了。
明瑕翻开册子往那密密麻麻的人名上看了一眼,段雨那个多智近妖的家伙如未卜先知一样拿到了三江关地区被登记的散修名册。
他看向旁边屏气敛息的人群,目光扫过一名监天司的修士问:“三江关的弟子册子在谁那里?”
那监天司的修士绷紧了面皮,立刻道:“在陈都统陈冲手里。”
明瑕便执册子,启唇道:“陈冲何在?”
话明明很轻,却清晰地落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被点名的陈冲心脏一紧,刚跨过船舷,一道灵力便已将他隔空拎了过去。
站定,他还未行礼便听得面前人道:“把弟子名册给我。”
陈冲忙伸向怀里,随即顿了一下,又把手收回了。
何云看不下去了,怒火浮于脸上,刚刚陈冲对郑皎皎动手他就已对此人十分生气,但因此地危急状况和他的身份,所以才忍了下去,现在,他简直新火旧火一起发了出来:“陈都统,纵使你对散修多有防备,可如今明瑕尊者都问你要册子了,你难道还要违背他的话不成?你是本地的都统,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仰仗你来保护他们,可如今你睁开眼晴看看,他们到底是散修还是百姓。为免一恶,你们便要这么多无辜之人丧命吗?难道他们竟全然不无辜?!”
“……”
何云悲愤地看着他,感到身后有人拉了拉他衣服,他知道是谁,干脆拂开她的手,又往前跨了一步说:“连我女儿都知道三江关百姓不易,都有勇气舍身为民,可你呢?!陈都统——”
陈冲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话说:“册子不在我这。”
何云猛然止住了话,有些不解与狐疑地看着他。
陈冲本就惨白的面上已经不能再白,他正要跪到地上请罪,手刚抬起来,只听一熟悉女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册子在我这儿。”
郑皎皎一步一步走上前,何云的面色一寸一寸僵住了。
面具下,她的声音闷闷,暴雨砸在她身上,顺着她裸露的下颌与有些泥泞的衣摆往下流。在场的人无不和她同样狼狈,然而他却不同,如池塘水中莲、如她腕上檀珠不沾淤泥、不染尘埃。
郑皎皎不用看也知道陈冲等人的神情,大抵都凝固了,她这行为在别人看来,无异于混水摸鱼却被鱼塘塘主逮住了。较为可怕的是,这位鱼塘塘主生起气来是会杀人的,而偏偏按这个世界的律法上来说,他杀她乃正当行为。
明瑕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就止住不动了,若目光也有力量,她一定会感觉自己迈动的脚逐渐沉重,但可惜,她无法领会。
郑皎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将册子从衣袖里抽出。
明瑕却一时未接,等她站到他面前,他抬了抬手。
剑光划过,刺破黑夜,使何云瞳孔紧缩。
‘啪嗒。’
她面上那可笑的面具被斜着斩落、分成两半,前后脚掉到了地上,露出她那张可恨的面容来,他的目光便凝在了上面。
何云反应最快,忙上前挡拱手赔罪般挡在了郑皎皎面前,他面色慌张——再深半寸,那道剑气就会划破她的皮肉嵌进她的骨头。
“尊者,我闺女她她不是有意的,请您请您……”他胸前抱住行礼的双手哆哆嗦嗦,和他说出的话一样,却始终挡在她面前。
孔心蓉刚落下去的心随着郑皎皎的露面再度悬了起来。
而一旁的孔文镜见了她和百善堂的人一样,目光闪烁,眼皮直跳。天下会曾经秘密地找过她,然而找人的候还不敢用她的画像,更不敢暴露她的任何特征,只带着她的名字瞎找,那段时间,大玄叫做郑皎皎的人都被他们从山沟沟里挖出来了,作为见过她面貌的几人之一,他都快看吐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把明瑕和他们天下会联系起来,天知道他对此有多么震惊。
孔文镜在妖域旁蹲守时见到她和何云一同出现、父女相称,还以为见到了鬼,如今再看到他们,果真见鬼。
他盯着她站在雨里的身影,又看了看对面明瑕,刚刚连口出狂言都没哆嗦的手忽然有些哆嗦了。
郑皎皎本人看起来比在场的人都要平静。——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她眼前的这位明瑕尊者。
她伸手摁住慌乱的何云,垂眸行礼道:“归田散修何盈见过尊者,弟子之所以从陈冲都统手里拿走这册子是因为想救一救岸上众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想,还望仙尊明鉴。”
耳边嘈杂,雨水已将她浸透,那颗在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已不听她的指示自顾自地疼痛起来,她行的礼很标准,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黑黑的脑袋。
孔心蓉觉得自己今夜可能是有点疯,自怒骂天下会前辈之后,她竟敢顶着渡劫的怒火与威压向前一同帮忙求情。
孔文镜努力使自己的存在降低再降低,没成想自己的徒弟一下子蹦了出去,还一脸天真地站在风暴中心喊他。
“师父,你说句话啊,盈姐分明是侠义心肠,她和这位尊者的目的一样!”
孔文镜心想:到底是什么给了这小孩他能阻止渡劫杀人的错觉?是刚刚他的勇敢吗?
一旁的众人静默着看着郑皎皎,他们固然知道她是为了救他们,然而,她并没有救了他们,现如今掌管他们生死的是眼前的这位渡劫尊者,所以纵有人良心不安,可终究再没有第三个人站出来帮她说话。
不过,不管是曾经要救他们的郑皎皎还是如今要救他们的明瑕都对此并不在意,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有同样趋同的底色。
剑影定着这一片的大地,符箓明亮森然,从土壤里被掀出的树根被雨水冲刷着。
明瑕凝望着眼前的人,心绪犹如三江关的湖水一样乱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漠然以对、擦肩而过,结束过去扰乱他心神的事情,他最近分明已经不再想起她,可如今,她却犹如三江关的鬼魅一样从黑夜里、从湿气潮潮的山林里走到了他的面前。
——带着她那张他本该忘记的脸,带着她毫无愧意与思念的双眼,走到了他面前。
他垂眸看着她黑色的发,将神色隐匿。
他听到自己平静至极地说:“抬头。”
第93章
众目睽睽之下,气氛拧紧,如拉起来的弓弦,不知道哪一段线稍微一动就会崩掉,使得弦上尘埃无声湮灭。
郑皎皎抬起头来,众人屏住呼吸。
暗夜河边火照亮她熟悉的容颜,落雨在上面划过,一滴一滴将她整个人泅湿。
“尊者。”她说。
何云心脏怦怦直跳,生怕这位玄国的渡劫直接将她斩了以竖其威。
但很奇怪,短暂的凝滞过后这位同凡尘格格不入的渡劫却开口问道:“你不认得我?”
何云乃至一旁的孔心蓉皆怔了一下,目光移向郑皎皎。
郑皎皎答:“何盈虽未见过尊者,但早听闻尊者仁义心肠,是当世仙人之典范,今天一见果真如传言一般。”
听了这话,孔文镜的眼皮突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这话什么意思?
何盈,何盈,难道她换了一个名字还真就能撇清过去不成?
孔文镜早知她胆子大,不成想胆子大成这样。她简直是令他感到有点荒谬了。
郑皎皎一字一句说完,其实已再说不出半句话。在她的预想中,她该是铮铮傲骨临危不惧的。可他的眼神太沉太深太复杂,所以直视他就使她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故人重逢,不如不见。
她感到有些悲哀的可笑。
桃夭的根茎紧紧抓住她身体里的骨头,灵气灼烧她的肺腑,疼痛袭来,她分明早就习以为常,可不知道怎么的,感觉这次疼的尤其厉害,以至于身子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所以,她咬紧了牙齿,绷紧下颌。
这使她看起来像是在畏惧中仍毫不相让。
轰鸣声自远方传来,腾云的符箓开始闪烁着光,催促明瑕前去妖域前。
与叶梵天对峙腾云倒并不畏惧,只是还有一个正在扩张的妖域在,虽说任由它扩张也没什么,但三江关终究还是他们的地盘。不说别的,那龙脉还在这里呢。
于是郑皎皎和明瑕之间的沉默氛围并没有保持多久,他终究还是一言不发,拿过了她手中的册子。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盈盈浮于空中,明瑕抬手一挥,一滴血落于监天司的册子上,那些名字也就全部跟着落了上去。
一名散修,朝那半空中的符箓线伸了伸手,穿了过去。
顿时感激之声不断。
明瑕又阖上双眸,心念落于名字上,顿时,所有散修手上都出现了一道晶亮的剑印,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得此剑印者,十日之内,需回三江关。”
过量的使用神识,使明瑕的面色几不可查地白了白,他睁开眼,再度看了一眼郑皎皎,转身迈入了三江关的夜色里。
名册落回郑皎皎的手中,她愣住,抬眸,只看到了那一抹白色背影。
何云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说:“那咱们就快些离开吧。”
他拽了下郑皎皎,没拽动。
转头看去问:“怎么,吓到了?”
“没。”
郑皎皎心中思绪万千,不肯言说,好在面前还是那个平平静静的样子,只上前,把两个册子,一个还给陈冲,一个还给孔文镜。
孔文镜迟疑着一时没接。
“你——”他问道,“你已经筑基了?”
郑皎皎点了点头,明知故问:“是,这位侠士,您有意见?”
孔文镜叫她唬地一愣一愣地。
不过,就连那位渡劫也拿她没什么办法,他便觉得自己这般应当也是情有可原。
孔心蓉说:“师父,我跟您提过盈姐姐,你忘了吗?”
“你是提过,可没提是她。”
孔心蓉不解。
何云无言,他对郑皎皎的过去知之甚少,因此对于这种疑似认识她的问题,他一向不去接话或好奇。
河面的船又行驶起来,散修们也陆陆续续离开。
孔心蓉说:“师父,你们以前见过?”
孔文镜把册子重新装好:“不敢说见过。”
孔心蓉闻言不免更好奇了。
孔文镜凝视着郑皎皎,似乎想扒开她的皮,看她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否与他们完全不同,他说:“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孔心蓉‘呀’了一声,又闭紧嘴。——同她接头的百善堂的人也说过。
明瑕走了,郑皎皎完全松了一口气,她游刃有余地说:“我对公子你倒没什么印象。”
孔文镜笑了笑说:“是么。”
郑皎皎毫不退让,也笑道:“我想是的。”
孔文镜:“我的故人体质特殊,不能修习法术,我想我也是认错了。不过,你真的太像她了,你在封莲城有亲戚吗?”
“没有。”
“四年多前的封莲妖祸也没听说过?”
“那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你是归田人,从小就在归田吗?”
“算是。”
“什么叫做算是?”
郑皎皎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她干脆敛了笑,冷冷地垮下脸去,这是她在摸爬滚打中新学会的能力——倘若你生气了,那么你有理由叫对方知道你生气了:“你是在审问我吗?”
可她天性懦弱,问出这话的时候,眼眶仍闪闪的,像是泪,像是雨。
孔文镜笑容顿了顿,往那微红的眼眶上一落,又看向她冰冷的眼,半晌,轻叹了口气:“不敢。”
天下会的人赶到了他们这里。
孔天德同孔文镜询问着情况,问了两句,瞥了一眼旁边让人难以忽视的目光和灵压。
陈冲扫过他们一群人,监天司的人把手放到了腰间的灵刀上。
孔天德肃了肃神情,已经准备对抗。
孔文镜拍了拍他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陈冲指了指自己手上的剑印,说:“明瑕尊者已经同意放我们离开,我想陈都统即便想要与我们打一仗,也不该是现在。”
陈冲绷紧了脸色。
他终究还是没有出手,放他们离开了。
孔文镜带着人转身。
孔心蓉犹犹豫豫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郑皎皎。
孔文镜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想做什么,直接喊她:“蓉姐儿,走了。”
“噢。”她应下,对郑皎皎说,“盈姐姐,山高水长,我们有缘再见。”
郑皎皎对她倒没什么意见,从唇角扯出了一抹浅笑。见不见的,她希望最好别见了。
人走之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虽然并非和他们是一同被明瑕放到册子里的,可她的手上同样出现了一枚剑印。
陈冲走到了她面前。
何云咳了一声,郑皎皎抬眸,拿不准他要做什么,挪了挪脚步,要走。
陈冲森森道:“我的册子,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郑皎皎停了一下脚步:“凡间散修的能力,保命用的,恕我不能告知。”
陈冲的刀柄出了一寸。
郑皎皎:“陈都统真要同我打一仗吗?我偷册子,不是为了三江关百姓?”
“如今我若杀你,那也是为了百姓。”
何云哎了一声,想说什么,郑皎皎却先开口了。
“你自然有权利杀我,但我也未必束手就擒。”
又一声轰鸣声传来。
郑皎皎那种锐利的、用来保护自己一样的外壳颤了下,对峙中,她恍惚想到,明瑕身上似乎有斑斑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起来也比从前虚弱两分,但因为她如今已经能察觉灵压这种东西,所以一时竟无法判断她的感觉究竟是不是对的。
她总被自己过于敏锐的感觉欺骗,以至于忽略它们,才不会使她像疯子一样。
何云看了眼那摇摇欲坠的剑影说:“咱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们肉眼可见地都没有好果子吃。
郑皎皎和陈冲谁都不服谁,但他们终究还是一前一后出了腾云的符箓圈子。
圈子外好像另一个世界,无风无雨,一时平静下去,这全靠玄国渡劫的能耐。
圈子里则好似末日的天灾,血色的红与带着淡金色的幽蓝灵力交织着,使得连天上星辰也不在闪亮。
有人呢喃:“好像京都的夜。”
郑皎皎看着那圈子,半张侧脸恬静,与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桃夭说:“我知道那个拿走义仓的家伙要做什么了。”
郑皎皎心里倒是也有了个答案,但是又被自己给否了。
她在心里问桃夭:“他要做什么?”
桃夭:“还记得林可的域吗?那个人去过她的域,他知道这一切。”
郑皎皎:“你觉得他要升起域自己的来?”
以凡人的身体升域,郑皎皎觉得这不太可能,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那幕后之人为什么要用妖域恐吓三江关众人离开,无非就是不一样这里的人们都栽进域里罢了。
郑皎皎望着那进展缓慢的血红妖域,其实已经猜到是有人故意投放的,虽然她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做这一切的背后的人究竟是百善堂还是天下会,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但显然,妖域的存在只有这么一个目的。
投放妖域的那个背后的人,应该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渡劫。
桃夭:“这是你的一个好机会。我想,那妖域前的仙人一定是百善堂堂主马延自己引来的。”
郑皎皎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桃夭:“妖域和魔域是需要吃人才能生起来的,三江关的百姓们跑了,马延不就得靠这些仙人才能升起妖域了吗?”
