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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第76章


    那人越走越近, 走到距离祝馨大约五十米左右的位置,那人停了下来,四处张望了一圈, 忽然开口:“祝同志, 我是首都军区第四团,黎厌团长的下属, 我奉黎团长的命令来接你, 你的丈夫邵同志受了重伤,没办法过来接你,你出来吧。”


    “你说你是黎厌的下属, 你有什么证明, 证明你是黎厌的下属?”祝馨没有放下心中的警惕,依旧蹲在沙堆后面,将枪口对准那人。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 准确地将头转到她所在的位置,边向她走过来, 边说:“我身上带得有证件, 足以证明我是黎厌的下属。况且, 是你的丈夫邵工告诉我,你所在的位置, 我才能找到你这里来,你没必要对我这么提防。”


    “站住!你再走过来,我就开枪了!”祝馨呵斥一声,继续问:“我丈夫今天穿得是什么颜色的衣服裤子?他受伤了,伤在哪里,有多严重?”


    “他穿得是白色的确良衬衣,灰色外套, 黑色长裤,伤在胸口,是枪伤,一度陷入昏迷状态,被黎团长的人抬到红树林的沙窝子里躺着,我们的人正在寻找被沙尘暴卷走的车辆,看看能不能把车开出来,将邵同志尽早送往医院去。”那人毫不犹豫地说。


    “呯——!”一声轻微的子弹炸裂声响,祝馨抠动了扳机,向那人射击了一枪。


    射完冲那人大喊:“狗娘养的间谍!我问你,谁会准确记得一个不常见的人衣服和裤子是什么颜色?没有一秒思索,直接说出答案?!


    正常人,谁会记得别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裤子!


    只有受过特训的间谍狗汉奸,才会有这么强的记忆力,能准确记得暗杀的目标人物一切特征!


    你想干什么?骗我,绑架我,去要挟我丈夫,向你们束手就擒?你给我死吧!”


    那人不妨她突然射击发难,中枪后,直接倒在地上挣扎,显然祝馨没有一枪将他毙命。


    祝馨也不迟疑,立马冲过去,近距离地朝那人补了两枪。


    那人仰躺在地上,胸口腹部好几个弹孔,汩汩流着鲜血,身体不断抽搐着,嘴角吐出一丝鲜血,瞳孔渐渐放大,却又不甘心的挣扎着,右手费劲地往衣兜里掏。


    祝馨跑过去,一脚踩到他的手上,狠狠碾压着他的右手,避免他把枪掏出,接着俯下身,借着朦胧的月光,去看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十分普通,没有任何特点,放进人群里,就直接融入人群,让人记不住的脸。


    这样的脸,是这年代典型的做特务和间谍的脸,太过英俊漂亮的面庞会被人们记住,不好开展间谍行动,反倒是这种让人一眼就忘记的长相,更方便行动。


    还好,这样的长相,一看就不是我军的人,祝馨默默松了口气。


    她在开枪的那一刻,其实也有过纠结,怕自己开枪打错了人。


    毕竟我军也有许多记忆力超强,感官敏锐,能准确记得一面之缘的人,究竟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鞋袜,有什么特征的士兵。


    现在看到这人的脸,以及他要掏枪的动作,还有他脸上愤恨怨毒的神情,她可以肯定,这人就是间谍。


    “说吧,你是哪方势力派来的间谍,要对我做什么?我的丈夫被你们打中了吗?”祝馨用手里的枪身,拍打着那人的脸颊问。


    那人瞳孔已经涣散到最大的地步,却又强撑着一口气说:“你、你的丈夫,已经被我们的人杀了,你,你不是”话还没说说完,就断了气,手脚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我丈夫要真被你们杀了,你又何必大费周章来骗我,想拐走我,去要挟我丈夫。你们这帮畜生,说谎真不打草稿,死到临头了还骗人。”祝馨松开右脚,将间谍的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果然有一把黑色的手、枪。


    那手、枪比祝馨手里的微声手、枪还要小,枪口安装着消音器,祝馨将它拿起来,对着间谍的脑袋开了一枪。


    哟呵,没有任何炸裂的声响,堪比现代的高科技无音武器,能杀人于无形。


    这人果然是间谍!


    就是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过来,他的同伙有多少,是否跟他走散。


    邵晏枢和其他人,又去哪里了?


    祝馨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翼,确定那人没了呼吸,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才放下紧绷的心情,对着那人一阵搜身。


    很遗憾,那人的身上除了那把枪,兜里装了一弹夹子弹,一个装了药物的注射器,其他什么都没有,衣服也没有任何标识,就是比普通人的面料好一点,没有任何物品或者纸条,能够证明这个人的身份。


    祝馨叹了口气,直起身体,四处看一圈,确定附近没人,也没车子的踪影,辨别了一下方向,开始在周围寻找邵晏枢、任国豪等人,以及车辆的踪迹。


    夜黑月斜,又起风了,风还有点大,吹得祝馨的长发在风中摇曳。


    地面的黄沙被风刮离了地面,在低空中飘旋,又如游蛇一般,在她脚边打转,让她裸露的脚踝有些痒。


    祝馨看着自己被风吹起来的长发,心里想着,她一直想把头发给剪短,方便打理,结果一直都很忙,到现在都没把头发剪掉。


    夜色深沉,祝馨看一眼戴在左手腕的梅花牌机械手表,因为淋了暴雨,手表里进了水,指针早已停止,时针指向晚上十一点左右。


    也就是说,她是在那个时候昏迷过去的。


    现在月上中稍,手表坏了,她估摸着现在的时间,也许在半夜两三点左右。


    周围十分安静,连不远处中心湖的鸟叫兽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吹动黄沙,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


    诺大的达克沙地,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存在,黑越越的夜色中,让她感到有一点害怕。


    祝馨因为性格的缘故,胆子向来比较大,别的女生不敢做的事情,她都敢去尝试,很多时候都自强自立,能自己做的事情,就绝不会麻烦别人。


    如今她孤身一人,身处在陌生的沙地腹地中,还在光线昏暗的夜晚,周围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她既不能喊,怕引来间谍又或者豺狼之类的野兽袭击,也不能离开这里太远,怕邵晏枢回来找不到她。


    她在黑暗中纠结了几秒,最终决定,沿着南方向的红柳树林走,兴许能碰到任国豪,或者付凯旋的人。


    ——


    她的运气挺好,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看到了一道车辙印子,低头仔细一看,是很明显的任国豪狗腿子们开得日式挎斗摩托车印。


    这很有概率是任国豪的人,骑着车子去红柳林找人求救。


    如果不是任国豪的人,也不是付凯旋、黎厌的人,而是要杀邵晏枢的间谍,她正好可以跟对方拼一拼。


    杀掉一个间谍之后,她内心没有任何杀人过后的心理负担,反而有种隐隐约约的兴奋快感,这大概就是她潜在的嗜血战斗基因作祟吧。


    都说种花家的人热爱和平,其实不然,种花家的战斗基因,自古以来就刻在人们的骨子里,单看种花家上下五千年的战斗历史,便可知道种花家的人有多好斗。


    种花家的人向来是闲时种地,战时打仗,只要你不惹我,我也不会动你。


    但你要动我,要动我的祖国,那不好意思,拼了我这条小命,也要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在近现代的近百年历史里,华国遭受多国袭击,国土满目疮痍,人们对敌国势力的愤恨,那是发自内心肺腑。


    在如今全民抓间谍的六零年代,能亲手杀掉一个危害国家重要科研人员的间谍,别说祝馨感到兴奋,换做是这年代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激动的跳起来,为除掉一个危害国家的祸害而高兴。


    前路未知,祝馨也要拼一拼,她这个人向来胆大,很多时候还很幸运,她直觉,这道车辙印,不是间谍那帮人骑得。


    沿着车辙印子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翻过好几个沙丘,最后站在一个沙丘上,看到远处一片树林里,传来微弱的亮光。


    几乎是本能的,祝馨拖着发着高烧而沉重的身体,向那个光亮跑去。


    红树林的地势比较低,沙漠里的水,都是往地势低的地方汇聚,因此经历过一阵强降雨后,红树林四面八方都是雨水汇集的水泡子。


    那光亮处于红树林中,一个较高的沙坡上,任国豪坐在一堆火堆旁,一动也不动。


    在他身边,停着一辆日式挎斗车,灯光是从车头照出来的,光线不是很亮,但能照到很远的空旷地方,向是在给人引路。


    走近一些,祝馨看到车子上面挂着一个绑有啤酒空瓶子的挂绳,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她快走到那个沙坡时,她便放慢脚步,动作很轻地往那里走。


    任国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里拿着一把枪,神情紧张的回头。看到是一道清瘦苗条的影子,以及月光下渐渐露出的一张熟悉的脸。


    他松了一口气,语带嘲讽道:“祝主任,你还没死呢?”


    “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祝馨皮笑肉不笑地爬上山坡,四处看一圈,“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邓权、波日特他们呢?”


    “有的死了,有的吹散了,有的走散了。”任国豪想起几个小时前的狂风暴雨以及沙尘暴来袭的恐怖画面,再加上有人在黄沙雨水之中,不断开枪杀人,心有余悸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妈的,老子还被付凯旋给救了,真他娘的见鬼了!”


    他被付凯旋救了?


    祝馨顿时来了兴致,坐在他的身边,烤着火道:“付凯旋人呢?沙尘暴来袭之时,你们遭遇了什么?说说看。”


    夜晚的沙地十分寒冷,温度骤降二十度左右,祝馨虽然来之前做好了准备,多穿了一件薄的外套在身上,可她浑身都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又发着烧,十分的难受,现在坐在火堆前取暖,身上被火烤得热气腾腾,仙气飘飘,有种说不出来的女鬼午夜出没感。


    任国豪默默地离她远了一点,他心里有鬼,害得不少女同志失去清白自尽,心里相信那些鬼神的玩意儿会来找他索命。


    他也确实遭了报应,因为现在的他断了命根子,被付凯旋的人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包扎,疼得他人都快傻了。


    沙尘暴来袭之时,他没来得及跳车,就在车子里,被狂风连车带人吹在半空中漂浮,又重重落在地上,正好邓权几人的摩托车也被吹飞过来,杂碎了车头的玻璃,将他整个人砸得头皮血流,差点晕了过去。


    他原以为这样就已经很倒霉了,谁知道远处传来开枪的声音,不多时,他听到邓权等人发出的惨叫声。


    他以为是付凯旋发疯,不顾自身安危,都要在那样大的沙尘暴中,趁乱要他的命,不由在车里,对着外面的人一阵破口大骂。


    迎接他的,是子弹噼里啪啦打到吉普车上的声音。


    没过多久,又一阵狂风袭来,吹得另一辆日式摩托车狠狠砸向吉普车头,他直接被吉普车头砸晕过去,不省人事。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风暴已经停止,他被卡在几乎撞压在他脸上的摩托车与副驾驶座位之间,身体动弹不得,下身还传来一阵剧痛。


    旁边驾驶位的波日特,被扭曲的摩托车尖锐车架刺穿胸膛,已经面色惨白,失血过多死亡多时。


    吉普车周围都是黄沙,沙子正从破碎的车窗,一点点的往车子里倒灌,速度不快不慢,却也到了他腹部的位置。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心头,他动不了,又不想死,只能张开嘴巴,大声呼救。


    可直到他嗓子都叫哑了,也没有人来救他,沙子已经倒灌他的嘴边,眼见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黄沙掩埋了。


    正当他绝望之时,他听见有人说话,拿什么东西挖走倒灌沙子的声音。


    没多过久,掩埋在车子周围的黄沙被扒拉开,付凯旋那张让他憎恶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用一副十分嫌弃他的表情说:“他娘的,怎么是这狗杂碎,早知道他还在吉普车里,我说什么都不会扒开这里。”


    旁边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好像是跟付凯旋玩得最好的机关大院子弟魏峰说:“行了,挖都把他挖出来了,将他弄出来吧。他要真死在这里,我们还不好向他的父母交代。把他挖出来,再看看祝同志跟邵同志在哪。”


    显然,把他挖出来以后,没看到祝馨和邵晏枢,他们十分失望。


    他们给他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包扎后,魏峰骑着一辆他们保存的完好无损的日式摩托车,将他带到了这里,给他升起一堆柴火,让他自己照顾自己,付凯旋他们,则去找祝馨和邵晏枢的下落。


    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先找到邵晏枢的下落,去找邵晏枢去了,没去找祝馨。


    祝馨听完了他的话,有些想笑,比起她的经历,任国豪的经历,可就比她惨的多了。


    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任国豪平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坏事做尽,如今没了命根子,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出手整治他。


    这下不用付凯旋动手,任国豪就受到了足够的惩罚!


