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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4

    第181章 中国队VS意大利队决赛(5)


    场馆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穆罗的心也抽走了一半。他攥住乐星回的手, 手心、手背滚烫。打排球最后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温度,所有选手的手变成岩浆。


    4局下来, 乐星回的手已经肿了,但他自己没知觉。不疼,不痒,不麻。唯一留下的就是肿胀和发热。他感觉不出自己在颤抖,也不觉得口渴,连累都不知道。可手臂就是一个劲儿地抖。


    穆罗帮不了他。


    “没事,我还成。”乐星回环视四周,大家担忧地围着他。在这里体力也是天赋之一,他的天赋点显然没点足。明明这半年在增肌, 在强化, 真到了节骨眼上, 运动员拼的其实就是底线。


    不光是乐星回,每个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回音。马上决赛局,就15分, 一锤定音。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潮水一样漫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疲惫的痕迹。


    宋教练立即将大家分开,这时候要各自休息冷静, 不然会互相影响。


    休息长椅上,陶最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里,掌心好像是冰凉的, 其实也是滚烫。他用力按压着眼眶,仿佛要把那些躁动的神经一根一根按回原位。从小组赛打到现在,每一场都像从悬崖边上爬回来,他肩膀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抗议。


    但这些都比不上他脑子里翻涌的暗流。广州首体大的那一场,同样是双二传的决赛局。回忆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拼命想拔,却越拔越深。


    乐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了。


    乐星回站不住,就在陶最身边坐下,肩膀碰到陶最的肩膀,又留出一丝微妙的距离,怕妈妈看出他们太过亲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拍陶最的背,没有说“哥你行的”,没有掏出什么励志的语录来。他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在那里,把自己变成一块礁石,任由哥哥心里的浪潮一下一下撞上来,然后退回去。


    风暴眼要留给小最哥,乐星回知道这时候谁都不好受。


    看台上的宋锐反而大吃一惊。在他的认知里,乐星回那张小嘴巴一旦打开,没有20分钟是合不上的。可此刻他看见的,是乐星回安安静静地坐在陶最的身边,两个人都像雕塑一样沉默,却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有力量。


    小乐乐啊,你终于知道你哥什么德性了,你长大了。宋锐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在心里骂了一声,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中国队加油”,声音在场馆里飘浮,又被顶棚压回来。


    萧池从裁判台那边大步走回来,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发球权没抽到。这在意料之中,决赛局抽签本来就是五五开的事,可当结果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心还是往下沉了那么一寸。


    没有发球权,意味着从第1秒起就要承受压力,意味着对手先拿到赛点的时候,你手里可能还捏着两个接发球!


    “没事。”萧池的声音不大,但是稳,像一块铁,“咱们准备吧,兄弟们,上。”


    上吧,比赛就是赶鸭子上架,准备好、没准备好,都上!别说他们压力大,意大利队都要被教练骂飞了,教练两只手就没停下,说一句话,做10个手势。所有人的脑子立刻开始高速,开轮第5轮,这意味着二传可以从一开始就站在相对靠前的位置,轮转到前排时不至于断节奏。


    稳妥,把最强的攻传链条,尽可能长地保留在前排!而意大利队的教练席那边也同时给出了同样的信号,约瑟夫站5号位,变种第5轮。两支队伍在最后15分的较量里,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


    陶最站了起来,来吧,上!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的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不是被灯光晃了眼睛的亮,而是奇异的清澈。他必须顶上去,二传手得顶上去。对面意大利队的站位像一张图纸,摊开在他眼前,每个人的重心偏向哪一侧,脚掌的朝向,手指的微蜷姿态……都在眼睛里。


    他甚至能看清卢卡的左膝上,那圈绷带边缘有一点点起毛。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鲜明,像是被一台精密的摄像机放大了数倍,再投进他的视网膜里。这一切并不是陶最会特异功能,而是打了4局之后,他打熟了。


    他把这些人都打熟了,球感来了。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意大利队的发球飞过来,旋转着,带着拼一把的刁钻的下坠弧线。自由人没上场,萧池迎上去,身体压低,双臂平平地垫一个,球稳稳飞向陶最的头顶。


    陶最指尖触球,那清晰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能感觉到球在旋转时摩擦指腹的纹路,细微的传奇触感传遍全身,然后他的手腕微妙一偏,球飞向了4号位。


    这一个小动作,林见鹿就知道陶最的手感来了。他也体验过这种感受,头顶空气里的球神忽然降临似的,怎么给、怎么有。但手感的大前提是熟悉,是千锤百炼,是量的积累引发了质的飞跃。


    李飞鸾高高跃起,身体处于强弓状态再扣下去。对方双人拦网的手并得很严,球碰了一下拦网手,弹回来。齐小池从2号位冲过来,贴在地面上把球捞起来,鱼跃的动作太猛,身体滑出去撞上了场边的广告牌,一声闷响!