郑皎皎拧了下眉毛:“倘若他去过林可的域,就该知道林可不可能吃人。”她不舒服地自己偷偷补充——那是妖魔才会干出来的事情。
桃夭:“他已经对义仓许过一个愿望,现在是人是鬼恐怕也难说吧。”
“义仓有这么恐怖吗?”
桃夭:“那个东西比你想的更恐怖,它可是唯一一个用天石打造的神器。”
“那么你的意思是,马延故意放出龙脉的消息,使仙山修仙者们来到三江关。”郑皎皎呼吸变轻,“然后,他准备做什么?吞了他们吗?”
话落,面前的三江关忽起波澜,只见那通红发黑的妖域猛然颤了颤,紧接着好似遇水膨胀一样变大了,一瞬间,它把三江关的一切全部罩到了里面,大地、江河、剑影……并且越过了那明亮的符箓线。
郑皎皎睁大了眼睛,回头骤然将何云往外推去。
第94章
妖域的骤然扩大是众人始料不及的,那带着腐蚀性一样的气息将一众修仙者包裹,叶梵天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一个师弟如某种绵软的物质眨眼间烟消云散了。
离妖域越近的人所受的冲击就越大。——叶梵天本来是这样笃定的。
直到他看到某个筑基拍了拍身上的肉渣血渍,没事人一样爬了起来,甚至还捡起他的伞,往那一层红色薄膜中走去。
段雨,段雨。
叶梵天恨得牙痒痒,却只能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缓慢生长的手指。
渡劫期基本就没有断胳膊断手的烦恼了,因为他们有着强大的再生能力,只要灵骨不丢,他们就都能涨回去,也难怪世人们对他们称尊。然而,本来应该瞬间长就身体,如今却长得艰难,半天也没能挪动一点。
妖气、魔气跟灵气的区别其实只在其中有微妙的差别,这里的东西显然不属于三者任意一种。
叶梵天觉得,这里根本不像妖域,倒像某种动物的肠胃。
*
郑皎皎醒过来的时候体内的桃夭悄无声息,跟死了一样,但感受到经脉里隐隐运行的灵力,她就知道它还活着,只是不敢露面。
她抬头看向这一方血红色的世界。
虽说妖域有千百种,皆随域者的心所幻化,然而,这里未免也太过寂静且古怪。
她试探性地放出一丝灵力,但灵力放出,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释放出的灵力在这个地方成倍地消失着。
郑皎皎在惊域之前及时收手。
周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她往前走了数里地,然后同一名修士碰到了。
那是一名女子,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仙山上的,长得有些温婉,手中持着一把细剑,朝她冷冷的望过来。
“散修?”她说道。
郑皎皎拱手道:“正是,不知仙君这是要去往什么地方?”
宋雪婷并不想同这个看着纯善实则眼里的心机要溢出来的女子打官腔,她相信她肯定也已经感受到了那种灵力消逝的方向。那些被夺取的灵力此刻皆流入了不远处的那层红色的膜中。如此怪异,想必跟龙脉有关系。
宋雪婷原本要走,可转念一想,或许她可以杀了眼前的散修,来试探一下此地究竟是不是妖域。
“你又为何出现在此处?”
郑皎皎隐约察觉到她眸子里的那一股使她毛骨悚然的东西,她警惕起来,道:“我本欲出三江关,只是晚了一步,被卷入了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我并不算散修,我如今供职于监天司,并且有打算继续干下去。”
这是一个谎言,但成功打消了宋雪婷拿她开刀的意图,既非散修,便是仙山弟子。
宋雪婷握剑的手松了松,冷冷警告道:“此地诡异,连渡劫也陷于这里,我劝你不要再往前了。”
话落,她便转身往前走去,速度很快。郑皎皎估算了一下她使用的灵力,觉得她的修为应当在元婴这一块。仙山上的元婴,那应当属于老祖一类的人物了。
若是旁人,也就止在这里了。
但身体里疼痛的经脉,让郑皎皎义无反顾地继续往前走去。早已身处无间地狱,何须更怕前路坎坷?
郑皎皎往前走去,心里其实有些担心明瑕,但想起他,那颗心就会痛,就会使得她不去再想他。身体上过多的疼痛使她变得麻木,但心里那种疼痛她却怎么也适应不了。
她开始思考自己的目标以转移那种漫无目的悲伤与疲惫。她需要一根仙骨,来换取心脏的继续跳动。但她跟桃夭都知道,这根仙骨也只是短暂的用以给她继续提供灵力的东西。
而桃夭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她的身体里不出来,总有一天她会被它的枝叶腐蚀殆尽。
要想活下去,要想光明正大的活下去。
郑皎皎得和林可一样得到一颗天石,那颗天石或许会使她脱胎换骨,或许会使她万劫不复,但她需要它。
同时,桃夭也早就同她约定过,它帮她拿到仙山上的天石,而她则帮她夺回妖域。
郑皎皎其实没得选。
桃夭的枝条会随着灵力而生长,若她真的摆脱自己现在这个体质,到时候桃夭的枝条会在她成长为大乘之前穿破她的喉咙与心脏,直至蔓延直她身上的每一处角落,开出血色弥漫的艳丽花朵。
拿到桃夭被夺取的妖域跟天石,只有这样他们两个才都能活下去。
如今,一块天石摆在郑皎皎的眼前,尽管桃夭警告她这石头诡异,多为祸患,可日夜不停地疼痛折磨着郑皎皎的神智,因此,一有摆脱这种疼痛的机会,她难免蠢蠢欲动起来。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那不受控制增长的贪婪欲望。
对于筑基期的修士来说,要往里走,胆子不光要大,还要维持住不要让自己的灵力太快消散,因为筑基之后他们的身体每一寸都会充盈着灵力,这个‘域’吞噬灵力,无异于在吞噬他们。
对于后者郑皎皎倒没什么太大的感觉,躲过最开始妖域扩张的那一阵,她的‘灵力’都龟缩于身体内,没有灵力的表层血肉根本没什么好被侵蚀的。
只有一点需要她警惕,那就是这妖域里随处杀人的邪祟。
显然,域的主人已经停止了扩张,并且没有什么享乐的心思,开始驱使域里的邪祟将剩下的一开始没有能吞噬掉的活人们杀死再吞噬。
邪祟们在其中扮演的,大概是鸟类嗉囊里小石子的作用。
虽说早就知道大部分的妖域都有着同样残忍的底色,可像这样血淋淋的进食场景还是让人不免胆寒。
郑皎皎看到了一名修士死在了邪祟口中,她将眼神收回来,闷头往前冲。
这里的邪祟不算多,但配合这古怪的域,仍然给人带来不小的麻烦。
和桃夭那种循序渐进的、堪称斯文的域不同,这个域里没什么规矩和平衡可言,它时时刻刻都在惊域,并且是自发的、无规律的。
她根本不必在乎自己使用灵力的事情,因为在这里,会不会惊域全靠运气。
“如果这个域真的有主人,多半也是个疯子。”她呢喃道。
郑皎皎怀疑自己真的能在疯子手里拿到自己想要的吗?
再度持刃斩杀一个邪祟,看着那邪祟消散在空气中,她问那断了一条腿的人道:“你是明国的元婴?”
男人脸色惨白道:“是。”他的灵力早已消散一空,如今只苟延残喘着,榨取着体内仅剩的灵力使自己的身体不被进一步侵蚀。
元婴虽然能够将神识放出,却没有断肢重长的功能,而且,元婴的仙骨也并不如渡劫坚硬,这导致他那截骨头早被消化掉了,恐怕余生就算进阶为渡劫,也只能靠义肢弥补消失的腿了。
“我走的时候看到我们仙山的渡劫和金国的渡劫在打架,他们人呢?”郑皎皎心里有了个想法。
现如今这里这么多渡劫,她干嘛非要求到那个似疯非疯的家伙跟前去呢?
随便捡一个不就行了?——如果可以的话,她在心里琢磨着。
郑皎皎想着美事,起身看了看离她越来越近的红膜。这层膜乍看着像原本的妖域,可仔细一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事实上,她觉得这地方整个都不像妖域,包括那层红膜内包裹的地方。
出了是不是窜出来找存在感的邪祟,这片天地太过寂寥,没有妖气的影子。
郑皎皎和蠢笨的监察铃可不一样,她能精确地分清妖气与灵气的区别,这可能也算一种久病良医的经验。
“就在前方,他们离妖域近。”明国的元婴看着这野心勃勃的女子说,“但我劝你就此止步吧。那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掌控的。如果你是为它而来的,看到这么多人死去,心里也该有些数了。”
什么龙脉,那东西怕不是魔脉。
只有魔才会从中诞生。
郑皎皎看了他一眼,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是玄国人,我们尊者如今下落不明,我有责任去寻找他、帮助他。”
明国的元婴看傻子一样看着郑皎皎,他将她打量片刻,艰难问:“如果我没看错,你应该是那个在腾云和叶梵天的掐架中差点死掉的散修吧?你哪来这么强的国家观念?”这其中重要的是她是一名散修!明国元婴即便死了也要在她耳边大声地喊:“你是一名散修!”
“何必这么强调?”
“……”明国元婴的脸色奇异的在喊话中恢复了一点,“你找他是要去报复的吧?”
“不,”郑皎皎反驳时停顿了一下,“我确实是要去救他。”
救人的时候偷拿两根骨头应当也不为过。
当然,人如果死了,她拿他两块骨头也算理所应当,毕竟救人这种事别管活没活,搜救费都要给的。
至于郑皎皎为什么不去找明瑕。
这就属于一个宁死不吃回头草的问题了。而且明瑕离得这中心应当远些,连这个元婴都还活着,他应当也出不来太大的事情。
明国元婴说:“那你去吧,那边两个渡劫呢。”
郑皎皎起身。
明国元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郑皎皎张了张口又顿住,说:“何盈。”
“我记住了。”
郑皎皎奇怪看了一眼他。
他说:“小姑娘,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你如果死了,我帮你立碑。我们明国的规矩,每年都要给死人烧纸钱,你本来就是个漂泊无依的散修,如果没人给你烧纸钱,去了幽都岂不是还要被欺负?”
郑皎皎沉默了一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不愿回头的倔强,她说:“你别唬我,幽都是只有你们明国人才会去的地方,我可去不了。而且,你若死在玄国地界上,你也去不了幽都。”
那明国元婴就大笑出声了。
郑皎皎则不再理会他,转头继续他指的往里面去。
第95章
这片朴实无华的域,没有任何伪装,它将凡界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现。破碎的、倒塌的房屋,门前流动的污浊水流。
旧厂区的人造垃圾肆无忌惮地排放进去,这是个没有明确环境保护条律的时间。
郑皎皎所流浪时间最久的归田,那个地方多以种植业为主,后来战乱,田园荒芜,更别提开什么新厂子了。所以当她过路,见到那金属制造的、如今因为失去灵力供应而停止的机器,不由得感到了一种错乱。
这个世界在发展着。
天上的飞舟在增多,水里的蛟龙也在增多,地上的修仙者也在增多。
不过,比起那些钢筋铁骨、水泥浇筑的房屋,木制的亭台楼阁仍受人们钟爱,人们宁愿在里面填充那些石块和金属,也要保持那种飞檐走壁的外表。
她怀揣着奇异的迷茫的、错乱的心情走在这片大地之上,最后在红膜前停下脚步。
再往前,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消散的灵力都跑进里面去了,神器义仓和那百善堂的堂主八成也在里面。
郑皎皎内心挣扎着。
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因为在她停下来思索的一秒钟时间内,身后,一个邪祟忽然窜了过来,紧张之下,郑皎皎一个转身,摔进了红膜之中。
摔进去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不断地涌进她的身体里,那种诡异的感觉使她寒毛倒竖,但很快消失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副奇异的景色。
进了红膜,这里像是从地狱跨进了天堂。
晴朗的天空、高悬的血、天空中的仙山,大地上郁郁葱葱的林木,飞动的、美丽的、金属外壳的一日蜉蝣,整洁的街道和空寂但结实的房屋。
比起外面,这简直是个桃花源。
——修仙界的桃花源。
但这里似乎没有人的思维。
郑皎皎屏住了呼吸手中握紧了短刃,正要上前,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
她受了惊,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白色的莹润的骨头,幽蓝色的恐怖灵光使郑皎皎一眼就看出,那是根渡劫仙人的灵骨。
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想要这个灵骨已经很久了,日夜担忧、日夜盼望,因此,几乎想都没想,瞬间低头去握住了那根骨头。
灵骨触手温热,犹如活着一般。
刚刚捡到手,不远处一个男人的嚣张声音响起。
“散修,杀了他,本尊允你进入天灵宗。”
郑皎皎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地竟然还有别人,她的感官在进入这个地界以后就迟钝极了。
郑皎皎僵硬回头,尽量显得沉着冷静一点,而不使自己看起来像是个盗窃的小偷。
当她的目光不再集中在灵骨之上,终于看到了那个躺在草堆里的、露出半张脸盯着她的人。
是金国的渡劫叶梵天。
他耳朵上带着一个金灿灿的坠子,头发编成小辫子,二十来岁的,长了一副过于白净的面容,眸子是大海的蓝,但面部骨骼并不突出,有点像是肤色不一样的大玄人。
在康平,没那么戒严的时候,最热闹的坊市里也有金国来营商的商人,长的和他类似。
“你敢。”阴森冰冷的话从离郑皎皎很近的地方传来。
郑皎皎心脏漏了一拍,转头看过去,腾云正倚靠在离她极近的一棵树上。
他还站着呢!
郑皎皎差点就吓出声了。
所以刚刚这两个人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不远处的城市打量了一番,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她捡起了手中这块灵骨吗?!
郑皎皎有些僵硬地跟腾云对峙。
她在想自己手中的灵骨到底是他身上的哪一块骨头,目光从腾云血淋淋的半身上扫过,只见他的半截手臂的袖子里空荡荡、浸满了血。
虽说早就知道渡劫的恢复能力强、生命力也顽强,但郑皎皎真没见过这种情况的伤下,还有生物能够喘气、能够活着的。
郑皎皎不敢置信——这跟丧尸又有什么区别?