    祝馨忍着想笑的冲动问:“你呆在这里多久了?”


    任国豪失血过多,身上满是血迹,无精打采道:“可能是一小时,也有可能是两小时。”


    这么长的时间,付凯旋的人都没回来,也没看到黎厌的人,难道邵晏枢出事了,又或者有很多间谍,在干扰他们?


    邵晏枢的确遇到了麻烦,他在风雨之中开枪,引开前来杀他的间谍,身中两枪,拖着受伤的身躯,将开枪的几名间谍都击杀以后,想回到祝馨所在的位置去找她。


    可是风雨太大了,漫天都是黄沙雨水,让他无法看清视野,他想就地挖个沙坑,避一避风暴,坑还没挖好,人就被吹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飞舞旋转,被狂风吹起来的树木枝条,抽打得身上青青紫紫十分疼痛,他却始终没有昏迷过去,一直保持着清醒。


    直到他被风暴卷落在一片沙丘之中,疼得他吐出几口鲜血,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也不敢耽误,立即就地避风。


    他的腿部及腹部中了弹,眼镜早已被吹飞,让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顶着风雨狂沙,撕掉自己的衣物,把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包扎,在沙丘后等着风暴过去。


    风雨肆虐,黄沙呼啸,邵晏枢鲜血在流逝,强撑着精神抵御极其恶劣的天气突袭,渐渐地体力不支,眼皮开始往下耸拉,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晕眩。


    他幼时跟着父母上过战场,成年回国以后,被多个间谍追杀过的人,哪怕伤成这样,他也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一直咬牙支撑着,不让自己昏迷过去。


    等到风暴狂沙平息,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往四周望去。


    他能看清楚的视野距离不过十米,却也看出眼前的地方不对劲。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沙丘,这里的沙子都是白色的,不是中心腹地绿洲的姜黄色沙子,显然,他被沙风暴的狂风,卷到了不知道的地方。


    他低头抓起一把白沙来看,通常白沙是钙质特别多才会形成,他记得在来达克沙地之前,他特意让小陈去了一趟地质局的档案馆,拿了达克沙地的本地人描绘的地质地图给他看。


    有白沙的区域,至少离中心腹地距离二十公里。


    这沙尘暴的威力竟然这么大,居然把他卷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远处传来一些动静,像是有人也跟他一样,吹到这片区域来了。


    邵晏枢的武器一直握在手里,没被吹飞,他在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举着枪去追击那人所在的位置。


    那人离他不过五十米的位置,仰躺在一片沙丘之中,似乎刚刚清醒过来。


    邵晏枢跑过去,一看是陌生人,没有我军便装独有的,细微区分,便知道那人是间谍,想留活口,审问他们的上级是谁。


    他跑到距离那人不到十米的距离时,附近沙丘上的沙子,忽然窸窸窣窣地往下滑。


    这是地下有流沙,或者有暗坑的征兆。


    邵晏枢预感不妙,掉头往回跑,终究跑慢了一步,几个大沙丘瞬间塌陷,他和另一个人,连沙带人,一同陷入一个深坑里,砸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咯得全身疼。


    好在这不是流沙之地,他们下陷了不到五米的距离,就已经停止往下掉落。


    邵晏枢忍着身上的疼痛,快速环顾周围的情况。


    塌陷的地方,直径大约一百米,应该本来就是塌陷的地方,被之前的黄沙给虚埋,有人踩在上面,就往下陷。


    这个坑里有好几辆废弃的卡车残骸,看车的造型和生锈的卡车颜色,应该抗战时期,日军所用的卡车。


    车斗后面装了一些很大的牛羊和其他动物的骸骨,一些奇怪的,铁球圆形物体。


    在车头及坑洞附近,则成排躺着十几具人类骸骨,有穿着绿军装的解放军骸骨,也有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骸骨。


    每具骸骨的脑门心都有一个洞,看样子,应该是被日军一枪打中额头,将他们的尸体抛弃在此。


    邵晏枢看到此情此景,想起当年听到一个父亲的战友说过的传说,据说当年日军侵占北平之后,知道当时清末的皇帝爱吃达克沙地的水泡子黑鲫鱼,每年都会让住在沙地附近的游牧民族,向宫里抓捕、敬献鲜美的鲫鱼、孢子、野牛肉等等,还说沙漠腹地的绿洲风景无双,十分的漂亮。


    一个日军统领听说过后,起了观摩、破坏之心,带着一支车队,抓了一个熟悉地形的游牧之人带路,前往达克沙地。


    后来那支军队,也遇到了特大沙尘暴,损失了一大半的人,才离开沙地。


    却没料到,有解放军曾和游牧民族,来这里伏击过那队日本鬼子,却被日军击杀,扔到这个凹陷的沙漠深坑里,无人知晓。


    邵晏枢看着那一张张被风干的干瘪人脸及骸骨,心里涌起一阵悲凉情绪,华国有太多这样不明不白死在日军手里的军人,无人知道他们的尸骸身处无处,无人给他们收尸,他们的灵魂永远回不到故乡。


    他想搜查他们的衣兜,看看他们是哪个部队的,将他们的尸骸带出去沙地去,回到他们的部队或家乡安葬。


    在此之前,他得先把掉在另一端的敌特分子给解决了。


    那人掉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一辆破旧卡车车斗上,车上的动物骸骨被他砸得粉碎,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大抵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状况,看到成群干瘪的人脸骸骨,风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看,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叫了出来。


    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一把枪对准了他的脑门心,一个清润的男人声音响起:“想死还是想活?”


    第77章


    那人举起双手, 面对邵晏枢的枪口,脸色有点惊惧,哑声道:“想活。”


    “你的上级是谁?”邵晏枢手指抠着扳机, 眼神阴沉地问。


    那人沉默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我只知道别人称呼他为黑鹰。”


    黑鹰两个字,邵晏枢并不陌生, 这是三年前绑架苏娜, 威胁他交出关于氢、弹相关研究资料的特务之一。


    当年黑鹰和另一名代号交毒蝎的女特务,共同绑架了苏娜,他发觉不对劲后, 立即联络了军警相关部门, 追寻这两人的踪迹。


    最终在一处偏僻的废弃医院里,找到两人的踪迹,击毙了那个代号毒蝎的女特务, 黑鹰则从另一条暗道逃走了。


    当时黑鹰用一张黑色的毛巾,将脸团团围住, 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带着圆片眼镜, 带着一顶大圆帽,把耳朵给盖住了, 让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个头挺高,骨架挺大,让人知道他是一个男人。


    邵晏枢昏迷一年多,又找了他快一年,一直在设局引诱他出现,让他自投罗网,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 不知道他是死在别人的手里,还是一直在蛰伏,等待合适的机会再动手。


    现在听到黑鹰的动静,邵晏枢眼中带着冷意道:“他如今身藏在何处,你又是谁,你们一共有多少个人,此行的目的,就只为了杀我?”


    “邵工,你何必明知故问。”那人依靠在车斗上,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道,“你应该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一旦落入你们的人手里,哪怕没在你们手里死去,我们身份败露以后,回到我们的地方,也会被我们的人处置。


    我只告诉你,我们是黑鹰派来的,人数大概在十人左右,任务就是为了除掉你,为毒蝎复仇。


    我们当中的四人在来往达克沙地的路途中,被你们的人拦截抓住,其余都绕道,来到沙地腹地要你命。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经历过这样大的一场沙尘暴之后,只怕我们的人已经折得只剩下我了。


    邵工,我不得不佩服你,你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连老天爷都在帮你。”


    “说完了吗?”邵晏枢扣动手中的枪,“说完你可以死了。”


    “等等,别杀我!”那人忽然道:“我还有一份重要的情报要给你,你一定感兴趣。”


    他放下右手,往包里掏。


    “呯——!”轻微的枪声炸裂。


    邵晏枢毫不犹豫地地扣动扳机,射穿那人的头颅,看着那人往下瘫软的身体,面无表情道:“你已经没机会再说情报了。”


    敌特间谍份子都十分狡猾,每次出任务之前,必然会在身上携带多种暗杀武器,这样即便明面上用枪支暗杀目标人物失败,也会在暗地里,用别的武器下手。


    而且他们惯会利用人的弱点,装弱小,博同情,乘人不备下手。


    邵晏枢看到那人的动作,几乎可以肯定,那人是在包里掏武器,要对他进行最后一击。


    他举着枪,走到那人的尸体面前,爬上车斗,伸手探那人的鼻翼,确定那人没了呼吸,彻底死亡以后,伸手去摸那人摸得衣兜,果然从里面拿出一支弹射装置的暗器。


    那暗器的造型,像一支女士口红,把盖子拧开,里面是一根淬了剧毒,全针都是黑色的剧毒银针,只要射中人的身体,人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中毒死亡。


    邵晏枢打开那个暗器以后,目光森林无比,研究了一下那支口红开关如何射击,将那支口红重新盖好,放在自己的衣兜里,检查那人的衣兜。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那人的身份,也不知道那人来自哪里。


    不过邵晏枢摸到他衣服的面料,一下认出是涤纶布料,这种布料,是M国生产的进口布料,在我国进行少量销售,是国内比较紧俏的商品。


    只有首都、沪市、津市等大城市的百货商店、供销社有这样的布料售卖,需要指定的华侨劵才能买到这样的布料,或者制成的成衣。


    也就是说,眼前的尸体,以及他们的上头人黑鹰,是M国那边的人。


    ……


    m国的野心,果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知道了对方可能是m国派来的境外敌特势力,要知道他们的身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就比之前容易多了。


    比如从近几年入境的境外人员入手,或者查询各个百货商店购买记录等等。


    邵晏枢四处看了一圈,没看到别的东西,准备想办法从这里爬上去。


    他不知道黎厌身处在何处,祝馨是否安全,他现在所在的位置离沙地腹地距离很远,如果黎厌没有追踪过来,祝馨也找不到他在那里,他困在这里,很容易被风吹起来的风沙掩埋,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洞里,也没有人知道。


    他爬下车斗,先走到坑壁,摸了摸那些干尸的衣服口袋。


    尸体穿着的军服已经被碱化,很多的地方都有大片脱落的白斑,衣服十分坚硬,却还保存完好。


    邵晏枢仔细地搜寻每一个军人和少数民族服装的衣服口袋,从中间一个军人干尸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军官证,一支钢笔,一个很小的本子。


