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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第18章


    孟涣尔被谢逐扬突如其来的行动吓到, 原本止不住的抽噎瞬间消失,整个人仿佛宕机,表情呆呆的, 好似遇见了自己的大脑无法理解和分析的事,一张脸“腾”地就烧起来了。


    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 确认自己的这个地方还在不在似的,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额头红肿的肌肤,又将手背倒过来贴在那里, 满面懵逼的表情。


    ——世界终于安静了。


    谢逐扬满意地体会着车内重新安静下来的氛围,在心中长出一口气地想。


    尽管做完这个举动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还把小时候那套把戏用到现在的孟涣尔身上。


    二十岁的孟涣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是一个在生理方面已经发育得相当成熟的omega, 有些动作,就算做出来没那个意思,稍微发酵和解读一下也变了味。


    看着副驾驶座上突然沉默下来,脸红得不行的青年, 谢逐扬只能把原因归结于对方的哭声太魔性,总是具有让人失去理智的魔力。


    不管是十一年前也好, 还是十一年后的现在也好。


    车厢里刹那间静得吓人,就连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亟待有人赶紧说些什么来打破尴尬。


    谢逐扬收回目光, 假装没察觉到那点微妙似的咳嗽一声道:“……谁让你一直不听我的。”


    都让他别哭了还一直哭, 搞得自己头昏脑涨又气急败坏,可不得上点特殊手段么?


    “现在知道怕了吧,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谢逐扬举重若轻地说。


    “……”


    什么人的惩罚会是突然亲别人一口!


    孟涣尔目瞪口呆,属于是一个想骂人都缓不过劲儿来的状态。


    到底是长大了,以前再没心没肺的混世魔王也知道害羞。


    谢逐扬睨着对方此刻的神色思忖。


    好像突然想到什么, 他的视线又低垂下去,意有所指地看向孟涣尔鼻子以下的某个五官,添柴加火道:“你再继续哭,我就要亲你别的地方了。”


    他压低声音,最后几个字几乎像是恐吓,语气仿佛老土的大人威胁小孩再不睡就会被狼抓走吃掉。


    孟涣尔却真被这人唬住,他瞪大眼,霎时如同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小狗,上半身像弹簧一样朝后闪了快十公分,屁股一点点地在座位上挪。


    Omega用手捂住嘴巴,好像谢逐扬真的有可能随时扑上来亲他一样。


    “谢逐扬你是变态吧!!!”


    光是这样依然不够保险,孟涣尔想了想,又把刚刚还扔到对方身上的浴巾也捡起来,重新裹到自己身上,挡住整个下半张脸,后背紧紧靠在副驾驶与车门交界处的夹角里,整个人像要缩进座位中一样,十分警惕地瞪着主驾驶座上的人。


    谢逐扬嗤笑一声,看见他这样,心情忽然又好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掉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假装无事发生地重启了车辆。


    嘴上还在继续:“亲你怎么了?小时候又不是没亲过。”


    他讲得好像不以为意的样子,目光却看向一边,借着打方向盘的动作不和孟涣尔对视。


    对方转了转眼,花了两三秒的时间,也想起来谢逐扬提到的事。


    他不说还好,一说,孟涣尔更不满意了。


    “你还好意思讲!”孟涣尔道,“那次也是这样……都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亲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着,难为情地用手背上反复蹭着自己额头上被吻过的地方,宛如这样就能把那点余留在皮肉上的诡异触觉给抹消掉。不知道为什么,语气有些慌乱,神色也不大自然。


    但谁都没有指出来。


    车开出去,周围重新归于寂静,剩下的路程再也无话。


    因为孟涣尔已经完全被谢逐扬的一个吻堵住了脑袋,受到惊吓,再也无法思考其他。


    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变得全然不同。


    孟涣尔悄悄按下一点他这边的车窗,将脑袋凑到边上透气。


    ……


    到了警局,紧接着就是被问话、做笔录。


    前前后后总共花费了快三个小时,离开警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最后江成文被拘留起来,等待走后续程序。


    “你说他最后会怎么样?”走出办公室,穿过警局大厅的路上,孟涣尔这样问身边的人。


    谢逐扬眉眼沉沉,正有些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闻言,十分简洁地抬起头来道:“我不知道。”


    他垂眼看了孟涣尔两秒,又说:“你还是关心下你自己吧。”


    几个小时里孟涣尔一直穿着湿透了的衣服配合警察工作,尽管警局内部有供暖,笔录过程中也有人给孟涣尔送来热水,但这种感觉依然不好受。


    谢逐扬说:“这个点就别回公寓了,就近找个酒店让你睡一晚?”


    这样就算警察还有事找他们回去配合,行动起来也比较方便。


    孟涣尔没反对。


    走出警局大门,重新投入到外面冷空气中的那一刻,孟涣尔忍不住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出于一些条件反射,他立刻用手捂住嘴,悄悄用余光观察旁边那人的反应。


    谢逐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上的事,担心又“刺激”到孟涣尔,没再对他出言嘲讽。甚至就像根本没听见声响一样,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孟涣尔也因此仰头挺胸起来,心想对啊,现在该害怕的人是对方,自己在这小心谨慎些什么?


    毕竟他可有个能制住谢逐扬的终极武器,那就是哭。哼。


    在警局期间,谢逐扬联系上了自己的助理,让对方去附近的商场买了干净的新衣服过来。


    距离这里不到二十分钟路程处刚好有一家奢牌酒店,他把他送了过去,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这晚的事只字不提。


    到了地方,孟涣尔把湿掉的衣物都换下来,在酒店里洗了澡。


    抑制剂的药效叠加今晚以来发生的种种荒诞离奇的事,让孟涣尔身心上积攒的疲惫很快到达了极限。


    他从浴室里出来,径直往床上一躺,被子一卷便落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孟涣尔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酒店房间的门铃在响,以为是自己昨晚送去洗衣房的衣服烘干好了,走到门边去接。


    刚打开门,视野紧接着被一道肩宽腿长的高大人影占据。


    对方一个字不说,直接把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递到他的鼻尖处。


    孟涣尔吓了一跳,脑袋后仰:“这什么?!”


    “给。”谢逐扬的手动也不动,语气平平地说,“手机。”


    孟涣尔接过盒子,这才反应过来,昨天他在泳池里游过一圈,手机算是报废了。


    夜里的情形太过混乱,他和谢逐扬都没察觉到这一点,对方估计也是今早才想起来的。


    孟涣尔的大脑还在处理信息,那人已经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挤进门框。


    “……”他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谢逐扬速度比他还快地走进房门,“你怎么知道我还在这?”


    一边说着,孟涣尔一边转过身,从外面的门把手上摸出装了洗干净的衣服的酒店袋子。


    这个臭谢逐扬,都进来了也不帮他顺手拿一下!