腾云那张还算俊俏的脸上白的出奇,盯着郑皎皎使她额头的汗不断地往下流。
郑皎皎知道自己是绝对打不过他的,那种渡劫的威压,只要感受过一次就对天高地厚有所认知了。但二人受了很重的伤,这让她有些蠢蠢欲动的念头。——或许她可以帮叶梵天把腾云杀了,但她不会跟他去金国,而是会带走腾云所有的尸骸。这些灵骨足够她过一阵子了。
这是个好方向,不过,郑皎皎对这群仙人们的信用持怀疑态度。比起带她一起去金国或任由她带走腾云灵骨,她觉得叶梵天翻脸无情的可能性比较大一点。这是她的主观感受,但在过于紧张之下,往往是主观感受更能驱动人去做些什么。
郑皎皎握紧了仙骨,面上出现些许的迟疑,往后退了一步,想再观察一下这两个人还有多少能力,如果有杀死她的能力,那么谁的能力会更大些。
但如果他们没有杀气她的能力……郑皎皎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她想,或许她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这是个有些违背她原则的决定,毕竟她从来不去主动地去夺取别人的性命。尽管这个原则很多时候给她带来了麻烦,但郑皎皎还是坚持着。
她说:“可我现如今属于监天司的一员了,我很感激监天司的陈都统救了我的性命,虽然,我还是没能逃出妖域去。”
“妖域?”叶梵天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你真觉得这里是妖域?”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郑皎皎愣是装听不懂。
叶梵天说:“我看你天赋不错,你杀了他,我将你收为我弟子。”
郑皎皎对于成为他的弟子没什么兴趣。——她还得去乾元宗找到桃夭的域。如果成为了叶梵天的弟子,恐怕就难以入乾元宗了。
腾云则道:“你觉得你能杀了我吗?”
郑皎皎又往后挪了一小步,她面前展露出更多的纠结和不解来,说道:“二位仙尊,你们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且同在仙门,为何要对彼此喊打喊杀呢?现在我们被困妖域,难道不应该同心协力吗?据我所知,还有不少人也被困在了此处。”
虽然郑皎皎这样说着,可心里却完全不是那么想的。她当然知道两个人为什么要杀了对方。叶梵天等人为了‘龙脉’破界,这完全是对乾元宗修士的挑衅。
今日如果叶梵天没得到龙脉,那么等待他的不光是乾元宗的降罪,还有天灵宗的处置。
但不管如何,这场仗恐怕是止不了了。
她长了一副过于乖巧和顺的模样,如今晒黑了些、眉宇间凌厉的些,可一旦出现犹豫的神态,那种乖顺就又从她的脸上故态复萌了。
腾云杀气腾腾的阴森眼神中警惕少了些,聪明人讨厌蠢人,但当这种蠢成为不伤人且可以利用的天真后,他们即便不喜欢,也不会对此产生什么杀意。
一道凌厉的符咒朝叶梵天打了过去。
叶梵天手中则顿时出现一抹刀光抹向腾云,腾云踉跄一下,摔倒在一旁。
叶梵天冷声斥道:“还不动手!”
郑皎皎已经做出了决断,她握紧了手中灵骨,在叶梵天的第二道攻击发起时向腾云跑了过去,往前一扑,将将带着腾云滚到了一边。
这两位腾云驾雾、瞰俯天地的渡劫修士如今在这片域里面,失去了高阶修士的威压,灵气混乱,和三江关雨水中的散修一样狼狈。
腾云头上的发带散落了,长发落在地上、血水中。
郑皎皎把被自己撞了个滚的人扶正、坐好,她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半跪着把手中森白的骨头递过去说:“我从前虽为散修,但敬仰尊者已久。归田灾祸,若不是尊者从中调停,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叶梵天冷冷笑出了声,他们的灵器,除却自己灵骨炼制的东西,大部分都被这诡异的地方损毁了。
腾云紧皱的、傲慢的眉头微缓。
且不待叶梵天再说什么,只见腾云袖口中闪出了一个小型的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色东西,眨眼间就朝叶梵天射了过去。
叶梵天从地上一跃而起,月牙刀的影子闪现,挡住那灵器,血肉的碎片从他身上散落,那藏在草丛里的半张露骨的脸这才显露,血肉已无,只有空荡荡的眼眶黑漆漆地看着郑皎皎。
郑皎皎完全没料到腾云和叶梵天还有后招,刚刚悄摸拔出的匕首唰地一下塞了回去,叶梵天承月牙刀跃上高阁离开,郑皎皎后脊出了一身冷汗。
腾云将那一截手骨塞回了衣袖,那衣袖下仿佛有什么在蠕动着,他的面色也恢复了一些。
郑皎皎因为刚刚差点决策失误,此刻心脏砰砰地跳,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如果那法器射入的是她的心脏或大脑,此刻她已然死了。
腾云打坐片刻,睁开双眼,看向那亭台楼阁的深处,随即起身,要继续往里走去。
那银色为底泛着幽蓝的法器就萦绕在他的周围。
郑皎皎知道,自己彻底没有机会了。
但她心有不甘,这是她离灵骨最近的距离了。
腾云站定,看了一眼郑皎皎。
郑皎皎与他对视着,半晌,后知后觉垂下眼去以示恭敬。
那个法器朝她骤然而来,在她没能反应过来之前,一下子穿透了她的手骨。
郑皎皎只觉得眼前一晃,手上一麻,低头看去,明瑕的剑印消散了,艳色的血沿着她的指尖滴答滴答水一样落下,她的脸色一瞬间煞白一片,用了极为忍耐的力气方才没有因为钻心的疼痛叫出声来。
腾云就在哪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在心里冷笑,呵,散修。
“师兄。”
宋雪婷一进入此地,就看到了这个场景,但并未在意,将心思藏了,恭敬同腾云行礼。
腾云却没理会宋雪婷。
宋雪婷便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郑皎皎,这才认出郑皎皎来。这散修没停她劝告,仍往这里面走了,而且还比她来到的早。
腾云盯着郑皎皎,压力十足地问她:“你手上剑印何来?”
郑皎皎只觉得满心的恨和怒,听他问剑印,不知怎么的,身子竟有些抖。
纵使经历过那么多的艰难困苦,但如今精神高度紧绷下、透骨的疼痛下,她的承压能力差不多到了极限了,所以那些泪和肌肉又不受她的控制起来。
她的膝盖有些承受不住要下弯,但死死忍住了,没有下弯。
此时此刻,她绝不跪眼前人。
宋雪婷在一旁冷静注视着郑皎皎,目光悄然从腾云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上扫过,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对腾云道:“明瑕师兄给三江关出去的散修们都印了剑印,督促他们以后再回到三江关。”
腾云看着沉默流泪不说话的面前散修,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郑皎皎感受到了那一股危机,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用力再用力,试图抑制住她不断颤抖的手和落下的眼泪,她低头哑声道:“是如此,不过我还未出去,那妖域就扩展过来了。我感到灵力在往此处汇聚,觉得是妖域的核心处就来了。”
腾云伸出手,一张透明符文重新显露,紧接着贴到了郑皎皎的额头之上。
郑皎皎只觉得有一股意识探入了她的经脉,她心脏紧缩,脸色煞白,怕被察觉出异样。
须臾,符文散去,一道灵力敲在她的腿上,使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腾云收回手,衣袖翩翩,带着宋雪婷往这座城市的里面走去。
“跟上。”他冷冷吩咐道。
郑皎皎喘息一声,额头、脖颈全是冷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又看向前方两人的背影。燃烧至极的愤怒过后,她感到一种灰烬一样的绝望。
她似乎看到自己的前路,万般努力,皆是一场空。
来自各方的重担与那身体里永无止境的疼痛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甚至想要就此拧断那根紧绷的弦,就此躺下去。
可当她跪着、呼吸着,那种如野火一样的不甘又悄然冒头,零星的火点生生不息。
于是她踉跄着起身,要紧牙关跟了上去。
跟上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停不下脚步,冥冥之中,有人在催促着她,起来,起来,再努力一点,再忍耐一点,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站的起来,那就走下去。
活着,活着获得自由,活着让那些骑在她头上、不懂尊重的妖邪与仙人吃个大亏。
她想起自己抛弃的过去,她想起明瑕、想起燕子、想起贵妃、想起皇帝,想起托付给她乌云……最终想到的却是前世实验室里的一盆一盆好看的、鲜活的小番茄。
那是她种的最好的一次番茄,她看着它们长出粗壮的植株和喜人的果实。
她曾经拥有很多东西,但没有想要的自由。
她曾以为自己讨厌母亲,也讨厌她给自己选的道路,但后来,这些都成了她颠沛流离时的幻梦。
她从来不走回头路,曾经是,现在也是。
让她安心的剑印消散,而手上的洞口血淋淋、红彤彤。
郑皎皎拿牙撕下一截白布,在手上勒紧再勒紧。疼痛是一瞬间的,汗水一滴一滴落,而她潋滟的眸光坚定。
同叶梵天的争斗让腾云损耗很多心神,但他们目的一致,所以终究还是会再度相逢。
不过这次他们谁都没有再先出手。
幽蓝色混杂的血红的灵力化作肉眼可见的实质流水,缓慢地流入一处半埋地下的全金色佛塔。
那整个佛塔像是被这种恐怖的灵力包围成了一个球,只能从灵力的涌动中稍稍窥探佛塔的模样。
叶梵天站定,看向那个好似怪物一般吞噬血气与灵力的东西。
郑皎皎迫于那中心的威压站的离佛塔最远。
佛塔前站着两个人。
“段春来。”叶梵天咬牙切齿地叫出其中一人的名字。
郑皎皎看到那佛塔底部好像竖了一个东西,仔细看去,竟然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纸伞,伞骨是金属样子的。
天下会的会主蹙着眉毛朝他们看了过来。
看到他与对方的站姿,郑皎皎察觉到,二人之间或许曾有一场谈话,但谈话的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
黑色的月牙弯刀在叶梵天身边再度显现,腾云身边的符文也一个一个重新点亮。他们的目的都是那个佛塔。
“我们以为段会主你跟我们是一条线的。”那个面对着段雨的人说。
段雨那张长年飘着薄雾的脸更沉了些:“一条线?恐怕我们担不起。石倩姑娘,不是我先毁约,是你们毁约在前,且性质恶劣。”
他与百善堂的合作这是彻底崩了。
此刻灵光稍微凝滞了一下,那个同段雨站着的人的面目就显露了出来,郑皎皎认识那个女子的脸,那时百善堂绑架她的人里面也有这个姑娘,似乎是个刀修。
她坏了一只眼,手臂也换成了金属打造的东西,仔细看,其实她半边身子都泛着金属的光。天水提炼的东西都是银白色的,需要时会变成透明的样子。她这个更像普通金属。可普通金属恐怕挡不住渡劫的一击吧?
龙脉非但没有向周围释放灵力,反而在源源不断地汲取着灵力,这使得在场的人都对那塔中东西产生了怀疑,尤其是有人守在跟前的样子。
石倩仍留着一头短发,她看向腾云等人,面色带着一种宁静,并无常人的畏惧:“腾云尊者,夜尊者,久仰。”
叶梵天此刻已经差不多想明白是自己入套了。
“听闻玄国和明国有一个堂会,名叫百善堂,因为其堂主喜好日行一善而得名,长年活跃在灵矿场中,这么说,就是你们了?”
石倩道:“正是。”
叶梵天连说了三个好字,扫过一旁受到腾云庇护的郑皎皎,落回石倩身上,气极反笑道:“你们玄国修士,好样的。”
腾云并不理会他,而是盯着那宝塔看。
石倩道:“我本散修,无国亦无宗,你们正统修士常把我们与妖魔邪祟并列,如今怎么又称我们一路修士?”
她说:“是因为发现打不过我们了吗?”
郑皎皎的猖狂尚且有理有据,但石倩敢对着两个渡劫放狠话,那就实在是太猖狂了。
如果不是此地的灵力混乱且诡异,就光渡劫的灵压就够她喝一壶了。
叶梵天果然受激,上前跃去。
腾云不甘其后。
段雨此刻让出了空来,背靠佛塔看向他们。
他不知道是给谁说的话:“百善堂和幽都那个勾结,欲把你们三国修士骗到此处,吞噬你们的灵力、魂魄和血肉。不久前,明瑕尊者来此,欲武力劝说百善堂堂主马延放归此域魂魄,被幽都的三魔头袭击,如今都进了佛塔中,不知生死。”
话落,佛塔周围闪现一圈阵法符文竟使得腾云和叶梵天困住了手脚,随后而上的宋雪婷同石倩也打的不分胜负。
郑皎皎注意到,那个石倩身上似乎隐隐地在散发什么灵光。
看着被困住的腾云二人。
石倩冷笑道:“你们二人就给忘忧城做花肥吧!”
段雨在一旁看戏一样看着,半晌,凉凉道:“这个阵法只有封印自己五感的人能过来。”
封印五感,基本就跟普通人无异了,腾云二人脸色难看。
石倩顿时看向他。
段雨不慌不忙捡起地上的伞,语气带着点凉薄,但又似乎带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愁闷道:“你们想要得罪三宗这本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是三江关妖域前那么多修士,难道都是你们所说有罪之人吗?你说审判他们,但你又凭什么审判他们呢?”
石倩躲过宋雪婷一击,咬牙道:“一群为了龙脉而来的贪婪之辈,我又凭什么不能审判他们!”
他们打的焦灼,但因为此地混乱灵气,竟没有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他们散出的灵气,不出两三米就已经被吞噬殆尽。站在远处的郑皎皎很奇异地没有被波及。
但她的心并不宁静。
生存的压力和明瑕的生死不知,使她很难再顾及其他。
并且,她看向那两个当机立断要封印五感的仙人,心中窜出隐隐的杀意来。
石倩几番要攻击腾云二人,皆被宋雪婷打断。
她虽有域的加持,可终究不能跟仙山上修行多年的元婴相提并论,很快与宋雪婷两败俱伤。
无人在意他们二人,叶梵天封印五感以后,腾云忽然睁开眼。
段雨没来得及拦,便见腾云一掌将叶梵天拍飞了出去。他止住步子,往远处躲了过去,险险躲过了腾云的下一波攻击。
郑皎皎没料到这一幕,止住脚步,看向地上的叶梵天。
叶梵天闭着眼睛,胸骨塌陷,尽管这样,渡劫也不会死,但重要的是那正在恢复的半张脸停止了恢复。
郑皎皎觉得,他是死了。
她怔愣看向腾云。
腾云凝视着郑皎皎,带着一种她不帮忙就得去死的威胁,道:“在我封闭五感后,替我守住此处。”
说罢,隔空将一个砚台扔给了郑皎皎。
九州砚,他的本命法宝。
郑皎皎抬眸看向腾云。
腾云听到明瑕进了佛塔,怕明瑕得了龙脉。生出了一种急迫来,因此竟全然不顾其中危险了。
郑皎皎在他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腾云重新阖上眼睛,身上灵气渐消,围绕着他的那些束缚也逐渐消散,最终他低身一滚,滚进了佛塔中。
郑皎皎则在段雨古怪的眼神里,将砚台往怀里一揣,拔出腰间短刃,走到了叶梵天面前。
段雨道:“劝你不要动他,仙人灵骨虽然是不错的炼器材料,但倘若死去,上面带有的死气会侵蚀人的生气,使法器的使用者变得不人不鬼。”
不人不鬼……郑皎皎心想,不会有现在的她更不人不鬼了。
她已经感到自己跳动的心脏在这里逐渐减弱了。
短刀将叶梵天的胸前割开,郑皎皎遇上了难题。
割不动。
她开始放弃寻找一整根完整的肋骨,而是往他碎掉的骨头处摸去。
摸到一块碎片,正要拿出,后背一抹凉意袭来,利刃之声穿透长空,她被一个月牙形状的弯刃从背后贯穿,郑皎皎感到一股剧痛,使她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她看到地上躺着的人胸腔重新起伏,睁开了那双天蓝色带着血丝的眼睛,黑气从他脖颈处蔓延。
是魔。
*
意识昏昏沉沉。
郑皎皎一时挣扎着清醒,一时又昏睡过去。
她隐约间看到佛塔炸了,一抹熟悉的剑光从中破出。
那用来搭建佛塔的东西竟然一颗一颗的白骨头颅,在瘫倒之后,一大坨夹杂着金属的血肉裸露出来,那金属的心肺在蠕动的血肉里不断震颤着。
“龙脉在什么地方!明瑕!”腾云气急败坏地问。
明瑕手中的剑滴答滴答地往下流淌着血水。
段雨阴郁道:“吵什么,龙脉不就在你们眼前吗?”