    砰!陶最跨了两步去追,余光里看到方丰羽已经在3号位准备好了。球推过去,不高不低,正正好。方丰羽起跳的时候面无表情,肌肉在球衣下绷成一道道棱角分明的线条,果断地砸下去。


    界内。1比0。


    中国队领先了1分,但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十五分之一,什么都不是。


    接下来的几个球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意大利队的二传手腕极其灵活,总能把球传到匪夷所思的位置。副攻手像一扇门板,横在网前,李飞鸾扣过去的球被拦回来两次,两次都被乐星回接了起来。自由人和后防线张开一张大网,每一次球即将落地,都有人出现在那里,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把球弹回去。


    手心、手背、手腕。脚背、肩膀、下巴。大腿、小腿、腹部。


    3:3,4:4,5:5,6:6……比分胶着,像两块融化后黏在一起的糖,你撕不开它,它也没法把你推开。


    又一次强攻!萧池在网前起跳,扣球的时候,他的小腿肌肉发硬得几乎抽筋,但他不敢停下来。自己是这支队伍的得分主心骨,要是他停下来喘口气,那股气就散了!陶最给他的每一个球都精准得不像话,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精准,他需要的是赢,是越过那道该死的白线。


    是赢一次的人生,真真正正赢一次。我需要赢一次,萧池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7:7之后,中国队终于等到了转机。意大利队的一传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失误,球飞到了标志杆附近,安德烈勉强垫起来,但弧度太高,太靠近网口。齐小池同时和卢卡跳起来,他的手比对方快了一步,指尖在球上用力一拨,把球拦向了对方的后场。


    8:7。中国队领先1分,换场地。


    交换场地的短暂间隙里,乐星回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气,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他的小腿在发抖,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陶最的背影。陶最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很直,很让人安心。好像不管比赛打成什么样,这个人都会站在那里,把每一个球稳稳地传出去。


    而他哥传球的大前提是自己的一传。乐星回忽然也没那么累了。


    比赛继续,意大利队的攻势忽然变得更加凶猛。桑德罗连续3个球都找萧池的拦网手外侧,砸在了边线上,连得2分,把比分反超到8:9。宋忍当下就叫了一个暂停,把所有人叫到场边,只说了一句话:“稳一稳,别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但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坏消息是喵喵队稳不住,好消息是意大利队也没稳到哪里去。大家都是人类,关键局必定受情绪影响。


    暂停回来之后,齐小池拿到了一次进攻机会。他在2号位接陶最的传球,起跳的瞬间故意放慢了半秒,骗过了对方两名拦网手的起跳时间,他在空中做了一个看似别扭的转体,用左手把球扣了下去。


    观众席上有人笑了。


    肯定有人笑话自己,说自己是“左撇子赝品”,安德烈和卢卡的左手才是正品。齐小池听到了,但当球砸在对方界内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嘲笑都变成了空气,一点意义都没有。


    没错,他不是左撇子,他的惯用手是右手。但他苦练左手扣球,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一个左右手都能进攻的怪才。每一场训练之后留下来加练300个左手扣球,手腕肿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这些事情没有人知道,他也不需要有人知道。当你的惯用手被对手研究透了的时候,你就必须拿出另一只手来!