    “订房预留的是我的手机号,前台看你一直没退房,打电话问我是什么情况,我就知道你没走。”


    谢逐扬一直走向套房深处,在靠窗的桌边坐下。


    他抬起下巴:“我跟前台说过了,退房时间延长到下午四点,等下有人送餐上来,一起吃个饭吧。”-


    五分钟后,谢逐扬已经在外面享用上酒店专门派人送上来的午餐。


    孟涣尔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换上干净的衣服,踩着酒店的拖鞋出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在桌面的一大堆食物当中挑挑拣拣,先用叉子夹起一块水果送进嘴里。


    谢逐扬从旁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昨天晚上忘了,这个你拿去涂。”


    “什么?”孟涣尔接过来一瞧,发现是一管淤青膏,袋子里还附赠了一小袋棉签。


    “这有什么好涂的,几天就消下去了。”他说着,还是秉着买都买了的心态很诚实地把盒子拆了。


    正准备给自己上药,却遇到了点困难。


    孟涣尔的刘海最近长长不少,还没来得及去修剪,需要用手别着才能露出完整的额头。


    他懒得再跑一趟卫生间,想在桌边对着手机屏幕就把药涂了,可人总共就只有两只手,他扶了刘海就没法用手拿手机,举着手机呢,捋到耳旁的头发总是掉下来;把手机平着放桌面上吧,角度又不对……


    大抵是因为还没睡醒,孟涣尔的人混乱着,脑子和身体都没匹配上趟。


    谢逐扬在旁边瞧着他跟短路的机器人似的手忙脚乱了一阵,眼神无语得像是在看傻子。


    忽地从座位上直起腰,一只宽阔有力的手掌冷不丁从侧边伸过来,在孟涣尔有动作前将他那一片不老实的刘海掀上去,按住。


    “啧,看着就烦。”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这样行了没?快弄。”


    温热的触感按在发际线与皮肤的交界处,随着那人的靠近,再度带来一阵话梅的甜香,让孟涣尔出现了短暂的半秒失神。


    自从昨晚之后,他感觉自己就对两人间的肌肤触碰变得有些敏感。尤其是那掌心处的纹路和温度,一下就让孟涣尔回忆起了某个落在额上的吻。


    质地好像。


    ……天杀的,你在回味什么?快停下!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孟涣尔紧急按下暂停键。


    “……烦你就别看。”他不着痕迹地回过神来,虚张声势地瞪了对方一眼,拿起手机,潦草地用手里的棉签涂起受伤的部位。


    做完这件事他没再偷懒,跑回卧室,从随身的背包中拿出个发夹给自己夹上,这才坐回桌边吃起午餐。酒店落地窗外的天光打在他脸上,露出的半片白得发光的额头显得他年纪更小了,甚至有一丝稚气。


    过了一会儿,谢逐扬又想到什么,说:“你姑妈早上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昨晚怎么一直没回去。”


    孟涣尔匆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你跟她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外面遇见了个地痞流氓,想骚扰你,但是被及时发现扭送警局去了。你受了惊吓,身体不太舒服,就在外面多休息了一个晚上,我今天回去的时候顺带把你捎上。”


    “哦。”这个解释听起来还可以。


    孟涣尔又不说话了。


    吃完了饭,谢逐扬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孟涣尔最怕的就是被他问到这个。


    他哀嚎一声,整个人向后靠倒在酒店造型复古优雅的老虎椅上,一条无骨的鱼似的慢慢滑下去一截:“不想回去——”


    他拉长音。


    回去就要被逼婚,好烦。


    为什么人生的麻烦之后还是麻烦。


    孟涣尔有满腔的牢骚话,面对着谢逐扬,却没法说。


    他甚至不怎么敢直视对方。


    除了那个吻外,还因为他现在只要多看这人一眼,想到的都是自己昨晚对着谢逐扬“痛哭流涕”的画面。


    孟涣尔不知道谢逐扬当时有没有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但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在向对方脱口而出那些发泄性的话语的时候,心中是有埋怨的。


    那天滕亦然跟他说过的话,到底还是成为了他的心结。


    只是孟涣尔先前一直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又或者说,哪怕稍许意识到了,他自己也不愿承认和相信。


    直到在谢逐扬面前流泪的那一刻,孟涣尔才猛然惊觉。


    原来自己是这么在意。


    孟涣尔不理解。


    倘若谢逐扬真的打算冷眼旁观,他也可以理解,孟涣尔没有不懂事到那个地步,知道没人可以为他人的命运负责。


    既然如此,对方就该远远走开,识趣地在这段时间里人间消失,过后再默默现身,孟涣尔也会心照不宣地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可他凭什么还能那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还反过来责怪孟涣尔不为自己的事着急,好像他真的在乎他一样。


    于是孟涣尔的情绪一下决堤。


    现在想想,孟涣尔真觉得那会儿的自己失心疯了。


    谢逐扬是他的什么人?他凭什么觉得对方一定有义务为自己的一切托底,又凭什么因为对方没有这么做就满心怨愤?


    这个念头不能细想,稍一深究就会激起孟涣尔满身的鸡皮疙瘩。


    彼时的他,也是真的打心眼里感觉委屈。


    委屈到甚至一改他以往藏得住事的性格,真的在谢逐扬面前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察觉出他的那些情绪和小心思。


    最好还是别了吧。


    孟涣尔穿着高档酒店柔软的布艺拖鞋,一边回忆着,脚趾一边在里面缓缓地动工。


    还好不清楚谢逐扬是知道自己是惹他哭的“过错方”还是怎么的,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再提到这件事,孟涣尔也就假装自己没有过那样流露出软弱的时刻。


    他们就这样维持在一阵似乎都心知肚明,但又没有戳破的安静氛围里。


    谢逐扬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就四点退房再走。”


    孟涣尔侧过脸,眼神躲闪着想了想,点点头,忽然发觉谢逐扬好像对自己“慈爱”一点儿了。


    ……


    孟涣尔不爱回主家的最大一个原因,就是距离太远。每次从学校那边坐车回家,基本都要耗费快两个小时的车程。一来一回,搭上的就是整个下午的时间。


    不过现在,他倒有点喜欢上这路途中的两小时了。


    起码能让他晚点回去面对家里人。


    路上兜兜转转,抵达孟家时已是傍晚六点,刚好差不多是晚饭时间。


    谢逐扬送孟涣尔到了门口,出来迎接的人是姑妈,见到谢逐扬,她连忙对他的“出手相助”表达了感谢,并且热情地邀请对方来谢家共进晚餐。


    经她这么一说,孟涣尔也想起来了,谢逐扬周末是不是也得回老宅表孝心来着?


    孟涣尔很体贴地“以己度人”了,觉得谢逐扬肯定也和他一样,一遇到事就不想回家,冲年轻的alpha歪了歪头附和:“是啊,你进来吃点呗?”


    说完还冲对方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别说我没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帮你。


    其实他也有点额外的私心——现在两家的关系正处在稍显紧绷的阶段,孟家人尚摸不清谢家那边私下的态度,这会儿让谢逐扬到家里吃顿饭,是不是会好一些、缓和一些呢?


    他身为孟家的一员,总也得为双方“复合”做出一点贡献。


    不知道有没有看出孟涣尔的具体用意,谢逐扬最终还是欣然应允了。


    晚饭很快就要开始,孟涣尔不打算带他去楼上,将人引进门后,便示意谢逐扬跟他去侧厅的沙发那边坐着等会儿。


    到了地方一看,那里却已经有了别人。


    是孟德泽。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看样子比他年轻一些,但应该也已三十多岁的清秀男人,正和他面对面地谈笑。


    孟涣尔脚下的步伐一瞬。


    正纠结着要不要换个地方,那两个人已经转过头来,发现了他。


    “来了。”孟德泽说。


    “嗯。”孟涣尔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爸。”


    又转向那个男人:“……小罗叔叔。”


    孟德泽和孟涣尔的生母离婚以后,这些年一直感情未断。前两年还是“小聂阿姨”,这两年就换成了“小罗叔叔”。孟涣尔本就与他不常见面,对生父的身边人更不熟悉,彼此之间都没什么话好说。


    他们十分生疏地打了招呼。


    孟德泽看着孟涣尔,像是有话要讲,但视线先注意到他身后的谢逐扬:“哎呀,这不是逐扬吗?好久没见,真是越来越帅了,一定有很多omega喜欢你吧?”


    真谄媚。


    孟涣尔在背对着他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简单寒暄几句,孟德泽又转回来面向孟涣尔。


    “我听你小姑说,你昨天晚上遇到了流氓骚扰?”男人的眉毛皱起来,“你没事吧?那流氓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天太晚了,所以在外面过了一夜。”孟涣尔原样照搬了谢逐扬的说辞。


    孟德泽不悦的表情在听到这句“没事”后松落下来:“那就好。你是omega,以后还是少这么晚在外面乱晃。都叫你早点回来了,要是一下课就回老宅,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孟涣尔听得胸口一阵烦躁。


    要不是这里还有其他人看着,他真想直接转身走人。


    孟涣尔不欲在谢逐扬面前和孟德泽顶嘴,嘴里嗯啊地应付了几声。


    孟德泽拿起放在沙发上的一只印着名牌LOGO的硬质纸袋,递到孟涣尔面前说:“看看这个,给你的礼物。”


    他接过来,打开包装看了眼里面,是一只双肩背包,里边有张机场购物的小票。


    男人笑道:“怎么样,喜欢吗?你不是最喜欢这个牌子的包吗?”


