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性命为赌我可从不求人
一枚仙官玉令落在座上。
众兵士战战兢兢包绕过来,他们清楚见得界离脸色一点点僵冷下去。
她仰面之间阖上双目,深吸一口气,感叹道:“真是狡猾啊……”
“锵!”
一道长枪蓦然落地,兵士颈脖瞬间吸至界离虎口处,随她抬手,渐渐将其提离地面。
“呃……咳!”
界离掀眸见其怒目圆睁,眼底血丝爆满,可谓惊恐万状。
“说出来,”她偏头侧视,眼光狠绝:“你们主人到底去哪儿了?”
兵士脖颈绷得笔直,涨红皮肤上爬满青筋,从齿缝间逼出三个字:“不、知、道。”
“好啊。”
她笑了笑,眼神却阴得吓人:“那今日无极殿所有人一个不留,也不必入地界轮回道了,直接原地剿灭魂魄,再无转世的可能。”
四下哗然,人人唾斥:“你胆敢倚仗神权,妄动我等命数,这是逆反天道!”
界离把人甩到云弥身下,看兵士起身欲逃,云弥迅速抬脚踏在其人胸口,把人重重按回原处。
他低眸一瞥:“老实点。”
“好一个逆反天道,”她双指凝聚神力,隔空拾起座上玉令,随之指头向下一点,玉令落地赫然碎裂。
清晰脆响袭遍每个人心弦,蓦地神经一颤。
界离坦然展臂,踱步于鬼士杀出来的一条血道上。
“难道七百年前凡人弑神,就不是逆反天道么?还是说天降灾厄,世人侥幸苟活,长的教训还不够?”
“纵使你怎么说,尽管来取我等性命,”足下兵士一动,又被云弥牢牢压下,闷声叫痛:“啊……要死那便死吧,我等跟随仙官上百年,岂有一朝叛主的道理!”
界离回望过去:“长赢殿内殿外还真是养了两批人,一批怕死得很,一批宁死不招。”
她刚要张口,让云弥暂先放人。
“大殿!”
暗影迅速游来,自地面穿出化为鬼士,慌忙来报:“司雷仙官攻入了东南灵墟,占据裴山,已准备把先前您留在阴功庙的人手全部清扫干净。”
云弥闻声倏地抬头,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斗不过就拿他人开刀,属实是个无赖。”
界离与他对视一眼:“长赢在自己仙域都不将人命当回事,只怕到裴山后什么丧尽天良之事都能做得出来。”
“随我走,”她一招手:“立即启程,一刻也耽搁不得。”
云弥颔首回应一声:“是。”
他扫一眼脚下,本该再下狠手,但顾及前方界离注视,终究还是收敛一二,自其身上退开,向界离举步而去。
她领云弥刚走几步,忽然止住,手中现出盏森白骨灯,交与旁侧鬼士,仔细嘱托:“送给西巷谢氏,非必要时刻不得点燃。”
鬼士深深敬首:“是,那大殿此次东行,可要再带些人手?”
界离果断回绝:“不必,个人之间的恩怨,我自己解决,你们守好无极殿,此地关乎整个镜中境,不能有任何差池。”
即便她先前扬言要亲自动手,神力一开,仙域受累,但始终是些唬人的话,自己比谁都在乎此间每一道无辜生命。
眼下西南灵墟距东南甚远,长赢是有雷霆秘术,可以借落雷瞬闪到世间任何一个角落。
而界离早已分散神权,承诺不碰自然之力,先前所用青冥镜又只能来往地界,鬼灵尊驾日行千里也快不过长赢嗜血的刀。
管不了太多了,既然前几日已在斩仙台破开誓约,如今情急再来第二次又何妨?
她向前摊掌,对云弥道:“把手给我。”
云弥不由一愣,犹豫着伸手,只是迟迟不敢放上她掌心,试问道:“鬼神大人是要……”
“驱使雷霆之术,达到万里移形的目的。”
界离说完,先行反握住他的手,那手感温热,和自己微凉的体温不同,许是在地界沾惹的阴气多了,身体早就磨没了活人该有的温度。
只待她凝神闭目间,周围空气泛起星星点点的电光,彼此连接在一起,灵流描作银线闪着微茫,并发出“噼里”细响。
忽然头脑中的意识被抽离,恍若漂游高空,且于耳畔一声雷鸣之际,瞬间坠下地面。
界离平静睁眼,身侧云弥牢牢抓紧她的手,显然未能适应过来,身形有些微晃,摇了摇头才缓缓抬起眉眼。
放观眼前景象,她松开手,沿着长阶拾级而上,逐渐露出阴功庙大门,昔日守门行者不在。
只见门前一片狼藉,牌匾破碎,香烛残断,甚至几具刚咽过气的尸身横在脚边。
界离驻足一瞬,未从这些尸体上跨过去,而是绕道入内,谁想刚走了几步,一只鬼士登时摔至眼底,挣扎几下,化作灰烟飘散。
她隐隐咬了下唇角,拢指攥紧袖口,盯向面前还未将他们二人认出来的几个兵士,一时脑中嗡鸣,竟挤不出任何表情来。
云弥关切上前,压低声线:“鬼神大人要杀,就用我这把刀吧。”
界离却晃了晃首,纯是皮笑肉不笑,向作势发起攻击的兵士道:“告诉你们家仙官,无妄桥上有道魂魄,他不来就再也见不到了。”
兵士狐疑:“什么无妄桥与魂魄,想见我们主人,倒挺能编!”
另一人厉声吼道:“休听这两人瞎扯,直接杀!”
命令已下,兵士持长枪袭来,界离直接与云弥道:“当作给门前行者报仇,留下一个活口通风报信即可。”
云弥迅速答应,持符横插身前,沉声念咒,擦起的火光映照眼底,在送出刹那,砰然掀翻数人。
兵士们重重砸在地上,方才还要杀人的长戈,此刻反而压伤自己手骨,翻来滚去,连连叫痛。
随云弥步伐逼近,人人挪身后退。
“别……别过来!你们要说什么,我替你们传达便是!”
“传达?”兵士们身后一道玄色身影渐近:“你们要向谁传达?我么?”
兵士骤然回头,怕是要吓厥过去:“主……主人!”
“是他们!说要拿什么无妄桥上的魂魄威胁您,您……您就正好来了……”
“让开。”
长赢全当置若罔闻,手边拎着一个瘦小人儿,饶有兴致地呈现给界离看。
云弥退回到界离身边,肉眼可见她面色阴沉下来。
她目光紧紧锁在长赢手下那半大的男孩身上,男孩被赋雷锁链牵住颈脖,无助朝她看来。
长赢陡然扣住其下巴,将其脸庞掰向自己,戏谑道:“我们来打个赌,赌这位执掌生死的鬼神是否会救你,如何?”
男孩想也未想,频频摇头。
长赢见之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回绝得如此之快,你是不信我赌赢会放了你,还是不信她会心怀慈悲救下你?”
界离眉头微蹙,男孩僵着脖子二次望来,颤着牙关道:“鬼神会拿我……性命,天上的仙官不会,应当仅是与我玩笑而已。”
云弥看不过:“都被勒着脖子了,还道是个玩笑,鬼神大人分明什么都没做,还比不过你身边的恶魔?”
“我……我不知道,”男孩视线转回长赢:“鬼神只会夺命勾魂,大家都这么说,仙……仙官,是这样吧?”
长赢放手,拍了拍男孩脸颊,响声清亮:“真乖,可我就是要赌,她会不会为你破一次例。”
男孩咋舌,往后跌一步,猛然扑倒在长赢膝下,狂拽玄色衣摆:“求求您,不……不能这么做!”
长赢脸上本是挂着狡诈笑意,转而如恶鬼上身,摆出副狰狞面目,锁链骤缩,绕着手掌绞紧,把男孩提直了身子。
“由不得你选,”他扼住手中弱小性命,瞪看界离:“来啊,杀我,我再带着一个人下地狱,算不上孤单。”
云弥正要开口,被界离抬手拦下,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想比谁手快。
但界离犹豫了,长赢毕竟司掌雷电,跟他比速度,即便是界离也没有十分胜算。
何况是在拿一个无辜性命在赌。
她可以在夺命勾魂时心肠冷硬到极致,可现在不同,此回是因她介入,才威胁到一个本该与死亡无关的鲜活生命。
“明人不说暗话,如何才能收手?”
界离时刻关注那随时即可取人性命的锁链,听长赢回复:“方才不是说我要再也见不到无妄桥上的一道魂魄了吗?”
她继续听着。
“现在,把母亲的魂魄交出来,并借天雷立下死誓,永远把神心留给我,再也不干涉我二人的生死。”
“一口气倒要了挺多?”
界离尽量放缓语调,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和缓一些:“我也得多要点,不只这个人的性命,我要你退归镜中境,回到无极殿,把手下仍压着的人命全部释放。”
长赢闻言狂笑不止:“我没听错吧?”
他挑衅般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堂堂鬼神,在向我要人,她求我绕过众人性命,真是可笑啊!”
云弥手指攥得泛白,忧心忡忡看着界离,怎有人敢这般威胁她?
她此刻反是平心静气,居然应下:“可以,誓言罢了,我立过的誓还少吗?”
界离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一道魂魄,我又不是给不起。”
“但你要记住,我可从不求人。”
她说话同时,暗下拇指捻过其余指腹,隐约在召出一件什么物什。
第32章 欲撬心钉他何时变得如此大胆了
长赢见她手头动作,赋雷锁链愈发绞紧:“你想做什么?别给我耍花招!”
界离当着他的面拂开命书,手指所过之处现出道道字迹:“别紧张,不过是在帮你找母亲的魂魄。”
她神色一定,随其意念在指尖破开道细小血痕,察觉身边云弥提一口气,刹那按下命书中。
界离紧锁眉头,竭力控制发颤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在上面划下殷红一笔。
面前人满眼期待,看她自命书上提开手指,料想会从中抽出一缕魂魄,迎来相别数千年的重逢。
哪知长赢上身微倾,痛苦表情来得更快,伴随口角有血丝淌出,脸庞莫名抽搐不止。
云弥见时机来到,钳住燃符,跃步上前,避闪开兵士长枪,直袭长赢胸口。
长赢所持锁链骤松,男孩落归云弥之手,他带着人闯出兵士围剿,奔回来的影子略显模糊。
界离抬眸,眼皮好重,唇齿发寒逐渐感受不到血液温度,身形恍惚间被云弥当即托住。
“鬼神大人,您怎么了?”
耳边话音变得遥远微弱,她扣紧掌下撑住身体的那双手,试图用他肌肤传来的温热稳住意识。
只有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斩仙台上的箭伤哪能轻易痊愈,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方才在命书上提前终结他人命数,亦是遭到反噬。
此回伤上加伤,有些掩不住了。
“你这么做算什么!”长赢由兵士扶起,怒指男孩:“今日救他?不救当年的我?”
界离唇瓣抿动,刚要说话。
长赢语速急快:“世人祈愿,能通过神像传达,你不可能没听见我求你救我母亲!”
她声音较弱:“那天是月圆,恶灵怨气最重……”
云弥收紧手,牢牢握住她,只有他明白此言何意,恶灵活跃时业障频发,一旦动用自身力量,极其容易被控制。
界离身负强盛神力,稍有不慎即是伏尸千里,她断不能为救一人,赌上更多人性命。
可长赢不懂:“月圆如何?关恶灵什么事?你只需略施援手,母亲就不会死!”
赋雷锁链打在地上,发出震耳裂响:“我爱拿人命看戏,全是学了你,你别怪我啊,怪就怪你自己吧。”
“你以为我要输了吗?”长赢推开兵士,踉跄往前跌几步,发白脸色与血唇形成鲜明对比。
他站定道:“失去一个筹码不要紧,我手里还有镜中境无数人,无极殿灵源尽在我掌控中,只要握拳掐碎,全都要给我陪葬!”
界离被他荒唐举止逗得几度冷笑。
她轻撇开云弥的搀扶,缓过神来:“总有人认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你且试试看?”
长赢作势聚指:“你这是何意?不在乎他们的性命,或以为自己远在东南,仍能够把手伸到镜中境去?”