    11:10,中国队又领先1分,但意大利队已经追得非常紧了。


    “东方的火鸟!燃烧!”解说员完全站着工作了。


    方丰羽和方飞羽两兄弟在这一局里几乎没有一次失误。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所有的困难球都变成能打的球,手臂变形也要拦住。手臂再疼、肩膀再僵,落地之后继续跑位,连一个表情都没有变。


    方飞羽在网前拦网的时候手指被球砸得发麻,他甩了甩手,握紧拳头又松开,如此反复两次,继续举着手等着下一个球。


    要给池哥冲一个MVP,作为同一个体校出来的兄弟,他们比谁都清楚萧池付出了什么。他们想要他赢。


    所有人都在拼命。


    11:11、11:12、12:12、12:13。


    对方的教练叫暂停,把节奏打碎,让势头冷却下来。这场决赛局已经被切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每一次重新开始都是一次新的轮回。陶最的呼吸在发抖,但每一次触球都稳得像石头。他不敢去想那个比分,不敢去想现在是第几分,不敢去想如果输了会怎样。他只能想下一个球在哪里。


    13:14,意大利队领先一球,拿到了赛点。


    中国队叫了最后一次暂停。


    所有队员都在喝水,在喘气,在用毛巾擦汗。萧池闭上眼睛,嘴唇发白。齐小池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脑袋埋在两腿之间。方丰羽和方飞羽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看谁,但他们站在一起的姿态就像两根并肩的柱子。


    陶最仍然沉默。他已经开始耳鸣了。


    暂停结束,所有人重新上场。


    意大利队发球。乐星回接到那个球的时候,手指被震得发麻,但他还是稳稳地把球垫到了2号位附近。陶最追过去,跳起来把球推到了4号位。萧池后排起跳强杀,强行给球抡到了对方界内!


    14比14。


    再接下来,两队进入了史无前例的长回合。


    意大利队的进攻像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主攻手扣球,副攻手掩护后快攻,副二传手从后排打了一个后3,什么都来。中国队的拦网被晃开,球漏过去,乐星回斜着飞出去,右手碰到了球,但球飞向了观众席的方向。李飞鸾冲过去,在边界线上把球捞了回来,球打在了标志杆上,弹回场内,陶最膝盖着地滑过去把球救起,方丰羽在网前把球推到了对方半场。


    对方接起来,又扣过来。这一次位置更深,砸在了底线附近。


    乐星回想都没想就鱼跃过去,左手伸出去,指尖改变了它的方向。球高高飞起来,飞向了喵喵队的网前,落下来。陶最已经站起来,跳起来把球传给了齐小池。齐小池左手扣下去,被弗朗西斯接了起来。


    就这样,一个球、两个球、三个球……没有人数得清。观众的呐喊声已经模糊,场上的人早就听不见了,他们只剩下本能在运转。


    乐星回在接球,本能地接球,变成了全队的救球机器。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接第几个球了。膝盖疼,手指疼,肩膀疼,到处都疼。但他脑子里只剩下4个字——“再接一个”。


    只要球还没有落地,就再接一个!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了,只剩下那双腿、那双脚在机械地移动,穿着属于乐星回的自由人款排球鞋。


    不经意的,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呼呼呼,呼呼呼……是翅膀震动的声音。频率非常低,不是耳朵能听到的动静,是直接从骨头里传进来的,从他后腰的翅膀纹身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往上,一直传到他的后脑勺。


    飞起来了。纹上去的翅膀忽然开始震动,沉睡的它们终于破茧而出。


    他真的听到了,停滞发育的这几年是他的黑暗岁月,现在他走到了出口。他曾经以为,打排球长翅膀是用来飞的,是为了在球场上腾空而起,是为了越过那道球网。但他错了。


    他曾经很在意自己的身高,180在排球这个项目里实在是太矮了,矮到他无数个夜里想过放弃。他认定自己永远飞不起来,那翅膀就是个笑话。


    现在他又一次听到了羽毛的摩擦声。


    自由人的翅膀不是用来飞向天空,而是用来覆盖大地。


    他是地衣,是苔藓,是那些紧贴着地面生长的生命,翅膀上的血脉变成了全场的脉络,深入每一条缝隙。地面有多大,他的领地就有多大,根须更坚实地铺在场馆里。


    翅膀在震动的时候,他听到了大地的呼吸。他接住了下一个球。


    球的位置非常刁钻,速度和旋转都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但乐星回的身体比他意识到的更快,他沉下去,沉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到达过的低度。球砸在他的小臂上,弹起来,稳稳地飞向了陶最的位置。


    陶最接球,传球,给到萧池。


    萧池起跳。他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好像在空中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有时间看完对面拦网手的表情变化。手腕重重地压下去,球擦着约瑟夫的手指,大斜线,砸进了边界线内。