    孟涣尔将袋子合上,没表露出太多情绪:“……还可以吧。”


    随手又把袋子放了回去。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孟德泽看起来明显不太满意,旁边的小罗叔叔拉了下他的袖子,男人这才忍住,没说什么。


    孟涣尔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不过两三分钟,佣人过来叫他们吃饭。


    孟涣尔在心中默念谢天谢地,拉着谢逐扬一块去了餐厅。


    和预期的一样,餐桌上的孟家人们见到“惊喜现身”的谢逐扬,纷纷展示出了相当大的热忱。


    谢逐扬虽不是谢悦宜或者他爸谢逸明本人,在他们看来,却也是谢家的化身、其主要意志的体现,若他们家真对孟家产生了极大的不满,谢逐扬作为谢悦宜的弟弟,是不可能还在这时候上门做客的。


    谢逐扬既然来了,就说明这件事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糕,谢逐扬也自然被奉为了座上宾,席间一群人不断地招呼谢逐扬吃菜、问他最近工作如何。


    孟涣尔一边打心里认为这样的场面有些虚假得好笑,一边又觉得自己也算是为家里做了事,两种念头对冲在一起,竟让他不知道是否该为此感到欣慰。


    饭吃到一半,孟德泽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我这次回来,也是想跟家里宣布一件事。不,准确来说是两件。”


    “第一件事,是我和罗懿结婚了,去年年底领的证。”


    “第二件事,是他已经怀孕了,预产期在今年六月份。”


    话音落下,餐桌上所有人都愣了愣。


    谢逐扬作为客人,今天晚上可谓是极尽装傻充愣的本事,别人问什么,一律说不知道,餐桌上其他人聊什么,他也根本不关心。


    此刻听到孟德泽语出惊人,他却几乎瞬间就将目光抛向了身旁的孟涣尔——


    Omega的表情原本懒洋洋的,一副游离在饭桌之外的模样,像小孩根本不在意大人谈论的工作、股价和晚间政治新闻。


    男人一开口,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谢逐扬看见他的筷子在面前的碗里一顿、一顿地戳着,很明显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孟涣尔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端起手边的饮料喝了起来。


    孟德泽这些年远在其他城市经营分公司,和首都这边的人极少怎么往来,此刻猛然听说他的消息,在场众人的惊异不比孟涣尔少。


    两三秒的沉默后,才有人搭话道:“哦!那,涣尔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啊?涣尔,这件事你知道吗?”


    餐桌上的大家都在看着孟涣尔。


    他放下筷子,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


    ……


    晚饭结束,谢逐扬又被留下来和孟家人一块聊天。


    这回人多,他们都聚在会客用的正厅。


    孟涣尔才坐下没一会儿,就被孟德泽以“有些话要和他说”为由,单独叫去了之前的偏厅。


    偏厅离正厅只有一墙之隔,一侧正面对着一扇顶天立地的黑边框法式落地圆拱窗。两边的沙发上没有人,但他们谁也没坐,而是站在圆拱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前几天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


    他一出口,语气就显得十分严肃,孟涣尔心脏跟着颤动一下,知道自己被审问的时候来了。


    刚才在饭桌上,他一句“不知道”下了孟德泽的面子,对方肯定要在他身上再将尊严讨回来。


    “快期末了,学校很忙,我不怎么看手机。”


    孟涣尔低头说着,声音不自觉变得有些哑,一双眼睛看着脚下的地面,用鞋尖踢着那上边自己的影子。


    孟德泽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你知道别人有可能找你,就该多注意着点消息。我问你,和谢家那事……你怎么想的?”


    果然被问到了。


    孟涣尔抿住嘴:“……我不想答应。”


    一阵令人屏息的沉默之后,孟德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香烟。


    “为什么?”


    简短的三个字,却要孟涣尔发挥十成十的分辨力与想象空间去猜测他说这句话的目的。


    “我听说,谢家选中的那个人他的人品有问题……”孟涣尔喃喃地为自己解释。


    结果还不等他说完,孟德泽就又问:“所以呢?”


    “什么?”孟涣尔没反应过来,但听他质问的语气,心已经凉了半截。


    中年男人的话语冷静:“你谈恋爱了?”


    “……没有。”


    “连男朋友都没有,你在纠结什么?”


    孟涣尔彻底愣住。


    两秒之后,感到一阵窒息涌上心头。


    他真的很想问问孟德泽,他难道就不能作为一个单纯的个体不希望被人摆布、不想和自己没有感情的人共度一生吗?


    为什么这些人都默认自己只要不在恋爱关系里,就应该没有怨言地同意家族对他的一切安排?


    可这样的话,孟涣尔说不出来。


    如果他有一双疼爱他的、有话语权的父母,或许会想办法替他出面求情。


    然而孟涣尔从小就被寄养在了老宅。


    孟德泽当年的举动是一种默认,相当于告诉主家,这个孩子我不要了,以后全权交由你们处置。


    完全由主家带大的孩子,是家族里可以尽情支配的财产。因为我抚养了你,所以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也必须竭尽全力。这是享受优渥生活的代价。


    讽刺的是,六岁之后,男人再没有一天管过他。现如今家族需要自己履行义务,对方居然头一时间站出来要邀功领赏。


    更讽刺的是,直到他说出那句话前,孟涣尔的心里居然还抱有一丝可笑的期待,认为或许孟德泽只是在关心他的想法,并不会干涉自己的意愿。


    也难怪。


    对方明明就是个除了老爷子大寿、逢年过节这种需要展示孝心的重要场合外都非必要绝对不会现身的男人,倘若不是盯准了这块肥肉,认为有利可图,怎么会破天荒地突然坐飞机回来?


    原本隐隐的猜测,在听到这人掷地有声的话语后终于落到实处。


    孟涣尔不想再张口说话,孟德泽却仿佛没感受出他突然的缄默,又问:“你看过家里草拟的那份协议没?”


    孟涣尔顿了一下:“没仔细看。”


    他根本就不想答应,自然也不会对那上面许诺的种种感兴趣,当时只随便翻了两下。


    “那你好好看看。”孟德泽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明白你心里肯定有不满。但你仔细想想,错过了这回,你往后还有几成把握能遇到更好的机会?”


    “你现在年轻,可能对长辈指派的婚事很抵触,想要自由恋爱。可你也不看看,孟华翰和谢家的闺女‘自由’了那么多年,最后又落得什么下场?人心和感情是最靠不住的,在白纸黑字的合同面前什么也不是。”


    孟涣尔的指甲掐着掌心,不发一言。


    孟德泽说着说着又抱怨起来:“那孟华翰也是走了狗屎运。他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大能力?就因为摊上一个受宠的爹,又和谢逸明的女儿谈了恋爱,这些年占了多少本来不属于他的便宜——你现在答应下来,这些就都是我们的。实在的好处难道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强?……”


    他真是受够了这人假惺惺装作为他着想的样子。


    孟涣尔原本只是默不做声地听着,到了这里,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来道:“是‘我们’有好处可拿,还是你有好处?”