    军官证是个证书一样的小本子,上面贴着的照片,和字迹一样已经模糊不清,只是隐约能看见似乎写着王彦两个字样。


    而那个本子,像是工作本,上面记录了一些数据,稍微一碰,被雨水和风长年浸泡腐蚀的纸张,经受不住触碰,纸张碎成烂泥,整个本子都烂成一团。


    钢笔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已经腐烂不能用了。


    邵晏枢将这三样东西揣进兜里,转头去搜卡车头。


    他发现其中两辆卡车头的驾驶座有干尸,不知道是日军的司机,还是红军的,他得看看司机身上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去开其中一辆卡车的驾驶座车门,车门是从里面锁住的,车窗却是碎的,驾驶室里的尸体,是蜷缩着往右侧倒的,邵晏枢摸不到干尸压住的衣兜,伸手去拉尸体,想把尸体拉起来,去摸右侧的衣兜。


    刚把尸体从椅子上拉起来,他就感觉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挂在尸体上,拉扯出来了。


    他定睛一看,发现干尸右手手掌,拉着一截拉绳,干枯弯曲的食指还扣着一个拉环,在尸体的下放,有个手、榴、弹。


    邵晏枢心头一震,动作极快地往旁边跳趴翻滚出好几米远,手、榴、弹就爆炸了。


    “砰!”一声剧烈的炸裂声响,卡车被炸的四分五裂,气浪冲起,将邵晏枢甩出十多米远。


    好在坑洞底下全是沙子,还有些许积水,给邵晏枢的身体造成了缓冲,没造成任何伤害,只是气浪冲起来的沙水撒了很多在他身上。


    这还没完,那辆卡车爆炸之后,整个坑里的卡车像是受到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其他车子,竟然开始接连爆炸。


    邵晏枢没有一丝犹豫,朝着距离卡车更远的沙坑方向跑去。


    “呯呯呯——!”身后,巨大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车子炸裂,坑里的沙子及尸骨,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被炸得四分五裂,随着沙子一起冲到半空中,形成浓烈的烟雾,随后碎片又像下雨一般,稀里哗啦地落回沙坑里。


    骑着车正在寻找祝馨和卲晏枢的付凯旋一众人,以及开着吉普车的黎厌的人,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一点爆炸微弱声响,以为是间谍带了炸、弹,要杀祝馨夫妻俩人,一群人立马驱车赶了过去。


    等付凯旋、黎厌等人带着受伤严重的邵晏枢回来时,任国豪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晕厥了过去。


    祝馨发着高烧,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的,她怕火熄灭了,会有野狼过来吃掉她和任国豪,一直强打着精神,不断在附近寻找干枯的红柳树枝,往火堆里添加柴火,保证火堆不灭,让付凯旋等人找到方向回来。


    终于,她看到黎厌带着十来个穿着军装的军人,付凯旋带着五个年轻男人,开着吉普车,骑着日式挎斗车,把邵晏枢给送了回来。


    邵晏枢受伤严重,他精神状态却良好,不像有事的模样。


    祝馨站起来,眼含热泪地喊了一声:“老邵,你没事就好。”话音一落,晕倒在地。


    一天后,祝馨跟邵晏枢同时住进了晏曼如所在的军区医院里。


    邵晏枢身上的子弹,是晏曼如亲自操刀取出来的,她甚至都没给邵晏枢打麻药,美名其曰要把麻药留给需要的人用,让护士往邵晏枢嘴里塞了一张毛巾,就这么直接开刀取子弹。


    邵晏枢疼得手上青筋暴起,额头全是汗水,却始终一声不吭,也没挣扎过一下,就这么硬挺着让他母亲给他取完子弹。


    付凯旋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对坐在成排等候木椅子上的魏峰道:“看不出来啊,这个邵工,看起来斯斯文文,身形干瘦,竟然是个硬汉,不打麻醉就直接取子弹。难怪小祝要嫁给他。”


    他此前是认识邵晏枢的,毕竟首都就那么大点,有权有势,家世不错的家族,他们付家都得认识结交,多个朋友,好走路嘛。


    只不过邵晏枢的成长经历,跟他们这帮在机关大院安安稳稳长大的子弟不同,邵晏枢是出身于军武世家,从小就跟着父母祖辈在各个战场后方奔波,年纪小小就见识过太多的残酷战况及死亡,心智十分早熟。


    加上邵晏枢后来成绩优异,先是去苏联留学,后又被国家公派去M国学习,年纪又比他们这帮机关子弟大上十多岁,跟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一年最多在各种世家宴会上遇到个一两次,每次都是点头之交,没说过几句话。


    两人说是认识,其实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付凯旋在外面游历之时,听闻祝馨嫁给了邵晏枢,他还心里还很不平,觉得祝馨那时候才十八岁,邵晏枢已经三十岁了,比祝馨大了整整十二岁,都能当她爹了,又娶过一个妻子,是个二婚头,还留了一个儿子,祝馨嫁给他,那是纯纯的受委屈。


    当时他还写了一封信,委婉的劝解祝馨不要嫁给邵晏枢,说她要想嫁给有钱有势的人家,想成为首都户口,吃上商品粮,不喜欢他的话,他有的是人选,可以供她挑选,让她嫁给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人。


    祝馨给他的回信是,邵晏枢人很好,她的婆婆也很好,他们母子对她都很好,在她的眼里,年龄不是问题,对方的人品性格,以及对她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她觉得她嫁给邵晏枢,是正确的选择。


    付凯旋知道她的脾气,她是一个脾气火爆刚硬的人,她要是在邵家受了委屈,邵晏枢待她不好,她早跟邵晏枢闹掰离婚了,又何必一直呆在邵家,做人家的后妈。


    从达克沙地回来,祝馨期间清醒了一次,将邵晏枢如何在沙尘暴中护她,孤身一人引开诸多间谍,保护她安全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当时他就挺佩服邵晏枢的。


    邵晏枢是一个知识分子,按理来说,该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遇到点事儿就往别人身后躲的人,他却为了妻子,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做下这些舍命的事情。


    这种为妻子赴汤蹈火的模样,他一个大男人都为之动容,更别说祝馨了。


    现在看邵晏枢无麻醉药,直接取子弹,听说其中一颗子弹,还靠近心脏的位置,需要层层开刀取出来,邵晏枢就直接硬扛,堪比队伍里那些不要命的老兵。


    付凯旋现在对邵晏枢是无比佩服的,有这样一个有脾气,有血性,还能护着祝馨的人在,他也就能放心把祝馨交给邵晏枢了。


    魏峰一夜没睡,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到他的话,迷迷糊糊地应道:“虎父无犬子嘛,邵工的父母都是狠人,他能差到哪里去。”


    “是啊,你见过谁的母亲,不给孩子打麻药,直接开刀取子弹的?论狠心,还得是晏院长狠。”付凯旋表示认同。


    他跟魏峰,还有其他人、任国豪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都在医院进行治疗。


    这不是任国豪在另一个手术室急救嘛,他们一群人进行简单的伤口处理后,等候在手术外,主要是看戏,看任国豪的命根子能不能接上。


    这会儿任国豪在里面做手术呢,哪怕打了麻醉药,也能听见他鬼哭狼嚎的声音。


    任国豪的父母及总革委会那位夫人都闻讯而来,匆匆忙忙地赶来看望任国豪。


    见到任国豪带得还活着的雷天河和另外三个狗腿子,任国豪的母亲和那位夫人,对着雷天河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话里话外都怪雷天河没拦住任国豪,让他去达克沙地,断了命根子,绝了任家的后。


    任母更是怒气冲冲地冲到付凯旋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付凯旋,我敬你父亲跟我家老任是同级干部,平时你跟我家国豪小打小闹,只要闹得不大,我都可以当你们是小孩子的玩闹,对你的作为视而不见。


    可你竟然骗我家国豪去达克沙地,意图取他性命,害得他断了命根子,要绝我任家的后!


    你心这么歹毒,你给我等着,我们定要向你的父母讨要公道,从今以后,我们任家跟你们付家撕破脸皮,斗个你死我活!”


    “阿姨,你别这么激动,小心把老毛病给气出来了。我可没约过任国豪去达克沙地,是任国豪听说我在沙地狩猎,非要带着人来杀我,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遇到近些年难以遇见的沙尘暴跟特大暴风雨呢。


    他受伤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折腾的断子绝孙。你还得感谢我,要不是风暴平息后,我带着我的人出来找人,把任国豪救了出来,别说你家断子绝孙,你家唯一的儿子都没了。


    你说上我家讨公道,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你家儿子的救命恩人的?


    你们就算闹到中央,闹到主席那里,闹到人尽皆知,那也是我有理!


    是我不计前嫌,救了你儿子,你还以德报怨,什么玩意儿!”付凯旋一脸无所谓的说。


    “你!你!”任母气得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付凯旋往后倒。


    任父连忙扶住她,脸色阴沉地看着付凯旋道:“小付,等国豪做完手术出来以后,我定然会亲自上你家,跟你的父母好好说道说道,问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养儿子的!你现在就算在我们面前说破天,也没用。”


    “随便你们。”付凯旋双手抱胸,冷哼道:“我奉陪到底。”


    另一边,任国豪的姑姑,也在对黎厌发难:“你们机械厂的革委会副主任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跟国豪在一起?我听说她是付凯旋的干妹妹,国豪这次出事,就是她告诉国豪付凯旋在达克沙地,引着国豪去达克沙地,遭受如此磨难!


    这种黑心烂肺的乡下人,她有什么资格做机械厂的革委会副主任?!


    我要好好查查你们机械厂,查查这个祝馨,我怀疑她的反、革、命思想极其严重!


    她是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不好好在厂里抓革命、促生产,反而带着总革委会的人去达克沙地打猎,她的行为及思想,有着严重的资修气息,她得立即停职,接受我们总革委会的调查!”


    “统帅夫人,我有必要提醒您,您胡搅蛮缠,对祝主任肆意抹黑污蔑,也得有个度。”


    黎厌躺在木椅上,慢悠悠地爬起身来,目光冷冷看着眼前的干瘦中年女人道:“就冲你刚才那一句骂祝主任是乡下人的话,就完全违背了毛主席的革命初衷及理论,完全站在阶级特权之上,藐视一切无产阶级革命。


    你猜,你刚才那句话,要是被毛主席和无阶阶级广大劳动人民听见了,你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任国豪姑姑一愣,阴沉着脸道:“黎主任,我记得你跟邵晏枢是死对头,你一直想让他死,你怎么帮他的妻子说话。”


    “我是恨不得邵晏枢死,但我不是是非不明之人。我知道邵晏枢对机械厂有多重要,也知道祝主任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主任的出身根正苗红,既是赤农成分,又读过红专学校,又自请下放农场,接受劳动改造,向广大人民群众更加靠近,还凭借着自己的智慧,解决了三江农活的坏分子干部。


    她如此积极又优秀的女同志,试问哪个女同志有她这么高的思想觉悟?!统帅夫人,你敢学她,自我批评下放,接受劳动改造,再回来工作吗?