众人一齐看向那佛塔中央的血色肉泥。
郑皎皎心想,这天石果真如桃夭所说一样被污染了。
她随即再度失去了意识。
*
等到郑皎皎醒来,外面天光亮,耳边鸟声脆脆,还以为自己做了个血色弥漫的梦。
她在流亡途中经常做这样的梦,所以一时没能分清真与假。
郑皎皎起身,环顾四周。
简陋的木房子与破旧的家具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人往里面探了个头,立刻又收了回去。
“醒了!醒了!盈姐姐醒了!”
郑皎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露出了包扎好的伤口,又看向自己的手,手也包扎着。
不是梦?
须臾,何云和一众村人跑了进来,郑皎皎仔细看去,其中请她们来三江关的种植园老爷也在。
“你可醒了!”一个活泼的小女孩说。
她并不认识这个女孩,后来知道这个女孩是附近村里村长的小姑娘,从旁人嘴里听说了郑皎皎在雨夜里救人的事迹因此对她极有好感。
何云同她解释:“三江关妖域一扩充把很多没来得及走的人都关到了里面,七天前,有人陆陆续续出来了,有人还没有出来。监天司和仙门的人如今在三江关附近等着,如果是带着剑印的人或是从域中走出的人都要登记,再等着看要安置到别的地方。”
种植园的园主后怕般对郑皎皎:“可真是凶险,郑娘子,多亏你福大命大啊,听说有不少仙人都折在里面了。”
郑皎皎想到那堪称恐怖的佛塔,她问:“我怎么出来的?”
众人顿了顿。
何云道:“是……”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郑皎皎看过去,正好跟孔心蓉对上了眼睛。
孔心蓉见她醒了有些惊喜道:“我就说人都往这边跑过来了,盈姐姐肯定醒了!师父快来!”
孔文镜臭着一张脸随后走了进来,见到郑皎皎面色好了点说:“伤成这样亏你还能醒过来。”
孔心蓉坐到了郑皎皎旁边说:“你昏迷了得有半个月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孔文镜:“是你担心死了。”
郑皎皎露出有些疑问不解的眼神。
孔文镜看着她那张仍有些苍白的脸,蠕动了下唇,最终还是把难听的话咽下去了,只对孔心蓉说:“看到了?看到了咱们该走了。”
孔心蓉说:“我不能多在这里待几天吗?”
孔文镜:“你忘了会主给的任务了?”
一旁的女孩问:“什么会主?”
种植园园主打断说:“孔姑娘自从你从妖域出来以后就跟我们碰上了,多亏了他们,路上我们才没被其他散修找麻烦。”
郑皎皎知道,这园主多半跟百善堂和天下会有点暗地里的牵扯。
她对孔心蓉道:“大恩不言……”
没说完,孔心蓉往她眼前一伸脖子,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问:“你要加入我们?”
“不……这个……”
何云接话:“这个好意恐怕我们只能婉拒了。她手上少了一截手骨,我们得去归田寻人帮忙打造个义肢安进去,好将那块洞填充。”
孔心蓉有些失落。
郑皎皎看向何云。
何云说:“是一名带着叆叇的青衣人带你出来的,并找到了我,把你交给了我。”
他这样说,郑皎皎就知道是段春来了。
她心里奇怪,不知道段春来为什么救她出来。
而且这一段时间郑皎皎没再听过桃夭的声音了,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随即凝滞住了。
须臾,她在众目睽睽一下,从衣服里扯出了一个熟悉的月牙坠子。
见她脸色有异。
何云对她道:“这东西从你一出来就带着了,似乎是个法器。”
听闻这话,有些人眼神变了变,种植园园主吃惊地问:“这是何娘子从妖域里获得的法器吗?”
趴在床边的小姑娘好奇说:“妖域里是什么样子啊?”
郑皎皎拿着月牙坠子,放下不是,拽下来也不是。
“里面有吃人的妖怪。”她对女孩道。
在小村庄里又修养了三天,这三天中郑皎皎了解到,在她昏迷以后,这片大陆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就是三江关似魔非魔、似妖非妖的域,一件就是金国两个大乘,一个陨落了。
何云道:“三江关之事已经在三国都引起轰动了,乾元宗对其他几宗宣战,说要加入凡间讨伐的队伍里。仙盟在其中周旋,但有些支撑不住,或许不久这个世界就会到处弥漫战火了。”
郑皎皎说:“你要回仙盟吗?”
何云迟疑地点了点头:“丫头,你跟我一起走吧。”
郑皎皎说:“仙盟最高的修士是元婴,这种情形下,就算有心调和也是无力。”
何云未尝不知。
凡人们尚且沉浸在饭后闲谈之中,一些散修包括仙宗之人,却隐约感受到了那种破土而出的凌厉氛围。
那不是简单的一小块地方的氛围,而是由仙宗对仙宗、由国家对国家的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似乎只需要一点火苗,就能使一切陷入混乱。
在这混乱中,郑皎皎和何云告别村人,准备回归田了。
郑皎皎并不想回去,因为她知道自己命数不久了,手上的伤反而显得无关紧要起来。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何云说,心里也在想着其他的办法。
云淡风轻,郑皎皎和何云等人一同出了大门,两个人各挎一个包裹。
不等迈出脚步去,她就凝滞住了。
何云还在拱手告别,察觉到郑皎皎的寂静,顺着她的眼神朝前方看去。
不远处,平平凡凡的乡间小路,一名白衣宽袍的仙人静静地看着他们。
何云也怔住了。
众人对这父女二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孔心蓉看到人的刹那已经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往自己师父身边躲了一下。
“明瑕……尊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96章
天空中的云流动着、白色的素纱一样,风里送来空气中那逐渐接近初夏的燥热的味道。
三江关没有沙砾的地方都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林。
送别的人群一时寂静下去。
因为太过震惊,所以竟一时无人行礼。
孔心蓉则是怕让明瑕杀了,毕竟他们是天下会的人,而天下会一向不受仙山待见。
何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要趋步向前。
明瑕却平静出声道:“过来。”
这话让众人又吃一惊,不知他是叫的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郑皎皎站在那里沉默且垂下了睫毛去,好像没有意识到那位尊者是在对她说话。
但是在孔文镜看来,她分明是有些逃避的模样。
何云惊疑不定,往前两步,小声恭敬道:“不知尊者找我们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不禁反省了一下自身,难道是他在归田的事情叫这位刚刚解禁的尊者发现了?
郑皎皎并不愿意再见明瑕。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理,并且无关爱与不爱。在他的身边,她找不到自己应该归属的位置。曾经她想要拥有灵力,想要离他更近一些,但如今灵力的有无并不会让他们的距离变得更近或更远。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仙人们远离人间远离尘世,反而说是对凡人的怜悯。
那不光因为凡人太过脆弱,仙人太过强大。而是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硬要凑在一起,只会使两个世界都崩溃。
有人从远处御剑而来,将凝滞紧张的氛围打断。
“尊者,宋师姐来了,据说——”
“谢昭道友?”何云讶然出声。
神色严肃的谢昭转头看了一眼何云,又扫过郑皎皎,这么一耽搁,宋雪婷的身影已然乘风到了,她在域里受了伤,但不知是何原因,也没有闭关。
同明瑕颔首打过招呼。
她看向站在人群前的郑皎皎,仍是那副平淡温雅的表情,纤细的手一翻转,一道金色幽蓝的符箓显现。
“归田散修何盈,今带腾云尊者敕令,着你即刻上仙山,拜师。”
腾云要收她为徒?
孔心蓉惊诧地往外迈了一步,孔文镜蹙了下眉毛,看了眼郑皎皎,又去看明瑕神情。
谢昭也没料到腾云竟有此举,踱步上前,抬了抬手:“宋师姐,且慢。”
宋雪婷看向他,或者说,看向他身后的明瑕。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虽说谢昭无关痛痒,但他此刻出声到底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出于明瑕的意愿是宋雪婷需要判断的。
在那由百善堂堂主马延构造的域里面,叶梵天和腾云都差点折在里面,只有他明瑕,身上被神器困束的伤还没好全,竟然都能打破那佛塔,使得百善堂的人不得不忌惮。
如果不是他,恐怕他们还真的都要做了那所谓‘龙脉’的养料。
想到那基本已经不能算作是人类的家伙,宋雪婷不由得一阵恶寒。
马延虽然一个人吞下了三江关的龙脉,却并没有成仙或成神,比起那些东西,他更像一个魔。
虽说宋雪婷并没有真正见到龙脉,但是她可以肯定马延拥有的那绝不是龙脉,即便是,也缺少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会使他变成那副样子。
以明瑕为首的三名渡劫自己天下会的会主段春来,同马延谈了一个条件。让马延放出域内所有修士和凡人,而他们则退出三江关并保证于半月内绝不踏入此地。
这个条件达成的前提是马延受制于龙脉而无法移动,明瑕等人则因伤重,表面看着还好,实则外强中干。马延怕他们夺取龙脉,明瑕等人则知道如果再打下去,他们几个恐怕都要陨落在域里了。
不过,在出域之前,明瑕几人作为渡劫是等到里面修士与凡人走的差不多了才离开的。而天下会的会主段春来却借口说自己是个筑基,先行离去了。
但依宋雪婷看来,那家伙真正的实力,不逊于渡劫。只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升阶。
思虑再三,宋雪婷借着对谢昭解释的间隙,对明瑕解释道:“此散修天资聪颖,在域中曾怀仁义之心出手帮助其他修士,故腾云师兄念其秉性纯良,欲收其为徒。”
话落,她看向郑皎皎施恩一般询问:“何盈,你可愿意?”
郑皎皎抬起了垂着的眼睫,她放在身侧的手上包着纱巾,此刻已经往外渗出血来,桃花花瓣一样,一点点地盛开在其上。
何云仔细去看郑皎皎的神色,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郑皎皎并不屑与正统修士论什么长短,虽说她身上并没有带着如天下会、百善堂等组织的对仙宗那种喜恶交织的恨意,但她显然对仙宗没什么好印象。不过,要让一名散修对视他们为妖邪的人们宽容和善那似乎也是有些太过勉强了,虽说近些年散修们的地位有逐渐提升,但过往千年的积弊总难改变。可是当宋雪婷说出那句话之后,何云明显看到她的脸上出现了动摇。
清晨眨眼就过去了,天空中时隐时现的太阳逐渐走到了仙山的对面。
宋雪婷在等着郑皎皎的答案,她不觉得会有人拒绝这个邀请。何况,在域里这个女子那么拼命不就是想要博一个好的前程吗?如今前程在她面前放着,即便她的反应并不如她预想的那么激动,但宋雪婷坚信她会权衡好的。
郑皎皎也确实准备答应了。
她在得知要摆脱自己柔弱的体质和桃夭之后就一直琢磨着要上仙山这种事情,但之所以迟迟没上,实在是这个目标太过遥远,加之在见过归田战争中那样惨烈的场景之后,有一些自毁的倾向。如今有机会,虽说心里畏惧不已,她仍很快判断出来自己应该答应的事实。
她动了一下唇。
一旁平静到有些吓人的明瑕却开口了:“天资聪颖。”他重复着这句话,那双常年没什么波动的眸子又落到郑皎皎的身上。
郑皎皎听他将这个词拿了出来,本就不稳的心脏就开始砰砰砰地乱跳起来。
也就是在此刻,在宋雪婷说话都要见询问明瑕的档口,郑皎皎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一如凡间权贵,乾元宗的修仙者们若想处置一名散修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就好像明瑕站在这里,倘若她揭露她从前身份,她便立刻会失去所有人的信任和支持。将她带回宗内抽筋挖骨,然后证明她确实与妖邪勾结,也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郑皎皎在他的话里僵硬,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明瑕重复完话之后,却用极为干脆且不容置疑的声音冷冷道:“她不会跟你走。”
他看向郑皎皎的目光也十分冰冷失去了往日的温度,不知道是否因为察觉了郑皎皎的迟疑。
宋雪婷怔住,眸光一转,问:“尊者可是认识她?”她扫过谢昭试图从谢昭的神情上找出一些猫腻,但谢昭此人心思极深,所以宋雪婷并没有找到什么破绽。
郑皎皎很怕明瑕会说出什么使她万劫不复的话。
但明瑕只是说:“我会带她回仙山。”
不待郑皎皎蹙起眉来。
他接着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并且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我会以道侣之仪娶她。”
孔心蓉一度觉得眼前这位看着平静威严的尊者,大抵是闭关闭的脑子都坏掉了,所以才会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宋雪婷脸上一空。
谢昭显然也吃了一惊,想说什么,但碍于宋雪婷在,又把话生生咽了下去。
何云之前隐约觉得明瑕跟郑皎皎有些牵扯,如今更是直接肯定了。——若无前情,堂堂仙山渡劫,怎么可能会娶一名只见过一面的散修?
仙盟曾经有过消息,说是在封莲之时明瑕曾与一个人间凡女相恋,但那个凡女似乎无一点修仙资质,所以才未被明瑕带回仙山。这只是个空穴来风的传闻,没有太多人相信。此刻何云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起来了。他心里忐忑,难道他捡到的这个女孩会是传闻中的那个凡女吗?可是,他捡到她的时候,她的修为就已经到了筑基,完完全全一个天赋突出的散修形象。如果真是她,她又如何入的道,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成为了筑基修士呢?