自然不是。
但她送出的那盏骨灯,即是留有保命一手,嘱托切勿轻易点燃,是因骨灯亮起将以燃烧魂魄为代价,所释放力量足够代替镜中境灵源。
阿银身边有一只叫做辛白的人偶,人偶无魂,若实在情急,借它之手点灯,可降八成损害。
镜中境有此保障,她有什么可顾忌的。
界离举步前行,云弥紧随其后。
兵士们往长赢身旁靠拢,握住长枪的手无一不在发抖。
她每进一步,望其手背似被吸干水分,逐渐爬上枯老褶皱,满头乌发染上花白一片,惹来兵士惊惶相指。
“主人,您怎么……”
长赢按住自己变得干瘪的身体,明知故问:“我怎么了……”
界离把命书一页展现在他眼前,血迹所叉正是长赢名字,象征阳寿的金芒在慢慢消散,意味此人寿命将尽。
他脱力跌坐在地,扯动嘴角,有一声每一声地笑:“哈……哈,要人命的时候知道滥用神权,要你救命时你怎不知添上一笔?!”
“不用点手段,怎么对付你?”
界离拿着命书,掌控所有人生死,谁都不敢近她,兵士纷纷后退。
她径直到长赢跟前:“还有一刻时间,趁早还我神心,我考虑让你见你母亲最后一眼。”
“你要守护一个假人,带着遗憾死去,还是选择触摸母亲真实的魂魄,自己考虑清楚。”
长赢身体半撑,此时一点点塌下去,索性卧倒在地面,笑着笑着抽泣起来,泪水滑入鬓间:“我给……我给……”
“难怪招惹世人憎恨,你握着太多人的软肋,谁不想杀你呢……”
他唤来兵士:“把人带出来。”
兵士诺诺颔首,迅速去做。
不到半刻,从殿前长廊引出来一只人偶,与沅娘死去那年容貌一模一样。
只是人偶无情,见得长赢伤重,木讷站在一旁,眼睛里抽不出一丝情绪。
他这些年就是守着这样一个“死人”,享受虚假母爱,把自己困死在过去里。
界离去取自己的心,手刚探到人偶胸口,身后传来动静,侧首一看,长赢早已起身,夺过兵士长枪,朝她喉心刺过来。
“鬼神大人!”
云弥一声惊喝,同样抢过兵士长枪,向前用力掷去,在尖锋直抵界离喉颈之际,率先扎穿长赢身体。
看枪柄透过骨肉,把他动作截阻,生生钉在面前。
仅差一段小指距离,界离就要被刺破喉咙,她目光凝聚在枪尖上,以二指淡定推开。
此人像一尊塑像,随长枪倾斜,僵硬摔下去。
见他倒地,身体迅速衰老,不容有任何挣扎余地,瞪着浑圆双眼,失去所有气力,视线最终定在人偶身上。
人偶眨一眨眼睛,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界离准备二次伸手取心,指尖刚触到人偶冷硬皮囊,晃晕感袭来,骤时昏天黑地。
这一次,她甚至感觉不到是否有人搀住自己,一味向后倒去,犹如掉下深渊,永无止尽地坠落。
待五感六识重新回归身体,界离察觉自己撑在栏杆上,抬眼一看,竟在自己寝宫露台处。
她才松手,双膝赫然磕在地面,体内恶灵怨气横冲直撞,几次都站不起身来。
缠绕乌黑瘴气的掌心,隐约溢出神力,以不可遏止的势头,形成骇人杀气。
界离眉眼低压,是数千年前身躯仍在时的状态,由于手下死去的亡魂多有不甘,怨恨久久不消,转移到她这位夺魂者身上,形成熬人的业障。
偏逢此刻,脑海里响起孩童声声叫唤。
“这里不是阴功庙吗?”
“奉的是执掌生死的鬼神呀!”
“你不是可以救母亲呐?”
“快快显灵啊!”
她尝试连通神像,想借此探清那边情况,可稍微调动神力,满身蕴能险些爆体而出。
唯有忍,经受恶灵蚕食的每一瞬,界离都想过,是否要去救远在万里的母子,只是根本做不到。
她没法拿更多人的性命去赌,原本世人生老病死自有命数,能生出救人的念头,其实已是违背天意。
但因为命书字字冰冷,抵不过生命鲜活,界离到底把长赢一事记了数千年,心中有不知名的滋味久久难消。
灼热触感自掌心传来,她终于睁开双目,从梦魇中苏醒。
云弥守在床前,一张符纸填入界离手中,未燃起道空玄火,仅注以灵力,使之泛起夺目辉光。
“鬼神大人,”他见界离醒来,眉眼间忧思更甚,动了动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而后不慎碰到她发凉的手指,终于耐不住说:“您为杀这样一个人,伤及自己身体,不值得……”
云弥知晓了擅改命书的后果,界离环视四周,转移话题:“这里是阴功庙?你算是回归故地了,可有想法留下?”
他呼吸渐乱,凝眉看来,蓦然哽咽问:“您不想要我了……”
界离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自己十指,里面是先前从云弥那夺回来的指骨。
“只是多给你一个选择,在我身边待着没什么好处,不如做一方灵墟之主来得自在。”
云弥几乎要把符纸攥破:“对我来说,您在何处,何处便是自由。”
“况且您的心在我这,司雷仙官死后,人偶跟着消失,遗留一颗神心,暂被我收下。”
界离转眸看过去,什么意思,他好像在和她谈条件,何时变得如此大胆了。
也可以说是他向来放肆,只不过隐藏一段时间,又原形毕露而已。
“神心业障深重,放在你那不安全,”她摊掌过去:“现在给我。”
云弥竟是避之不理,灼热眼神就差把界离望穿:“鬼神大人,我看见上面三根锁心钉了,很粗,很深,等我帮您把它们拔出来,好不好?”
界离顿时身前抽痛,胸腔发紧,反手掐住他脖子,凌厉斥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掌中发力:“以为我不会杀你,开始胆大妄为了?”
他惊愣一刹,片刻反应过来,把自己颈脖往界离虎口深处送:“相比起死,我更想鬼神大人凭心而活,绝不是被这种东西束缚。”
界离指节泛白,一字一顿:“只是你想,我不想。”
她挑明道:“还是你觉得,撬开锁心钉,自己就有机会了?”
第33章 庙藏巨像我还没化成灰呢
云弥面容闷得绯红,半分也不怕死。
他手撑床面,倾身爬向她,衣袍勾勒出腰际曲线,以绝对媚人的姿态,对她献上炙热眼神,声音染上几分柔和调子:“难道……不是这样吗?”
明明是扼住云弥的颈脖,界离却觉得自己被哽住,视线避无可避,自他低敞的衣领一望到底。
她喉咙干涩,不禁咽下口水,把云弥提近一点,他愈发兴奋,直往界离面前凑。
却意外换来界离冷言冷语:“有没有机会,结果都一样。”
云弥神情顿时僵滞,重复一遍:“对啊,都一样。”
他转而扬唇道:“我一样会向鬼神大人献上真心,做我该做的一切。”
“此刻你唯一该做的,就是把神心交还给我。”
她逼迫云弥仰起头:“别等到我出手,否则再次落入无通炼狱,没有人会来救你。”
柔软手指一点一点攀上界离手背,他扶住掐在颈部的那只手,引她探入自己衣襟下:“鬼神大人的心在这里,和我的心贴在一起。”
界离抚在他胸膛上,两道不同频率的心跳震动掌心。
她骤时手中聚力,往外一抽,鲜活心脏自此取出,红色肌肉不断鼓动,上边金芒与黑气交缠,很快捂进自己胸腔。
命脉融入心脏的感觉十分难受,一阵一阵酸涩难当,连同浑身经络揪痛。
因身体被忽然抽走一股力量,云弥双手发软,整个人塌在界离腿上。
“起来。”
她衣襟绷紧,被他压住下摆,扯不动丝毫。
云弥两耳不闻,只道:“您答应不要驱赶我,我就起身。”
真是赖皮,他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
界离往后靠在床头,半晌不发话。
云弥沉默片刻,好奇扬头看她,瞬间被勾住下巴,猝不及防咬到未收回的舌尖,眼底漫出一层雾气来。
她见状一时怔住,刚到嘴边的话迟疑一下,终于说出来:“我并非驱赶你,仅仅是提出建议。”
“如夜主沧渊所说,位列仙班才是风光无限的事,尽量不跟着我东奔西走,避闪成天打打杀杀。”
他眯起双眸,好像在刻意挤眼泪,这是做什么?算是求她垂怜吗?
云弥唇瓣颤了颤,含痛开口:“若跻身仙官行列,无异于和谋害您的人同流合污,鬼神大人您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热泪不出意料砸在手背上,界离闪一下睫毛,松开他的下巴,将手压在被子里,隐约借此擦去泪水。
她二度哽噎,最后逼出一句:“一切随你。”
云弥闻言绽开得逞笑意,从她腿间爬起来,伸手抚平压皱的被面:“那鬼神大人暂先在此静心养伤,我去看看药煮得怎么样了。”
界离轻微点头,听见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云弥转身出去,替她掩上房门,特留一名行者候在外边,自己沿着杂乱小路前往药房。
那里保存了不少先前医师元台收集的罕世灵药,可解眼下燃眉之急,途经主道时,抬眼瞧见前殿人群密密匝匝,算着汤药煮好还要段时间,干脆绕道走一圈。
原本横在脚边的冷尸已被抬走,但断梁残木只是被扫到路旁,周遭一片萧条惨象。
前殿围了一圈行者,多数负伤而立,见云弥来了,眼神几番避闪,极不情愿憋出两个字:“公子……”
“你们在做什么?”
云弥轻易捕捉到他们藏有端倪,正要放眼往殿内看,行者默契聚集在面前,堪堪挡住他视野。
“西南灵墟的仙官来此,把鬼神像毁得不成样子,我们的人在尽快修复,公子不妨晚些再看。”
他们越是拦住,他越是想看:“我倒要知道,这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行者冷汗涔涔:“您还是别看了,简直不堪入目。”
云弥睨其一眼:“让开。”
短短两个字,令行者脸色骤白,早先他作为山主时,为推崇鬼神不惜手段,亲手埋葬过多少反对者的尸骸,没有人不知道。
他看行者逐渐挪出一条道,径直迈入殿中,刚踏入一只脚,听得硬物落地的声音,神像的金色头颅“骨碌”滚到眼底。
云弥咬紧唇角,攥拳之间骨骼“咯咯”发响,他扬起头来,看见只剩半身的残像后面藏着另一件庞然巨物。
“那是什么?”他指向覆盖红绸的物件,瞥向行者:“给我掀开!”
行者打个激灵,猛然跪地,你我相望,谁都不敢讲半句话。
云弥索性自行上前,伸手扯下红绸,露出来一尊慈悲男像。
夙主玄渡?
他嘴边挂起嘲讽意味,手中之物甩在地面,并践踏于脚下:“把冕城之人的神像搬过来做什么?想替代鬼神?”
“做梦!”
云弥一道灵符,将男像砸毁落地,拽住其中一位行者束发,把人提起来:“这座神庙是为鬼神而建,就算我化成灰,它也不能摆上其他毫不相干的东西!”
“况且,我还没化成灰呢?我活着回来了。”
行者哆哆嗦嗦:“属下知……知错,请公子饶命!”
人被丢在一旁,他再看那尊男像一眼,目光就差在上面灼出一个洞。
“把东西立马撤走,碾成灰烬,撒到狱水中去,让它彻彻底底消失。”
“是……是。”
行者互相扯着站起来,麻利动身。
云弥尽力压制心间翻腾怒意,弯腰拾起神像头颅,抱在怀里,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灰尘,举步上前,轻放在破旧供台上。
“今日之内,找遍工匠也要把鬼神像修复好。”
旁侧行者点头如筛糠,忙不迭钻出殿外。
云弥扫视四周满目悲凉,数分痛意袭上胸口,他压着阴鸷眉眼,转身朝药房赶。
从药房匆匆取回药,折返界离寝房,推门入内,望见空荡的床榻,顿时心中一惊。
正当迷茫,闻及后方一声轻微咳嗽,云弥转身看过去,内室桌台前落坐一道姣好身影。
“鬼神大人。”
他心中松懈,捧着药碗,来到界离身边放下:“您怎么起身了?以您伤势应当卧床休息。”
界离握拳摁了摁唇,聚精会神翻阅手头命书:“我的身体自己清楚,睡过一觉后已无大碍。”
云弥把汤药推至她手边:“但药还是得吃。”
本以为她会果断拒绝,界离出乎意料地应下:“好。”
他听到这个字,方才种种悲愤终究化解,眼神快速在命书上扫过,盲猜道:“您在找放箭之人?”