    组织部点名让她去做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她如果想害任国豪同志,又何必跟他一起去达克沙地,这不是自投罗网嘛。”


    黎厌脸色平静的说到这里,打了个哈欠说:“与其把怒火发在别人的身上,推卸责任,不如找找自身问题吧。我跟祝主任都是组织部指派的革委会主任,关于我们两人停职的问题,不是夫人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你想让我们停职,还是去问问组织部其他领导是个什么看法吧。”


    任国豪姑姑气得脸色铁青,她还是头一次遇到敢当面这么怼她的人。


    关键黎厌的父辈是毛主席手下得力大将,毛主席十分信赖黎家,她就算有心挑拨离间,搬弄黎家的是非,主席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她只能咬着牙,转头又继续去骂雷天河几人去了。


    雷天河几人当时中了付凯旋等人的埋伏,都没机会发出声响和任何示警,就被付凯旋等人捂住了嘴巴,捆绑在他们车里,接着就遇上了沙尘暴。


    对于统帅夫人的发难,他们除了默默忍受,别无他法。


    谁让这位夫人,权势滔天呢。


    统帅夫人发泄了一通情绪,还不忘阴阳晏曼如几句:“晏院长是我国顶级的外科医生,在有重伤病人的情况下,只顾得亲疏之分,不顾事态轻缓,你们军区医院好的很呐!”


    给邵晏枢清理完创口,走出手术室的晏曼如,原本还打算去隔壁手术室看看任国豪是个什么情况,情况不对她再接手,听到这话以后,冷笑道:“什么事态轻缓?我儿子身负重伤,我不先管我儿子死活,去管不知道哪来的阿猫阿狗,还有错了?!


    你侄子的命是命,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命?!


    别以为你坐上了某个位置,就能定所有人的生死,管别人的事情。老娘在战场冒着枪林弹雨治病救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躲在那个卡卡角角享清福呢,你有什么资格置喙我做事?!


    我已经是退休的年纪,被军区医院返聘工作,我爱救谁就谁,你管不着!”


    说完扔下手中的橡皮胶手套,去住院部看她的儿媳妇祝馨去了。


    “一个个的,反了天了!”统帅夫人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气得胸口起起伏伏。


    如果说黎厌是因为黎家家世,这位夫人没办法动他,那么这个晏曼如,她更动不了。


    因为晏曼如是烈士家属,她的夫家满门忠烈,她自身也是参加抗战的战地女军医,曾救治多位领导,包括统帅夫人的丈夫,晏曼如的地位远比黎家高。


    女同志中,也只有晏曼如,敢毫不留情面地怒怼统帅夫人,因为她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怼。


    统帅夫人认识她,也知道她是什么脾气,既然对付不了她,就只有对付她的儿子儿媳,谁让她的儿子是海归派呢——


    作者有话说:你妈卖批,审核是智障?修改了无数次,涉政涉黄了吗?好好看清楚段落!别动不动就锁,我写啥了你们一直锁,吃饱了撑到没事做吗?老虎不发威,你们当我是病猫?艹踏马的,大过年的一直找晦气!


    第78章


    任国豪命根子接不上, 彻底废了的事情,很快传遍整个医院。


    祝馨知道消息时,已经是中午了。


    她在生理期遭受到风雨侵袭, 发起高烧, 在被黎厌等人送回首都军区医院的路途中,人都烧糊涂了, 说了不少胡话,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发展成了肺炎。


    晏曼如对她进行了紧急降温,又给她开了青霉素吊针, 给她输液消炎, 她吊完针,吃了退烧药,又睡了一觉, 这会儿醒过来,已经好了很多。


    早在半个小时前, 闻讯而来的机械厂李书记、东方厂长等领导, 以及杨爱琴、崔章凤之类的家属都来探望过她, 跟她说了任国豪的事情。


    她也没料到,她不过是想坑一把任国豪, 让他在付凯旋手里吃点教训,别动不动就找机械厂和她的麻烦,也不要再去祸害别的人。


    没想到他竟然把命根子给折断了,并且因为断得时间太久,军区医院的医生们都没办法接回去。


    这下任国豪彻底从真男人,变成真姐妹,再也没办法祸害年轻的女性同志了!


    祝馨听到这个消息, 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黑亮的眼睛,似落入了星辰,漂亮的让人惊艳。


    她本就长得十分好看,又因为生病,脸色惨白,披散着头发的缘故,让她看起来弱不禁风,有种楚楚动人的感觉。


    跟着晏曼如一起来看望她的付凯旋、魏峰等人,眼里都露出一抹惊艳的眼色。


    邵晏枢取完子弹,伤口缝合好,打了止血绷带以后,不顾护士的劝阻,执意跟着晏曼如一同来看祝馨。


    见到付凯旋两人的表情,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挡住两人的视线,站在祝馨的病床边,哑声问:“你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呢,你还伤着呢,怎么跑过来了?”祝馨从病床上坐起来,看着邵晏枢满身是血的衣服,关切地询问。


    她眼中的关切和焦急,看得邵晏枢嘴角微扬,“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倒是你,受苦了,这几天要好好的休息,养好身子再做别的事情。”


    “还说没什么大碍,你中的两枪,一颗子弹靠近心脏,一颗在大腿动脉附近,黎主任他们要把你送来晚一点,你说不定命都没了。”


    晏曼如适当的给自己儿子刷一波存在感,伸手摸了摸祝馨的脑袋,感觉她彻底退烧了,对她说:“小祝,我给你开得药记得按时吃,这几天就在医院安心静养,有什么事情,交给小陈办就好。”


    “好的。”祝馨应下,环顾一圈病房问:“妈,万里呢?我跟晏枢走了两天,他没闹着找我?”


    “交给赵桂英看了,你们走得第二天早上,他就闹着要找你,我看不住他,就把交给赵桂英管。赵桂英挺会哄孩子,很快就把他哄得嘎嘎笑,我给赵桂英十块钱,让她在晚上也照顾万里。”


    晏曼如不太会带孩子,主要是她资本家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嫁给邵剑锋以后,生的邵晏枢,绝大部分时间都是邵剑锋和他聘请的老妈子在带,她只偶尔带带,就这么把孩子养大。


    她管万里,还是看在祝馨对万里十分上心的份儿,才这么大手笔的给钱,让赵桂英帮忙带孩子。


    赵桂英虽然是农村出身,但她的为人品行,都是值得信赖的,加上她是周厂长的爱人,周厂长是老党员了,曾经在战时做过地下党,后面又在部位做起政委职务,为人也十分可靠。


    晏曼如相信这夫妻俩的人品,才没有把万里带在身边,而是把孩子放在她觉得放松的环境中。


    两人正说着话,赵桂英就抱着万里,一只手拎着个洗得干净发白的毛巾盖住的篮子,带着兵兵、君君,跟周厂长一起过来看望祝馨。


    万里看到妈妈,高兴地叫了一声:“妈妈!”扑腾着小手,往祝馨怀里钻。


    祝馨还吊着针呢,万里猛地一下从赵桂英的怀里往她怀里栽过来,碰到了吊针,疼得祝馨嘶了一声,吊管里回了不少血。


    邵晏枢见状,眉头微拧,一个箭步上前,拎着万里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训斥道:“你小心一点,没看到妈妈生病了,吊着盐水针吗?你这样莽莽撞撞地撞到妈妈,把妈妈弄疼出血了!”


    祝馨连忙说:“他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你别凶他。”


    “正因为他是小孩子,才要从小教育他对错轻重,伤到了人,就得道歉。”邵晏枢不为所动。


    “呀——!”万里在半空中挣扎,莫名被爸爸训斥,他还有点小委屈,不服气地扑腾着小手,奶声奶气地说:“我、不系、故意哒!”


    邵晏枢黑着脸道:“跟妈妈说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万里认错倒是认得很快。


    邵晏枢把他放在病床上,他双脚并用地爬到祝馨的面前,看着祝馨插着吊针,出了血的右手,大大的眼里,溢满了泪水,抬头看着祝馨道:“妈妈、对不起,我吹吹,就不疼啦。”


    他低下头,将肉乎乎的小脸凑到祝馨的手上,鼓足腮帮子,对着祝馨吊针的地方一阵吹气。


    他每次摔倒,或者抓到什么东西,受了小伤,没那么严重的话,祝馨都跟他说,给他吹吹气,就没那么疼了。


    他如此听话懂事,祝馨看得心都要化了,伸出左手将他揽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小脸说:“万里真乖,真是妈妈的好宝宝,妈妈不疼啦,谢谢你。”


    万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上,委委屈屈地说:“妈妈,想你。”


    他比同龄的孩子聪明很多,被赵桂英带了两个月,语言表达能力比之前更强了,不到两岁的年纪,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情绪。


    在赵桂英的教导下,他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奶奶都工作繁忙,白天不能带着他,他得在赵奶奶家乖乖的吃饭睡觉,跟兵兵、君君两位哥哥一起玩,等着妈妈下班回来接他,他才能回家。


    可是这两天妈妈晚上都没来接他,赵奶奶跟他说,妈妈有事出去了,过两天再来接他。


    他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心里一直念着妈妈,晚上在赵家闹着不肯睡觉,要去找妈妈,跟妈妈一起睡。


    赵桂英没办法,只能把他抱着去邵家,从晏曼如的手里拿了一件祝馨平时穿得棉绸睡裙,递到他的手里。


    他捧着妈妈的裙子,闻到妈妈的味道,晚上就抱着妈妈的裙子睡了过去。


    现在妈妈就在面前,他抱着妈妈,闻着妈妈身上的香味,将小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幸福又委屈。


    祝馨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伸手搂住他的小身子,轻声安慰:“万里乖乖,这次是妈妈的错,妈妈以为去一天就能回来了呢,没跟你跟说妈妈出门了,是妈妈的不对。以后妈妈去哪里,尽量都带着你好不好?”


    万里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总之点了点头,心里没那么委屈了。


    周厂长表达了自己的慰问后,对祝馨道:“小祝,厂里最近出了不少事情,需要你跟黎主任处理”


    “老周,人小祝还病着呢,你跟她谈什么工作,厂里的事情再重要,都没小祝的身体重要,一边儿去,等小祝养好身体再说!”


    赵桂英一屁股将周厂长撞开床边的位置,将手中篮子上的毛巾给掀开,从里面拿出两个煮熟的鸡蛋,递给祝馨,“小祝,我听说你病了,特意给你煮了鸡蛋,蒸了白面馒头给你吃。这鸡蛋是我自己家里养得母鸡生得笨鸡蛋,可好吃了。馒头的白面,是我娘家人从东北给我寄过来的新面,咱们那地儿是黑土地,种出来的庄稼小麦,可肥了,磨出来的面粉蒸出来的馒头,吃着又香又有嚼头,适合生病的人吃,养胃,你快吃吧。”


    那篮子里煮熟的鸡蛋,足足有六个,比脸还大的馒头也有四个。


    祝馨知道,这年代的农村人每户人家养得鸡不能超过两个,家里的母鸡要生了蛋,自家人都舍不得吃,都是留着卖钱,或者换其他物品用的。


    而白面更是这年代定额,且每月很少的精细粮食,一般家庭平时只舍得拿一点出来,掺和在粗粮里一起煮,让老人小孩吃,好消化些。


    赵桂英一下拿出了这么多鸡蛋、白面馒头出来,是真心对祝馨好,也是真心担心她的身体舒不舒服。


    祝馨从未在现代体验过这样重,堪比家人亲情的邻居之情,感动的眼泪汪汪,伸手推拒道:“赵婶儿,谢谢您的好意,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您留给兵兵跟君君吃就好,我不能收。”


    兵兵、君君听到祝馨念到他俩的名字,两人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都很懂事的摆手道:“祝婶婶,我们不吃,奶说你身体不舒服,鸡蛋跟馒头是给你养身体的。”


    “是啊,我这鸡蛋跟馒头,是做给你吃,让你养身体的,你不要,是不是看不上我的手艺啊。”赵桂英佯装生气地将篮子塞进她手里,“你要不吃,咱们两家以后也不要来往了,你家万里,爱给谁带,就给谁带吧。”


    祝馨无奈,只得收下,不过分了兵兵、君君,一人一个鸡蛋,一个馒头,让他们吃,另外又给万里剥了个鸡蛋,放在他的小手里,让万里也吃。


    赵桂英送完鸡蛋,也没着急走,而是坐在床边,好奇地问:“小祝啊,我听说你在达克沙地又开枪打死了一个人,那个人还是间谍,有没有这回事啊?”