何云不愿再猜测下去。
他确确实实是把郑皎皎这个漂泊无依的女孩当自己的闺女的。纵使没有父女缘分,也不枉他们一路艰难走过来。
郑皎皎低下头去,因为修士强大的体魄,她破碎的手骨处在不断的发痒,这给了她一种血肉正在疯狂生长的错觉,但紧接着,她闻到自己身上锈迹斑斑的、甜腻的血腥气息,又觉得,或许它们不是在生长,而是腐烂了、生了虫,那些虫子就往她的血肉里钻呀钻,就好像皇宫那夜桃夭的枝叶一样。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
他们凝视着她像是要记住她是何种面容,这其中只有明瑕的眼神她最不厌恶,大抵是她心里仍然为他留有一处余地。不过,要想她不爱他似乎也难。因为胸腔里这颗鲜活跳着的心脏本就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她曾听说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男子疯狂的爱上了一个女子,他用尽一切手段去追求她,女子被他感动,却对男子说自己不能爱他,因为她是一只画皮妖穿的是别人的皮囊。然而尽管如此,男子还是爱她爱的痴迷。有一方外道士路过,得知此事,深切感慨一个人怎么能爱的那么痛苦又不知悔改,于是他为男子卜算,最后惊奇地发现,原来那画皮妖所穿的皮囊正是男子前世的皮囊,男子爱她,其实是因为对前世的皮囊有所眷恋。
郑皎皎觉得,或许她的心脏和男子一样,仍在深深眷恋着它之前的主人,所以使她无法从这段感情中顺利地脱离。
渡劫仙尊求娶,娶的还是一名散修,世界上再荒唐的事情也不过如此。
而这散修开口,却更使众人找不到北了。
“若我不愿呢?”她说,“若我不愿嫁给尊者,是不是就可以不嫁?”
这话无异于凶手杀完人后,面对变成厉鬼的受害者说,如果他不愿意死,是不是就不用死了。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除非这个凶手自己是个降妖除魔的道士,或是他身边有人是。
谢昭并不知道明瑕听见郑皎皎这句话是什么心情,总之,他是被气笑了。
他记得这女娘以前并不是这种不怕死的混不吝个性,她那柔弱的、胆怯的、温顺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然而不过短短几年,她是如何成了现在这种猖狂的、刺人的性格?还是说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明瑕有一瞬的凝滞,他那种由漫长岁月带来的平静似乎有被扰乱一瞬,众人只觉得那本来就令人不适的压力似乎更加让人窒息了。他看着她,胸腔中属于断骨的隐痛不再显著,反而是那颗心脏拧紧再拧紧,好像那突然就不属于他了。
仙人修气,在吐纳之间学习掌控自己身体内部的各个器官,明瑕是修仙者中的佼佼者。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控制着自己被扰乱的心跳。然而那种由心底所生的愤怒却如野火在他的身体里、脑海中蔓延,使他难以自持。
郑皎皎垂着眸子,身侧的手逐渐握紧。
疼痛偶尔会增长人的胆子,就像酒一样。
她试图去揣测明瑕的心思,以及各种情况下她的结局,可是,只嗅闻到现在的气氛她就无法再思考下去了。她畏惧自己的结局。好的、坏的。她像一只没有眼睛的鼹鼠,在黑暗里行走着,什么样的结局算好,什么样的结局算坏,而距离那个结局还有多远的距离,她将忍受的是痛苦还是幸福?
不过,在她有限的人生里,她所得到的结论是清醒和幸福是反义词,如果一个人越清醒,她便距离幸福越遥远。
她想获得幸福,可她无疑是清醒的。
郑皎皎终于在疼痛里抬起眸子,看向明瑕。
她看不到明瑕身上没愈合的疤以及那些受戒的痕迹,因为明瑕将它们隐藏的很好,他使自己看起来像是高山、像是钢铁,坚硬平静不可摧毁,好用以震慑那些窥视着他、窥视着仙山的宵小。
同样,明瑕看到了她被包扎严实、处理地很好的伤口,但他看不到她每一寸的骨头中密密麻麻长满了细小的桃枝,它们在其中任意攀爬,汲取着她的生命,回馈给她源源不断的灵力以及缠绵的痛苦。她在无声无息地消逝,像某种外表干净的肥皂。
“如果你是何盈,那么你就没有权利拒绝。”明瑕用极为平静的语气道。
理智催促明瑕转身离开,或者至少移开双眼不去看她拒绝的眼神,不要再去理会她的情绪,可他站在此处,显然就已经证明,理智早就失去了效用。
何云神色难看,他看向明瑕,从明瑕身上传来的灵压使他几乎难以呼吸。作为仙盟中人,对于明瑕他虽有微微的意见,但总体还是敬重他的,比起那些只顾自己飞升的大乘,以及某些渡劫,明瑕无疑是现如今渡劫中最亲近凡人的一位。但如今,何云却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道:“尊者,虽说您是仙门大能,但我想,婚事这种事情,如果强求恐怕不美。我是明国人,如今供职于仙盟。盈儿她也有加入仙盟的意向——”
“我不会阻止她加入仙盟。”明瑕道,“她要做一名散修还是仙盟人都由她,但是这是有前提的。”
何云怔了一下。
明瑕一字一句对郑皎皎道:“你知道那个前提。”
她仿佛听到他在耳边叫她的名字,就像午夜梦回将她从噩梦里喊醒那样,然而,每当她醒来总会疑惑,她到底是从噩梦里醒来了,还是又陷入了一场新的噩梦?
‘答应他。’雌雄莫辨的声音突兀出现。
郑皎皎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怕被眼前仙人们发现桃夭,并且因此给她带来泼天的麻烦。
不过,好在,似乎他们就像觉察不到她经脉与骨骼中的那些桃枝一样,也没有觉察到桃夭的这次现身。
何云还要上前说些什么,郑皎皎却走出了他的身后。
桃夭的话像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又像是消磨了她最后一口执拗的气息,使她在这没有其他道路的唯一一条路上朝他走了过去。然而这次她并不像从前他接她回家那样满怀着期待了,倒像是第一次嫁他时,平静且失意。
她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因此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可我从前未见过尊者,尊者又为何要娶我?”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对宋雪婷的托词。
她当不成郑皎皎了,明瑕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而仙山也绝容忍不了一个与妖邪为伍的人。
事实上郑皎皎现在究竟是人是鬼,已没人说得清,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宋雪婷颦眉看着郑皎皎。
郑皎皎神情坦然,带着些不知死活的轻巧:“是我长的太合尊者心意了吗?”
明瑕久无言,迎着她不肯退的眸子,最终仍随了她的心意:“你长的很像我曾经的仇人。”
这话直接把一众人听愣了。
就连宋雪婷也觉得,他大抵是叫文渊关出了些毛病。
和长的像自己仇人的人结为道侣,是嫌自己过的太舒心,跑这里给自己添堵来了吧?
第97章
郑皎皎没料到竟然是这个回答。
迎着众人古怪的面色,明瑕面不改色,只是那平静中隐隐地让人感觉到一种胆战心惊。
郑皎皎抬眸看向他,看着他那双坚如磐石般的、慈悲的双眼,她感到一种由心底里迸发出的古怪感受。非要说的话,那便是她与这个世界的界限在逐渐消失。
越走进他,这种感觉越明显。
答应他。——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句话。
她需要进入仙山,进入乾元宗,这是她跟桃夭的约定。现在,机会不易得,而且比去给腾云当徒弟更轻松些,至少比起腾云,对她还有感情的明瑕会好说话多了。
可是,郑皎皎忽然惊醒一般眨了眨眼。她下意识地去叫他的名字,想找到她与世界的锚点:“明瑕。”并想朝他迈步。或许不是朝他迈步而是朝她心里的那个明瑕迈步,但总之她是往前挪了半步。
明瑕望着她冷静地、堪称冰冷的眼神微微变化。
但郑皎皎很快停住了脚步,看到一旁人的神色,补充道:“尊者。”
这两个字,定死了他们的身份。
也使得明瑕与她再回不到过去。
明瑕走了,不久,从仙山来人,将郑皎皎接到了仙山下面的一间宅子里,等待出嫁,期间,除了陪同她一起的何云和宅子里的侍女,她再也没见过任何人。
路上,郑皎皎曾叫何云离开,但始终没有成功。
到了仙山下的宅子,她便又劝他。
何云道:“你这般嫁人,我怎么能安心?”
郑皎皎说:“我嫁的是仙山上的尊者,又不是散修精怪,你又有什么担心的?”
“你和明瑕尊者从前并不相熟,他为何要娶你?”
“他不是说,我长得像他仇人么。”
“这我更不能让你嫁他了。我本以为他是个极为正直的人,没想到品行竟然如此恶劣!”何云对于明瑕强娶一事颇有意见,“我定要上仙山问个清楚才行!”
事实上,他们都知道,上了仙山,主事的还是明瑕和腾云,而不久前,郑皎皎已经拒绝了宋雪婷的拉拢。并且,为了一名散修,与明瑕起了明面上的争执,于在域内受伤的腾云是极为不利的。
郑皎皎道:“我想他不会伤害我的。”
听她这么说,何云脸色迟疑地看着她道:“你……我本不该问,你从前同他是否有些我不知道的关系?”
郑皎皎沉默片刻,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檀木珠子,道:“既然不该问,您就别问了。”
何云道:“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
郑皎皎便笑了笑,透过镂空的窗户,看向屋外给花修剪枝叶的侍从们。
“我以为您和他们一样,觉得我不知好歹。”
仙山之下,灵气充裕至极,连花草都开的格外早些。
何云这段时间,也隐隐有进阶的样子。
他一时无言,事实上,他也搞不懂,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她为何不嫁呢?若说不喜欢,可她对他显然没有那么痛恨。而明瑕看她,也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像在看仇人。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或许跟她身上那些走火入魔的特征有关。
没有仙盟跟三宗允许,何云没办法传授给郑皎皎正经的‘道’,只能用一串檀珠帮她稳固心性,压制身上那乱窜的灵力。
可是,如果她嫁给明瑕,这些事情无疑都会迎刃而解。
何云道:“若你实在不愿意,咱们就回明国去。”
回?
郑皎皎还没见过明国是什么样子呢。
那是何云的家,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又在什么地方呢?
在前世、在妖域鸟安、还是午夜梦回的康平?
“我愿意的。”她说。
郑皎皎起身,将那扇窗推得更大了一点,含着无数浓缩灵气的风吹过,窗前的爬山虎沙沙挥动叶子,像海浪一样。
郑皎皎咬了下唇问:“明国有海吧?”
何云答:“有,听说幽都的那位就曾经在海边待过。不过,要说海,还是金国的海好看。碧蓝色,像宝石一样。”
郑皎皎问:“我听说玄国的最北面也有海。不过因为气候太差,所以没人在那里住。”
何云说:“是。”
郑皎皎有些好奇:“您也去过?”
何云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十四岁离开明国,我接了仙盟的任务,第一个地方就是去的玄国最北端。”
郑皎皎想着那情景,一个少年背着沉重的包裹走在无人的雪地上,极光照亮他的前路。她瞬间感觉何云高大多了。——郑皎皎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上学呢。那时她正值高三,因为背着聪明的名号,所以更加怕被人说笨。于是便起早贪黑的努力。最勤奋的时候,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母亲很鼓励她。她的成绩优异,无异于在某种程度上打了她父亲的脸。她那位强势的母亲,一直致力于让抛弃她们的父亲感到后悔,为此不管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
而对于郑皎皎来说,那是一段没有梦想的、暗无天日的日子。
想想就可怕极了。
她说:“我在这里等着成婚。在我成婚之前您就离开吧。”
何云道:“我等你成完亲再走。”
郑皎皎摇了摇头:“三宗与三国的局势可不会因为我成亲就变了。”
据郑皎皎所知,现如今凡间已经有些地方开战了。而似三江关那种地方情势更是紧张,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修士了。皆在明里暗里地观察着域的下落。
何云对于那似妖非妖、似魔非魔的域也很好奇,他问:“那域到底怎么回事?看着像妖域可又不太像。”
郑皎皎说:“妖结金丹有妖域,魔结金丹有魔域,那为什么仙结金丹就不能有仙域呢?”
“仙域?!”何云结结实实吃了一惊,“这是明瑕他们同你说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推测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妖域和魔域皆是吞噬人类的灵魂才能生成的,仙若杀那么多无辜之人,只会成为堕仙,堕仙与道有悖,只会消失在天地间。你这话太荒唐了。”
“荒唐吗?那您又怎么解释那个域?”
何云道:“总之不会是仙域,那又哪里像是个仙域?”
郑皎皎也不同他争执,只说:“或许是我错了。”
她顿了顿,往外探了探头,仰头去看天空,说:“仙山离得我们太近了,像是会随时掉下来把底下的一切砸扁一样。”
何云便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说:“这个是你最不必担心的了,仙山永远不会坠下来,就像太阳永远不会消失。”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离得这么近去看仙山,那庞然大物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们头上,像是某种可怕的怪物。这种心思,无疑是不敬的,所以他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
何云问:“你真的不要我陪着你吗?”
郑皎皎道:“仙人成婚没有拜父母的要求,而且,即便有,我想您也不会想跟那位文渊尊者坐在一起的。”
这倒是个实话。
渡劫隐隐的威压就已经足够恐怖,如果到了仙山,要面对那么多修仙者,何云只会觉得不自在极了,更遑论到文渊面前走一遭。
郑皎皎说:“没什么好看的。您不是想回明国吗?正巧,我也有件事要拜托您。”
“什么事?”
“一件在玄国埋藏一千年的事情。”
何云怔了一下。
郑皎皎道:“您有仙盟通行的符文,就替我走一遭康平,从康平司农寺的温室里偷出来一株植物吧。”
何云心里有些忐忑:“什么植物?”
“你们那边称土豆,其实它的学名叫做马铃薯。我会教您怎么进去的。还有,我还有一本书,希望您也能带走,不,或者说是两本。”
何云问:“这件事情跟林尊者有关?”
郑皎皎看着他迟迟没有移动眼睛,许久,说:“您真敏锐啊。”
她放弃了郑皎皎的身份,但一些东西却始终没办法舍弃,这也是她区别于散修们的原因,也是至今没有择人而噬的原因。
或许有一天她终将会走到那一步,但毕竟现在还没有。
何云走后,郑皎皎的日子,就在等待成婚中一天一天的消逝着。
*
天下会的分会,一群人正在聚着餐。
孔文镜出于某些因素,也带着孔心蓉出席了。
自从三江关一事之后,仙山跟疯狗一样,追着他们咬。就连承平郡的厂子都关闭不少。上来查封的人可不管厂子里有多少人是无辜的,又有多少人需要靠着厂子里的薪资生计,总之,你为天下会办事,那你就是天下会的同党。
聚在一起的人里面,十个有八个是骂仙山的。
孔文镜这边不太一样,细听下去,是孔心蓉在骂仙山尊者,虽然都是辱骂,可是明显与众人骂的点不太一样。
“他凭什么要盈姐姐嫁给他?”