界离指尖顿住,摇头说:“是谁放箭不重要,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太多,不值得我浪费精力去查。”
云弥看她端起药碗,在口边停留一瞬,解释说:“怕药太苦,便加了些许蜜糖。”
“嗯。”她草草回应一下,埋头饮尽,反而拧起眉头。
“太甜了。”
甜吗?云弥尝过,只是削减了半分苦味而已,其实与甜压根搭不上边。
他渐入沉思,想着是何处出了差错。
界离的话音率先入耳:“中天冕城如今陨了两位仙官,必定引来人心惶惶,我们下一步动作须得更加谨慎。”
云弥发问:“鬼神大人已经决定好要去哪里了?”
她放下药碗,指向命书一角:“正南灵虚夹在东南与西南之间,不知这个人是否还坐得住?。”
“是盲海仙域的水官,料寒生?”
云弥对此人略有耳闻,但印象也只停留在表面,水官另有个称号,叫做渡人,听说常因驾一只小船,载客横渡狱水,总是赶不上冕城清晨朝拜。
奇奇怪怪,不像一个正经仙官。
界离口中念着一串串数字:“盲海近百年有不少亡魂归入地界,数量远超其他灵墟,又不似寻常生老病死,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他不在意这些,只管注视界离仍旧苍白的脸色:“应该不急着去吧,多休养几日,身体好了再做打算。”
“多等待一日,就多一人受到牵连,”她收起命书,作势起身:“怕是来不及。”
界离刚站起来,低低闷哼一声,攥紧袖口扶住了自己肩头。
云弥步伐比头脑反应更快,朝她近了一步,手伸出半空陡然滞住。
他不敢擅自查看界离伤口,昨夜仅仅找了一位普通医女给她简单上药,也不知她伤势到底如何。
可界离一直遮掩着胸前,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您这样带伤前去,就不怕自己有危险?”
云弥一股脑把所有担忧都抖出来:“鬼神大人自己都说,想杀您的人数不胜数,万万不可如此冒险前往。”
她眼都不抬,从身侧走过:“喝完药总觉犯困,休息半刻就好,你准备一下尽早出发。”
他抿动唇角,暗声道:“恐怕不能如您所愿了。”
界离听见他的声音,回过头来:“你说了什么?”
她应当没听见,云弥随意找句话搪塞道:“只是想您好好休息,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出去了。”
他才迈开步子,忽然被叫停:“站住!”
云弥随之定身,但全系界离所控,她用手指钳住他后颈处的衣领,冰凉触感覆在他肌肤上,引发一阵寒意。
“你敢在药中下药?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第34章 请取神泪为了设计自己,眼泪很难挤吧……
云弥背脊一阵拔凉,身后之人提住衣领的力道半分未减。
他早在无忧涧得知界离百毒不侵,未料安神药物也对她不起作用,莫非这些天喝过的其他汤药……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何会毫无影响?”
界离吐息落在耳畔,吹得他半边脸颊逐渐烧起来,慌乱眼神无处安放。
“因为我自身血肉就是世间最好的药材,可溶解其他药效,与你在愈伤方面的超常天赋不相上下。”
她再度补充:“甚至更胜一筹,毕竟多少人对我躯块求而不得。”
云弥反应过来,察觉界离手劲略松,当即回身朝她跪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震得发麻。
“鬼神大人,我……”
“不必解释,我知道你用意何在。”
界离走开时裙尾扫过他面前,散发淡淡清香,并非花草味道,是神力过盛所漫出一片令人神安气定的气息。
云弥深深吸气,做好挨收拾的准备,只求她不要二次逐走他。
可她偏偏说:“我身边从不需要你这种自作主张的人。”
云弥仓皇抬头,目光追随她而去,往前接连跪行几步:“鬼神大人,您可以罚我!地界炼狱的一切刑罚,我都能受……”
“你说对了,我正要回一趟地界,”界离转头,眼中带着杀意:“但与你无关。”
面前现出一面青冥镜,她举步踏入其中:“在此期间,你且在此好好反省,我回来后即刻启程前往盲海。”
身后云弥显然一愣,不太确定她的意思,是逐,还是不逐,或者只在这跪着就行?
实际界离没想赶他走,一个牛皮糖似的人,若她说出不要他的话,怕是又会以怎样的姿态来媚惑自己。
她挑指收去青冥镜,转眼已踏足问天殿中,从殿内出来的阴差见她出现在此,眼睛放大不知几倍,速速压下头,并行礼称呼:“大殿。”
界离颔首,径直入内,随灯盏长明,照映一道桌案上执笔沉思的身影。
“何事让你如此劳神费心?”
冷面闻言抬眼,酷似凝霜的脸色瞬间明媚:“席人?”
界离走上案前,不看手边的帖子,仅垂视着她:“遇到什么事了?”
“中天冕城发来请帖,下月底即是夙主玄渡寿辰,邀鬼神务必前往,以示各界齐心。”
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界离看也不看那张请帖,反是放眼肃穆殿堂:“过去多少年都不曾邀请,恰好前些日子与冕城那位刚撇清关系,这就急着要试探我的态度立场?”
冷面自然知其不喜,翻手合上帖子:“表面一场寿宴,摆明白不过是笼络人心的幌子,席人不想去,便任由他们如何说。”
“不想去归不想去,”界离从她手底抽出请帖:“可这一次必须去。”
“此话怎讲?”
“长赢死在我这里,他一位仙官被地界鬼神杀死,各界会怎么想?无非是觉得地界要与中天势不两立。”
界离把手中之物摊开眼底,五指敲在桌面上:“我若不去就验证他们所想,届时认为我欲想翻天,置三界安危于不顾,岂不是坐实了祸乱苍生的罪名。”
她目光掠过其上金字:“如果我们去,便像冕城所说,代表各界仍旧齐心,长赢的死最多只是个人恩怨,不涉及地界立场,至少能堵住一半乱说话的嘴。”
冷面发问:“如此说来,必然席人前往,比我更有说服力。”
界离沉吟不语,半刻才说:“到时视情况而定,我近日要去一次盲海,不知当日是否会被事情拖住。”
冷面思索道:“盲海确有异常,多数自此处流入地界的魂魄,都有神力残留的痕迹,不知那水官到底藏了哪一份神躯碎片?”
“是什么不重要,关键是怎么拿回,”界离忽然联想到:“上回你在调心露里加了什么?非药非毒,却能让我睡过去。”
“席人不知?”
界离扣桌的手一时顿住,过去多少万年都未曾中招,思来想去三界没有什么秘术是她不知道的。
她第一次不解看向一个人,巧了,这人还是自己的分身:“你说说看。”
冷面搁下笔,轻描淡写道:“鬼神的眼泪,可迷惑一切。”
此中沉默良久,界离几经凝眉才张口:“我何时落过泪?倒是你,为了设计自己,眼泪很难挤吧?”
她按住冷面肩膀:“不妨现场再哭一次给我见识见识?”
冷面看过来,一双淡漠的眼睛不像会哭的样子:“席人说笑了,哪能说流泪就流泪呢?”
“但若是为寻回身躯,你做还是不做?”
界离盘算着:“既然足以迷惑一切,便以此物放倒水官,岂不是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冷面无话反驳,只是:“现在不行,等到轮回境何时再上演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离别,再来考虑这件事。”
“尽快。”
界离就两个字,想来数百年前被斩成碎块那样痛都不曾落泪,自己怕是指望不上了。
她自冷面肩上松手,转而现出涉世毫笔:“往生楼的东西,找机会还回去,此物极其重要,交给谁都不放心,唯有自己。”
冷面猜不透她心思:“席人为何不亲自去?”
“楼主字无常把我和冕城那位夙主挂在嘴边,十分唠叨,简直令人头疼,此次回来就这一件事情,你要是没有问题,我便走了。”
界离凝视冷面半刻,得到摇头回应后,唤起留在裴山的传送阵,才走几步,又转过身:“记住,凡事切勿心慈手软,别给不该活的人任何生机。”
见冷面点头。
界离方可安心离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变得唠叨了。
但怎么也比不过往生楼的楼主,一口一个阿离,再一口一个阿渡,好像把他俩当孩子般对待,明明字无才是看起来最幼稚的一个。
转瞬回到裴山,她现身屋内,云弥还在原地跪着,且盯在地板处愣神。
“想清楚了?”
界离走到他身前,话音突然令他眼神一闪。
云弥仰头看她,正处在她颀长身影笼罩下,界离身形高挑,往面前一站即带着无尽压迫,逼得人不敢呼吸。
“我知错了。”
他算是重新认识到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界离身为地界之主,把所有苍灵生死命运都握在手里,再往前推,她应该是这世间第一位神祇。
所有人都以为七百年前杀死了鬼神,可云弥真正听到她说自己的血肉即是最好的药材时,恍然发觉,她根本就不会死。
世间传闻她一滴血可让人长生,一块肉可令人登仙。
怎么可能会在先前鹤庭任人宰割,所以数百年前鬼神陨落,是界离自己选择的结果。
世人自以为的“壮举”,在她眼里不过一场闹剧。
云弥越发意识到,她其实始终身居云端,而自己何其卑微,此前对她的任何担心都好像是……笑话。
可心底的挫败感,越是激发他的妄念,云弥想要,好想要得到她哪怕丝毫的垂怜。
他几近乞求地望着她:“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求您带上我一起。”
界离目光落下来:“起身,早点出发,别耽误时间。”
云弥甚至怀疑自己听错,想象中自己做出这种忤逆她的事情,最少也会爬着出房门,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让他反思而已。
他瞬间悬心落地,分明没什么事了,却莫名还有些不安,但容不得多想,急着站起身来。
奈何双腿彻底跪麻,单膝点地,半天起不来身,一咬牙站直,身形一晃险些撞上她。
界离扶了一下云弥手肘,又毫不停留地松手,自行往屋外去:“给你一刻时间,我在山北的渡口等你。”
云弥手肘还保持着被她扶住的姿势,视线随她身影消失后回到眼前,他攥紧衣袖,掐起一张符,简单舒缓过后,毅然往屋外追去。
说是一刻,但他多一瞬都不能让她等。
界离走得不算太快,不久便看到她身形到达渡口,此时不过相距百米。
每方灵墟的边境皆是无尽狱水,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液体,连人血都溶解得干净,整个水面波光粼粼,十分透彻,迎着日月光辉,居然瞧着有几分“圣洁”。
可没几个人敢靠近这里,能在狱水上做摆渡生意,仅有饮过神血或啖神肉以致根本不怕死的术士。
界离戴着面具,没人看得出她什么脸色,个个眼巴巴求上来,只想捞得高额船费,少说过一次狱水都要上百只魂魄。
云弥见那些爪子离她愈来愈近。
“此人飞升到魂仙如此境界,想必手里能提升修为的魂魄不少。”
“咱就这个价,九百灵魂,您看如何?”
“别理他,我这八百五。”
“八百五算什么,来我船上,可掺点低贱欲魄。”
界离直视海上,一个人也没理。
云弥隐约猜出她在期待谁来,要坐船,便要坐水官的船。
不消多久,反倒是有位二十出头的男子戴着蓑笠,肤白瞳深,瞧着怪像个清贫书生,不似经历过海上风波的模样。
哪想这人狮子大开口:“姑娘,坐我的船吧,两千只魂魄。”
又补充一句:“只要灵魂。”
第35章 海雾人影他亲得乱七八糟
界离直直盯着面前人,想从这个青年船夫眼底探得些什么,但船夫瞳眸漆黑,恍若一汪深潭,实在荡不起半分波澜。
此人带着微笑,脸上竟毫无避讳的意思,与她相视,还夸赞道:“姑娘的面具与中天夙主所戴面具最是相仿,集市多少商家仿刻都不及姑娘这副半分精致。”
话中之意,她心领神会。
界离没有明面回应,只是自船夫身侧擦过,对云弥唤道:“上船。”
身后云弥利落掏了船费,跟随钻入船舱里,颇为迟疑地与她面对面坐下。
她明白云弥在纠结什么,无非是怕上回马车里画面重演,怕她又提一句苛待他的话。
界离缓声道:“坐好了就别多想。”
他眼神闪动一瞬,抬头愣住,表露出一种被猜透心思的诧然。
这人前几个时辰还放肆得不成样子,此时却乖得像只兔子,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诡异,比地界的小鬼还要诡。
界离得出结论,他的胆子是间歇性膨胀。
她一时无言以对,转眼看船夫在船头置下只魂魄,那魂魄呈人鱼模样,优雅坐下,长尾扬起水波,一边哼着歌,歌声往哪方去,船便往哪方游。
这是横渡狱水的唯一方法,狱水可溶解万物,连大地都被侵蚀数半,人鱼种族早已灭亡,余下魂魄成为渡人手中最珍贵的船桨。
只是三界人鱼亡魂不超百只,偏偏眼前船夫所获,是其种族中最尊贵的王姬,唱的是种族哀歌。
但一个未经多少风浪的人,如何与吃血啖肉的奸诈术士相争,夺得如此之物?