    球落地的声音,在整个场馆的寂静中,清晰得像一声举世闻名的叹息。


    裁判哨声响了。


    中国队赢了。


    乐星回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体育馆的顶棚。灯光刺眼,但他没有闭眼。他的后腰不再震动了,那对翅膀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泪水从眼角滑落,流进了耳朵里,有点痒。他的右手举过胸口的位置,手指的颤抖忽然变得剧烈起来,只能攥紧拳头。


    他听到了全场爆发出来的欢呼声,那声音太大了,要把体育馆的穹顶掀翻。他被兄弟们从地上揭了起来,有人抱住了他,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他耳边大喊大叫,他根本听不清的内容。他的双脚是悬空的,没法落地,因为左右两侧的哥们儿都太高,大家勾着肩膀一搭,他就起飞。他永远比他们矮一个头。


    但乐星回还记得那种声音,翅膀震动的声音。


    他还记得自己变成了地衣,覆盖在这片场地上,永远不会忘记——


    作者有话说:终于打完了,激动得我边哭边写,乐乐真棒!


    乐乐:我已力竭我已疲惫我已……


    陶最:抱一个抱一个!


    第182章 金雨


    “赢了!我们赢了!”


    穆罗第一个吼出声来, 吼起来的样子很不像他,和文静无关,他多了一层激烈的血性!


    这个刚开学就不被看好的“文职”副教练, 居然也有变身脱缰野马的一天!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狂喜把所有的压抑和不甘压下去,嗓子里好痛快!


    宋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没有像穆罗那样狂喜,可行动出卖了他,人已经跑上了场,一把抱住离他最近的赵锐,死死地抱, 赵锐差点喘不过气来。


    “大家都辛苦了, 辛苦了。”宋忍的声音带着一点潮湿, 很少见。


    赵锐愣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宋教练的后背,声音也发哑:“是啊,教练,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宋忍深吸一口气, 快要夺眶而出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是攥紧的拳头在发抖, 咬紧的牙关在打颤。他是真的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他没能走到的地方,他的学生们到了!


    穆罗就不一样了,他忽然奔放了许多, 一个个搂过去,一人“啃”一口。


    第1个逮住的就是陶最。陶最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间脖子上就热了。穆罗也不管他, 笑着转头去找下一个目标。


    他第2个逮住的是赵锐。赵锐刚从宋教练的拥抱里脱身,迎面的侧脸被狠狠“撞”了一下。赵锐哭笑不得,穆罗已经跑了。


    接着是乐乐。乐星回已经变成了小不点儿,兄弟们稍微弯下腰,一把把他拎起来,像拎一只小口袋那么轻松。小穆教练来了,在他脑门上响亮地“啵”了一口。乐星回被飞鸾拎在半空中,四肢乱蹬:“谁偷偷亲我了?谁啊!”


    声音里带着笑,连挣扎都是快乐万分。


    萧池站在场地边上,双手撑着膝盖喘粗气,还没从比赛的最后一个球里缓过劲。穆罗冲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直起身子,然后就被副教练一把抱住。


    啃了一整圈,穆罗冲到了薛礼面前。


    薛礼的脸上还带着专注的余韵,他看到穆罗冲过来,下意识地张开了双臂。穆罗冲到他面前,一把搂住,然后……就像电影被人按了暂停键,动作卡住了,也像被人点了穴道,僵在那里。


    薛礼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着小穆停下的脸,挑了挑眉:“怎么了?啃不动了?”


    穆罗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猛地松开薛礼,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那个……打得好!打得好!”然后转身就跑,活像身后有人在追他。


    薛礼站在原地,看着小穆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一弯。


    乐星回和韦星火作为队内小不点儿,每次庆祝的时候都会成为兄弟们的“玩物”。两个人被他们拎来拎去,被轮流传递。陶最在欢呼的间隙,转头看向了孙晴和陶俊梧,朝他们用力地挥了挥手臂。


    余光也在场边,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他没有上场打一个球,但每一次赛后的采访对接都有他的参与。他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也激动得用手背抹着眼泪,忽然被旁边的方飞羽一把拽过来,丢进了场内,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湿度和体温,眼泪只好流得更凶了。


    解说室里,日本的解说员彻底沸腾,日语说得又快又激昂,旁边的搭档几次想插话都没成功,最后干脆放弃了,跟着一起喊中国队是“亚洲的火鸟!燃烧的铁翼!汗水的军团!”等等。