    “是有这么回事。”祝馨接过邵晏枢递过来的一张湿手绢,给万里擦着糊了一手蛋黄的小手,看一眼赵桂英道:“赵婶儿,你从哪听说的?”


    “嗐,这不是李书记两口子来看了你,回厂里的路途中跟我们俩碰上了,我就问了两句,杨会长跟我说的。”


    赵桂英说到这里,神情激动地竖起大拇指道:“小祝啊,你可太厉害了!你这狠辣劲儿,可不比那些当兵的大老爷儿差,那些狗娘养的间谍,就该被枪毙!让他们一天天地追着邵工!”


    “咳咳,你说话注意点分寸,别在孩子面前说脏话,让孩子学了去。”周厂长咳嗽两声,板着脸提赵桂英。


    赵桂英斜眼睨他,“我说啥了我,那些特务间谍,就该死,我没骂他们祖宗十八代,都算克制了!”


    转头又笑着问祝馨:“小祝,你给我说说当时是个啥情况,你是咋知道那个人是间谍,将那个人枪毙了呢?”


    周厂长无奈道:“老赵同志,你咋区别对待呢,人小祝同志刚醒过来,你就不能让她歇歇,问那么多话干什么。”


    “没事的周厂长,我现在的精神好多了,先前昏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睡不下去了。”祝馨示意周厂长找地方坐,“当时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之前的沙丘都被风暴吹平了,我看到远处有个人打着一个小电筒走了过来”


    她将遇到那个间谍,如何从那个人的言行举止,判断出来那人是间谍,果断开枪的经过,跟赵桂英又说了一遍。


    除了赵桂英听完,不断夸赞祝馨聪明勇敢,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祝馨第二次开枪打死人了,虽然她两次开枪,都是为了自保,为民除害,可长相柔柔弱弱的她,说开枪就开枪,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其过硬的心里素质,心狠手辣的手段,只怕很多女兵也达不到她这样的程度。


    付凯旋没想到他收的这个干妹妹,是个如此狠辣之人,咽了咽口水,对祝馨说:“那个,小祝,你还去摸了那个人的尸体和衣物?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他都已经是个死人了,难不成还能咬我一口?”祝馨看着他,目无表情地说。


    被她那样黑漆漆的瞳孔盯着,付凯旋不知道什么,心里瘆得慌,感觉自己在她眼里,像具活着的尸体一般,她压根就不怕他,也不怕任何人,特立独行到让他对她产生前所未有的一种敬畏。


    难怪她敢和他联手坑任国豪,也敢跟任国豪到达克沙地,更敢一个人解决间谍之后,顺着车印寻找生路。


    这样胆大又心理素质极强的女人,没去部队当女兵,真是可惜了!


    “好了,都别说了,让我儿媳妇好好的休息休息吧。”晏曼如看出病房里的人各怀心思,找了借口,让所有人出去,留邵晏枢跟祝馨在病房里单独说话。


    “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吗?”人都走了,祝馨也放松下来,靠在床头上歇息道。


    她知道她做得事情,在付凯旋等人的眼里,太过心狠手辣,很有做间谍特务的嫌疑。


    她其实也为自己能做到面无表情地击杀一个特务,感到有些震惊。


    当时可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


    可能是她潜意识里,还没把这个世界当成真实的世界,总觉得这个世界是虚幻的,面对虚幻的人物,她自然能做到手起刀落,毫无心理负担的击杀掉一个间谍。


    她现在挺迷茫的,一方面,她身体上的疼痛,告诉她,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另一方面,她又在自我怀疑,这个世界究竟是她幻想出来的,还是她看年代文小说看多了,穿进书里,变成了祝馨。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邵晏枢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他在三江农场就已经见识过祝馨的聪慧果敢,现在再次见到她反应极快地击杀掉一个间谍,他并不觉得她心狠手辣,反而觉得她有着超乎这个年代很多女性的敏锐直觉和智慧。


    到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或许祝馨,真的是如她所说,她来自未来。


    她在未来见证过从前的历史,见过太多历史书上的血腥杀戮,她知道那些特务、间谍究竟是什么阴险德行,才会如此果断勇猛,将那间谍击杀,保护自己的同时,还能做到毫无心理负担。


    他走到床边,轻轻将她拥抱在怀里,声音温和地说:“我没有什么想问你。在当时那样恶劣的环境下,你孤身一人,能够快速做出判断,击杀间谍,保护好自己,在我眼里,你做得很好。你心里不要有负担,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管别人怎么想,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相信你的丈夫,能把所有你不能解决好的事情都处理好,好吗。”


    他理解她,包容她,相信她,让祝馨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突然就不排斥邵晏枢主动抱着她,亲近她的举动了。


    她任由邵晏枢抱着,仰头看着他的瘦削的下颚线问:“你知道是哪方势力在追杀你吗?”


    “是M国的势力,一个代号黑鹰的间谍组织,三年前,他曾和一名叫毒蝎的女特务,绑架了苏娜,要了苏娜的命”到这个时候,邵晏枢也不隐瞒祝馨了,把当年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跟祝馨说了一遍。


    “所以,你跟苏娜是假结婚,只是因为她求你帮忙,给孩子一个名分。而你为了应付组织部不断介绍给你相亲对象,就答应跟她结婚了。你跟她之间,没有任何感情?”祝馨听完他的话以后,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邵晏枢怔了一下,他还以为,她会关心苏娜的死因,黑鹰是什么人,没想到,她只关心,他跟苏娜之间的事情。


    莫名地,他心中涌起一股微妙的愉悦感觉,勾着嘴唇道:“是的,我跟她没有任何感情,我娶她,只是为了应对组织部不停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跟她结婚的那一年里,我们从没有睡在一起过,都是分开房间睡,她睡得房间,就是万里那个房间。”


    原来苏娜睡得是万里的房间,她没有睡苏娜的床。


    祝馨知道自己不该总提苏娜,试探邵晏枢,冒犯已故的死者,更不应该对死者产生嫉妒之心。


    可是今天,她心里就迫切地想知道邵晏枢跟苏娜之间的事情,他们有没有爱情,有没有同床共枕,甚至在一起做了某一件事情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祝馨内心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欢呼雀跃的感觉。


    她嘴角翘了起来,语气不自觉地撒着娇:“我吃了鸡蛋馒头有点干,你能给我倒杯热水,给我喝吗。顺便再看看周厂长、赵婶儿他们走了没有,走了以后,你能不能让护士到食堂帮我打一份白粥,配上酸酸辣辣的泡菜,或者凉拌的爽口黄瓜、咸菜也行。我其实不太爱吃面食馒头,我是西南人,我爱吃粥和米饭。”


    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不得不跟着祝家人吃糠咽菜,啃黑面馍馍,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昏花。


    现在嫁给了邵晏枢,邵家的家庭条件好,晏曼如有钱,舍得花大价钱托人在黑市买细粮放在家里,任由祝馨怎么做吃的。


    她除了给晏曼如母子做他们爱吃的饭菜以外,也不会亏待自己,做一些自己爱吃的饭菜。


    北方人爱吃面食,比如手擀面、饺子、包子、馒头之类的面食食物,不爱吃米饭。


    而晏曼如和她,口味都偏南方,面食一个星期偶尔吃上一两回还行,让她们天天顿顿都吃面食,两人都受不了,基本两人都吃米饭的时候居多。


    邵晏枢则跟万里都不太挑食,只要食物不是太难吃,太难以下咽,他们都能吃下去,祝馨做什么饭菜,他们就吃什么,从没有什么挑剔的话语。


    “好,你先躺着休息。”邵晏枢应下,暗哑的嗓音中,带着一抹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先给祝馨倒了一杯温开水,让她好生休息,接着走出病床,找到看护祝馨所在病房的护士,请她帮祝馨打一碗粥,弄一些咸菜。


    他则回到他的单人病房里,跟在病房里等候他多时的黎厌道:“查到黑鹰下落了?”


    黎厌被军部派到机械厂做革委会副主任,不止是历练他,丰富他的阅历,让他管着机械厂生产,避免断了跟军工工厂的相关零件机械生产交易,还肩负着保护机械厂多位工程师,抓出隐藏在机械厂破坏生产,偷走重要图纸的间谍特务等工作。


    正因为身兼数职,事情繁忙,黎厌无暇顾及机械厂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这才把革委会绝大部分的事情,交给祝馨处理。


    第79章


    “我们的人, 根据那些间谍身上穿的涤纶布料,排查了首都、沪市、津市三个地方的百货商店,购买涤纶布料, 及涤纶成衣的购买记录, 另外又排查了这三个地方,近些年境外访华交流的国外友人, 查询他们跟那些人有没有相关的联络, 查到了几个可疑的人物。”


    黎厌躺在邵晏枢的病床上,吊儿郎当翘着腿,从兜里掏出一张名单, 扔到邵晏枢的脸上, “你自己看吧,有没有眼熟的名字。”


    邵晏枢面无表情地把单子捡起来,看了一眼道:“没有认识的。”


    顿了顿, 又说:“查到王彦是哪个军团的吗?”


    黎厌道:“他是第七军某团的一连排长,39年的时候曾率领一支队伍前往达克沙地执行任务, 接着消失了。他所在的连队曾经派过其他队伍去寻找过他们, 没找到他们的踪迹, 之后以失踪为名,把他列入烈士。他的妻子第二年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嫁给了一个姓陈的男人, 五零年代打土豪的时候,那个男人因为成分问题跑了,走得时候把他家小儿子一起带着跑了,说是卖给了别人。那个女人之后再也没嫁过人,一直住在首都南山,一个比较偏远,名叫陈家庄的村子里。”


    “陈家庄。”邵晏枢念叨着这几个字, 忽然想起来,“军区派给我的守卫,小陈,陈平安就是陈家庄的人,他应该知道,王彦家属的事情。”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王彦家属的事情,他们跟黑鹰那帮间谍有关联?”黎厌问。


    “不,我只是想把王彦的东西,交给他的家属,让他的家属知道,他死在哪里,让他的家属给他安葬而已。”邵晏枢说。


    黎厌挑眉:“我们军区掌握了那几名可疑人物的行踪,其中两名一直在首都地区活动,活动轨迹曾跟被抓捕的张广顺有重叠的迹象,我们即将部署抓捕方案。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你要跟着我们一起抓捕黑鹰吗?”


    “黎主任,黑鹰应该是M国那边派来的高级间谍之一,他下手狠戾,行踪诡秘,极难追踪。三年前他害死了苏娜,你们军区的人一直没找到他的踪迹,你认为,他会那么容易被你们抓住?”