云弥早早就警惕此人,界离把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正按着袖下符纸,半刻不曾松手。
“水官放着冕城公事不忙,还有闲情做起摆渡生意,看来是如今三界不够乱啊。”
界离说出这话时,云弥将灵符按得更紧,甚至几欲拾起,到底被她眼神压下去。
水官料寒生闻言回头,其实两人早已互知身份,与夙主玄渡去掉繁贵金饰后一模一样的金丝假面,作为日常相伴君侧的仙官,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鬼神大殿,”料寒生迈步过来:“小官候您已久了。”
“等我?寻死吗?”
界离偏头看过去,料寒生竟淡然于她身侧不超过一肘处坐下,且迎上她视线。
“不,是在求救。”
居然如此,但她神色未动,望着把料寒生以眼神锁死的云弥。
“过来,”界离唤他:“帮我记着,仙官究竟遇见了什么难事,中天冕城都解决不了,要向我地界求助。”
她往旁边挪开一个位置,云弥可谓顿时两眼绽光,极其乐意地将料寒生自她身侧隔开。
界离出乎意料见他拿了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化出一只短笔,认真盯着旁侧仙官:“请说吧。”
料寒生笑容僵住一刹,稍后恢复常态,徐徐说来:“盲海领域时有大雾,百姓皆说雾中有人影,能安然徒步狱水之上,常拖人入海,吃人可吐骨头。”
云弥写着忽然一顿:“吃人不吐骨头?”
“不,是吃人吐骨头。”
料寒生肯定:“他不仅自身可以免受狱水伤害,还能从狱水里保下一副尸骨,这样的人三界寻不出第三个。”
“你的意思是,世间只有两个人有嫌疑?”
云弥压下嘴角,就要撂笔不干:“区区两个人,你确定要为此劳烦鬼神大人出手?”
界离瞧着他手上的笔马上重重拍在手册上,因自己的目光停留,转而缓缓按下。
“两个人?”她倾身错开云弥的遮挡,直勾勾看向料寒生:“是哪两个人呢?”
料寒生答:“你,和陛下。”
短笔忽然“啪嗒”落到地上,云弥身体僵住,没能去捡,然后一顿一顿地将头转向界离。
界离在他开口之前,手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摆正身姿,干脆揭下金丝假面,镇定道:“想必现在盲海岸边已集结无数天兵,等着捉我入网吧。”
料寒生弯腰替他们拾起笔,轻放在云弥腿上:“怎能说是捉呢?鬼神大殿,小官是想邀你协助查案,并未指定就是你做的。”
云弥收起笔,在把小册奉给界离前,剐其一眼:“那便是怀疑中天那位夙主咯。”
界离视线大致掠过纸上内容,亦是顺他话道:“所以求我做什么?你们都胆敢对夙主用刑,还怕问几句话么?”
料寒生随之陷入沉默,笑容逐渐凝滞,显然仍旧怀疑界离,说白了不立马指罪,就是怕界离反抗起来无人能够压制,遂以邀她协理办案的方式,试图将她软禁。
眼看就要靠岸了,盲海一片开阔,不见片丝云雾,反观水面如镜,倒映出岸上成列的天兵。
“鬼神大殿,”料寒生先行下船指路:“你请吧。”
界离走过云弥面前,背在身后的手勾了一下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只管跟上。
两人刚踏足陆地,即被天兵团团围住,料寒生见状抬掌屏退:“鬼神主动配合查案,谁准你们如此失礼?”
所有人面面相觑,反应迟钝地收起长戈,一个一个压下脑袋。
界离随其举步而去,两侧天兵夹道,又见得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一直到仙府面前,都少不了指指点点,四处皆是仇恨怨诉。
“仙官何故对这种堕神客气?”
“真是天道不公,奸邪死时连渣都不剩,居然还能复活?”
这些人贬过她又来抬玄渡:“再看看我们夙主陛下心系三界,可惜疾病缠身。”
“要我说,就该把她的命续给陛下!”
云弥并步上前,向界离投来目光:“鬼神大人,您切莫听他们……”
“不必多说,”界离及时打住:“一句话而已,又不是刀子落在身上,不痛不痒。”
她迈入府邸之际,沉声道:“但他们迟早都是要到地界来的,如今多说一句,我可不能保证谁下辈子不会少块肉。”
话音落下,听见云弥低声冷笑。
界离提起衣摆,跨入仙府内。
此间简朴,未似想象中的雕梁画栋,只是满眼烟青色瓦墙,栽下不少细竹,如道道屏风般排列整齐,阻下原本可一望无尽的视野。
料寒生领她到厅堂上,落足于狭窄空位,脚边是十余张覆上白布,描出各种怪异轮廓的粗篾席子。
“鬼神请看。”
天兵受其指示逐条揭开白布,所露竟是副副森白骸骨,被吃得丝血不剩,骨面光滑残留些许水渍,呈不同惨态摆放,蜷缩,爬行,或彻底摊开。
界离隐约察觉,好似每一只骷髅深邃眼窟,都在死死凝视着她。
她不由暗自扯紧袖口,心底有种不详的预感,问道:“仙官需要我如何从自己查起?”
料寒生指道:“杀人必留痕迹,每一个死者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灵力残留,鬼神只需证明是否为你独有的神力即可。”
一件极其简单的事,她的神力伪造不了,只需探手一试即可证明自己清白。
但界离陷入了沉默,始终没有表态,令料寒生二次催促:“鬼神,请动手吧。”
云弥见她半晌瞧着尸骨发愣,亦是不解:“鬼神大人,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应了声:“没事。”
界离迟疑伸手,掌心悬于尸骨之上,伴她神力凝聚,骸骨上略有微茫泛起,竟当真有相互呼应的趋势。
料寒生瞬间眯起眼眸,微抬的手势暗示屋外天兵随时上厅。
眼下两股力量散发的金芒即刻要连接在一起,厅堂上忽然奔来天兵相告,意外将其阻断。
界离回头,听其道:“海上骤起大雾!又吐了几副尸骨!”
料寒生神色一顿,刚想施令的手随之压下,意味深长地发问:“怎么会?”
言下之意,不就是指界离这个真凶已在眼皮子底下,哪还能顶风作浪?
她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料寒生没有法子,只能依她所言:“那鬼神大殿,请随小官一同前去查看一番,若无结果,再回来验灵也不迟。”
界离没有意见,与他又回到方才停泊的岸边,越临近盲海水面,迷雾愈渐浓重,五步之外不见人影,那就怪了,他们为何又说能看见有人徒步狱水之上?
莫非是此人刻意让自己出现在众人面前,意图栽赃给界离,但三界之内怕是无人敢这么做,简直等同于自寻死路。
可眼底数具尸骨就摆在这,界离提步从它们中间走过,连半点血腥味都闻不到,上边血肉实在是被剥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水边,迎面扑来的水雾打湿睫毛,正要蹲下身一探究竟。
“鬼神大殿。”
料寒生的话音令她回头。
界离转过来:“有什么问题?”
只见脚下有虚影晃动,眼看就要攀上脚踝。
“鬼神大人,当心!”
云弥率先拈起灵符突破迷雾,火光横扫她身后,赫然燎断数缕条状物什。
两人朝界离走近,齐齐一看,唯有半捧焦枯水草而已。
至于水草尾端,仍旧浸在幽深盲海里,周遭波纹不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拽动。
料寒生让天兵前来打捞,数人绞住水草往岸上一点一点拉,个个咬牙拧眉,颇为费劲的模样。
半刻之后,逐渐飘出一片黑色丝线,再用力提扯,一只血淋淋的头颅赫然出水,脸上尽是气泡破开留下的密集小洞,五官溶解成肉泥,缓缓下淌,滴着汁水。
天兵登时大骇,水草趁机缠上他们双臂,倏地向海底回缩,眼看就把数人拉向狱水。
界离距他们最近,当即出手,未料其上力量居然达到与她神力相抵的程度,连她都要带入其中。
身后两人脚步急快迈来,同时闻及云弥吃痛一声,界离晃神间手里水草迅猛抽走,天兵不能及时摆脱,全数被拖进水底。
无尽狱水淹过头顶,数只手臂扑通挣扎几下,为盲海中力量又一次拽动,顷刻下沉后死寂水面再无痕迹。
她才发觉手心黏腻不已,摊掌见其上皮肉稀烂不堪入目,几乎半裸出神力塑成的透明骨骼。
难怪云弥会痛哼出声,她一切疼痛早已全部转移到他身上。
料寒生见她满手鲜红,骤时敛笑:“鬼神大殿,你手中为何染血?”
界离沉眸一看,神息修复速度之快,没留下半丝伤痕,只余满手鲜血格外刺目。
仿佛……不像她自己的血。
界离好像落入谁人圈套:“仙官此言何意?”
料寒生面色肃然,给她列举清楚:“雾中之人能从狱水中吐出骨头,而你可自狱水里残留鲜血,鬼神大殿会不懂?”
另有天兵道:“今日事发未见雾中人影,倒是鬼神身形与那影子十分相似,弟兄们又在你身侧落水,想必真相不言自明!”
“满口胡言!”
云弥从痛楚中缓过来,怒声斥道:“仅凭一己之见即想锤定真相,如此做派实在可笑!”
“事实真相与否,回到府上一验便知,”料寒生转向界离:“鬼神认为呢?”
他又强调:“这是你唯一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
谁想换来界离一句:“不必验了。”
“鬼神大人?”
云弥不解,心底困惑被界离以眼神压下。
她向众人自摊双手道:“想抓我入网,那就动手罢。”
天兵刚要给她扣上锁链,料寒生抬手拦下,再次询问:“鬼神确定吗?其实小官还是想看到雾中凶手另有其人。”
“所以仙官口中的另有其人”界离问:“是指中天夙主么?”
料寒生霎时面色发白:“鬼神慎言。”
她也是无奈:“既然不是,我还有何话可说?”
对方一声叹息,还算礼貌地施礼:“那事已至此,为求大家安心,还请鬼神自封神力,即刻随小官前往冕城向夙主认罪。”
云弥摇头:“鬼神大人三思,此术至少三日后才能解。而所有故事指不定都是凭空捏造,乱世之中多少尸骨,随便拉来几具就能伪造成案发现场,他们……”
“他们只是为了盲海百姓着想,”界离截住他的话,直问料寒生:“仙官对吧?”
料寒生肯定回应:“鬼神所说不错。”
云弥话都到了嘴边,几番张口又咽下,想来她这么做定有她的道理。
界离知晓他心急,且作宽慰道:“无妨,我不是还有你在身边吗?”