    孟德泽的眉头缓缓皱起:“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孟涣尔竟冷笑一声:“如果不是知道有好处可拿,你会回来吗?别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了!你明明知道我对公司那些事情都不感兴趣,什么分红,什么经营权,这些我根本就不在乎,最后到手会满意的人就只有你——”


    “孟涣尔!”男人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十分严厉。


    孟涣尔的身体遽然一抖。


    “你怎么不知道体谅一下大人的良苦用心?我在外面辛苦工作是为了谁?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你觉得我会管这种破事,在还有一大堆业务等着我的情况下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专门飞回来一趟吗?我也是为你好!你都多大了,能不能懂点事!”


    说到最后,男人的嗓音越发高昂。


    孟涣尔不甘示弱地比他更高:“你本来就从来都没有管过我,装什么!!!”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隔壁正厅里本来若有似无的谈话声都在孟涣尔这一声高喝后中止了。


    然而此刻情绪激动的孟涣尔根本顾及不上这个,他继续如同连珠炮弹一般攻击:


    “你在外面和新老婆卿卿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帝都还有一个儿子?你结婚、妻子怀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外边还有别的家人,有没有哪怕一刻意识到这些事情也该让其他家人知道——现在你记起来自己有个儿子了!”


    他的语气明明是尖锐的,说到最后,却还是开始哽咽了。


    熟悉的酸意漫上眼眶,孟涣尔低下头,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沿着面中滑落,蜿蜒滚动着,一直汇聚到他的下巴尖。


    但他却仿佛对此完全没有感觉。


    泪眼朦胧中,omega的余光忽然看到什么,孟涣尔越过沙发,将孟德泽晚饭前送他的那个包从盒子中抽出来,举在男人眼前。


    “为了我这么点破事,专门在机场候机的时候买了这么一个我从初中就不会再背的破包,我真是谢谢你的良苦用心!”


    他重重将那包扔到地上,即便知道这样很丢脸,还是忍不住泣不成声。


    家庭和睦的假象终于被彻底戳破,孟德泽的胸膛重重起伏,脸上因为挂不住面子而透出气头上的闷红。


    他的嗓音也粗糙又沉闷,仿佛也在被指责后意识到自己的慈父形象站不住脚,强压住怒气道:“就算,就算你对我有怨气。可我以后的财产,最后有一半不还是你的?你总不能因为跟我赌气,就连这些都说不要就不要吧?”


    “你那三瓜两枣还是留着自己传宗接代用吧。”孟涣尔还在止不住地抽噎,人却已经从愤怒中分离出来,语气冰冷地说,“你说的对我好,就是把我当个商品一样地卖了,然后说以后卖掉的钱一半归我,你自己听着不觉得荒谬吗?!”


    “你是个omega,我能怎么做?!”终于,孟德泽也忍不住爆发了。


    “你但凡对经营公司有点兴趣,但凡在这方面有点天赋……但凡是个能在家里说得上话的alpha,我还用在这里绞尽脑汁地为我们家谋福利,每天抓破头地想以后该怎么办?你怎么就不懂!”


    这个人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孟涣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我还真是抱歉啊,变成了你只能盼着早点把我卖出去才能有点价值的omega。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那你让你老婆肚子里的那个龙种以后给你争气好了!你最好祈祷他日后是个有用的alpha,而不是像我一样——”


    孟涣尔话没说完。


    孟德泽神色一凛,高高扬起一条手臂。


    孟涣尔下意识闭起眼。


    他的肩膀同样跟着微微耸起,身形却没有移动半分,仿佛这也是他表示鄙夷的一种方式。


    掌下生风。


    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不知是谁的惊呼。


    下一秒,孟涣尔的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风向戛然而止,宛如被什么外力拦在了半途,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叔叔,这么做过了。”


    一道格外冷淡的声音浮现在了耳边。


    虽然还算保持地礼貌地叫了尊称,但听上去没什么感情,仿佛那只是一个冰冷的代号。


    听见对方熟悉的嗓音,孟涣尔沾水的睫毛颤动两下,不可思议地睁开双眼,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谢逐扬。


    他再转向身后,这才发现有好几个亲戚都围在了偏厅外面,半是探究、半是担忧,又带有一些尴尬地瞧着他们这边。


    似乎是因为他们争吵得太过大声,被惊动过来的。


    孟德泽见到斜刺里突然闪出人影,整个人也是一惊。


    愠怒的神色还定格在面庞上端,男人意识到这一点,面部的肌肉在调整表情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丝滑稽的扭曲。


    “是……逐扬啊。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我听到这边有人在吵架,就过来了。”


    谢逐扬面无表情地对着孟涣尔泪流满面的脸看了好几秒,短促地“啧”了声。


    孟德泽眼神变了变,虽然不知道这一声“啧”是何意,但还是僵硬地解释道:“我们就聊了聊家里的事……”


    不等中年男人接着演戏,谢逐扬就抢在他前面道:


    “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了。他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也不会嫁给你说的那个人。”


    男人先是一愣,脸上紧跟着浮现出不耐烦。他感觉自己的友好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偏偏又要对眼前这个来自谢家的小子给出好脸色。


    他勉强挤出个笑来,语气却已几乎堪称得上警告:“我们家的家事,你就别——”


    最后几个字没说完。


    谢逐扬又打断了对方,冷冰冰地道:“因为我会和他结婚。”——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这里


    不过小情侣离结婚还有一小段距离需要努力哇咔咔


    到这儿应该就是全文最tough的地方了……后面不会有这种比较压抑(?算吗)的剧情惹


    第19章


    这话一出, 四周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听到谢逐扬说了什么的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 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从茫然到错愕,再然后是震惊的层级递进关系。


    “什、什么——”


    孟德泽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第二任妻子罗懿就先吃惊地捂住了嘴。


    孟涣尔的表情不比其他人好多少。


    因为感觉自己这样实在是太丢脸了, 谢逐扬替他跟孟德泽说话的时候,孟涣尔就一直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对方突然冒出那句要跟他结婚。


    孟涣尔的思绪瞬间从层层叠叠的眼泪中抽离出来,怔怔地张着嘴, 面庞上还湿漉漉的一片,一脸茫然又诧异地将视线投向谢逐扬的侧脸。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孟涣尔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孟德泽也是愣在原地,好半晌没能作声。


    数秒过后, 才迟疑地道:“你是说真……你不会在和叔叔开玩笑吧?”


    谢逐扬偏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您觉得正常人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么?”


    “呃——”孟德泽的脸上露出尬笑,不好说自己被彻底搞糊涂了。


    难道孟涣尔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竟然和谢逐扬搅合在了一块儿?


    不对。


    如果真是那样, 孟涣尔何必和他吵上这么一出?直接坦白不就好了——不是不想和谢家人结婚,是自己另有人选。那样一来, 孟德泽不但不会生气,甚至还会拍手叫好, 大力支持。


    这其中的厉害轻重, 孟涣尔怎么会不清楚?


    所以, 谢逐扬一定是临时起意。


    转头再看孟涣尔,对方那惊讶程度不亚于自己的反应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心念电转间,男人已经得出了结论。


    他倒不是很在意谢逐扬突然意动的原因是什么,孟德泽只看结果。反正都是和谢家人结婚,谢逐扬再怎么说也是谢逸明的儿子, 待遇肯定不会比另一个“候选人”差。


    他只是要确定,对方不是随便说说糊弄他的。


    “可是你爸那边,怎么说?他知道你们目前的打算么?”


    孟德泽不是没听说过,谢逸明最近在忙着给谢逐扬张罗相亲,而且看样子野心不小。


    对方会点头同意吗?