    邵晏枢走到床边,踹黎厌一脚,示意黎厌给他让床位,“如果你们真查到了间谍的踪迹,那多半是他放得烟雾弹,推了两个替死鬼,来替他躲过你们的追查。”


    黎厌很不爽地起身,回踹邵晏枢一脚,直踹得邵晏枢闷哼一声,站在床边冷冷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查找杀害娜娜的真凶,如果我们军区查到的可疑人物不是黑鹰,那他藏在哪里?你有什么线索没有?”


    “没有线索,他隐藏的太好,完全没有头绪。


    不过,我有直觉,黑鹰跟毒蝎的感情很深,我当着他的面,亲手击毙了毒蝎,他绝不会放过我,这三年来,他一直在我周边徘徊,伺机对我下手。


    只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又隐藏在哪里。


    想要抓住他,我们得给他设下一个陷阱、诱饵,逼他现身。”邵晏枢瘸着腿,躺在病床上道。


    “你有什么好的计策,逼他现身?”黎厌皱着眉头问。


    邵晏枢偏头看他,“我们俩熟到要把计划都告诉你的地步了?你不想让我死?”


    黎厌:


    他把插在后腰上的手枪掏了出来,将枪口对准邵晏枢:“我要真想要你的命,你早死了千百次。”


    “可惜,你不会杀我。”邵晏枢叹息地闭上眼睛:“你心里清楚,苏娜的死,固然是因为我,但真正害死她的凶手,是那些间谍。你就算恨我,杀了我,也没办法让苏娜复活。黎厌,当初是你抛弃了苏娜,她才转嫁给我,如今你后悔莫及,一直给她抓捕凶手偿命,也无济于事。”


    黎厌颓废地放下手中的枪,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似的,喃喃自语:“是我对不起她,伤了她的心,她才会嫁给你。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的死,也不能完全怪你”


    说完佝偻着身躯,慢慢地走了出去。


    祝馨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肺炎彻底治好了,才跟邵晏枢一起出院。


    其实以邵晏枢的伤势来看,他得在医院最少躺半月以上,才能出院。


    邵晏枢不想躺在医院里,不想耽误厂里的工作,坚持跟祝馨同一天出院。


    家里有晏曼如这个外科医生随时照料,祝馨也就随他出院了。


    出院那一天,小陈开着厂里配给邵晏枢的小轿车来接他们回家。


    祝馨扶着邵晏枢走出医院,跟同样出院,要回家静养,坐在轮椅上的任国豪恰巧碰上。


    任国豪眼神阴狠盯着祝馨看,他身后站着任父任母,也同样脸色难看的看着祝馨。


    任家人因着任国豪被断了命根子的事情,上付家大闹一通,付凯旋的父母,只是让儿子不咸不淡地给任国豪道了歉,接着拿领袖说话,直接跟任家人撕破脸面,摆明任家要是不服气,大不了两家以后鱼死网破,斗个你死我活。


    任国豪的父母又气又怒,最近一直在政见上跟付凯旋的父母唱反调,给人付家家族各种找绊子,还使用很多手段,想把付凯旋也弄得断子绝孙。


    付凯旋最近被他父母勒令呆在家中,不允许他出门,不停地给他相亲,介绍对象,想让他早点结婚生孩子,以免他真被任人家对付,断了命根子,绝了后。


    当然,对于突然‘好心’告诉任国豪,付凯旋在达克沙地狩猎的祝馨,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


    本想利用任国豪姑姑的权力,下掉祝馨和她丈夫的职位,再想办法,慢慢折磨祝馨一通,让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谁知道组织部的大领导们,没通过任国豪姑姑的意见,觉得祝馨成分没问题,又是高中文凭,最近半年在机械厂的工作能力可圈可点。


    尤其她刚上任,就带领着一众机械厂大领导们,自请下放到三江农场劳动改造,还顺势端掉了农场里的黑恶势力,上了报纸。


    回到厂里以后,接连揪出间谍、坏分子进行批D,完全按照目前的政策做事,没有一点个人问题。


    组织部的领导们坚决不下祝馨的职位,把任国豪的姑姑气得够呛。


    而邵晏枢那边,则由总理亲自担保,任家也不能动邵晏枢的职位。


    邵家如今的当家人,邵三叔在收到大嫂晏曼如的嘱托之后,直接拎着礼物上任家,进行赔礼道歉。


    说是道歉,实际话里话外都是威胁,大致的意思是,要是任家人敢动他们邵家人,哪怕他们邵家不如从前,只要他的侄儿侄儿媳受到任家一点伤害,他哪怕拼尽邵家所有家底人脉,也要跟任家血拼到底,让任家付出惨重的代价,大家都不要好过!


    任家本就因为任国豪姑姑担任总革委会领头人之一,得罪了首都很多人,树敌众多,很多人想要任家人死。


    现在他们又和势均力敌的付家闹掰,要在加上一个稍逊他们,实力也不容小觑的邵家做政敌,只怕他们未来的日子要腹背受敌,任家子孙皆会被紧盯针对,弄死弄残。


    任国豪的父亲权衡利弊之后,停止对邵晏枢夫妻两人出手,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会不定期的派人在机械厂搞点事情,折腾他们两人。


    现在看到祝馨这个罪魁祸首,完好无损的出院,任母恨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恨不得扑到祝馨面前,狠狠咬她一口肉,出口恶气才行。


    面对任家人吃人的目光,祝馨毫无畏惧地跟任国豪挥挥手:“任同志,你也今天出院呀,真巧,我们今天也出院。你回家记得好好修养哦,我们先走一步啦。”


    挽着邵晏枢的手腕,一副甜蜜恩爱的模样,上到小轿车去了。


    任母恨得牙痒痒,“这个小贱蹄子,总有一天,我要狠狠给她一个教训,让她也尝尝,断子绝孙的感觉!”


    祝馨跟邵晏枢坐上车后座以后,就松开了挽着邵晏枢手臂的手。


    小陈启动车子,向机械厂干部大院方向行驶过去。


    邵晏枢偏头看着祝馨,没吭声。


    祝馨感受到他的目光注视,转头也看他。


    两人目光相对,邵晏枢的目光黑黑沉沉的,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祝馨楞了一下,转头避开他的目光。


    正考虑说什么话的时候,听见邵晏枢问前面开车的陈平安,“小陈,你们陈家庄,二十多年前,是否有个年轻女人,带着两个儿子,嫁到了你们陈家庄?”


    陈平安转着方向盘道:“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才二十二岁,对庄里老一辈的事情不太了解,不过我可以回家问问我爸妈。”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你回家问问你父母,那个女人住在哪里,她是否有个失踪的丈夫,名叫王彦。尽量悄悄打探,不要让别人知道,如果有消息,请你第一时间回来向我报告。”邵晏枢接着道。


    小陈是他的贴身守卫,一个月的假期就只有两天,其他时候都守在他的附近,保护他的安全,这是他的职责。


    没有特殊的任务和重要的事情,他都不能离开邵晏枢的身边,这是徐师长给他下达的命令。


    突然得了邵晏枢派遣的一天假,可以回老家看看自己的父母,小陈十分高兴地应下,“邵工放心,明天一大早我就回庄里问问。”


    祝馨早从邵晏枢的嘴里,知道邵晏枢掉下沙坑里,发现红军尸骨的事情。


    她问了跟黎厌一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找王彦的家属?”


    邵晏枢的说辞跟回答黎厌一样,说是为了让王彦的尸骨由他的家人收敛,入土为安。


    显然,祝馨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你跟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在那个沙坑里发现了什么东西,觉得王彦的家属有问题?”


    她离得太近,说话带得热气,吹着邵晏枢耳朵痒痒的。


    邵晏枢偏头,看到她近在迟尺美貌无双的容颜,低声道:“确实有所怀疑,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等小陈打探消息回来,我亲自去陈庄一趟,会会王彦的家属,一切就能揭晓。”


    祝馨坐直身体道:“你要去陈庄,记得多带两个人去,千万不要单打独斗,小心丢掉小命,对国家和我,都是损失。”


    “你在关心我,怕我死?”邵晏枢嘴角上翘,扬起一抹清浅好看的笑容问道。


    祝馨不承认不否认,只是冲他嫣然一笑,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了。


    八月末了,首都的天,热得让人心浮气躁。


    机械厂干部大院种植了许多白杨树、槐树,许多知了趴在枝头,吱吱吱叫个不停,叫得人更加心浮气躁。


    小陈把车开到了干部大院邵家门口,邵晏枢先下车,祝馨随后跟着下车。


    她没注意下脚下有个土疙瘩,脚一崴,整个人朝前扑去。


    邵晏枢反应迅速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怀里拉,扶着她的腰身道:“小心点。”


    祝馨虚惊一场,在他怀里松了口气,“还好有你拉我一把,不然我指定摔个大花脸,额头撞出个大包,难看死。”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想着自己的脸,果然,女同志无论什么时候都爱美。


    邵晏枢好笑不已,正打算松开祝馨,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男孩,对着他俩扮鬼脸,嘴里喊着:“邵叔叔、祝婶婶不要脸!大白天在大众广庭之下搂搂抱抱,羞羞羞。”


    小陈把小轿车开进大院里,就有很多干部家属探出头来看热闹。


    那小孩话音刚落,赵桂英就抱着万里从家里走出来,对着那个小男孩喊:“聪聪,你怎么说话的,这么没礼貌!你妈没教过你,该怎么跟长辈说话吗?”


    这小孩名叫冯聪,是冯副场长冯永健前妻生的儿子,排行老三,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是高中生,姐姐是初中生,大的在厂里的工会工作,小的跟一帮小红兵四处乱跑搞革命。


    冯聪是最小的那个,今天六岁,刚读小学,跟赵桂英的大孙子兵兵同龄,同在机械厂开办的小学里读书,两人是同班同学。


    由于冯聪的母亲跟他父亲离了婚,他母亲恨他爸薄情寡义,转头就跟别人结了婚,对他们姐弟三人不管不顾。


    尤莹莹这个刚嫁过来的后妈,更是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冯聪本就调皮捣蛋,十分喜欢打人骂人。


    现在没人管他,约束他,他就越发的变本加厉,整日在大院里打骂欺负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儿,威胁其他小孩儿给他零食吃,零花钱用,还时常偷别人家里做好的饭菜吃,偷人家母鸡下的鸡蛋,拔人家种得花草和菜等等。


    整一个熊孩子的存在,让许多家属都特别讨厌他。


    赵桂英的两个孙子兵兵和君君没少跟冯聪打架吵架,她家母鸡生的鸡蛋和院子里种的菜,没少被冯冲偷,赵桂英这俩月,没少找冯永健和尤莹莹吵架投诉。


    尤莹莹不闻不问,冯永健倒是每次态度很好的道歉,赔偿赵桂英的损失,事后都会拿皮带,把冯聪吊在院子外面的白杨树树枝上一顿暴打。


    不仅没让冯聪悔改,反而把他打皮实了,生出叛逆之心,越发变本加厉地在院子里搞事惹事。


    赵桂英既厌恶冯聪调皮捣蛋,惹是生非,又觉得他可怜,每次见他家里就他一个人,没人管他的死活,也不管他吃不吃饭,偶尔会发发善心,给他一点东西吃,倒让冯冲对她有几分敬心。


    冯聪也给赵桂英扮了个鬼脸道:“冯奶奶,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您管不着。再说了,这话是我后妈给我说过的,她经常在我面前说,祝婶婶是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勾引上的邵叔叔,他们两人天天在屋里颠什么鸾,倒什么凤,不知羞,不要脸。我看到他们大白天抱在一起,那不就是不要脸!”