话语一出,他眼中阴翳顿时如云消雾散,对哦,他怕什么,明明就有一个拼死都要保护她的人在身旁。
作为昔日裴山山主,他的实力并不比仙官差。
这回总该放下担忧,界离立于众人之中,当面凝神掐指,闭眸时刻于额心一点,周身漫出的神力汇聚此处,随她手势骤拢,夺目金辉瞬间灭去。
她将掌心摆向料寒生:“仙官试试,以防你们说我弄虚作假。”
料寒生以仙力探去,整整半刻都调不出任何力量微芒,遂道:“本官作证,鬼神确已自封神力。”
天兵们诺诺点头:“不如现在出发,尽早到达中天以免后患无穷。”
“自当如此。”
料寒生细细分析:“但若携你们一同前往终究声势浩大,我单独带鬼神走天梯即可,你们留守盲海随时待命。”
天兵迟疑片刻,唯有听令:“是,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料寒生召来船只,引他们二人上船,边解释道:“为避凡人误闯冕城,天梯设于盲海中心,望鬼神理解。”
界离没有答话,只想看这个人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从假意求救,让她放下戒心,到岸边事发,诱她封禁神力,如今又不走寻常路,分明腾云驾雾就能到达冕城,偏走这看似正经的朝拜天梯,实则不知要把他们往哪里送。
大雾仍未散去,因辨不清具体方位,船只恍若漫无目的地漂泊在海面上。
料寒生背身站在船头,雾动之处身形缥缈,轻飘飘冒出一句:“鬼神大殿,其实地界界主不是非你不可,新君冷面一样把位子做得很稳,对吧。”
界离一点点往船沿靠去,同时应料寒生的话:“我何时说过非我不可,冷面不是还在位置上么?”
“如果又一位新君出现呢?”
料寒生陡然回头:“你会把位置让给谁?”
闻言云弥诧异望来,界离足下已经数半悬空,她道:“那且行且看呗。”
话音未落,她倏地扼住云弥手腕,刹时往身后一倒,拉他齐齐坠向盲海。
在狱水漫过视野的最后一幕,料寒生站在船边目瞪口呆。
连同扑下来的云弥也是如此,神色愕然,神祇之外常人触碰狱水必死无疑。
她这是要拉他送命!
可怎么会呢?
界离伸手扣住他脑袋,往面前一带,直接覆上他唇瓣,且毫不留情地用力咬下去,似在加倍惩罚他先前马车上的冒犯之举。
云弥眼瞳刚刚因震惊放大,此刻骤然闭眼,本来头脑一片空白,瞬间被唇上刺激唤醒,不由张口嘶痛。
她借此渡入自身护体神息,这才在彻底浸入狱水后,保他肉身不受丝毫伤害。
但遭不住界离下口实在太狠,疼得云弥下意识避了一下,岂料瞬间的脱离,皮肤立马为狱水所腐蚀,身体上袭来的剧痛逼得他仓惶想要贴近。
界离却不在原处等他,唯有云弥拼命朝她方向潜去,才能触得她唇瓣一点。
鬼神大人,求您别抛下我……
他以意念传话,每个字音都在发颤,腕部被界离五指扣牢,其下手筋极尽绷紧。
你不怕死,尽管再躲一次试试?
又许是真的怕他就此死去,界离终归放缓了下潜的速度,得以让云弥有机会吻回来。
此次算是他主动索取,从她口中贪婪汲取神息,湿热血液浸染双方唇齿,脉搏快到数不清节律。
真是乱七八糟。
界离忍不住凝眉,转而将他压到身下,一边把云弥按入盲海更深处,一边尽量调整到相对舒服的姿势。
她逐步引导他如何一呼一吸,如何缓下差点要让人厥过去的心跳。
云弥学得倒挺快,开始与她颇有默契地交换气息,知道极致轻柔得迎合界离每一次吻进,他另一只手不敢缠上她的腰间,但又唯恐她远去,慢慢揽在界离后背。
如果一直闭着眼睛,或可以沉溺在自己想象中的温柔美梦里,可偏偏他要睁眼,睁眼即对上她冰冷彻骨的视线。
那是不夹杂任何一丝情感的目光。
第36章 又见欲魄她好像成为了一个赝品
她好矛盾。一边说着不可能爱他的话,又一次次给他所谓的希望。
可人之欲望本是如此容易被高高吊起,然后最惧猝不及防地摔下来。
恰好界离最擅长做这种事,她逐渐想知道,云弥自以为对鬼神产生真心,到底经得起几分敲打。
至少目前看来,他心中的情与爱也不过初露苗头。
随着二人不断沉入海底,原本应是满目昏黑,但有片光亮愈来愈近,直到漫过身体,终于落足一方偌大结界里。
界离已经放手,却发现身侧云弥还攥着自己衣袖:“可以松开,结界足以隔绝狱水,你死不了。”
他只眼巴巴望着她:“一会儿回去呢?”
无非是想她说出那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但界离不是有求必应,她偏偏道:“看你表现如何。如果我现在让你松手都做不到,那便不必考虑等会儿的事情了。”
云弥到底放开,才令她稍微满意地收回视线。
眼下两人正要举步向前,忽闻身后阵阵讽笑。
“席人是准备找我吗?”
界离闻言转过头,见满地森白碎屑伴风卷起,垒成枯骨宝座,座前人影背身而立。
云弥看过那人,再看界离,委实愣神。
只因这两道身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巧啊,方才种种皆被我窥见,万万没想到,封心戒欲的鬼神主魂居然会亲近男色?”
座前之人声调高扬,只恨这样不得了的事情没能传遍每一个角落。
界离抿去唇上残留的血味,放眼望去:“你是身负承认欲的傲面?”
“我是哪一面并不重要,因为很快主神之位都将为我所有。”
那人回身,露出与她一模一样的真容:“要不我再给席人最后一点时间,撬开锁心钉,从而破开自此钉下的神戒,趁有所爱在旁及时行乐。”
界离听得明明白白:“想我及时行乐是假,你欲要在吞并我之前摆脱两物压制才是真意罢。”
傲面肆意展笑:“同为一体果然不必我多费口舌,席人既已知晓我的想法,接下来改如何做想来无需我言明了。”
“可惜,我不会如你所愿。”
界离说完这话,傲面脸上笑意骤敛。
“席人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吗?您已封禁神力,我现在想以欲魄吞噬主魂就像吸入一口空气般简单。”
“原来让我自封神力是你的主意,我早猜到料寒生有问题,他居然背着冕城为你做事。”
界离回想起来:“不论是在仙府还是岸边,他把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就是想借世人口水逼我就范,又以仙官押人上冕城掩人耳目,实际将我送到这里,好让你取而代之,然后再以一个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全新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
“为满足自己那点承认欲,布下这么一个烂局,”界离丝毫不留情面,一股脑吐出狠话:“我来告诉你鬼神绝不会以这种方式取得他人认可,何其窝囊啊。”
“是吗?”
傲面直戳她心底:“可我即是席人一部分,代表您的真实欲望,活着世人谩骂里的日子够长了,您敢说自己从未有过向他们妥协的想法吗?”
界离拒之不答。
惹来傲面冷呵:“看呐,您不否认。我如今帮席人把心中所想付之行动,您何必急着来批判我?”
“那也不是你那人性命做局的理由。”
“席人与其关心他人命运,不妨担心一下自己。”
傲面继而把目光转向云弥:“真好啊,还给我带来帮手。”
界离挪步截住其视线:“现在谈我们之间的事,暂先不牵扯别人。”
“您都不愿配合,我们早已谈完,是时候借助外力来干涉了。”
傲面朝云弥勾指:“你不是想要撬开锁心钉吗?现在时机已到,有我帮你控制住她,你尽管放手去做。”
界离好奇:“单凭他的力量?”
“席人怕不是忘了,锁心钉由当年鹤庭十二臣种下,也就是如今冕城十二位仙官,而东南灵墟司春仙官桃卿已死,他倾注毕生仙力用以压制指骨业障,我们这位信徒拾得指骨后多少继承些许仙力,总该能凭此撬动钉子。”
她竟无以反驳,座前傲面在无尽诱引云弥:“要知道撬开锁心钉后鬼神恢复七情六欲,即便她不爱你,我可替她疼你,让你所思所念都将得到回应。”
界离侧眸瞥看他,云弥正遥遥注视座前之人,凝重面容令人猜不透其中心思。
难道她带来的这把刀,终究要反扎到自己身上吗?
毕竟人心最禁不住欲望的考验,一旦钉子落地,傲面就能给他所有想要的东西:“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身侧人沉默半晌,答:“想好了。”
界离听得真真切切,他在说:“请您帮我挖出鬼神心脏。”
她蓦然低声冷哼。
换来傲面笑逐颜开:“这样才公平,同为鬼神一瓣,你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也该为我做一些事了。”
前方之人举步而来,忽然提到:“哦对,还有一个惊喜是席人不知道的。”
随着身影逼近,傲面抬掌抚过界离面庞:“感受到了吗?世人自神躯上扒下来的皮囊一直都在我这里。”
界离移开脸,伸手轻擦一下:“皮囊上神戒最为深刻,这样都压不住你的欲念,真是可怕。”
她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在其手掌传来热意时,自己冰冷的脸颊有被刺到。
面对一副真正的鬼神容貌,她好像成为了一个赝品。
而这个赝品,很快就要被“真正”的神明与信徒齐心抹杀。
界离想到:“我也有一个惊喜,是你不知道的。”
傲面饶有兴致:“哦?席人不妨说来听听。”
她还算客气地抬起其下颌:“看着我,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两双别无二致的眼睛紧紧相视,界离又重复一遍:“看着我,千万不要眨眼。”
对方自知她逃不出手掌心,于是未有过多防备。
哪想眼前倏地闪过一线无比刺目的光亮,几乎将整个海底照成白昼,界离早已阖上双目免受其扰,反观傲面眼睛最受刺激,猝不及防嘶痛一声,随之骤然推出一掌。
界离胸口结结实实挨此一击,被接连逼退十余步,刚稳住身形,一口闷血漫过嘴唇。
但身体没有任何痛意,全数转移在云弥身上,他已单膝跪地,死死按着胸口,脸色比界离还要惨白,又为方才亮光刺得半刻才勉强睁开眼。
界离自他身上挪开视线,只握牢手心一滴湿热液体。
傲面脸上落着两道泪痕,半晌不能视物,闭紧双眼怒斥:“席人何时变得如此阴险狡诈!居然拿启明微光来伤我,但又有什么用呢,只是让我暂时看不清而已。”
转而惑然看向云弥:“你蹲下做什么?一点亮光刺激就疼成这样,现在她毫无反抗之力,你自行去挖她心脏,若能撬动锁心钉,重重有赏!”
云弥眨一下眼,强撑着胸口痛意站起来,弱声应了一个字:“好。”
界离欲攥拳头,发觉自己已经根本使不上劲,整只手都在细微颤动。
没有痛感的唯一坏处,就是压根不知道自己伤势如何。
但感周身发软,能站稳已是极限。
面前云弥逐步走近,指间钳着燃符的姿势,让她想到他在问天殿以符化刃刺进祉炎身体的画面。
如今这招竟是要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十分讽刺。
“鬼神大人,”他话语很轻,还带着疼痛之余的颤音:“我劝您主动交出来,不要等到我来动手?”
界离扬起面容,垂视着他:“你想我交出来什么?”
“就是您现在想的那件东西啊。”
云弥没能直视她,目光低放,扫及她攥不紧却竭力握住的拳头。
他将符纸送到界离眼底,这一次是传音:放到这里来。
界离知晓他什么意思,想要她手里的眼泪,这是她当前唯一可以脱身的筹码。
云弥要界离交给他。
看来这些日子跟着她,云弥还是学到点东西,都能猜到她下一步动作了。
先前欲取冷面眼泪来迷惑料寒生,现在要迷惑的人换成了傲面,但若要等到冷面送来眼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她才出此一计,干脆让傲面落泪,就地取材。
没想到被云弥看破。
“鬼神大人真的要等到我来动手吗?”
他刻意提高音量让傲面听见。
转而再次给界离传话:鬼神大人,您信不信我……
不等云弥说完,她已将泪液注进了递来的灵符里,霎时符纸生光。
把手给我。
见云弥微愣,界离向他摊掌:神力被封又如何,自然力始终任我点召,这是欲魄所不能比。
否则单凭他一人之力,即便能接近傲面,也很难实施暗袭。
待温热手掌覆上来,现在傲面不能视物,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很敏感,唯有光仍能一试。
界离嘱咐云弥:尽可能将自身魂魄融入灵符中,务必集中意念,全听我召唤。
五灵通玄,明辉入窍,我躯融火,化一念光生破厄尘!