    “他还不知道。不过这个您不用担心,我自己会去沟通。”谢逐扬的语言风格一如既往的简洁,“只是先知会您一下。”


    这当口,孟涣尔能听见门口的几个叔伯姑婶都在对着眼前的场景窃窃私语。


    谢逐扬感受着所有人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没和任何人进行额外的视线接触。他的眼睛微微侧向一边,看着孟德泽身后的圆拱窗外深邃开阔的庭院夜景,仿佛在对着空气宣誓:


    “可能您对孟涣尔确实没什么感情,也不在乎他到底和谁结婚、婚后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最基础的,您应该能看出来,他和谁在一起受益更多。不管是从熟悉与否来说,还是俗套一点讲,在谢家受重视的程度,我都是比那个人更好的选择。”


    “我会好好对他的——至少比您对他好,就这么简单。”


    像是舞台上的戏已落幕,自己已经做到最后一点通知的义务。谢逐扬说完这话,根本不管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孟德泽,以及后面一群探头探脑的人,抓起孟涣尔靠近他这侧的手腕,就将人带了出去。


    孟涣尔也很顺从,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一帮神态各异的孟家人,一直到了老宅门口,他抓起挂在衣帽间里的外套,神情有些紧张地说:“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


    谢逐扬转身要进去取,才走到客厅中间,姑妈的身影便从走廊拐角处出来,手里赫然拿着他的挎包。


    女人看孟涣尔状态不佳,猜到他这会儿估计不想看到和孟家有关的人和事,也没贸然上前,只是对谢逐扬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谢逐扬接过包,也轻浅地嗯了几声,没过几秒,又回到孟涣尔的身边:“走吧。”-


    上了车后,谢逐扬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姑妈让我跟你说,今天的事是你爸不对,让你别放在心上。”


    孟涣尔心情不好,没应。


    谢逐扬也早有预料,根本没期待他回应什么,回身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再张口,又是懒洋洋的混不吝形态。


    “不好意思啊,没有问过你就直接把你带出来了。”


    他将手机架上支架,假装自己没注意到孟涣尔的泪还在流:“因为我猜你今晚应该不想待在这里。”


    孟涣尔依然没说话,谢逐扬就当他是默认了,直接发动了车辆,也没再提自己在偏厅里的那些发言。


    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车开出去后的十多分钟,依然能听见孟涣尔细碎的哽咽。


    像一场雨势虽然不大,却又异常连绵的毛毛雨,虽然已在极力抑制,但仍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他这回倒是没昨天哭得那么豪放,不知道是因为当着谢逐扬这个“外人”的面暴露了家丑的缘故,还是真的触及到了伤心处。


    孟涣尔侧过头,不想和身边的人对视一般地,只一味看着车窗反光上自己的倒影。路边的灯光照出他脸上湿漉漉的泪痕,下一秒,画面又因为车身钻入一片树影下而消失。


    又被谢逐扬看到了。他想。


    事到如今,孟涣尔已对自己总被谢逐扬撞见最狼狈的一幕这件事感到麻木。


    这下不用对方指引,他自己就找到车里的纸巾,熟练地整理起脸上的狼藉。


    他也不再在谢逐扬面前遮掩——


    相比起生活了十多年但似乎从未感觉自己真正属于这里的孟家,还有每逢周末以及过节才会回来相聚的、说熟悉又总像隔了层雾的孟家人,和谢逐扬之间不需要任何客套的氛围反倒更令他安心。


    他只是有点难过。


    孟涣尔说不清自己这天突然的情绪溃堤究竟是因为什么。


    明明他早就清楚孟德泽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涣尔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即便是在有求于他的时候,那个男人能给予他的耐心仍然如此敷衍,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随便哄一哄就都信以为真的小孩。


    又为什么自己都这么大了,居然还是会像小孩子一样抱有不成熟的期待,还是会因为一件很早以前就门清的事感到伤心。


    ……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


    孟涣尔把脸扭正回来,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冷不丁发问道:“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


    说完才发现自己有鼻音。


    他吸了下鼻子,又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把堆堵在鼻腔里的湿意排空。


    忽然听他开口,谢逐扬愣了一下,才答:“送你回公寓啊。”


    不然还能去哪。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毫不意外的“哦”,没想到孟涣尔沉默了几秒后,竟然说:“不想去那儿住。”


    谢逐扬一只脚差点在刹车上踩下去。


    他下意识放慢车速,开始琢磨对方这句话的含义。


    不去公寓,也不住孟家,难道是又要找个酒店开房住?


    倒也不是不可以。谢逐扬能理解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逃离自己原本熟悉的环境,不过……


    他想了想,蓦地语出惊人:“要不然去我那?我住的地方离你们公寓也不远。”


    “……?”


    孟涣尔人仿佛凝固住了一瞬。


    他慢慢转过头,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脸看着谢逐扬。


    谢逐扬和他对视一秒:“放心,我家有客房。”


    孟涣尔却像没听见他这句话一般,神色和五官都一动不动。


    “?”


    谢逐扬:“咱们怎么也是从小认识到大的关系吧?你这个表情是怎么,怕我杀人分尸还是图谋不轨?”


    他甚至故意用上了点轻松戏谑的语调,但孟涣尔不吃他这套,仍然保持着0.0的表情,直愣愣地盯着他。


    ……谢逐扬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哭傻了。


    两人莫名僵持了几秒钟。


    谢逐扬终于举起白旗投降,叹气似的呼出口气,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不是在你家说了,结婚那件事。”


    他咳嗽一声,明明在孟德泽面前时说得那么利落又流畅,到了这会儿反倒觉得艰涩起来,怎么说都不大自然。


    孟涣尔立刻把头扭回去了。


    眼睛望向正前方的车窗,眼睛狂眨。


    ——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孟涣尔很快就不再想孟德泽的事了。


    因为他的大脑紧接着全被谢逐扬的那句“我会和他结婚”占满。


    ——他说他要和我结婚,什么意思?


    是我想的那样吗?还是单纯只是场面话。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


    等等,我该不会是听错了吧,其实谢逐扬当时说的是另一句听起来很相似的话?


    后知后觉满溢出来的好奇心让孟涣尔心头发痒。可谢逐扬自上车后就没再提起这事,孟涣尔也不好主动开口。


    及至这一刻,孟涣尔终于确认,那句话不是他的幻觉。


    瞧着车前传送带般飞快向后倒去的路面以及两侧景色,孟涣尔忽然感到嗓子眼处无比干涩,忍不住也学着谢逐扬的样子,清了清嗓子。


    “嗯。”他闷声应道,示意自己听见了,谢逐扬可以接着往下说。


    殊不知谢逐扬其实也纠结了半路。


    在说出那句话前,谢逐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提前准备和筹措。


    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是因为情绪刚好到那儿了。


    接风宴饭局上,牧天睿的提醒给了他一种可能,但那时他的意愿还没有很强烈,尽管知道有这么一个选项,但不到最后万不得已的危急时刻,也轻易不会提上考虑日程。


    毕竟就像梁滨他们说的,和自己从小认识到大——甚至还是从小吵到大的发小结婚,实在是太……奇怪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车里看到孟涣尔因为自己而哭的时候,谢逐扬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能性。


    ——孟涣尔在孟家的偏厅里和他爸争吵并且落泪,孟德泽对着孟涣尔举起手的那一刻,谢逐扬几乎在瞬息间就做出了决定。


    最初的肾上腺素冷却后,谢逐扬也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尴尬,但一旦下定决心,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双赢抉择,对他和孟涣尔都是。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觉得这个提议还可以。”


    说出这话,仿佛一块重担落地,谢逐扬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做出好似在认真驾驶的样子,指尖在方向盘上轮番地轻轻敲打。


    “你考虑看看。”


    孟涣尔的双眼睁得圆圆的,因为知道这会儿正开车的谢逐扬看不见他的表情,一双棕黑色的眼珠慌忙而无措地乱转。


    他觉得按照两人往日的相处画风,自己应该说些怼人的话来显示此刻夸张的心情,比如“你到底脑子哪里出了问题”之类的。


    可孟涣尔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才呆呆地挤出来一声又低又轻的:“……哦。”-


    就像谢逐扬说的那样,两人目前住得确实不远。


    他们那一片高校本来就基本集中在一个区里,有个著名的软件园也在那边,谢逐扬在其中某栋楼里租下一层给他们工作室开发游戏用,他本人的住所离这也近,从孟涣尔学校打车过去不超过20分钟。