    前段时间尤莹莹不是得罪了祝馨嘛,祝馨直接让辛桃代言,在大庭广之下批D了冯副场长和尤莹莹一番,让她在厂里扫厕所进行劳动改造。


    冯永健则在学校打扫厕所,算是变相的劳动改造。


    其实冯永健在工作上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收了张广顺的贿赂,跟张广顺吃了饭,没犯实际性的错误,事后已上交了受贿的全部钱款,主动交代了跟张广顺有关联的人,把张广顺的人连根拔起,拔出了可能隐藏的毒瘤。


    厂里的李书记、周厂长等领导都来跟祝馨说情,说冯永健负责的生产版块,这么多年来就没出过差错,他在工作上是极其认真负责的,只是私生活比较紊乱,经受不住年轻女同志的诱惑,犯下错误。


    要真把他下放到农场里改造,组织部估计又得派一个不知道是哪个派系,不知道是什么底细的副场长来指导生产,进行捣乱。


    还不如适当给冯永健一个教训惩罚,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厂里职工们又看到他接受了惩罚,再让他回来继续做原来的工作,保障厂里的生产任务不会被延迟拖累。


    祝馨接受了厂里领导们的建议,决定让冯永健两人最少扫半年的厕所,受尽厂里职工们的白眼、侮辱后,达到符合这个年代的‘下放改造’标准,再让他们回来。


    冯永健夫妻两人要是不识趣,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尤其尤莹莹,还敢跟她叫板叫嚣,挑战她这个革委会主任的权威,她不介意磋磨掉他们的工作,让他们一辈子都在机械厂里扫厕所。


    因为暂时保留了职冯永健的副厂长职位在,冯家三姐弟还能暂时住在干部大院里,尤莹莹、冯永健两人,则住在公厕里的杂物间里,平时不能随意在厂里转悠。


    冯永健也担心家里没个大人照料孩子,三个孩子会过得一团糟,就写信让他老家的老娘,冯大娘来照顾三个孩子。


    这冯大娘是个身形干干瘦瘦,裹了小脚的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思想也十分封建顽固,是个蛮不讲理的人。


    她接受的教育,就是儿子孙子丈夫为大,不管冯聪怎么混账,她都是往死里护,谁要敢说她孙子一句不是,她能吵翻天。


    这不,祝馨还没开口呢,这冯老太太,驻个拐杖,迈着小脚,小步小步急冲冲地来到邵家的门口,指着祝馨的鼻子骂:“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真没脸没皮儿,当着孩子的面儿耍流氓,说亲就亲,这要放在解放前,你们这样的行径,是要被浸猪笼的!”


    另一个也是来帮某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帮忙带孩子的乡下老太太附和,“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啊,做事太没个规矩了。就算现在已经解放了,不比从前那样有很多规矩制度,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儿这样乱搞,带坏孩子啊!要放在以前,我要看到这样不知检点的小年轻,我说啥都要替他们的父母扇两巴掌,让他们知道啥叫礼义廉耻。”


    两个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看热闹的人听个清楚。


    这些人早就见识过祝馨的厉害,不管对她服气还是不服气,都不敢在她面前说半点不好的话。


    现在这两个老太太不怕死的说这些话刺激祝馨,大家伙儿都想看看祝馨怎么对付这种没有文化,胡搅蛮缠的老太太。


    “娘,您说什么胡话呢,赶紧跟我回去!您知不知道您骂的人是谁?她可是咱们厂里的二把手,革委会的副主任,祝主任!她可以将你儿子的工作给磋没了!”后头说话的那个老太太的儿媳妇,吓得要命,一直给老太太使脸色,要把老太太拉走。


    那老太太挣扎道:“走什么走,我又没说说错话,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她有啥资格磋磨我儿子的工作!我儿子可是热什么车间的车间主任,本事大着呢。”


    “哦,我倒要看看,这位主任的本事究竟有多大。”祝馨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位老太太,和她身边的儿媳妇说:“我跟邵工是合法夫妻,我们有结婚证,别说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我们就是亲嘴,别人也管不着!你们要不服气,找人来抓我,找人来斗我啊!”


    “反了天了,你这样不知羞的贱妇,就没人管?”那老太太气急败坏拄着拐杖道。


    第80章


    冯老太太接话道:“是啊, 你一个黄毛丫头,毛都没长齐,干出不要脸的事情, 厂里就没人管?”


    祝馨在乡下见多了这种蛮不讲理的老太太, 双手一叉腰道:“两位老太太,别张口闭口骂别人不要脸, 最不要脸的人就是你们俩!你们满口规矩道德, 实际年轻的时候,比谁都玩得花,不然你们那些子子孙孙都从哪来的?是从你们大腚里生出来的啊?”


    “你, 你!你这女同志, 你说话咋这么粗俗呢!”冯老太太气得胸口起起伏伏。


    另外一个老太太气得跳教:“你真不害臊,啥脏话臭话都能说出来!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你可真没家教!”


    “你们不粗俗,在机械厂干部大院狗叫?谁给你们这些愚昧的老太太权力, 挑战我这个革委会副主任的权威?!”祝馨可一点也不怕她们,气势汹汹道。


    转头对保卫科的科长道:“牛科长, 去, 给厂里的革委会打通电话, 让我的人过来,给我好好批D批D这两个老太太, 看看她们究竟是个什么成分,竟然蒙混到干部大院里,如此侮辱国家干部。让我的人,一定要从她们的臭嘴里,撬出是谁指使她们干这种事情的!”


    她的年纪摆在这里,因为太过年轻,做到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 哪怕她的工作能力都不错,依然有很多人对她不服气,她心知肚明。


    现在两个家属老太太都敢在她面前跳脚,指摘她跟邵晏枢的正常行为,在绝对的权力之下,她不介意利用自己的职位,来一套杀鸡儆猴,让厂里那些对她不服气,蠢蠢欲动,准备给她使绊子的人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牛应钢是个四十五岁左右,脸上有几条狰狞刀痕,身形高大健壮,军人退伍出身,左脚曾被炮火炸伤,腿有点瘸的男人。


    他刚下班,端着满满两盒子饭菜回来,打算拿给家中母亲和孩子吃,听到冯老太太两个人在邵家的门口吵架,他也往路边站了一会儿,凑凑热闹。


    厂里没文化,没见识,来帮职工、干部带孩子的老太太不少,他经常都能听见这些老太太三两个人凑成一堆,东家长,西家短的搬弄自家儿媳和别人家的是非,时不时就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跟别的老太太、大小媳妇儿吵吵闹闹,动手打架。


    通常这个时候,他都直接走开,不会去插手这些老娘们的事情,都是由杨爱琴这个妇女协会会长,带着她们协会的干事们,来处理这些家属之间的矛盾。


    这次冯老太太、洪老太太两人的确骂的过分,骂的对象还是那位脾气不好惹的革委会副主任。


    祝馨点名让他叫革委会的人,可见是真的动气了。


    牛应钢忙给站人群中看热闹,自己还算明事理的老娘使个眼神。


    牛大娘马上道:“冯大姐、洪大姐,你俩是不是吃饱了撑得慌?你们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吗?她是可那位枪毙了三江农场黑恶坏分子干部的祝馨祝主任!她是女英雄,上了人民日报的!你们哪怕没看过报纸,也该从你们的子孙嘴里听过她的名字吧?


    我还听说啊,祝主任一个星期前,还在一个什么克沙地,独自一人击毙了一个间谍,军警部门都对她进行了嘉奖呢,她比那些女军人还要厉害!


    她还是咱们机械厂的大领导,管着厂里所有人,你们嘴上没个把门,还以为人家年轻好欺负,这下你们家的孩子,都得遭殃了!”


    啥?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居然是那位上了报纸,赫赫有名的祝馨?她还真是厂里的大领导?!


    冯老太太两人都惊呆了,脸都白了,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们是没文化,没见识,却也知道,自家儿子的干部岗位,是要受厂里的大领导管的。


    不管她们儿子工作做得好不好,只要厂里的大领导一个不高兴,自家儿子的岗位说下就下。


    在这工作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年代,一个男人要失去岗位工作,就代表着全家人都没饭吃,没地方住,短期内要没找到其他工作做的话,是被遣返回原籍待业的。


    洪老太太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哆嗦着嘴皮子看向祝馨,想跟她道歉,但是她倚老卖老半辈子,自尊心可强着呢,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道歉,她拉不下面子,嘴里死活说不出道歉的话来。


    冯老太太的性格比她还胡搅蛮缠三分,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事情有多严重,撇着嘴说:“不就杀两个人,上过报纸,真当自己了不起呢。我才懒得管你们年轻的事情,我说的话你们不愿意听就算了,当谁稀罕跟你们说那么多废话。”


    伸手拉着冯聪往冯家走。


    冯聪转头,对着祝馨做了一个极其挑衅的表情动作,彷佛在说,你是厂里的大领导又怎么样,你能奈我何。


    祝馨本来不想跟熊孩子计较,毕竟一个家庭里,出了一个熊孩子,病得最轻的是孩子。


    在看见冯聪挑衅的动作后,她决定,有机会一定要给这孩子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不敢再做挑衅的动作为止。


    俩老太太都走了,牛应钢走到祝馨的面前,态度很好的请示:“祝主任,还需要通知革委会的人吗?”


    “不用,我就吓唬吓唬她们。一会儿妇女协会的杨会长,还有那俩老太太的儿子下班回来,会好好的教训她们。”祝馨摇头道。


    所谓杀鸡儆猴,最高明的地方,不是自己动手,而是逼得别人不得不替她动手,证明己身,才能达到最大的震慑程度。


    邵晏枢全程没说过一句话,跟着祝馨往家里走。


    他不是不想替祝馨说话,而是他常年在国外读书,性格稳重自持,做不出来跟乡下老太太们吵架斗嘴的事情。


    他知道祝馨性格泼辣,他也想看看,祝馨面对这些蛮横不讲理的老太太,有个什么应付之法。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泼辣粗俗?”祝馨扶着他走进客厅里,让他坐在沙发上说。


    邵晏枢摇头,“你从小生活的环境,造就了你如今的性格,你要不泼辣,也许你就活不到嫁给我。我只是不明白,那两个老太太,看到年轻人拥抱的举动,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那是因为她们年轻时候,所处的环境,所接受的教育,就让她们潜意识里认为,年轻人当众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是十分大逆不道,丢人现眼的事情。她们对我进行辱骂,我也能理解。


    不过我这个人的脾气向来不是好惹的,我可不管她们年轻的时候受过什么封建思想的教育,她们的年纪又有多大。敢骂我,就做好反噬的准备。”祝馨给他倒一杯水,满不在乎道。


    这种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太太,不给她们一点教训,她们还当你好欺负,日后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跟邵晏枢,传出各种流言蜚语。


    她必须要让她们吃到苦头,还是来自她们儿子给得苦头,方能解心中之气。


    果然,在学校扫公厕的冯永健,从以前的下属嘴里,听到自己老娘的丰功伟绩,肺都要气炸了。


    他悄悄溜出学校,让自己的大儿子把冯老太叫出来,在学校外面的偏僻的花坛里,对冯老太道:“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机械厂不是乡下,厂里有很多大领导,里面的人际关系十分重要,您别总张着一张大嘴,什么脏话臭话都说出来,只帮我带好聪聪就好!