第37章 龙刃在手以我的命换她的命
界离眼底符光照映,给她苍白面容镀上一层温暖辉芒。
云弥身影随之飘散,转睛之间已经飞速袭向傲面。
窜过深海的一束金辉,本是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但见傲面指聚神力,俨然做好闻风而动的准备。
界离预感不祥,果真,当光芒在愈渐逼近之际,被傲面骤然一握,掐上了云弥暴露无遗的颈脖。
“席人想用同样的招数伤我第二遍?”傲面终于缓缓张眼,布满血丝的眸子将云弥盯死:“可人是有温度的,即便化成光也是如此,您这都忘了?”
界离眉头微拧:“竟是我疏忽……”
“就因为你一时疏忽,他马上就要丧命。”
傲面指尖利甲深陷云弥皮肤,钻出缕缕鲜血:“你胆敢背叛我,欺骗我,那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信徒!”
界离脚下刚迈出去,忽地被傲面瞪住:“别动!您还想做什么?若是再向前一步,我便让他永无来世。”
“一步不行,半步总行?”
她半滞空的步子到底踏下去。
傲面登时恼怒,一股猛力将云弥摔下满是碎渣的岩面上。
此间用劲之大,底下岩石被撞开裂纹,其中覆满尖锐骨渣,尽数刺进云弥背部肌肤,疼得他龇牙咧嘴,唇齿血红一片,半晌也起不来身。
界离眉眼愈加阴沉,眼睁睁看着傲面把避世弯镰抵在了云弥胸口,就差勾破皮肉,把底下心脏血淋淋地绞出来。
“住手。”
她下意识去唤起神力,奈何体内脉络阻滞,努力良久都调动不了一点,只能稍作退让:“放开他,你有条件尽管和我说。”
傲面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质疑表情:“所以您忍心伤害身为您一部分的我,却不忍我伤一个凡人分毫?”
正值界离沉默不语时,一柄龙纹利刃丢到了面前。
“还是言归正传,我现在是不可能放人回去您身边了,席人要想换他性命,就凭自己的力量撬开锁心钉,我知道此事不易,可以给您一年,两年,亦或是七七四十九年,直到此人阳寿殆尽为止。”
地面利刃被拾起,此物为龙族最硬的逆鳞所制,曾斩杀无数金甲凶兽,未有过半丝崩裂痕迹,用来撬动同为坚硬之物的钉身最合适不过。
上面寒芒闪过,刃面映出界离唇角挂起的一抹嘲讽笑意,她将龙刃牢握手中,反复端详:“你可算是给出一件可用的武器。”
傲面好似察觉端倪:“席人又准备打什么主意?人在我手上,你们一个都逃不了,最好收起所有的坏心思。”
“在你手上能如何?”界离持刀开始撤步后退:“我反悔了,手上之人想杀便杀,如今我已有防身之物,你再想拿捏我怕是要花点功夫。”
“您居然耍我!这个人的性命席人当真不要了?”傲面当即把云弥勾到身前,弯镰锋尖直扎他喉管:“神为自己逃命而丢弃信徒,传出去足够为世人唾斥万年!”
“你会让此事传出去吗?”界离轻松道:“那么急着得到他们认可,宣传自己的好事还来不及呢?”
“未料席人何时变得如此狡诈多端!”
傲面甩开云弥,就要提步而来:“今天谁也别想离开这里,您想往哪儿逃?”
云弥往后跌了两下,见其欲走,当即抓扯傲面衣摆,眼神毅然决然。
“怎么?你一颗弃子,确定要帮她逃脱?”
傲面眇他一眼,扫手将云弥掀翻在地,哪想刚要动身,二次被他爬起拖住大腿。
“鬼神大人,您快走……”
他咬紧唇,为傲面拐来的弯镰所抬起下颌,锋利尖刃划过喉颈:“你在找死?”
云弥阖上眼睛:“以我的命,换鬼神大人的命,是信徒一生殊荣。”
界离不由沉一口气,见机果断转身,但正迈出去的步伐刹那定住。
周遭“滋滋”响起电光,她压下眉眼,凝神之间将自身与雷鸣共融,于轰然劈落声里瞬闪到傲面跟前,手里龙刃迅速刺向其命脉。
傲面空有皮囊,这里即是其致命弱点。
眼看颈部弯镰马上抽离,即将朝界离更快扫去,云弥奋力半跪起身,扒住傲面手臂,恶狠狠地咬下,还要再用力一点,再迅速一点,额角暴起青筋,脸庞憋得涨红,终是听得骨肉闷响传来。
伴随傲面手里弯镰赫然掉落,其胸口插进的那柄刀寸寸深入,努力自嘴里挤出破碎字句:“为什么……谁都不给我机会,信徒……唯独奉您为神,您连自己也要杀?”
界离把龙刃一拔,血溅了满脸,她神态冰冷:“我不是要杀自己,我杀的是所有贪念!”
傲面身体本是一晃,却被界离牢牢拽稳。
“贪?究竟何为贪啊,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尊重,席人……您不想要吗?”
她有些答不上来,世人将鬼神唾骂的声音回荡脑海,无数憎恶面容浮上眼前。
“我……”
然而话正要说出口,头顶大量狱水冲破结界,以绝对昏暗吞噬斑驳微茫,耳边海浪迅猛奔涌下来。
界离恍然想起一事,且撇开傲面,疾步迈向脱力倒地的云弥。
她还是朝自己走来了,这是没有丢弃他的意思对吗?
云弥触及项颈上一道深壑,由于精神绷得太紧,疼痛加剧身体的疲惫,手掌滑出她指尖,还没感受到那熟悉的凉意,渐渐失去了所有意识。
而后不知身归何处,人最怕陷入黑暗感知不到自己,身体越发往下沉,好像坠入更深的海底长沟。
他拼劲力气想要抓住哪怕一丝半点救命之物,可身边只有狱水翻涌,数次掌中握空,忽闻清脆一声裂响,将意识瞬间拉回现实。
云弥梦魇惊起,猝然张眸看见床边鬼士还保持着端碗姿势,但手里空荡,汤碗已混着药汁砸毁在界离脚边。
溅污她少有穿着的浅色衣裙,她戴回金丝假面,仍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然问他:“做噩梦了?”
他摇了摇头,但盯着地上一片狼藉,比做噩梦还要可怕。
界离好心让鬼士帮忙喂药,却被他迷糊中打翻落地,云弥恨不得怒扇自己几个耳光。
但她无甚反应,见多了大风大浪,一碗汤药砸在面前,眼神都不带动一下。
她摆手让鬼士退下,眼底暗影利落收拾好地面,随即消失无踪。
“你受伤不轻,还替我承受了痛楚,现在还疼吗?”
界离说着,云弥便艰难从床上爬起,踉跄几步直接跪到她身前。
“鬼神大人应该关心自己的身体,您如今没有神力,挨过那一重击,何时才能恢复?”
“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
“又是这句话。”
云弥斗胆迎上她垂视下来的目光:“您可不可以,全当是可怜我……想我不那么痛,让自己少受点伤?”
界离问出:“都已见得我在盲海里丝毫不把你性命当回事,哪来的信心认为我会在意你痛不痛?”
“不是您方才问了我,还疼吗?”
他总是选择相信她:“您不在乎我性命,是因为鬼神大人早就知道,我身不死不灭。”
界离移开了视线,唇瓣张了张:“你觉得是,那便是……”
话至一半,楼下传来掀桌砸碗的声音,两人齐齐注意到这一动静。
云弥见她转头要去查看,遂随之起身,身形一动,在几步外的铜镜上看到一副陌生面孔。
“我……易容了?”
界离一边推门,一边回他:“眼下众人皆见过你我容貌,外界正是风言风语时,为避人耳目,便趁你睡着,随意捏了副新面容。”
他细细打量自己,良久沉默不语。
“怎么了?不满意现在的样子?”
“不是,”云弥略显失落地望向她:“但如果可以,您要不把我捏得更好看一点?”
“为何?”
界离一时摸不清他什么意思。
但听他道:“我怕自己太普通,跟在身边会配不上您身份。”
“谁说我身边之人得好看才能配得上我?”她道:“你不是见过地界阴兵鬼差,有哪一个人模人样?”
云弥再想说:我想与它们不同。
可楼下争吵愈演愈烈,直接盖过他所有心思。
两人出门凭栏一看,几个粗汉将客栈店主团团围住,手里拎着根残黄菜叶,往人脸上一丢。
“就这胆敢收五十只魂魄,你当打发乞丐呢!”
“我们要的分明是翡翠白灼,是那透绿的上等菜品,你以次充好,把真正的东西藏哪儿去了?!”
店主哀声求饶:“客官消消气,你们有所不知,昨夜盲海狱水上涨,倒灌我多少良田,能有这几片菜叶就已经是不错了。”
其人遥指店外:“您不妨去外面看看,少些粮食都是小事,被狱水腐断双腿的人数不胜数,如今五十只魂魄实在是不顶数啊,连疗伤的药膏都挖不来一指甲盖!”
栏前云弥观得界离凝重神色,陡然想起傲面:“鬼神大人,另一个您去哪里了?”
她扣紧了栏杆:“不必把傲面当做我,不过是欲念拟人,毫无理智可言,最后被料寒生临场救走了。”
“但没有关系,他们迟早会露面,并且迫不及待。”
第38章 绝境逢生人家是为了喜欢的姑娘……
界离观望楼下,却发觉云弥一直盯着自己看:“怎么了,是他们在我脸上吵架吗?”
“不敢。”
云弥压下头:“只是发现鬼神大人似乎格外喜欢这副面具,即便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也要戴着它。”
界离想了一瞬,随手将其摘下,面具揭开后是一副全新容貌,引得云弥抬眼发愣。
她将手中之物顺势递给他:“不算喜欢,一个装饰而已,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没有戴上的必要,暂且替我收起来。”
云弥接下后有些手足无措,界离算是看懂,他本就对冕城夙主深感排斥,如今将他拿着夙主仿物,多少感到烫手。
但她不交给他,这人又不知道要介怀到几时。
界离将话锋转归正题:“如果是你,会如何把自己从十恶不赦的罪人,变成万众瞩目的高星?”
云弥语调微弱:“鬼神大人不要这样形容自己。”
她眼神滞住,勾紧了栏杆:“这不是重点。”
身边人应下声,“嗯。”
他沉思说:“如果是我,必然是制造一场外人插手不及的灾难,偏逢人最绝望无助之际,成为唯一可伸出援手的救世主。”
界离感受到掌下栏杆在细微震动,马上愈演愈烈,撤手走下楼梯:“它来了。”
云弥正要问:“什么来了?”
骤听她急声道:“用伏水灵符抵死外门!”
他来不及多想,刚给符纸覆上灵光,见界离横手扫来,直接把灵符自他手中夺走,凌空越过数十级木阶,落地门前即时贴起。
“砰”地一声波涛巨响,门扇上映出的水浪激起三尺高,好在符咒早已生效,光辉夹杂风动,跃于界离镇定面庞。
她回头定睛,身后众人被吓得不轻,忘记了争吵,纷纷瞪目哆口地呆在原地。
“愣着做什么?”
界离示意云弥:“带他们往断崖走,那里地势高,暂且淹不到上面。”
云弥疾步下楼,扣住店主肩膀:“叫齐所有人,迅速跟我来!”
店主诺诺点头:“我马上去……”
“去什么去!”粗汉攥住店主衣领:“断崖那是什么地方,崖边破庙里压着个鬼神,平时狗都不去!”
“现在是平时吗?”云弥瞪向此人,哼道:“所以你是狗吗?”
粗汉顿时结舌:“你……你怎么说话的!”
界离从门前撤回来,直接忽视过去:“多嘴的人就没必要在乎其死活,想要留命一条,便到断崖上避一避。”
“我们去,我们去!”
其余众人赶忙跟从:“鬼神都随仙官前往冕城认罪了,再怎么也比不上直涌而来的狱水可怕,眼下又没有仙官镇海,还是自己保命要紧!”
粗汉怒踹旁侧桌椅,转而砸了自己的脚:“嘶~合着我今个不上那破庙,我就成了狗是吗?”