    怪不得他上回说顺路。


    到了地方,谢逐扬领孟涣尔进了屋门,教他大概认了下各个房间的位置和功能,便将自己提前在电话里让助理帮忙准备的崭新洗漱用具交给对方,打发孟涣尔去洗澡了。


    孟涣尔感觉自己也确实需要热水洗涤一下他这几天疲惫的灵魂。


    哭得脑仁疼。


    他从头到脚地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吹干头发时,心情果然平静了不少,脑子里不再被事情堵着。


    孟涣尔踢踏着拖鞋,慢吞吞沿着走廊踱步到最外面的客厅,四处探了探脑袋,发现谢逐扬不在。


    “人呢。”他轻轻嘀咕一声。


    话说起来,自己成年后还真是很少来谢逐扬的住处。


    小一点的时候住在老宅,就算互相去对方家玩,那也是半个家庭都住在里面的大房子,出门抬头就能见到人。


    上大学后,年轻一辈基本都在学校边有了单独的住房。


    大家在不忙的时候偶尔聚一聚,也是集中在外边找个私密性好的俱乐部或者酒吧餐厅,谢逐扬在本科期间的居所孟涣尔就上门拜访过三四次,还是和几个发小一块去的,没什么额外的感觉。


    这回再没有其他人一起陪同,孟涣尔眼前每一处属于谢逐扬家里的摆设仿佛都被打上一个闪闪发光的巨大标签:


    【单身alpha的独居场所】。


    一下就紧张起来了怎么回事。


    在浴室里使用他那些东西的时候,孟涣尔的这种感觉格外明显。


    单人份的牙刷、毛巾,孤零零摆在洗手台边的剃须刀和沿墙排成排的男士护肤品,挂在墙上一大一小的两盆蕨类绿植,角落里插着扩香棒的高级香薰——个人风格强烈到甚至可以通过这些东西的摆放方式和品牌看出主人的性格与生活习惯。


    宛如无意间闯进了他人的领地,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劈天盖地、无孔不入。


    他甚至不敢随意地抬头打量,生怕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孟涣尔拘谨得像第一次去同学家做客的小学生,也不好在人家家里到处走来走去,干脆在沙发上坐下了,但仍小心翼翼、充满好奇地到处张望。


    就这样一秒,两秒。


    ……切。


    孟涣尔的身体陡然放松下来。


    根本没多少人味嘛。


    谢逐扬回来不到半个月,家里还是一副未完全“开封”的状态,装修都是最初的原始风格,门口靠墙的地上摆着几个没动过的搬家纸箱,反倒是客厅一旁用来做视觉隔断作用的展示架上摆着些小型的盆栽和一看就很惹眼的精致人偶。


    是他们工作室已发行游戏里的人物手办。


    孟涣尔被它们吸引住了目光,走到架子边上打量起来。


    谢逐扬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洗完了?”


    孟涣尔回过头,发现那人从身后不到两米远的一个房间里开门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原来他刚才都在里面。


    谢逐扬举着电脑冲孟涣尔朝旁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和自己去屋子另一侧的餐厅桌边说话。


    孟涣尔不明所以地跟过去,但又好像有所预感。


    果然,谢逐扬说:“你应该暂时没什么别的事了吧?有空的话,我们趁现在聊聊结婚那事的细节。”


    心跳毫无节制地瞬间升高,孟涣尔僵硬地在桌边坐下。


    看着桌对面同样穿着家居服的谢逐扬,他过于紧绷的脑子一抽,来了句:“原来你是认真的啊?”


    “…………”


    迎接他的,是谢逐扬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还有对方长达三四秒的沉默。


    “我在你爸面前大话都放出去了,你现在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谢逐扬正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不可思议道:“这位同学,你的反射弧是否慢得有些令人发指?”


    “。”


    孟涣尔讲完也觉得自己这话挺蠢的,立刻找补:“不是,我是没理解,你怎么忽然就,就——”


    忽然就想通了?


    剩下那半截内容孟涣尔说不出来。


    还以为他会一直装傻到最后呢。


    “想听实话?”谢逐扬问他。


    孟涣尔:“嗯。”


    谢逐扬言简意赅地:“因为你哭得挺惨的。昨天和今天都是。”——


    作者有话说:遇到会因为你哭就给你解决问题的男人你就嫁了吧(to受)(对手指)


    明天应该也依然是凌晨出头更新


    第20章


    说这话的时候, 谢逐扬正在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不知道操作些什么。


    他的右手食指在触摸屏上点了几下,左手半握成拳,闲闲地抵住自己的脸颊, 眼睛瞧着屏幕,期间并没有看向孟涣尔。


    “况且你不是也希望我这么做吗。”说到这里,他才冷不丁短暂掀起一下上眼皮, 目光和对面那人在空中相遇,又很快移到别的地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谴责我说得多做得少, 只知道在旁边隔岸观火看笑话,不就是在暗示我应该‘出手’找你结婚么?”


    谢逐扬的语气平稳又冷静,好像他说的不是一件让他们两个都纠结了好些天的事, 孟涣尔却是在听到后彻底僵住了。


    “…………”他就知道。


    谢逐扬果然看出来了啊啊啊啊!


    孟涣尔的脑海中仿佛有个等比缩小的自己正在抱头尖叫,面上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


    当然,也可以说他完全呆滞了。


    按理来说可以否认的。但否认在此刻也显得那么无助,并且没有必要。


    他们对视的那一瞬间, 孟涣尔略显慌乱和紧绷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谢逐扬真是在不该敏锐的时候该死的敏锐。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有彻底地见死不救?”他抽了抽嘴角。


    除此之外, 心理活动就这样被人知晓并当面拆穿,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好说。


    应该恼羞成怒么?


    可倘若不是谢逐扬发现了这一点, 对方今天估计也不会“良心发现”, 突然挺身而出——


    这一点上, 他甚至应该庆幸对方猜出了他的心思。


    而谢逐扬罕见地没怎么在这一点上嘲讽他,也让孟涣尔的尴尬减少了很多。


    “不客气,反正从小到大我给你擦屁股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不知道是不是从孟涣尔身上感觉出了些许不明显的无措,谢逐扬的视线很快又回到屏幕上。


    “当然,这件事不全是帮你, 我也有自己的考虑。”


    他顿了一下,仿佛这才进入正题似的道:“我爸现在跟魔怔了一样要我找个omega结婚,就算今年逃过去了,往后他每年肯定还要固定来上至少这么一次。懒得陪他玩了——我的精力和时间可不能都浪费在这种事上。”


    “所以,你想要一劳永逸?”孟涣尔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过想想也是。


    自孟涣尔认识谢逐扬以来,这人就一直沉迷于各种游戏,而且还不挑类型,MOBA、RPG、AVG……什么都来。小时候玩游戏,长大了不顾他爸的反对要做游戏,仿佛人生就和游戏捆绑在一块了。


    就连牧天睿他们都说,谢逐扬的真爱是电子游戏,那些凡夫俗子omega哪入得了他的眼。


    孟涣尔深以为然。


    甚至觉得他在相亲对象面前说自己想和喜欢的人结婚,也是一种表面上的托词,毕竟这个说法只是显得比较天真和理想化,“我只想玩一辈子游戏不想结婚”,听起来就是可悲的游戏宅了。


    先前孟涣尔之所以觉得滕亦然的想法是无稽之谈,就是因为谢逐扬拒绝那些相亲对象时都太干脆了,他还以为对方是坚决不考虑曲线救国的类型来着,自己提出建议,只会自取其辱、自讨没趣。


    这么看他也没有特别坚定啊。


    孟涣尔狐疑道:“照你这么说,你那些相亲对象里应该也有不少不谈感情只想找人搭伙过日子的吧,你为什么不从他们当中选一个?”