    您看,您才来两个月,就把聪聪惯成什么样儿了,他连周厂长的孙子都敢打,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您不约束着他也就算了,您还助纣为虐,让他一直欺负同院的其他孩子,甚至您今天还骂了我们厂里的顶头大领导祝主任,您这是害我扫一辈子的厕所啊!”


    “咋滴,老娘给你带孩子,还带出错来了?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哪个不是老娘这样带出来的,也没见你们成杀人犯呐!”


    冯老太太大声嚷嚷起来,“那个黄毛丫头,是你的领导又怎么样,她敢整你,斗你,让你扫厕所,她就是坏女人,我骂她,替你出气,有什么错儿?我要不骂骂她,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你才要扫一辈子的厕所!”


    冯永健完全被自己没有文化,且蛮横无理的老娘给气得倒仰,伸手捂着头疼的脑袋道:“娘,我跟您说不清,您回去吧,聪聪不用你带了。你再在厂里呆下去,迟早要我的工作会被您给搞没了,到时候我们一大家子都没了工作,跟您一起回老家刨土找吃的,您跟大哥,弟弟妹妹,谁来养,谁给你们钱花?”


    冯老太太心里很不服气呢,想怼自己儿子几句,一听说没了工作,养不起乡下一大家子的兄弟姐妹,冯老太太倒嘴的话吞了回去。


    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养了冯永健这个出息的老二儿子,不仅读书成绩好,从穷山沟里考到了首都某个大学,还在毕业后进入事业单位工作,娶了本地的女同志结婚,生儿育女,不断升职加薪。


    后来进入机械厂这个万人大厂,担当起副厂长的职位,每个月的工资加福利都有一百多块钱。


    这么多的钱,冯永健每月都会拿出一半的钱出来,邮寄到她和几个兄弟姐妹的手里,孝敬她,帮扶兄弟姐妹。


    他们一大家子,靠吸冯永健的血,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坦。


    如今冯永健暂停职务,到学校打扫公厕进行改造,他改造的这段时间,是没有工资,也没有福利,更没多少粮票的,全靠以前攒的钱度日,自然不会再拿钱给冯老太,也不会帮扶兄弟姐妹。


    冯家过惯了吃穿不愁的好日子,冯永健断钱、断粮的这一个月,他们那日子过得跟油锅里炸似的,哪哪都不顺心。


    要是冯永健真把副厂长这工作搞没了,回老家种地去,他们一大家子可咋活啊!


    冯老太也不作妖了,丢下一句:“当谁稀罕帮你带孩子!”


    回家收拾包裹行囊,回老家去了。


    冯老太一走,冯聪就没人照顾了,冯永健不得不把自己在厂里工会工作的大儿子,还有在外面当红小兵的女儿叫回来,让他们多照顾点冯聪,约束管着点冯聪,别再让他整天在干部大院打架偷东西,得罪一众干部领导。


    要再得罪了祝馨,说不定连冯老大儿子的工作也会磋磨了,冯老大不想管这个弟弟,也得管。


    而洪老太回家以后,洪老太的儿媳,也是在自家男人面前告了一状。


    洪主任一听自己老娘闯大祸了,二话没说,直接带着洪老太到邵家道歉。


    祝馨压根不开门,也不搭理他。


    洪主任没办法,只能在邵家门口,把自家老娘臭骂一顿后,第二天就不顾洪老太的哭天抢地,把洪老太送回了老家去。


    自此,两个当众辱骂祝馨的老太太,都回了老家,消失在机械厂众人的视线里。


    大家伙儿就越发明白,祝馨是个泼辣货,谁都惹不起,很多蠢蠢欲动的人,都暂时压下那颗不安分的心来。


    这天一大早,祝馨照常穿着工作服到厂里上班。


    例行开完会以后,她把辛桃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张宝花的事情,你调查的如何?”


    辛桃道:“传她谣言的人太多,我跟罗虎他们一直追溯那些传谣言的人,最后锁定了一个人,是张宝花所在零部件组装车间,一个名叫汤和光的男人,率先传得谣言。”


    “哦?他为什么要传张宝花的谣言?他跟张宝花有什么过节?”祝馨看着手中一份资料问道。


    “据我们调查,他们两人没什么大的过节。汤和光是零部件组装车间三组组长,家里有个又胖又难看的老婆在食堂工作,他看不上他的老婆,经常背着他老婆,四处勾搭厂里年轻的女性。


    他大概看上了孤身一人在车间上班的张宝花,想跟张宝花发展地下情,张宝花不愿意,他就怀恨在心,开始散步张宝花跟车间副主任,以及张广顺有一腿的谣言。


    目前全厂人都在传张宝花跟两个男人乱搞,甚至有了孩子,偷偷流掉的传言。零部件组装车间副主任的妻子,还去女工集体宿舍大楼,不由分说把张宝花打了一顿。


    那些女工也不愿意跟张宝花在同一条线上干活,不愿意跟她住一个宿舍,都在排挤她,孤立她。


    男工们也整天对张宝花说一些荤话,比如让她跟他们一起‘玩’,会给她报酬什么的。


    其他职工,每天都在笑话她,对她指指点点。


    她现在都没上班了,请假躺在一个漏水的老房子职工宿舍里,好几天都没看到她出来吃喝东西,我担心她会想不开,拜托附近一个心好点的大婶儿照拂着她。”


    曾经照顾自己的小姐妹,被一个谣言逼成这样,祝馨既心疼张宝花,又满心的愤怒。


    “汤和光这个恶臭的男人,得不到就要毁掉是吗?还有那帮跟风传谣的人,尤其是那帮跟汤和光一起传谣言的臭男人,他们不知道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谣言,会毁掉一个人的清白,会要了张宝花的命吗?!这帮蠢货,让我去会会他们!”祝馨啪得一下放下手中的资料,站起身往楼下走。


    楼下罗虎、王二勇看到她气势汹汹地往厂区走的模样,纷纷问辛桃,“怎么了,祝主任怎么那么生气。”


    “为了张宝花的事情。”辛桃简单的跟他们两人说了一遍事情起末,“看祝主任的模样,今天怕是要狠狠地整治那些传谣言的人了。你俩别闲着,叫曲姐、邓同志、刘同志他们,一起跟祝主任过去。我担心一会儿祝主任发起脾气来,有工人反她,她不是那帮大老粗的对手。”


    邓同志、刘同志,说得是军区安插在革委会的两位委员,级别在祝馨之下,在辛桃等委员之上。


    平时这两人跟黎厌一样,要么在办公室睡懒觉,要么神龙不见尾。


    不过厂里有啥事儿的时候,他们又基本在厂里待命,辛桃他们要是遇到什么难缠的,蛮不讲理的工人,要对他们革委会的人出手,就请这两人上阵。


    这两人都是有军衔的,一个是连长职位,一个排长职位,每天都穿着军装在厂里四处晃荡。


    他们都带着枪,身上又自带军人的杀伐气质,往那一杵,跟两大门神似的。


    厂里有那不服气的大老粗职工,看到这两人,啥脾气都没有了,该干啥就干啥去,这就无形地给了革委会辛桃几人的底气。


    罗虎依言去找邓安伦两人,邓安伦倒也没有废话,把军装衣领一扣,就跟老刘一起,跟着祝馨往厂区方向走。


    祝馨没有直接走去厂区,而是走去张宝花住的破旧瓦房女职工宿舍,先看望张宝花。


    哪知道她刚踏进那个破旧的四合院瓦房,一个面善的大婶儿认出她是谁,客气的对她道:“祝主任,您是来找张宝花同志的吧?”


    祝馨点点头,“她在家吗?”


    “哎哟,您来得可不巧,半个小时前,她披头散发的出去了,我问她去哪,她也不肯说。我本来想找辛委员报告这事儿的,这不,我大孙子闹肚子,我守着他上厕所,回头他又闹着要我给他做吃的,我一忙活起来就给忘了。这不会有事儿吧?”那大婶儿一脸担忧的说。


    祝馨皱起眉头:“那您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应该是去厂区那边了。”


    “谢谢。”祝馨调头就走。


    跟在祝馨身后的罗虎问:“她去厂区干什么?不是说她好几天没出门了吗?”


    祝馨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脚步一顿,回头问辛桃:“你们是什么时候调查出来的结果,有告诉张宝花吗?”


    辛桃道:“您不在厂里的时候,我们一直在调查跟进这件事情,调查了大概一个多星期,今天才调查出结果出来,我没告诉张宝花。”


    “没有告诉张宝花,她突然去厂区做什么?”


    “那个,我早上碰到张宝花在国营饭店买馒头吃,我顺嘴跟她提了一句我们调查谣言的结果。兴许,她是去找汤和光理论去了。”王二勇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


    “哎哟,你这个蠢货!你干嘛要跟她讲这些事情!”辛桃抬手狠狠给他后背一巴掌,“你知不知道张宝花已经被传谣言快两个月了,她人都快被谣言逼疯逼死了,她现在知道了是谁在传她的谣言,她不得跟那个人拼命啊!你好心办了坏事!”


    王二勇龇牙咧嘴地离她远远的,嘴里嘟囔:“没那么严重吧。”


    祝馨斜睨他一眼,神情冷淡道:“你是男人,是既得利益者,自然不会理解一个女性,被造黄谣,会有多么大的痛苦,以及辟谣需要多么大的毅力、时间、精神和体力。都别废话了,赶紧去零件部组装车间找人!”


    王二勇莫名被训,心里慌的要命,缩着脖子,躲在辛桃的背后,不敢看祝馨的眼睛,默默地跟着大家往前走。


    零件部组装车间在工厂的北面,从家属院走到厂区,都要半个多小时,再走到那个厂区,又得花十五分钟的时间。


    等到一行人到达零件部组装车间门口的时候,车间里传来一道呯的一声炸裂枪响。


    紧接着车间跑出来一堆人,嘴里大喊着:“杀人啦!杀人啦!张宝花疯啦,杀人啦!”


    祝馨心头猛地一震,连忙抓住一个跑出来的女工问:“怎么回事?!”


    “祝主任,张宝花疯了!就在几分钟前,她来找我们车间三组组长,质问是不是他乱传她的谣言,汤组长不承认,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再然后有一堆人围着张宝花,替汤组长说话,指责她自己不检点,还污蔑汤组长。


    赵宝花气疯了,从兜里掏出一把三八大盖枪,直接把汤组长一枪打死了!


    她现在正追着车间其他传她闲话,说她私生活不检点的那些男同志们,要把他们一起杀了!”那女人慌慌忙忙道。


    张宝花一冲进零件部组装车间,找汤和光讨要说法,整个车间都凑过去看热闹,对着张宝花指指点点。


    现在张宝花杀了汤和光,车间里的人都做贼心虚,吓得都往外跑,生怕跑慢了,被张宝花给杀了。


    车间里里外外,都闹哄哄的一片。


    祝馨十分冷静地指挥革委会的人:“辛桃,你去报警。罗虎、王二勇把目击证人都留下来,不准他们到处乱跑,更不准他们乱传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免造成恐慌!姚委员,你去联系保卫科的人,让他们叫上一队民兵过来稳住零部件组装车间的职工。邓同志、刘同志,你们两人跟我一起进到车间里面去,配合我,稳住张宝花,让她不要再杀二个人了。”


    邓、刘二人点点头,纷纷把各自身上带得手枪,子弹上膛,插放在背后,用衣服下摆遮挡着。


    以防张宝花情绪激动,伤害祝馨之时,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将张宝花击毙,护住祝馨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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