“上与不上其实都一样。”
云弥小声嘀咕一句,被界离听见了,她倒没有多管,只是道:“多这几句话的功夫,早已撤走了,若忙着交代遗言,尽情说下去罢。”
看着眼前身影即将弃之离去,众人接连闭嘴,惊恐瞥几眼门上映出的水浪一丈更比一长高,匆匆拾起步子紧追界离身后。
从二楼破窗,前方即是林间山坡,但中间隔着奔流狱水,不可能人人都有身手跳过去。
界离还未发话,云弥瞬懂她的意思,燃起传送灵符,撕裂符纸形成一道门穴,供众人从此穿行。
一路上可谓是狱水在后边追,众人在前边跑,界离步伐不算太快,但也让云弥见了欲言又止,她身形半虚不实,整个人几乎飘渺如风,显然无意识融入了自然力里,轻易即可拉出数分距离。
耳边不断传来话音:“见过鬼神的血盆大口不?和这浪高差不多,转眼能吃数个人!”
真是死也不忘叨她几句,不知到了破庙又要发出怎样的怨言。
可真正进入庙里,反倒鸦雀无声,界离视线掠过气喘吁吁的众人,未见多少惧色,看来还不够,身在暗处的那方迟早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她寻思着对方该会使些什么法子,无意抬头望见庙外蔽日乌云:“如果狱水化成雨落下来会怎样?”
云弥接话:“岂不犹如利箭,可能危害更甚,只要雨滴穿过身体,必会腐蚀伤口,一旦落雨密集,几乎与浸泡狱水无异。”
“傲面定然是想到了。”
界离见着外边仍有零星几人在竭力奔来,顾不得更多提步即去。
云弥欲追,哪知被人牢牢抱住:“符师莫走!你难道要为了寥寥几人,抛下我们不管吗?”
“几个人的命不是命,你们的命又有多金贵?”
到底比不上界离半分重要,她现下封禁神力,如何以己神息孤身救下数人,云弥必须去帮她。
“我们的命难道不贵吗?”脚边人纠缠不休,遥指周遭:“五个,十个加起来,和外面的人相比……”
“住口,你配和她相提并论?”
云弥抬脚踹开此人,却被更多人扒上来,他眼中透出厉色:“狱水化作的雨很快落下来,你们要亲手斩断别人生机,如此自私自利,这样的命最为轻贱!”
“可狱水能冲垮房屋,自然也能洞穿屋顶,我们和外边的人处境一样啊!”
哪能一样?
云弥眼中唯她一人就重过所有人,当即燃符施下,斥退身边绊脚之物,埋头冲进愈渐下大的密雨中。
他以灵符撑起的屏障,勉强可以抵挡半刻,见着前方界离以自己身躯护着怀里数个弱小孩童,心中比拧去一块肉还揪痛。
然而刚走出不远,庙中哭救声万分刺耳。
看来雨水果然滴穿了破庙屋顶,落在人身上,怕是已将他们肌肤腐蚀得鲜血淋漓。
但云弥脚下半刻未曾停滞,他径直跑向界离,并施传送符,以空间交叠之术,凭最快速度给她送去保护屏障。
界离猛力把孩童推进结界,自己驻足凝视破庙之内,他随之回首,才发觉不知何时呼救声止,众人团抱其中残像,转为低声抽噎。
“神啊神啊,快显灵!”
“求不得中天,求得您!”
“仙官无用,唯鬼神救我。”
庙中“鬼神”当真应他们所请,原本一层死灰的残像渐渐泛起神光,被砍去大半的面庞对着远处界离遽然诡笑。
界离眉头锁起,察觉云弥的结界即将顶不住雨水侵蚀,被迫也朝庙中躲避。
那笑脸无比瘆人,似会追踪她所在,每时每刻都在挑衅:看吧,我会赢。
庙里众人对身侧云弥唾斥不已:“符师好心肠,救几个小兔崽子,弃下我们多人不管。”
“与人崽子有什么关系,人家是为了喜欢的姑娘,顾不得其他人性命。”
“是是是,情比天大,情比金坚呢!”
孩童见之愤然站出来:“不许你们这么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分明看到你们也是被他救进庙里的,怎可反咬恩人一口?!”
界离拉住作势摩拳擦掌的孩童:“恩将仇报的事还少吗?什么样的人自有什么样的结局,报应会迟到,可绝不会不来。”
“呸!掌生死的神都在护我们,你谈什么现世报,来世报!”
“是吗?”
她掰指算着傲面还能保他们几时,等到神力封禁三日后便可自行解除,届时是护是害,实在说不定。
这会儿将数名孩童安置角落,界离回身视及背后云弥正擦去手上血迹。
“你受伤了?”
“嗯……但是小伤,您知我能自行愈合,并无大碍。”
他掩着手,动作略显局促。
界离一眼掠过:“刚刚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为一些将死之人烦心,不值当。”
云弥好似在乎得很:“其实他们说得不无道理。”
“什么道理?”
“我的一切救人动机,都始于您。”
她神色不动,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是跟我待得太久,都辨不清自己了?”界离提起先前在裴山的事:“照你说来,若非我当初一刀,你会把人啃个一干二净?”
云弥慌神辩道:“绝非如此……”
“那过去知道宁死我刀下也要守着一个婴孩,方才我可没拿着刀,是你自己赶来的。”
她干脆挑明:“不要因为喜欢两个字,把自己的良心当成花献给别人。”
“您不是别人……”
他又在说悄悄话,界离每一次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冥顽不灵。”
她话音才落,裙尾受力,似被一人牵拉。
界离再一转头,看见孩童脸朝下,直直栽倒在身侧,她迅速蹲身去探其脉搏,竟触不得丝毫。
待把人翻过来,原本稚气鲜活的童颜,已然面如白纸,众人见此引发尖叫连连。
“这是……没气了!”
“好好的怎会死人?”
云弥立刻燃起道唤生符,单膝跪到界离旁侧:“若是刚绝气,一刻之内魂魄尚未离体,我能试着将其召醒。”
界离摇头:“来不及了,是有人刻意要抽走此人魂魄,如今之计唯有……”
以她的血去搏一搏。
傲面既在那头暗自操作以勾人魂魄,那界离便以神血起死回生,左右能起到与之抗衡的作用。
不过究竟谁占上风就说不定了。
第39章 恶灵为臂别看他,看我啊
界离再取龙纹利刃,往腕处猛力划下,伤痕至深却不疼不痒,倒是云弥眼睫闪动,刚要出口的嘶痛声被硬吞回去。
原本救人只取指尖滴血足矣,可现下是与“鬼神”抢魂,逼她不得已把神血往孩童喉咙里灌注。
眼前云弥揽起孩童上半身,以相对缓和的姿势避免呛咳,界离扣其颌骨,鲜红热液沿腕线汩汩流下,漫过此人嘴唇淌入口中。
周边众人惶惶注视:“她是在救人?”
“要是随便一人的血能活死人,真是见鬼了呢?”
孩童脉搏已是微不可触,旁边人这样多嘴多舌,恐是搅得心烦意乱。
界离看云弥正凝神探脉,容不得外界干扰,一柄龙刃随意念而动,直插人脚边:“谁再说一句话,我让他当即去见鬼。”
众人齐齐后退,瞧那利刃甚为忌惮。
总算能安静片刻。
她终是沉下心来给人喂血,此刻只等云弥手头能摸出点动静。
良久,庙中死一般的寂静,他不太确切地开口:“好像……有了。”
“仅仅是好像?”
界离警惕察觉:“如此不行,必须用其他方法。”
云弥抬眼即猜到她所指何物,界离是要用命书,可已有反噬在前,她才从孩童身上抽手,被云弥轻轻压住。
面前人斗胆试探:“如果可以,我愿为您代劳。”
界离听此眸色阴寒:“此间命数关系天道轮回,岂是你能干涉?”
云弥只道:“可事关乎您的安危,哪怕遭受天谴我也愿为一试。”
她拂开他的手:“此事与你无关,是傲面煽动欲念,孩童命数因我变动,理应由我亲自改回。”
“可您力量不似往日……”
“何以见得?”
界离取出空白布帛,按在上边的指腹隐隐现出神光,不过随之而来的,更是缠绕指尖的污浊之气。
云弥眼熟这物:“是业障?”
她点头:“业障助我提前冲破封禁,想来是距月圆不久了。”
“可它能帮您,亦会害您。”
“所以要尽快,赶在月圆之前处理完一切。”
界离抵在命书上的手指艰难画下,云弥即刻掐起金鳞符纸,向她输送成倍灵力,以便把反噬伤害弱化到最小。
她拾眸看到,没有更多话语,全当做是默许了他此举。
伴随命书上灰暗之处逐渐亮起,界离察觉衣端被轻扯一下,目光偏移见孩童正牵住自己袖摆,呢喃细语:“我……睡……醒了。”
她不由松一口气,额前沁出轻微细汗,云弥马上要扶住她,界离却摆手:“无妨,比上回好多了。”
他又取绷带来:“那您的伤口也需得先做包扎,毕竟龙刃不是凡物,所制伤势难以立即恢复,且业障最喜从人薄弱处侵入。”
界离收起命书,终究递出手去:“尽快,眼下海浪未退,腐雨刚落,想来料寒生就在附近,必须把他抓住。”
“嗯,”云弥一边应下,一边小心给她处理伤痕,轻擦污血的每一步动作都极致轻柔,并不失利落地拉紧绷带,在她腕部圈圈缠绕。
这才刚收好尾巴,界离果断提衣起身:“照看好庙里,我去去便回,若到迫不得已时,如遇傲面作乱,可暂且借调鬼士相助。”
“好,您一切当心。”
她来不及回复,转身已迈出破庙。
放观崖下波涛汹涌,化为巨掌拍碎岩石,原是黑沉沉的海面翻起道道白浪,而往往风暴眼会存有一片安宁绿洲,料寒生自身也惧怕狱水,必然待在此处暗中操控。
他赌界离失去神力,不可能轻易越过风暴找到自己。
真是不巧,业障吞噬她的同时,也能成就她。
界离抬手,视及时刻准备啃咬伤口的恶灵,讽笑说:“想开荤么?眼前就有机会。”
“还有什么会比您的神体更加美味?”
“仙人的肉吃过吗?”她举步海上,不管足底水流如何暗涌,悠闲中细细讲来:“人在成仙之前七情六欲极盛,为得道飞升而对此百般压制,可是越抑越深,最后看似戒欲飞仙,实则早已成为吊线木偶,毕竟谁能说,执意求取大道亦不是一种欲望呢?”
恶灵自掌心钻出:“贪念上头的肉最是好吃,您不许忽悠我们,到底怎样才能拿到机会?”
“海底多少无辜枉死的冤魂,如果能操控它们帮我找到仙人,并顺便平息风浪,我会把肉送到你们面前,这桩交易成还是不成?”
“成!没人会拒绝送到嘴边的肉!”
语罢,从界离体内钻出成千上万的恶灵,乌泱泱扎进深海,她垂视下边怨气聚成蜿蜒水柱,穿梭之间不断汲取新的力量。
它们所到之处浪花粉碎成沫,高浪夷为平地,且以一条涓涓细流引界离走向隐藏其间的绿洲避所。
遥遥望见彼方水阔云天,船篷里料寒生举手落棋,每一颗棋子都代表海域点位,轻移一步即掀起惊涛骇浪。
“水官好兴致,一个人的棋能有什么意思?”
界离踏足船上,手持弯镰勾住棋盘底端:“没有对弈人,空有局中子,简直太过无趣了。”
料寒生没发话,神色不惊,但按在棋盘上的手暴露了所有,骨节凸起,血纹密布,几乎是在誓死与她力量相互抵抗。
“放手,”界离势必要掀翻此局:“你难道想一错再错下去吗?”
他笑容依旧:“鬼神在说什么?我何时错了?”
“包庇傲面残害人命,如此助纣为虐,你敢说自己没错?”
“治罪是要讲究证据,”料寒生忽然撒手,棋盘翻倒,弯镰利钩从中刺破,顿时一分为二,落了满地弃子。
他扫过一眼:“如今棋局已毁,你拿什么来举证我做过这些事情?”
“你以为我会看上眼前棋局吗?”
界离手中弯镰随即而动:“我要的是你这颗棋子,若以你为饵,还担心钓不来大鱼?”