    “不考虑。”谢逐扬回答得相当斩钉截铁,“Omega太容易感情用事了。都是嘴上一开始说得好好的,‘不会掺杂感情因素’‘都是冰冷的商业关系’,最后还是做不到,只会让两边都尴尬。”


    “万一他们喜欢上我了怎么办?我可不想招惹额外的情债。”


    “……”


    这大哥自恋到家了。


    虽然孟涣尔其实也清楚,以这人的外貌条件来说,谢逐扬的担忧绝不是空穴来风。


    但他怎么就听着这么不舒服。


    孟涣尔低低地“切”了一声,瞪着桌对面的人:“听语气,你很身经百战啊。对omega这么了解,在国外没少谈吧?”


    “没吃过猪肉我也见过猪跑谢谢,身边的这类例子还少么?”谢逐扬一副“你真没见识”的表情和语气,抬起手在键盘上敲打了些什么。


    忽然“啧”了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我说你怎么回事?我这时候站出来说要帮你,你一句感谢没有,居然还在这磨磨唧唧地挑上了。”


    “难道你是觉得其他的选项和我不相上下难以抉择?那你是更偏向于和那个指定的alpha结婚,还是坐牧天睿他们家的船偷渡去美国?”


    他的神色和目光看起来都有些不悦,好像在说“我都委屈我自己了,你还有什么不满”一样。


    “……什么偷渡不偷渡,我本来就有visa!”孟涣尔先是呆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旋即瞪了对方一眼,反驳道,“你的意思是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三叩九拜呗。”


    他依照惯性,又下意识和这人顶起嘴。


    “要真按照你这么说,咱们两个是各取所需,谁比谁高贵?我承认你是在我爸面前帮了我,可你要是能找到更合适的人,还会吃我这棵窝边草?婚姻大事我严肃仔细对待一下怎么了……”


    听他这么一说,孟涣尔也忽然悟了。


    以谢逐扬那样的性格,要和根本不了解的omega结婚、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还要花时间应付对方,绝对是他无法接受的。


    而孟涣尔和那些人不同。他们都很熟悉彼此,就省去了最初互相磨合与适应的纠结,也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真的要挑一个人,还有谁比近在咫尺的孟涣尔更方便又合适?


    孟涣尔瞬间就感到底气上来了。


    听他这么说,谢逐扬上下打量起孟涣尔:“所以你一直在犹豫,到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道你又有情况——不对啊,那个扒手的事才过去多久?没道理这么快又有新目标了。”


    Alpha自言自语着,露出思索的模样。


    孟涣尔怔了怔,才意识到谢逐扬口中的“扒手”指的是Luke。


    怎么连外号都起上了。他无语了一瞬。


    “没有!你别乱猜来猜去。”


    谢逐扬很明显只听了前半截。


    他忽然露出恍然大悟、有点欠揍的神情:“你该不会是担心自己喜欢上我吧?”  ?????


    孟涣尔的脸顿时红温了,声音也提高了两个八度:“你少自以为是了!!!”


    Omega几乎拍桌站起来。


    “谢逐扬我发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不是吗?”相比他激动到连语速都跟着变快,桌对面的人就松弛和平静多了。


    谢逐扬身体后撤,靠在餐厅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抱臂道:“可是除了这个理由,我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孟涣尔还要张口,他又仿佛早有预料,赶在他前面打断他:“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谢逐扬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好像自己勘破一切似的神秘道:“我懂。”


    ……你懂什么啊你就懂!


    孟涣尔气得脑袋都糊涂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怕你啊,结就结!”


    “很好。”


    话音落下,谢逐扬立刻从善如流地将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他刚才就打算这么做了。


    “我让律师初步草拟的婚前协议,你先简单看一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我们一起讨论。”


    “…………”


    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直到这时,孟涣尔才缓慢地、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谢逐扬激将了。


    是错觉吧?


    他在原地瞠目结舌了两秒。


    等回过味来时,再想推翻自己的话也来不及了。


    “。”


    算了,给了台阶就下吧。


    孟涣尔想。


    现在想想,和谢逐扬达成这个“合作”,或许真的就是他目前有限的选择中最好的那一个。


    不用再背井离乡去到别的国家,也不需要担心新婚丈夫是个自己不了解的烂人,两人结婚之后大概率依然各过各的,生活模式上不会有什么新的变化。


    唯一的缺点就是要在人生的履历上从此添上一笔“已婚”。


    但鉴于孟涣尔本来就没有发展对象,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事、见到的种种人,也让他对alpha这种生物有些畏惧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想接触。


    已婚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结婚……也行吧。”


    他的语气仿佛勉为其难的样子,身子已经很诚实地探过去,和谢逐扬一起看起屏幕上的条款。


    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方便,干脆坐到对方身边。


    不管前面多么犹豫,谢逐扬一旦打定主意,行动起来便异常迅速。就这么点时间的功夫,居然就已经把婚前协议的部分也考虑到了。


    原来他刚才在房间里,就是在准备这个啊……


    两人很快把现有的部分都过了一遍。


    婚前财产这块没什么好说的,谁也不占谁便宜,都归个人。


    确认前面的内容没问题后,谢逐扬很快提出第一点补充要求:“我看了一下我们两家长辈共同给出的那份协议,他们要求婚姻至少持续三年,这三年里,我希望我们都各自保持‘单身’,不在外面沾花惹草,这一点不过分吧?”


    “本来我们两个的婚姻就是因为你堂哥不守A德导致的后果,如果我们当中还有人再犯一次这种错误,那就太搞笑了。”


    他居然这么顺嘴地就把“我们两个”挂在嘴边了。


    孟涣尔分心想了这么一瞬,立刻回应道:“当然。”


    谢逐扬紧盯着他的眼睛:“如果谁被抓到有了‘婚外情’,影响了两边公司的运作,不仅要支付五十万违约金,还要承担并赔付对方公司因此造成的所有经济损失。”


    Alpha放轻声线,嗓音凉凉的:“某个人别在这期间又给我搞个什么叫Jacob,Ethan或者Alexander的网红出来。”


    “……”


    他这语气和看他的眼神怎么好像笃定他们当中会出问题的一定是自己一样。


    看不起谁。


    孟涣尔高高地昂起头:“赔就赔!你小心自己别先翻车。”


    不能总是谢逐扬说,自己就干听着,太被动了。


    顿了顿,他也不甘示弱道:“我也说一点。虽然我们结婚了,但是我和你本质上没有关系,也没有义务帮你解决你生理上的问题。你不可以借着婚姻的名义占我便宜,发情期、易感期,我们都各过各的。有问题吗?”


    “有问题。”谢逐扬想了想说,“如果有特殊状况呢,比如说意外?”


    “意外?”


    “你忘了你分化那次?”谢逐扬看着他,“倘若真的出现不得已的情况,比如你在生理期失去理智,求着我帮你,于是我们睡了。或者反过来,我易感期控制不住,然后信息素也影响到了你,我们睡了。要怎么办?”


    孟涣尔被他说得双眼瞪大,忍不住结巴起来:“谢逐扬你你你,变态啊!什么睡不睡的,用词这么粗鲁——”


    “你除了说人变态还会讲什么?我这是合理考虑到婚姻生活中可能发生的风险并且提出疑问。”


    谢逐扬平静又凉飕飕道:“我们起码要一起生活三年,这么长的时间,你敢打包票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事先商量好解决方案,总比到时候事情发生了再掰扯一些有的没的、谁对谁错方便。”


    “。”


    倒也是这个理。


    就是怎么感觉这个话题聊起来怪怪的。尤其这对话还发生在他和谢逐扬之间。


    孟涣尔这回停顿了好几秒:“那,看谁责任更大吧。如果我们真的都神志不清到了那个地步,我也主观上表示同意,那确实是谁也怪不了。”


    “但如果我都说不行了,你还违背我的意愿强行和我发生关系,那么我有权要求立刻强制结束我们之间的婚姻,你也必须要支付我……”


    他抿起嘴思考片刻,一狠心道:“一百万的身体乃至精神损失赔偿金!”