孔文镜揉了揉疼痛的额头说:“他凭什么不能?”
“他又不喜欢盈姐姐。”
“他不喜欢为什么要娶她。难道他还真是疯了,给自己找罪受不成?”
“谁知道,说不定呢?”
“没有这个说不定。何况郑……何盈她自己都同意了,你在这里愤怒个什么劲?咱们能平安无事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就不错了。”
“是了,他都没认出我们来。可见那个明瑕尊者眼神不好使。”
“是不好使,不然怎么看上一个平平无奇的散修?”
“你……”孔心蓉罕见瞪了一眼孔文镜,被孔文镜‘嗯’了一声,又偃旗息鼓了,“盈姐姐长得那么漂亮,要我说,明瑕尊者才长得平平无奇!”
孔文镜嗤笑道:“那我恐怕不会有人同意你的意见。”
在孔心蓉心里,明瑕简直跟强抢民女的地主一样,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觉得是何盈赚了。
她坚持说:“在一开始,她分明拒绝嫁给他了!”
孔文镜道:“那是她害羞,或是脑子转不过弯来,等她清醒了,不就同意嫁给他了?行了,人家两厢情愿,你愤怒个什么劲?那我问你,如果那位尊者求娶的是你,你同不同意?”
这简直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路子,没有一个散修会拒绝。倘若有,那必定是她有些毛病。
孔心荣当真卡壳了片刻。
嫁给一宗尊者,无论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都方便极了。
但紧接着,她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立刻道:“我才不愿意!”
孔文镜说:“那是因为你喜欢陆羽,如果你没有喜欢的人你也会同意的。何况,我瞧着你那位‘盈’姐姐也并非不喜欢明瑕。”
孔心蓉皱着眉头,欲驳无言。
纵使如此,纵使喜欢,可是不愿就是不愿吧?在她看来,喜欢有喜欢的理由,不愿也有不愿的理由啊!
就像她喜欢陆羽,可是也是不愿意嫁他的。因为她觉得陆羽做事太过激进了,她有的时候并不同意他的观点,可又无法说服他。因为没到最后一刻,孔心蓉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观点对,还是他的观点对。但要是强行让他们扭在一起,终有一天她对他的爱会变质的。
绝对会的,孔心蓉在心里驳斥道。
不远处陆羽开启了新的一轮演讲。
“我们不能任由仙山查封我们厂子!我们得反抗才行!我们要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不多时,立刻有人响应了他。
孔文镜看着那边颦了下眉。
他问一旁闷头喝酒的孔天德道:“会主呢?”
孔天德:“从域里回来之后就不知道在研究个什么东西,就连孔真都好久没见他了。”
孔文镜说:“叫他们这么闹下去,恐怕要出事。”
孔天德瞥了他一眼,呵呵的笑,笑里带着苦涩和与众人如出一辙的愤怒:“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孔文镜无言。
虽说天下会早就在仙山动作之前让自己的会中们收敛了行踪,隐到了暗处去,但是百姓们是没法隐的。
那些为厂子工作的百姓,如同飓风下的蚂蚁,不被仙人们重视。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就在郑皎皎开始看上宅子里的书的时候,明瑕来了。
那是一天深夜,她早早睡下了。
一只受伤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垂在床边。
明瑕便撩开床幔,用自己冰凉的手,抓住了她垂着的手腕。
郑皎皎瞬间惊醒,抽出了枕头下的匕首,朝眼前的黑影刺去。
月光落下,他的灵力逸散,那张不变的容颜也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他垂眸盯着她,久久无言,半晌,开口道:“好久不见。”
皎娘。
第98章
夜色沉沉,纱帐内暗影昏昏,他将她手中紧握的匕首一点一点抽走了。
渡劫的灵压萦绕着宅院。
郑皎皎望着神色冰冷的明瑕,有了三分惧怕,这三分惧怕来的似乎有些太迟了,若是一开始,一开始她能像现在这样感受到那吓人的灵压,她一定不会一次又一次不知死活的朝他靠近,并洋洋得意地认为自己赢了。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下巴捏住了。问她:“你在想什么?”
郑皎皎抿着唇,不愿回答,迫于这威压却不得不答:“如果一开始我能感受到仙人的灵压,我不会走今天这条路。”
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诚惶诚恐地同意跟他去仙山,做一棵依附于他人的菟丝子。
差的太远了,郑皎皎心想,她跟他的距离,差的太远了。那不是人力能够弥补的东西。虽然早就知道仙人和凡人几乎已经是两个物种,可是现如今,在这种威压之下,她第一次感受到那么明显的差距。连闭嘴不言,都让人觉得奢侈。
明瑕捏着她那只受伤的手,听到她的回答怔了片刻。
须臾,终于察觉到自己不自觉逸散的灵压,他蹙了下眉,欲言,又止。说些什么?说他并没有想要威胁于她?但这并不诚恳。
他松开她的手,将灵压敛起。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垂下眼睛去。
室内一时静默无言。
她很困倦了。
无光的夜更加重了她的困倦。
明瑕凝望着她,她凝望着身前的床帐。
半晌,郑皎皎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问:“尊者刚闭关出来,应当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
他顿了顿道:“是。文渊对三江关的‘龙脉’很关注,但现在谁都进不去了。”
郑皎皎抬了抬头,那张姣好的面容上露出迟疑不决的模样,问他:“三江关的百姓都出来了吗?”
“该出来的,都出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懂。”
“哪里不懂?”
郑皎皎道:“什么叫做该出来的,难道三江关的百姓有不该出来的吗?”
阔别多年,她的问话显然有所进步,已经让人察觉不出她正在生气。
明瑕道:“不久前,有百善堂的堂众往三江关里去,那些人没有在封域之前出来。”
“他们是散修?”
“不。很大一部分是凡人。”
“那为什么不拦?”
“拦不住。”
郑皎皎听到这三个字,想象出了一群疯狂的信徒。他们不畏生死地往那诡异的域里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到达那里。
但凡人终究是凡人,蚂蚁多了或许能咬死一头衰老的大象。可是现实是蚂蚁没有那么多,大象也没有那么无力。
“如果你或腾云出手,应当能拦住的吧?”
明瑕并不骗她,直言道:“能。”
“为什么不拦?因为他们还不配你们出手吗?”
“……”
明瑕问:“我在你面前,你只想问我这些吗?皎娘,我不欠你的。我也并不欠他们的。你替他们质问我……”他停住了话头,否则再说下去,就有些极不符合身份了。
但郑皎皎眼中的伪装无疑已经将他刺痛。
刺痛这个词对明瑕来说并不陌生,每个人都是从青葱少年走过来的,他也不例外,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他都尝过,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越修炼,那些情感也就越遥远了。可是当他认识她的那一刻、当他走进她的那一刻,那本来并不强烈的情感如风雨将他侵蚀。
直至今日,她已经能够仅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来刺痛他了。
明瑕对此感到愤怒且无力。
她所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杀意无疑都是真实的,如果可以,他想他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她的手腕,折断她的颈骨,让这些不受控制的情绪结束在这一刻。
于是,他只是说:“他们不是你,他们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他们什么,凡间的其他百姓也并不欠他们什么,如果他们选择进入域里,那么我们则没有必要去阻拦。这是文渊的命令,但也是我的意思。倘若三国的宗门打起来,谁又能保证,到底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或许比起在外面为人鱼肉,他们更想自己选择。就和你一样。”
郑皎皎看着他问他:“你的意思是,我欠你吗?”
明瑕收了话,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郑皎皎要后退,被他按在后腰上抵了回来。
他垂着眼,平静的眼睛带着十分的压力问:“你不欠我的吗?”
手下,那心脏跳动的很快速,同她看他的眸子很不同。
郑皎皎慌不择手,那只受伤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再用力,犹如撼动山峦没有半分成效,包扎好的伤口反而又渗出血来。那些鲜红的血滴答滴答落在了团花的被子上。
二人离得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数清他垂下的睫毛。
胸口,月牙坠子烫热。
他的神色冰冷。
按住她后腰的手上移,一点一点,分明没有用力,却好像带着什么刺,让她呼吸凝滞不畅,最终变得凌乱。
脊椎、肩胛骨、下颌、锁骨、肩峰、手臂、手腕。
她血液凝固。
手腕上,有些破损的檀香珠串被摘了下来,露出那瘢痕满布的手腕来,近段时间,这些瘢痕有着明显的增多,等到多到一定程度,她的寿命也就到头了。
一股神识顺着她手腕上的经脉要往内探。
此时不比往日,他一定会发现其中端倪,郑皎皎立刻要抽出手,然而被他制止,她慌张叫他名字。
“明瑕……明瑕!……”
她咬住舌头,不再叫他了,因为知道这并不能改变他的行动。
明瑕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拧了下眉,狠心继续探去。
桃夭感受到那股灵气,瞬间将那些伪装经脉的枝叶收起。郑皎皎疼的厉害。望着尽在咫尺的人,她终于放弃了反抗,松了松紧抓住他的手。
或许世间有报应吧。
她路过这千疮百孔的人间,上一刻还在庆幸自己比那群没有力量的凡人厉害,下一瞬间在更厉害的人面前,也像他们一样无力反抗。于是那些庆幸便犹如对自己的嘲讽。
在昏过去的前一秒,郑皎皎看到的是明瑕在夜色中无波无澜却不容抗拒的面容。
她不免想到他说的话。
仇人吗?
如果真是仇人,又何必这样互相折磨?
她张了张嘴,明瑕二字在她唇齿里颤着,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看到了。
明瑕抽回神识,接住了昏倒的人。
她很轻,似乎比之前更轻了。
那些汹涌的恨意无处安放,要释怀,也很艰难。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
鸟声将郑皎皎叫醒,她环顾四周,觉得昨夜像是一场并不愉快的梦。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的白纱也干净,并没有渗出来的血。
郑皎皎怔仲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心想,难道真的是梦吗?
侍女们从外面进来将床帐给她挂上,说:“您终于醒了。监天司的唐仙督正在外面等着您呢。”
起床的郑皎皎顿了一下,拧眉问:“他为何来找我?”
“这……弟子不知。不过,许是仙尊叫他来的。您的手,不是需要换义肢吗?”
郑皎皎方才知道,昨夜那并非是梦。
她说不清自己的是什么心情,她本不想将他牵扯进自己的事情中来的。是生是死,由她便是了,他又何必非要抓住她不放?他让她的恶和善都变得不够纯粹,使她的利刃生锈、人也犹豫无常。她厌倦了那种日复一日的期待,像颗拴在别人身上的球。
但尽管如此,郑皎皎看向身边的一切锦绣,看向那为她准备的书桌、算数书、农书、琉璃花室。
他仍爱她啊,她想到。
仙人的爱是这样持久的东西吗?还是只有他例外?
可桃夭的事情,她无疑是不能告诉他的,因为那会使她与桃夭的条约损毁,从而使她命丧当场。他没问,是不是也察觉到了呢?
她的生命摇摇欲坠,能维持的只有表面的这层完好的壳了。事实上,即便她能拿到天石和桃夭的域,那么能活下来的几率也是不一定的。
拥有天石就能直接瞬至大乘。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似乎过于绝对了,尽管她和林可属于同一个地方的人,但她并不知道林可成为大乘的全过程,只听桃夭一张嘴胡说八道,那她也太过信任了它了。但郑皎皎连自己也不信任,又如何去信任一只杀人如麻的妖?
更令人绝望的猜测便是桃夭要她拿天石,只是因为它自己需要。它本来就已经接近渡劫,或许本来的修为远比渡劫还要高。拿到天石升至大乘,这才是它真正的目的。
若是那样,郑皎皎无疑成了它的垫脚石、妖的帮凶,当然,即便现在她说自己不是桃夭的帮凶也无人会信了。
往前走有可能会万劫不复,退回去,她却绝不甘心。
明瑕的存在与靠近加重了她的痛苦。他们的立场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不同。她已经意识到,而他还没有。等到这幅虚假的画卷分崩离析之时,他又会怎样看待她呢?
一个被妖所欺骗的、愚笨的人。一个满口正义却伤天害理的小人。
她不该指责他的最优解,因为他至少还是为了其他人免受疯狂的百善堂堂众侵扰,而她,却即将为了自己去试图帮助一只凶残的妖重获自由、盗取天石。
郑皎皎并不想成为孟离,可无疑已经成为了她。但这些事情,身在其中的她并未察觉。或者说,即便察觉,她的那颗贪婪的、不甘平凡的心仍会驱使她那么做。
“对了,”侍女道,“似乎有人写信给您。”
除了何云,再没人知道她在这里了。想必是他回到明国或仙盟了吧。
郑皎皎先去见了唐富春。
唐富春看到她的样子吃了一惊。他说:“何娘子跟我想象的差别很大。”
郑皎皎默然于他的上道。
“什么意思?”她问。
唐富春说:“如果我见到您,会完全觉得您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散修。”
听他说‘您’,郑皎皎心里感到有许多的怪异。
“是么,我本来就是散修。”
唐富春看着她,收敛了一下唇边的笑,似乎想说什么,落到她那包扎严实的手上,却又把话咽下去了。
他对她的好感早就在她杀死皇帝离开康平的时候消失殆尽,她对明瑕的影响太大了,大到偶尔他会觉得,他应该杀掉她。
郑皎皎在唐富春眼里,完全是不识抬举的代名词。她野心勃勃、她舌灿莲花、她心狠手辣……总之,没有什么好词。如果他对她还有一丝一毫的怜悯,那么一定是因为她满身的伤,但这伤完全也是因为她自己的愚蠢所致。
“把手拿过来,我帮你看一下。”
“多谢。”
纱布解开,施加在上面的脆弱咒术也消散,一个血淋淋的洞口显露。
唐富春颦了下眉,问:“这是什么导致的?”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神器。”
唐富春抬眸去看她,讶然重复:“神器?”
“是,腾云……尊者的。我猜,或许是他指节上的一块骨头。”
这倒是个新的发现。
腾云从来没有公开过他的这个神器。
唐富春从袖口掏出来了一个箱子,箱子瞬间变大,打开后,里面放着密密麻麻的东西,一些手术刀、镊子、锤头之类的东西。
“原本李仙尊本来要来的,但是……突然出了点事情。所以就麻烦你忍一下痛了,我尽量只剪去该剪的肉。”
“出了什么事情?我看好像有很多人在今天回仙山上了。连飞舟也停在了仙山。”
唐富春一边拿过一旁的东西组装着,一边观察着她手上的伤口,听到她问,顿了顿说:“有两件事情,我想即使我不说,你过不久也会知道。”
他说:“一个是金国的大乘方玄陨落了。一个便是三江关出了一个新的大乘,但很快也陨落了。”
郑皎皎琢磨着他的话,逐渐凝重起来:“三江关的新大乘应该就是百善堂的堂主马延吧?可他为什么紧接着陨落了?”