料寒生顺势一接,握于其上的手掌淌出血来,俨然要与她抗衡到底:“鬼神胁迫仙官,看来是决意要与冕城为敌。”
“错了,我替中天冕城杀一个叛贼,你们夙主应当向我感恩戴德才对。”
她再施力,弯镰自料寒生掌中划出,横扫过去的猛劲直接破开船舱,逼得对方无处可躲,倚空之后眼看将要坠向狱水。
“接住他。”
恶灵闻声反应迅速,谁都不想好好的一块肉被狱水泡烂。
无数浊烟自料寒生身下汇聚,在他即将溅起水花之际,令其身体堪堪浮于水面之上。
他一道吐息由急转缓,给探到面前的冰冷镰钩镀上层薄薄雾气,界离拐住料寒生后颈,把他往船上拉:“连我一招都抗不过,你有什么资格谈论我会与谁为敌?”
她甩下金绳,绳索附上神力,自行将此人绑个结结实实,由恶灵推搡着跟上界离回程的步伐。
料寒生两步一踉跄,三步一小跌,拧紧眉头道:“傲面是不会在意我这等小人物的生死,鬼神恐怕不能用我诱引她现身了。”
“她是不在乎你死活,但怎么可能放过拯救仙官以证明自己的良机,傲面身为欲魄没有多少神智,思维简单,即使明知有诈也会上赶着咬钩子。”
界离五指一掐,避世弯镰随之隐去:“我还想知道,盲海百姓若知道他们所经受的苦难,是自己敬仰的仙官一手策划,你又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几时?”
料寒生一番自嘲:“种其因得其果,自落到傲面手上起,我便知道一生要与鬼神绕不过去了,既选择借此苟活过数百年,已经不在乎今后下场如何。”
她冷哼道:“这些话你等到他们面前说去罢。”
前方就能看到破庙立在高崖飘摇欲坠,界离携他越海入内,众人见仙官身影,本是要迎上前,可瞥到他身上束缚的金绳及满目恶灵,不由惊恐后退。
“你……”一人指来:“绑架我们仙官意欲何图?”
“我意欲何图?”界离把人往前一推:“你且问问你们仙官做了什么?”
面对众人目光灼灼,料寒生抿紧嘴巴,一言不发。
“也对,”她迈向云弥:“没有人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那便由我来说说罢。”
“掀起海浪摧毁房屋,让你们流离失所;狱水倒灌毁坏庄稼,让大家饱受饥荒;天降腐雨枉顾人命,只为……”
“够了,”有人怒吼:“仙官护佑我们数千年,怎会使这种卑劣手段迫害我等,反倒是你居心不明,速速给仙官松绑!”
“我若给他松绑了,你们还听什么实话,是谁居心叵测,马上自见分晓,”界离向恶灵勾指:“去吧,留他一张嘴说真话即可。”
恶灵闻声而动,每啃下一块血肉,牙关咀嚼的瘆人动静声声刺耳。
云弥对这样的声响格外敏感,似一只受惊的兔子样,怏怏望着眼前残忍一幕。
界离朝他伸出受伤的手腕:“血又透出来了,帮我换一下吧。”
他微微颔首,引她到旁侧坐下,一点点揭开粘黏在伤口处的纱布,疼得发虚的同时更是听不得料寒生的半分痛嚎。
界离用另一只手捧住了云弥的头,轻声道:“别看他,看我啊。”
第40章 圆月将至他明明很惧怕过去
云弥视线转过来,身前界离用着陌生的新面庞,但她眼神总归是不会变。
像每每坠入深渊,熬过无尽黑暗终于守得开云见天,她的目光即是落入视野里那番灼日光华,给人万分安稳之感。
他仅面对面这样瞧着她,浑身寒战得以缓解,只是映入眼帘的斑驳血迹,分明伤在界离身上,他却痛得清醒。
“你很惧怕过去业障的折磨,为何还要选择替我承受痛苦?”
她松手问道:“马上月圆来临,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在此之前,你没有想到这一点?”
云弥自然想到:“正因为自己害怕,所以更不愿看到您受此折磨。”
他给界离伤口处敷上纱布,对方手头极稳,倒是云弥自己动作发颤,他攥紧绷带,连个简单的结都打不好,越是紧张越是忙中出错。
见刚要塑好的孔洞就要脱开,界离探指固定住它:“把尾端穿过来。”
云弥一愣,随即反应,把手里绷带一角穿入她捏住的孔洞内,两人各拉一端,才勉勉强强打上一个奇丑无比的结。
他料想着她该嫌弃自己笨手笨脚了,界离身为鬼神,身边服侍的侍从手艺应当都是顶好的,哪会出现这种低级问题。
可做足了挨批的准备,竟听她道:“我稍后让地灵寻些止疼药来,你一直这样一个人承两份痛,早晚会撑不住。”
云弥正要说:其实是我心甘情愿,您不必为我考虑太多。
哪想话刚要说出口,身后料寒生一声嗤笑将他打断:“鬼神体恤下属,却枉顾生灵性命,水淹上岸,天降腐雨,其实皆是你一手促成。”
该死,截他下文还混淆黑白,云弥将掌中剩下的绷带攥成了团。
众人听此回应激烈:“我道神像怎会灵验救人,原来是把我们当做猴耍,拿人性命给自己上香火呢!”
“非也,”料寒生嗓音已经嘶哑,仍坚持长续一口气道:“救你们的压根不是鬼神,前有地界新君冷面大赦轮回,今有遗魄傲面痛斥鬼神轻视生死,并愿自此普度众生救人危难,你们且看,很快就能见到了……”
“堵上他的嘴。”
界离未动,但阴冷发话。
云弥巴不得如此,起身往料寒生那方去。
恶灵化成的道道乌烟缠绕其人周身,把原本洁净衣衫啃咬得破烂不堪,每一道窟窿尽在往外汩汩渗血,咬碎断骨的声音磨得鼓膜生疼。
他努力不去看恶灵,只凝眉盯着料寒生,一个面色灰白,气息奄奄的人,居然有力量诋毁鬼神。
云弥上一刻还在替此人擦拭额角血汗,下一瞬展开绷带自其口鼻圈圈缠绕,直扯到手心通红才打上一个死结。
绷带布料孔隙多,闷不死人,但缠绕如此多圈并拉扯至紧,足够让料寒生尝到一回又一回逼近窒息的滋味。
“不要试图挑衅鬼神大人,否则别怪我一不小心就把你弄死了。”
“唔……”
看料寒生面庞憋得紫红,云弥舒坦一笑:“很好,比刚刚有气色多了。”
“放开仙官!”当即有人拾棍袭来:“我见你们二人假装救人惺惺作态,怕是没一个安有好心!”
云弥立刻反击,手正扣住棍棒一端,预备抬脚踹开这人,忽然听界离道:“当心身后来人!”
她虽叫他当心,但界离自己先行动身,后方一阵强烈掌风,两股巨大神力相抵,脚下沙石震动,整个破庙颤抖欲毁。
云弥一脚未曾落下,持棍人率先站不稳身体,转而跌坐在地上,和其他人挪到一块去,纷纷抱团蜷缩。
周遭恶灵亦是被强风搅得快要魂飞魄散,他勉强睁开被暂时迷住的眼睛,视野里傲面与界离两掌相撞,而她习惯用起的正是那只负伤的右手。
云弥见状知晓情况不妙,他拈起燃符,口中念念有词,将所学杀招统统在脑海里过一遍,来不及想哪一种最为有效,立即全数施出以助界离。
但闻一声轰然炸响,破庙墙壁毁损大半,所有人与物移退半步,云弥扶住界离手臂,两人稳住身形,好在勉强打成平手无一人受伤。
可眼前傲面就不好对付了,与界离同用一份神力,两者修为齐平,如今界离有伤在身,怎么都是吃亏的一方。
云弥再如何帮忙,也难以弥补她们二人的力量差距。
他举足上前,居然踩上一物,界离随他目光看去,地面留有一柄从料寒生身上掉落的追魂镜,恰恰照清她真容。
偏叫众人瞧了去,一时怒不可遏:“是那日跟随仙官前往冕城认罪的鬼神!她不但没有伏诛,还绑架仙官,继续作乱盲海!”
傲面隔空取来追魂镜,对着界离直照,一口咬定:“各位都看清楚,我面前的席人即是海雾中人影,众天兵都见着了,是她将人推入狱水,她也当场认罪愿同仙官上冕城,只是不知为何又生起反叛之心,绑了仙官,并意图水淹众人。”
“想来是想堵悠悠之口吧,毕竟鬼神深知,死人才不会乱说话呢。”
傲面讽刺面向界离,誓要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左右都是同一张面孔,同是鬼神之貌,众人谁也不信,只等着料寒生开口。
“我们要仙官说!”
云弥瞥视一眼料寒生,此人死到临头越发透着活像书生的一股倔劲,清隽五官始终拧不成狰狞丑恶模样,倒似不甘被积雪压折的坚韧竹梢,随时准备反击回来。
“单凭一个仙官的话管什么用?”界离毫不避讳地照向镜中自己,逐渐恢复真实容貌:“到底要问问冕城其余仙官怎么看。”
她抛起九曲玄笼网:“既然要上冕城认罪,那么一个都逃不掉!”
傲面头顶网面铺天盖地地罩下,其人欲动神术,未料双眼迷离,掀掌一探,上面竟残留符纸灰烬,灰烬中有莹莹水渍,俨然是神泪残留。
难怪云弥刚才能助界离打出平手,居然是借神泪威力。
界离现在无需动用一分力气,就这么坐等收网,只要逮住傲面,虽然换不得死去的亡魂全部归来,但起码眼下伤者可因此摆脱苦难。
眼下九曲玄笼网收起,化作一副乌黑锁扣,钳住了傲面双手,其人已是昏昏沉沉的状态,单膝磕在地上,再如何努力保持清醒,都只能勉强撑着疲惫意识,挤出一句:“席人想掐灭承认欲,与杀死自己有何区别?”
也对,如果连界离都不愿意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欲望,还想如何得到他人的承认。
可她就是一个视欲望为魔鬼的人,宁愿背负骂名一辈子,都不想再被欲望操控,以致分不清对与错。
只因过去她吃够了这样的亏。
界离稍许眯眸,追魂镜中映着的月光甚是刺眼,她抬头一看,原本半缺的残月终于与红日错开距离,从海上冉冉升起,几乎趋近圆满。
一时恍然想起之前对夜主沧渊说过的话:夜主有闲情何不多花点心思想些办法,怎样把即将沉入狱水的残月重新挂到天上去?
这人临近月底搞出这样的大动作,是准备以此给夙主玄渡贺寿?来的真不是时候。
界离感知着回归体内的恶灵,它们许是吃肉没吃够,又受着圆月影响,开始躁动乱窜起来。
再如此下去,恐怕业障要提前发作。
她一声厉喝:“鬼士!”
无数暗影游出地面,纷纷待命。
“押上傲面与我回地界,料寒生不能与地界命台牵扯上关系,索性关在这庙中由你们看守。”
界离稍加思索,又补充:“目前他为做出这等罪行必然封锁了盲海所有消息,天兵和冕城仙官暂时不知此间情况,如若消息走漏立即来报。”
“是。”鬼士敬首听令。
界离回头看见云弥轻捂发闷的心口,想来定是恶灵作祟,打算从打上锁心钉的神心下口,那里是她身体最脆弱之处。
“随我回去,地界有灵药可以压制你的痛楚。”
她现出青冥镜,听得身后怨声载道:“不是要让冕城其他仙官作证吗?把我们锁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鬼神的话能信?谁不知道她是想杀仙官,西南司雷仙官已死,如今又对我们仙官下毒手。”
“她就是恶上加恶,本性难移!”
云弥闻声已经掐符欲动,被界离反手握住:“只会逞一时口舌之快,何必与这些人计较。”
她松手引他进入青冥镜,在踏上地界焦土的一刻,体内恶灵愈来愈放肆,利爪刺进心脏,疼痛之剧烈,即便转移到云弥身上,她仍能感受到酸楚之意。
界离转身望去,他面色惨白,死咬着唇角,强撑出苦笑,试图表达出我能忍的意思。
她见了不由蹙眉,先前只是一副指骨上的业障就将此人折磨得生死不能,现在加上神心上恶灵更甚,简直非常人能承受。
但他为了不让她烦心,强装出自己丝毫不惧的模样,可再好的演技也抵不过身体上的不适,不需一瞬间即败下阵来。
界离禁不住凝聚神力,欲想帮他暂时缓解,却有恶灵的声音回荡脑海。
它们操控她的手掌:“杀了他,让我们尝尝熟悉的味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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