    意大利的队员们站在场地另一侧,表情五味杂陈。但不约而同地走了过来,拥抱并祝贺了他们可敬的对手。他们看到了中国人的拼,是太敢拼了。


    穹顶上方,金色的彩带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金灿灿的细碎闪闪发光,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喵喵队从前都是坐在场边,看别人在这片金雨下欢呼、拥抱、流泪。他们心里憋着劲,说不羡慕是假的,说不嫉妒也是假的。


    这一次,金色的雨为他们而下。


    金色纸片落在他们汗湿的赛服上,乐星回伸手接住了一片,摊在掌心里看,而后攥紧了拳头,把那片金色握在了手心里。


    李飞鸾看向米姐,米姐又一次扛起了她心爱的“大炮”镜头,为她割舍不下的热爱按下快门!


    正式领奖之前,组委会公布了各个位置的MVP名单。大屏幕上滚动着一个个名字,每一个名字的出现,都伴随着一阵欢呼。


    “最有价值自由人——乐星回!”


    乐星回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一下,比做梦还夸张。


    “最有价值主攻手——萧池!”


    萧池站在队伍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也没什么大反应,就好像这个奖项他拿到了无数次,已经拿到手软,拿到不想再拿。可下一秒他一头扎进方丰羽和方飞羽的中间,两条强壮的手臂同时搂住了弟弟们,把脸埋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这个全队最高、最强壮的人,哭了出来。


    压抑了太久,萧池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没有释放过。他要当大哥,要当弟弟们的定海神针,要给高年级的人洗衣服、打饭、打扫卫生。他从来没有卸下重担过,哪怕是让高年级收拾了,他也只是沉默地坐在更衣室里,一言不发。


    可此刻,他抱着方丰羽和方飞羽,终于哭出了他的声音。


    方丰羽用力地搂紧了他,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一下一下,哄一个委屈了很久的小孩。方飞羽把下巴抵在萧池的肩膀上,眼眶也红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池哥在罩着他们。训练的时候,池哥陪他们加练,比赛的时候,池哥站在他们身后,遇到困难的时候,池哥总是忙忙叨叨替他们想办法。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给池哥遮风挡雨。


    一刻钟后,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灯光暗了下来,追光打在领奖台上。主持人分别用中文、英文和日语宣布赛事的结果。季军日本队,亚军是意大利队。最后,追光打在了最高的那个领奖台上。现场的观众也站了起来,为这支顽强拼搏的年轻队伍鼓掌,优秀的球员值得所有人尊重。


    中国队的队员们拉着手,一起迈上了冠军台。乐星回旁边是赵锐,他侧过头,想跟锐子说句什么,却发现赵锐的表情不太对劲。


    赵锐的嘴角弯着,但眼神非常飘忽。悲伤笼罩在他看似平静的脸上,让乐星回心里咯噔了一下。


    “锐子?”乐星回小声叫他,“领奖了,高兴点。”


    赵锐回过神来,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乐乐,我觉得……可露丽已经走了。”


    乐星回一言不发,实在是安慰不了了。


    赵锐的眼睛盯着远处:“我就是……突然感觉到了。就一刹那,我心里特空,感觉它跟我告了个别。”


    乐星回心里酸得刺啦刺啦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赵锐继续说,“刚才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那个感觉就来了。很清晰,很确定。我知道它走了。但它走之前,刚刚来看我了。”


    他低下头,手臂内侧有一个鲜艳的纹身,线条简单却很传神。他知道,他感觉到了最后一刻的告别。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某个瞬间忽然断裂,让他在海水相隔的日本,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停止了呼吸。


    赵锐的嘴唇轻轻碰了碰手臂上的小狗纹身。他的眼睛也闭上了,睫毛根部湿润了一整圈。在他的想象里,可露丽正在一片温暖明亮的光里奔跑,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尾巴高高地翘着,跑向了它该去的地方。一个没有病痛、没有衰老,只有无尽阳光和绿草的小狗天堂。那里没有离别。


    “不会的,不会的。”乐星回伸出手,在赵锐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颁奖仪式进入了最后的流程,3面旗帜缓缓升起。中国队代表的五星红旗升到了最高处,鲜艳极了,庄重又壮观,燃烧着运动员的斗志火苗而久久不灭。全场起立,奏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体育馆里,响起了歌声。