唐富春道:“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郑皎皎抿了下唇说:“你要割我的肉,我太紧张了。”
唐富春道:“为了保证义肢能够准确连接你的手骨,我不能给你上麻药,这点还请原谅。”
“我知道。”她说,“现在的义体师有很多,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是,多亏了他们,义肢的价钱降了不少。可见散修里面也是有许多能人的。”
郑皎皎问他:“所以三江关现在怎么样了?”
唐富春说:“开放了,似乎谁都能进去了。但那个域,留下来了。”
郑皎皎道:“无主之域?”
“对,听说仙山准备封印它。不过……”
“不过什么?”
“作为一名大乘仙人,能升域这件事本就古怪至极。”
“或许别的大乘也能升域呢?”
“或许吧。”
唐富春往她手上拍了张照,很快,一个骨骼筋脉图出现在了机器吐出的照片上。
见她的目光久久没动弹,他晃了晃机器道:“这也得多谢散修们的机智,有了这东西,省了很多心。”
郑皎皎心想,这个世界似乎在极快的发展着。
“你要用天水给我打造义肢吗?”
这种东西虽然好,但郑皎皎心里还存在着一点担忧,她毕竟不是真的修士,若是用上了这东西,等到桃夭离体的那一刹那,或许这只手就又不能用了。
她说:“只是一截手骨,我想用不到那东西,你直接用普通金属给我填上就可以了。”
唐富春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动作很利落。
末了,一个白色的指节大小的东西放在了她面前。
他问:“你看到的神器是不是类似这种样子的?”
郑皎皎一怔,说:“是。”
看着那一截莹亮的骨头。
她的心倏忽乱了。
“那看来就是了,腾云尊者除了九州砚之外,的确还有其他的神器。”
唐富春上前摁住她的手腕,盯着她道:“别攥手指,除非你不想要这只手了。”
郑皎皎回神,松了松。
看着转头继续忙碌的唐富春,郑皎皎艰难问道:“哪来的?”
“什么?”
“仙人灵骨,哪来的。”
唐富春道:“明瑕尊者给的。”
他一字一句说:“他让我务必帮你把骨头填上。”
是你欠我。——这句话平静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已无从反驳。
郑皎皎脸色霎时苍白极了。
*
送走唐富春,郑皎皎拥有了一只看上去完美无瑕的手,似乎从前的磨难与疼痛从不曾出现过。
可是,当她用那只手握起笔,那种隐隐的疼痛就会使她松开手。
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心理的作用。
想见他。
每当疼痛袭来,总想见他。
然而当见到他以后,才发现那些疼痛并不会缓解,反而越发炽烈。
郑皎皎吐出一口气去,握紧了手。
拆开信封,果真是何云的信。
他已经到了明国,并且将土豆退化的真相传播出去了。明国似乎也有一个民间组织叫做鬼教,听闻是由鬼宗演变而来的。有了他们做喇叭,相信不久这件事就会天下皆知。
看到最后,郑皎皎顿了顿。
何云离开前遇到了天下会的孔心蓉,孔心蓉仍在询问她要不要加入天下会。
郑皎皎摇了摇头,觉得这小孩比她还天真些。
天真些,倒未必不好。
郑皎皎将信烧了。
窗外,高高的仙山遮云蔽日,更加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
修仙界的婚礼大都很简单,定下日子,拜过天地亲师就算成了。比起凡间那些繁杂的婚礼,这更像是一个宣告天下的仪式。
天下的局势动荡不安,郑皎皎的婚礼办的也很急。
手骨完好后,她便被带到了仙山上。
那一夜后,她没再见到明瑕,就连上仙山,也是由他人带上去的。
带她的人宽肩蜂腰身穿玄衣,个子很高。
那张充满不耐的脸转头看到了郑皎皎后怔住了,随即脸色变换,逐渐凝滞。
郑皎皎道:“散修何盈,见过仙君。”
魏虎那双虎瞳钉在她的身上,久久,他呢喃道:“何盈……你不认识我?”
郑皎皎说:“我跟阿爹长年在边境游荡,并未见过仙君。”
魏虎被她的面容惊到,他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和话,拧眉道:“你说你叫何盈?”
郑皎皎坦坦荡荡:“是。”
“如何证明?”
郑皎皎错愣片刻,笑道:“证明我自己是我自己,仙君还真会开玩笑。户籍什么的都在衙门里写着,若仙君怀疑其中有问题,自然可以去查我。”
魏虎凝望她说:“倘若查出不对呢?”
郑皎皎说:“这位仙君还真是奇怪。您不会是明瑕尊者的徒弟吧?”
见魏虎眉毛越皱越紧。
郑皎皎道:“明瑕尊者说我长得像他的仇人所以要娶我,您上来又要查我的身份。若说不是徒弟也难怪吧?”
魏虎沉默半晌,就在郑皎皎接着要反驳的时候,他却道:“你不愿嫁?”
郑皎皎愣一秒,很快道:“您怎么会这样想,我当然愿意了。仙山一年能抵我十年修行呢。”
魏虎看着她这番市侩样子,终于觉得她不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若是那个人,不愿嫁就是不愿嫁,就算是一座灵矿山摆在她面前,她亦是不愿的,更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何况,眼前人的的确确是个散修,而不是凡人。
魏虎收回目光,心情复杂。
那个愚弄了他的凡人就那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在他还没有将一切搞清楚之前。
他曾去寻过她,自然也知道师尊也寻过她。
不知为何,当知道她离开师尊跑了,魏虎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令他自己都觉得害怕的情绪。
师尊将他带到仙山之上,授他仙术,教他做人,他无论什么时候都绝对不会背叛师尊,魏虎对自己道。
因此他收回自己的视线,冰冷冷道:“我带你上仙山。”
郑皎皎知道他是有些信了。
和洞悉人情、相处时间久的唐富春不同,她同他不过是一面之缘,如今她变了许多,又有何云做身份保障,他半信半疑才是对的。
郑皎皎道:“所以,我真的跟明瑕尊者的仇人长得很像吗?”
魏虎道:“师尊没有仇人。”
“你果然是明瑕尊者的徒弟吧。”
“……”魏虎道,“你——”
“我其实是听侍女们说的。”
“你的话太多,师尊不会喜欢的。”
“是么。”
她不说话了。
二人乘坐法器上的仙山。
郑皎皎虽然也会御器飞行,然而,从来没有飞的这么高过,因为飞行也是需要资格的,作为散修她并没有这个资格。
如今,是她曾飞的最高的一次,比明瑕带她飞行时飞的还高。
她伸手摸过旁边云层,只摸到了一手湿润润的空气。
云层散去,犹如白色的纱。
郑皎皎抬眸,看向那近在咫尺的巍巍仙山。
第99章
离仙山越来越近,郑皎皎收回自己的手,抬眸凝望去,只见那琼楼珠阙万峰相连,轻烟薄霭使人觉得九霄寒凉。
她有些怔仲。
当从下面仰望这仙山时,只觉得这仙山缥缈而庞大令人畏惧,可当你落到其上,俯视底下人间,就会觉得自己仿佛也高大许多,而人间渺小且遥远。
“怕?”
因她站在仙山山脚迟迟不动,所以魏虎出声问她。
郑皎皎收回自己看向人间的视线,说:“有点。”
魏虎道:“习惯就好了。”
郑皎皎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里给人的感觉有点熟悉。”
魏虎全当她在嘴硬。
安置她的路上,他同她闲聊,话音一转抛出一个问题来:“你也喜欢农学?”
郑皎皎道:“家父务过一阵农,跟着他学,我就会了些,不过我不喜欢。春夏的太阳太晒,秋冬的风又太冷。朝廷的税收也多。不过,近些年好了,归田的田地,大部分都在战乱里被有背景的老爷们买了去,我们也就不用种田了。”
魏虎:“家里生计没了,你们倒看的开。”
“农人们看不开也没办法,这两年总比前两年好的多。承平郡和康平都新建了不少厂子,听说还有不少四轮车,不用马和驴,只要一小块灵石就能跑很远,虽然不用人赶马车了,但是也需要人去开车。大运河上的水蛟龙也多了……大家努力努力,说不定挣得比种田多。至于我和爹,我们毕竟不是凡人,怎么着都能活。”
魏虎脸色不善:“正因为那些蛀虫们这样想,所以人间才会有越来越多的散修,越来越多的天下会会众。你分明受他们侵害,反而站在他们的角度觉得他们做的对,所谓伥鬼不过如此。”
郑皎皎叫他骂的一愣。
魏虎道:“你虽跟她长得像,可也不过只是像而已。”
郑皎皎问他:“你说的是谁?”
“一个你绝不可能认识的人。”
“……”
青色琉璃瓦的宫殿前,郑皎皎目送魏虎甩袖离开。
她看了半晌,呢喃道:“真奇怪。”
来接她的侍女关切问:“奇怪什么?”
郑皎皎转头看了她一眼,说:“奇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别人却说的头头是道。”
侍女垂首道:“许是外人比自己看的更清楚些吧。不是有一句诗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
郑皎皎问:“谁写的?”
侍女答:“是淑和年间明国的一名无名诗人写的。”
郑皎皎怔了一下:“前朝?”
侍女道:“听说是的。”
郑皎皎说:“怎么会无名呢?”
侍女道:“虽然弟子也觉得他颇有才气,可是听闻明国朝堂斗争很厉害,他们的皇帝又不同玄国一样重视科举,因此才使得才子无名吧。”
“就算门荫入仕,他也应该可以的。”
“这……弟子就不知了。”
侍女觉得郑皎皎有点轴。
毕竟谁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无名诗人的人生轨道呢?
这些许有些傻气了。
不过,也是有点好处就是了,只要她不为难下面的人,这点傻气,他们也权当是可爱之处。
郑皎皎待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等待成婚,一般没人来找她,她也并不出门。这倒不是郑皎皎不想出门。是因为她作为散修没有敕令,不能随意乱走动。
这里的灵气简直充裕到令人生厌的地步,灵压的存在反而不那么显眼了。就像马延所在的那个域,奇特的灵气将众多仙人的灵压打乱。
因为不能出门,她便往高处去,坐在那屋檐上往下望。起初,侍从还阻拦一下,后来见她不听,干脆就不阻拦了。这里的侍从都是从各个宗门或监天司司里选的,如果侥幸得了某位仙尊青睐,便会被收做徒弟,也算一步登天。所以他们自称弟子,而不像凡间的侍从们称奴婢。
郑皎皎这两天看到仙山上来来往往有不少人,大抵是因为人间的局势越发紧张的缘故。
她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宫殿内的书,都是些关于道法的书,这些书拿到人间,想必能拯救不少因为走火入魔而死去的散修。
一日,她在屋顶逗机械鸟的时候,下面传来明瑕平静的声音。
“下来。”
郑皎皎低头看去,众人皆垂着脑袋不敢呼吸,这样看去,明瑕的面容在人群里就十分清晰了。
她从屋檐上站起来,跳了下去。
明瑕瞳孔微缩,下意识朝她伸出手,刚抬起一点,在无人察觉时又落下了。他总觉得,她还是那个没有半分灵力的凡人。
但事实上,郑皎皎穿着绣花鞋,轻巧落在了地面上,动作很娴熟,跟个散修一样。
站在地上,郑皎皎有些迟疑问他:“你怎么来了?”
一旁听到她说话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可跟尊者这样说话?
“不是你要寻我吗?”
“谁说的?”
又是一声吸气。
郑皎皎扫过四周,顿了顿,补了一句:“尊者,安好?”
明瑕没什么波动地看着她,似乎那夜他望向她的冷与怒只是她梦里一瞬间的错觉,他平静问道:“你觉得呢?我应当安好吗?”
郑皎皎看向他,浅色的唇动了动。
真是糟糕,她又想哭了。她已经很长时间不会在激动的时候掉眼泪了,三江关那么乱的时局,那么疼的伤,她也不过是一抹泪花,只当自己是个全乎人罢了。
明瑕移开眼睛,往里走去。
郑皎皎吸了一口气,跟上。
殿内光亮却冰凉,连带着站在书桌前的人也似乎失去了应有的温度。
郑皎皎终于明白明瑕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疏离与清冷是哪来的了,若在这一尘不染的宫殿长大,想要有点活人气息也是很难得的。
明瑕的目光停在书桌上的绣囊上顿了顿,平静的眼中瞬起波澜,又按了下去,只是垂在袖子里的手捏紧了。
郑皎皎抿了抿唇,挑起话题般询问:“听说三国打起来了,仙宗要插手吗?”
明瑕不答。
郑皎皎又问:“封莲灵石矿的矿工们好像罢工了,你们要怎么处理?说实话,我也很好奇,封莲的监天司盯着那里,在矿工们起义之前,他们就该察觉到才对。他们说,是你的授意。你要夺权,所以拿封莲的错处来到文渊面前告腾云一状。”
他没出来的时候封莲安然无事,一出来封莲灵石矿矿场就反了,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明瑕道:“你怎么看?”
他本意是问她是否也觉得是他授意。
郑皎皎不答,只说:“强行镇压,封莲会死很多人。”
明瑕转过头来看她,神色不明,问:“为什么要强行镇压?”
郑皎皎说:“仙山比朝廷还要高一级。世人们都以仙山作为表率。若仙山服软,满足矿工们的条件,那天下的矿工们有样学样,都会时不时闹一闹。不光灵石矿,金矿、铁矿……其他的矿场也会如此。这样一来,就不如物理镇压了……从前仙山一直是那么做的不是吗?”
明瑕盯着她道:“从前如此,今日一定如此吗?”
郑皎皎不言。
明瑕往前走了一步,那一双淡色的眸子,让郑皎皎感到压力十足,手心里不由得冒出汗来。他的声音冷了一个度,问她:“你觉得我一定会这样做,用矿场的安定来博取文渊的信任?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郑皎皎没有往后退,往后退就好像她在不知不觉中输了什么。一到仙山就先输一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其实,她并不想同他争斗了。她已经在多年的流浪里意识到,其实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一切。
在生活里,她不甘心做个默默无名的人,所以一定要闯出一些名堂。在爱情里,她必要东风压倒西风,必要胜利才行。
她不想成为她,可是走出那间温室,她仍旧成为了她。
这让郑皎皎一度感到颓废和无力。
她畏惧跟明瑕的相见,除却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其本质不过是怕看见自己。
那个与母亲如此相像的自己。
郑皎皎后退了一步,站定,抬眸说:“不是,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如果你去镇压,那想必连一个死人也不会有,但这无疑对于他们的处境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仍会死在矿场吃人的规矩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连胸腔也被迫换成金属的义体……你想从根本上改变矿场的规矩,你希望仙山,乃至人间意识到,这样对待矿工们是不对的。唯有鲜血能够唤醒人麻木的意志。所以,我想封莲灵矿场只是起个头,应当还有别的灵矿场也要罢工吧?”