    “……”谢逐扬嘴角抽了抽说,“可以。”


    “那如果有场合需要一些比较亲密的互动呢?”


    他们一边说着,谢逐扬一边对着电脑上的文档快速点按键盘记录。


    讲到这里,他轻巧地一敲回车键,歪头觑向桌上的第二个人:“要假扮好夫妻,总不可能一点表面功夫都不做吧?”


    孟涣尔慎重地思考了半晌:“遇到这种情况的话,就提前商量吧。但不许不打招呼就乱弄一些有的没的——还是那句话,我同意了才行!”


    “行。”谢逐扬的指尖又落下几行字。


    孟涣尔看着他手指飞舞,忽然“嘶”了一声:“我怎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呢?你问这种问题,不会是想提前套我话,到时候好钻规则漏洞吧?”


    真是大意了。他想,居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回答了那种问题。


    什么“主观上同意”,都到生理期那种神志不清的阶段了,说不定孟涣尔第二天醒来根本不记得昨天发生的具体细节,还不是谢逐扬说什么是什么,他说孟涣尔点头答应了就答应了。


    “……”谢逐扬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要消磨光了。


    他一脸无语:“你这么疑神疑鬼干嘛还要跟我结婚?要不然你还是拿着你的visa去美国吧。什么鬼,我在你眼里变成犯罪预备役了?”


    看着他的脸色突然变臭,孟涣尔也不高兴了:“哎!”


    他拍一下面前的餐桌。


    “我是omega,怎么说结婚也是我吃亏更多,我不能多疑一下吗?你知不知道我鼓起勇气答应和你结婚要下定多大的决心,稍微多点耐心是能怎样?”


    “再说了,你能担心我喜欢上你,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担心你会对我有感觉?这种疑问人皆有之……”


    他咕哝着低下头:“我怎么说也是一个有吸引力的omega——”


    “吸引力?”谢逐扬不可置信地跟着孟涣尔重复了一遍。


    他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手掌一转,调过来指孟涣尔,那模样十分的风流倜傥。


    “在哪?”


    “?”孟涣尔瞪他,“你给我好好说话。”


    “那我换个说法。”谢逐扬在桌后懒散地翘起二郎腿。


    “你觉得你跟我那些相亲对象比,有什么方面是特别突出到我能为你破例的么?”谢逐扬说,“除了长得好看以外。”


    “我性格好啊。”孟涣尔想当然地说。


    谢逐扬凉凉地一挑眉。


    孟涣尔咬住下唇,这才想起自己和谢逐扬从小认识到大,几乎所有恶劣的样子都在他面前展露了个遍,大概什么优势到了他眼里都不是优势了。


    “那可说不准。”尽管如此,孟涣尔还是哼了一声说,“万一你这个人就是藏得特别好呢?”


    谢逐扬扯了扯嘴角,跟听天方夜谭似的:“放心好了,你这种omega根本不是我的菜。”


    孟涣尔不信:“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谢逐扬一脸无趣地把脸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道:


    “你不是我的理想型,你这种omega我这辈子不喜欢上辈子不喜欢下辈子依然不会……不,”谢逐扬说着,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我根本就没。把。你。当。omega。”


    “呵……”


    孟涣尔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谢逐扬你完了,你真的该去看眼睛了。”他难以置信地道,“你知道学校里有多少人想追我,我出门上街又有多少人想要我联系方式吗?网上投票网站最好看的omega网红,我的票数排在第一——”


    孟涣尔正滔滔不绝地抛出证据。


    谢逐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沉思着猜测:“该不会是你们孟家人悄悄在网上买的水军……”


    “军”字的音节才到一半,孟涣尔怒火中烧,一拳头砸向谢逐扬的腹部。


    “连我这种长相你都欣赏不来,谢逐扬我看是你有恋丑癖吧!”


    由于坐姿的限制,孟涣尔这一拳打得并不重,谢逐扬堪堪在他拳风来袭前用自己的掌心挡住对方的攻击,夸张地“哇”了一声。


    他抓住孟涣尔的拳头,猛一下举到空中,防止他再偷袭自己。


    “……恋不恋丑我不知道,暴力狂我绝对不喜欢。你可以放心了。”


    在对方做出更多反应之前,谢逐扬已经飞快跳到了下一个环节:


    “有时候参加一些商业聚会或者活动,会要求参加者需要携带家属,可能需要你陪我出席——稍微尽点义务没关系吧?你要是总不出现,别人也会怀疑我们的婚姻真实度。”


    眼看着这人就这么丝滑转移话题,孟涣尔忍不住翻了半个白眼。


    声音拖长地懒洋洋道:“提前通知我就行。只要不撞上更重要的日程,我尽量配合吧。”


    “唔。”谢逐扬说,“这一条我就写,‘双方在婚姻期间有义务适当参与以维护夫妻对外形象为目的的共同社交活动’,剩下的交给律师去润色吧。”


    ……


    两人陆陆续续把一些最重要的条例都理了一遍。


    谢逐扬最后扫视了一遍屏幕上的文字:“应该都差不多了吧?我把文件都发给律师了,到时候整体出来我再给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孟涣尔说行,他又紧接着道:“我搜了一下,民政局周六下午四点半下班。不出意外的话,白天搞定婚前协议,应该能刚好赶在民政局关门前去领完证。你明天没有别的事吧?”


    孟涣尔狠狠地惊讶了一下,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这么快?”


    前一天刚确定好要结婚,第二天就连带着协议和结婚证都打包弄好,这什么三倍速发展?


    谢逐扬回以一个“不然呢?”的抬眼:“周末就让给出明确答复,难道不应该提前一天把一切都准备齐?”


    “时间就是金钱,没听说过这句话吗同学——”


    给答复难道不是跟家里说一声就好了吗。


    “你……”孟涣尔愣愣地看着对方,突然间意识到什么,“该不会其实也根本没底你爸会不会同意我们结婚吧?”


    孟涣尔不可思议道:“你在我家那么信誓旦旦胸有成竹地说会自己去跟你爸谈,就是先斩后奏啊?”


    谢逐扬的神情似乎无言肯定了他的猜测。


    但是谢逐扬说:“那又怎么了?你还真以为我要傻乎乎直接报告我爸啊。他要是说不同意,直接找十个保镖把我堵在家里还没收我的证件,你到时候找谁结婚去?我们刚才说这么多不都成屁了。我又不是我爸肚子里的蛔虫,当然得上点保险,这叫策略。你还挑三拣四的……”


    孟涣尔还是有些犹豫:“你就这么瞒着他结婚,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谢逐扬反问他,“他不让我结我就不结?到时候结婚证一下来,政府部门都同意的事,他有本事告到中央去。”


    “听着,哥哥教给你一个人生真理,跟我念——”Alpha举起一只手道,“方法不重要,目的达成了就行。”


    孟涣尔拍掉他的手:“什么跟你念,幼稚死了。你最好是真的能保证咱俩的这个计划最后不会被你爸打乱!不跟你说了,我回房间了。”


    反正婚前协议的内容都已经商量完毕,他干脆从桌边站起身,朝谢逐扬做了个鬼脸,转身往走廊那儿走。


    人快到拐角的时候,谢逐扬忽然在身后叫他:“孟涣尔。”


    孟涣尔“嗯?”的一声回过头。


    就听见他说:“新婚快乐。”


    “晚上记得早点睡,明天结婚还要拍照,熬夜太晚小心变成熊猫。”


    谢逐扬挑起半边眉毛,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撩闲。


    “……”


    孟涣尔眯起眼,半边身体都隐藏在墙体的阴影后面,冲他竖起一根中指——


    作者有话说:这章什么婚前协议条款之类的都是我瞎编的,如果有不现实的地方也别在意(。)


    如果没算错的话一号(明天)上夹?夹子当天的更新我会放到晚上11点,大家不要跑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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