她说的很对,但她的话非但没有使得明瑕平静下去,反而使他胸腔起伏了两下,眸子里燃起了怒火。
他肯定地道:“你知道。”
明瑕又往前走了两步,灵压逸散,郑皎皎心跳加快。
她不明白自己有哪句话将他激怒了。
仙人一怒,天地皆动。
郑皎皎又后退了两步,慌张抬眸看他。
他已至她身前,伸出手钳住了她的手臂,使她不能再退。
“你竟然知道。”他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跑?皎娘,我原本以为你怨憎我牵连你的朋友,因此你想不开,要离开我。可是既然知道这是人间百姓必须要走的路,也知道我无意使他们流血牺牲,那你为何要离开康平,离开我?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他离她太近,灵压外放,郑皎皎呼吸有些不畅。
她从没见过他这种样子,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碎掉了,使他不能再维持那表面的平静。而她只要说错一句话,眼前的人、那个属于她的明瑕就会彻底地消失不见。
疼痛的心脏使郑皎皎脸色变了变,她动了动唇,眼眶却一酸,先落下了泪来,这让她觉得有些难堪,胸腔起伏,吐出一口艰难的气去,她撇开脸,哑声说:“我没想离开你。”
明瑕冰冷的神色稍缓。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将头转回来道:“我是要离开明瑕尊者。”
他伸过来给她擦泪的手顿住,眸光也凝住了,他的脸上骤然变得难看起来,比刚刚更难看,几乎有些苍白了。
郑皎皎颤着道:“我不想明瑕尊者当我的夫君,不想日复一日地老去,却看着我的夫君仍是原来模样,那样我终有一天会服用驻颜丹的,然后艰难死去。我想让你当我的夫君,一起生,一起死,一起老去,日日在一起,我写农书,你捉妖……不行吗?”
明瑕的呼吸停滞了,他凝望着她,放在她脸庞的手冰凉且一动不动。
宫殿内的时钟滴答滴答,外面的光落在明亮殿内。
他问她:“是在撒谎吗?”
她流泪不语。
明瑕指尖有点颤抖地抹去她脸上的泪,他不该信她,这种一听就没说实话的东西。她的撒谎技术长进许多,她看透了他想要什么。
何必信她,怎可信她?
“日日坐在屋顶,逗弄炼器峰的机械鸟,对回宗和离开的弟子们挥手,让他们传信于我,好将我叫来此处,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一段话吗?皎娘,你的谎言不够生动,破绽太多了。”
他冷下声音,盯着面前哭泣的人,胸腔中的肋骨处疼痛不止,连他抹去她脸颊的指尖也隐隐作痛。
她骗他太多了。
明瑕悔恨,一开始为何没看透这是个爱说谎的骗子?她到底对他撒了多少谎?成亲时说的喜欢也是骗他的吗?
他将她抱起来,走向床榻。
被平稳放在床榻上时,郑皎皎怔了一下,而他扯开她的衣襟,吻上她的唇时,她开始挣扎。
郑皎皎有些不敢置信,她用力去推开他,她觉得他疯了,这不是她所认识的明瑕。
可是当她将他推开时,她怔住了。
这不是她认识的明瑕。
他那双剔透平静的半边眼睛里正往下落着泪。
郑皎皎的手顿住了。
二人对视片刻,他松开手,覆住她的白色的衣袍也离开了她的手。
郑皎皎脑袋一空,抓住了他的手。
她握的很紧,似乎怕他离开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明瑕……”
背对着她的人侧了侧头。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于是他也就离开了。
*
仙山之上又开始飘雪。
不过,这段时间,各地局势紧张,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仙山上哪位尊者心情不好。
文渊尊者不必多说,面对即将开战的三宗和各地罢工的灵石矿以及那陡然树立在三江关的仙域,即便是他,也没办法再度置身事外了。
腾云尊者也是一样,他被迫替明瑕请命,让文渊将明瑕放了出来,却还是在三江关受了伤,各地灵石矿又异动,此刻心情能好才怪了。
至于明瑕,众人觉得他可能是心情最好的一位了。虽说他最忧心百姓,但现在局势对他来说明显不错,刚出关,就不必费心地接管了腾云一大半的事物。不久前,更是听说文渊尊者允了他要娶一名散修做道侣的要求。
这件事情成了仙山众人最为津津乐道的事。
散修……多稀奇啊,几年前,散修在仙山众人的眼里还跟精怪邪祟有的一拼。
现如今,不光监天司扩招散修入司,堂堂渡劫竟然也要娶一名散修做道侣。
这件事情倘若传扬出去,想必不光大玄,就连明国与金国也要上下哗然一片。
就算明天世界毁灭,这么大的瓜,要想让众人闭嘴不言,那就实在违背人性了。
显然,文渊也是对此有所考虑的。
所以,他同意明瑕娶郑皎皎的条件之一就是——郑皎皎不能是一名散修。
仙山上下都在悄悄讨论,明瑕会给他那位散修道侣找个什么样的师尊。
第100章
郑皎皎也在思考,她会成为谁的徒弟。
很明显,仙山应当不会让明瑕堂而皇之地与一名散修结契,那么在仙山上给她找个师尊大抵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而郑皎皎之所以观注这些,是因为她觉得,或许自己能够在其中做些什么。比如借由拜访那位不知名的师尊,她可以获得一定的自由。
明瑕虽然将她带上仙山,但显然她早已失去了他的信任。他将她有意无意地困在了仙山一隅,不允许她离开他的控制范围一步。
不过,凭心而论,倘若是郑皎皎也会这样做的。自从她离开康平后,见到了许多精怪妖异,它们无一不是人类的天敌。似乎上天让它们降生,就是为了消灭人类的。或许在饮食这条道路上,它们跟吸血鬼会有很多的共同语言。
作为疑似同妖合作的郑皎皎,不被信任也是理所应当。
但郑皎皎觉得,明瑕虽然对她有所怀疑,可是大抵还没有确定。
她有些后悔从前同他说了太多有关桃夭的事情,否则今日她不会如此被动。人们总在某一段向上的关系里对未来抱有过高的期待,依赖对方就像依赖自己,但事实上,对方就是对方,自己也本该是自己。
或许闭关打坐时,明瑕也会因为对她坦露太多仙山的事情而悔之莫及吧。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的手骨,看着外面有些出神。
依她所见,这里实在是仙境。
飘渺的云雾常将此地笼罩,充裕的灵气泛着蓝光尤如实质,此地的树木显然也己经被浸染,但同她所想的不太一样的是,这些树木并不算十分高大,至少不像是有千年时光的样子。
在明瑕将她的师尊带来之前,郑皎皎从侍从们手中要了锯子、斧头。
仙人白玉路过明瑕殿的副殿时,很惊讶地看到那棵三人粗的、郁郁葱葱的松树就那么直直地倒了下去。这使他以为峰上出了什么事,立刻便落了下去。
“嚯,你们这是要造什么东西吗?”
侍从们纷纷惊诧行礼,让开了一条路,露出了中央正拿着一个大锯子挽着袖子的女子。
白玉顿了一下,认出了她是谁。
郑皎皎回身望过去,望到了一名白衣仙君,长得有些温善的样子,身旁立着一个梳理羽毛的机械仙鹤。
听到周围人对此人称呼白玉,她便也微微拱手,道了一句白玉仙君。
人间有人间的一套礼法,仙山却又有仙山的一套礼法。郑皎皎好容易适应了人间,此刻站在灵光湛湛的仙山上却又像是一个异类了。
白玉还礼道:“何娘子,久仰。”
郑皎皎奇怪问他:“你认识我?”
旁边人又开始吸气。
郑皎皎没有再去理会,这些天里,无论她做些什么,他们都一副仿佛马上要天塌地陷的样子,时间长了,她几乎习惯了。
白玉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打量那倒下的巨木,说:“明瑕殿要有一位女主人这件事情差不多传遍仙山了。娘子穿着凡界的衣裳待在这明瑕殿的副殿,还敢砍了尊者二百年前亲手种下松树,我想,除了那位要与尊者结契的道侣,也不可能是其他人了。”
郑皎皎心想,谁又能知道,作为明瑕殿未来的女主人,此刻却不能踏足明瑕殿副殿之外的地方。
郑皎皎说:“你们这里的衣服太轻,我穿不惯。”实际上,是上面法咒太多,她穿在身上,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当做妖魔除了。
白玉说:“娘子应该早些适应才是。”
“怎么?仙山是有这类规定吗?”
“那倒没有。”
“那仙君为何有此一劝?”
“太过突出总是不好的。君子应当学会和光同尘。”
白玉捡起地上地一块充满纹理的圆木头,灵气沁入,使得这死去的木头也犹如灵石一般自己散发着灵气。
郑皎皎完全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她曾经的追求。
“可惜,我不是君子。”她说。
白玉从善如流:“是我多言,其实何娘子未尝不是想要在这仙山上保留自己的气节。”
郑皎皎道:“你是医修?”
“是。”这下落到白玉诧异了。
郑皎皎说:“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白玉仙君身上有草药的味道。”
白玉道:“原来如此。”
他避嫌地往后退了一步。
郑皎皎道:“我已经闻见了,仙君再退,就过于矫情了。”
吸气之声不绝于耳。
侍从们纷纷悄悄抬头看。
白玉有些苦恼地笑了笑,他可不想让明瑕觉得自己在勾搭他的人。
“我并无此意。”白玉道,“何娘子是个爽快豁达的人。”
郑皎皎说:“那您一定是被我骗了。”说到这里她眉毛下撇,似乎被自己这句话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白玉:“为何这样说?人有千面,此刻的我只看见了豁达的何娘子罢了。”
“那……多谢您夸赞了。”
白玉从来没敢小看这位挑动明瑕尊者情绪的女子,三年多前,被关在明瑕殿的尊者突然冒着极大的风险,联系到他,叫他去人间康平寻这女子,他便知道,人间的事情定然是出了点事。
作为一名修炼天赋为零的凡人,杀了皇宫中的新帝逃之夭夭。再见面,不仅自己给自己换了一个身份,还摇身一变成了有仙盟背景的散修——听闻连腾云尊者也想收她为徒。而她,如今竟然堂而皇之地顶着原来的脸,到仙山上招摇过市。
这种心理承受能力,绝不是一般的凡人女子能做到的。
在白玉看来,这女子就算是长了八个脑袋十根手臂也不为过。但出乎他的意料,她长得不说丑陋,至少在这仙山之上显得过于平凡了些,甚至偶尔会泄露几分乖觉。
总之,不太像是一个心思孤僻精巧的魔头。
白玉聊了两句,将木块放下,准备告辞。
郑皎皎忽然问他:“白玉仙君,我要拜谁为师仙山上有传言了吗?”
白玉顿了顿,看向她,道:“这件事情或许娘子可以自己问一下尊者。”
“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他了。”她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诉说一个事实。但考虑到她散修的身份,以及禁足殿内的处境,这就使白玉觉得她有三分可怜。
也许被渡劫这般执着,于她而言并非什么好事吧。
但他转念一想,至少如今从结果上看,是好的。否则倘若是其他什么人,此刻必定已经被搜魂拆骨,好找出她身上的那股异样从何而来。
白玉道:“现如今各地局势紧张,明瑕尊者正忙着与封莲的矿工代表谈判,问明他们究竟需要些什么,或许过几日,何娘子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前程了。”
他用了前程二字形容拜师。
郑皎皎不可否置。
白玉转身欲走,她却又叫住了他,他蹙了下眉,转头看去。
郑皎皎并没有再同他打听仙山上的事情,只是看起来有些许的踌躇和担忧,问:“这棵树真是明瑕……尊者亲手种的?”
白玉点了点头。
郑皎皎道:“他很重视这树吗?”
白玉道:“娘子同尊者好好认错,尊者不会怪您的。”
看着离开的白玉,郑皎皎揉了揉眉角。从前她也觉得好好认错,明瑕不会在意的。但显然,在某些事情上并非如此,亦或者,是她认错认得不够坦诚。在他看来,大抵认错不坦诚,便等同于不认错吧。
郑皎皎忽然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低头看去,手腕上的瘢痕又深了,那种疼痛沿着手腕的筋骨隐于血肉里,直至她的心脏。
她看了看倒下的树,失去了兴趣,索性已经知道这棵树的岁数了,便让人将东西收了,回了殿内。
据桃夭推测,它的妖域,或许会在明瑕主殿中摆放着。
它阴恻恻的话语似乎还在她的耳边:‘我的金丹就像颗玻璃球一样,供这群傲慢的仙人们欣赏。他们觉得,九天之上,妖邪难侵。但谁能想到,这世间出了你我两个异类。’
虽说郑皎皎曾经那么积极想要融入这个世界,但似乎从某一天开始,她便只得接受了自己是异类的事实。那并不容易。但会使她生出一种看客的疏离感。
这个世界如此广阔,怎么偏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
白玉离了明瑕殿,一路驾鹤,等落到了自己的峰上,这才恍然发觉——他分明是去询问那女娘为什么要砍树的,然而问了一圈,同她聊了许久,不光忘了自己最开始的问题,反而回答了她的话。
他站在庭院里深深叹了一口。
“你在发什么愁?”身后传来声音。
白玉看过去,原来是不请自来的慈殇。
白玉道:“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慈殇自顾自地在廊檐下的小桌旁落座,斟了茶水道:“这世上还有能啄你眼的雁?”
白玉说:“美色误人。”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把舌头咬了。
见慈殇看过来,下颌一绷紧,忙转移了话题,咳了一声,问他:“灵松师妹还在闭关吗?”
慈殇道:“不知。”
白玉:“你不是从重云峰过来的吗?”
慈殇道:“那又如何?”
那你不顺便瞅一眼?
白玉咽下了嗓子里的话。
慈殇见他迟迟不语,把茶喝了,准备起身离去。
“你这是要下山?”白玉问他。
慈殇说:“三江关不日有战,师尊让我前去等候。”
文渊让的?
白玉蹙起眉头来问:“难道师尊真要打吗?”
慈殇道:“谁知道。”
白玉叹:“真是多事之秋。”
他看向远方,层山深障挡着,使他看不见底下人间。
仙山离开人间的时间实在太久远了,久远到好似它本就存在于这天空中一样,像宇宙中的太阳与月亮般恒定。
*
人间的炊烟与枪鸣到达不了遥远的仙山。
在与明瑕不欢而散后,郑皎皎看了十五次的日落与日出,然后在一日清晨,又见到了他。
刚睡醒的郑皎皎怔了一下,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听到动静,明瑕方才回头朝她看过来。
虽说仙人通常不会觉得疲倦,可她分明在他的身上察觉到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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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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