    直播屏幕前,无论是北体的张钊、陆水、唐誉和柯燃,还是首体的林见鹿、厉桀和陶文昌,大家同样心潮澎湃。


    喵喵队的所有队员站在领奖台上,齐声唱着这首他们无比熟悉的旋律。没有人在这一刻还能忍住眼泪,哪怕声音在发抖,也要坚持唱完每一个字。余光站在队伍的最边上,身为中国留学生,他哭得唱不出声。


    歌声里,有他们这一路走来经历的汗水,擦掉的眼泪,灰暗的挫败,最宝贵的是一往无前的坚持。有他们输掉比赛后在更衣室里沉默的夜晚,有他们在训练馆里练到深夜的身影,也有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所有瞬间。排球是团队运动,少了谁都不行。


    国歌结束的一刹那,掌声如雷。金色的彩带再次从天而降,落在他们的金牌上,大家伙笑着,哭着,最后又乐呵呵地拥抱在一起。


    就在所有人准备走下领奖台的时候,乐星回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忽然间特别疲惫,累得形容不出来,被一团透明的水淹没了感官。乐星回看了看胸前的那块金牌,圆圆的,沉甸甸的,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彩。他伸手摸了摸那块金牌,想要感受它冰凉的触感和光滑的表面……


    可是他的视野毫无预兆地黑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欢呼声、掌声,还是兄弟们的笑声,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切。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没有了重量,没有了支撑。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乐乐!”那是小最哥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整条隧道。他在这一头,哥哥在那一头。


    哥。乐星回在倒下去的那一刻,脸上还带着笑容。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块金牌,紧紧地攥着,这辈子都不想松开。


    他的意识开始闪回,每一次倒地救球、每一次飞身扑救、每一次用自己的身躯去堵住对手的重扣,都演了一遍。自由人没有华丽的扣杀,没有霸气的拦网,只有无数次地倒地,爬起,扑救,滚动。他根本记不住自己到底救了多少球,他只能记住自己有没有救到最后一个球。


    他救到了。


    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


    陶最一把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怀里。金色的彩带继续飘落,落在乐星回苍白的脸上,落在所有人围拢在一起的后背上,落在李助拎着急救箱跑来的路线上——


    作者有话说:陶最:好消息,我们赢了!


    陶最:坏消息,我弟晕了!!!!!!


    第183章 差点出柜


    场馆里的欢呼声还没有完全散去


    乐星回往下掉的动静像一片叶子, 从枝头脱落,安静无声飘向地面。


    陶最看到弟弟的身体正在往侧面倾斜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而是本能,他对乐乐的一切都那么敏感,关注弟弟从小就是他的事。


    在乐星回的身体完全失去平衡之前,他稳稳地接住了他。


    “乐乐!”然而没有回应。


    怀里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重量完全压在他身上。乐星回眼睛闭着,白得像纸,嘴唇还有第5局时咬破的血痕,凝固成暗红色。


    “乐乐!”陶最的声音变了调, 他把乐星回放平在领奖台上, 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去拍他的脸,“乐星回!醒醒!”


    有人跑动,有人喊着叫队医,领奖台上乱成一团。金牌硌在陶最的手臂上, 他顾不上, 只是喊弟弟的名字, 越来越哑越来越急。不是第1次了,这已经不是第1次了。上次一个大力跳发球直直地砸在乐星回的耳朵附近,当场迷走神经短暂昏厥。


    现在熟悉的恐惧感又来了,又开始追杀陶最, 让他时时刻刻真后悔。


    真后悔带着乐乐走上这条路。


    自由人太废人了,每一寸地面都要照顾到,乐乐的体力根本吃不消, 他从小就瘦,骨架也不大,全靠一股韧劲撑。但是他又这么喜欢打排球,从小的梦想就是打排球。


    李助拨开人群冲上来,跪在乐星回身边,翻开他的眼皮看看瞳孔,又摸了摸脉搏,眉头拧得紧紧的。他没有多说什么,回头对身后的人喊:“叫救护车!”


    陶最把乐星回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轻得让他难受。他只有180,体重轻得不像话,满场飞扑消耗掉的是他有限见底的能量。喵喵队自动让出一条路,大家跟着快速往前跑。


    宋教练和小穆教练跟着上了救护车,车厢里空间逼仄,陶最蹲在担架床的旁边,肩膀比旁边的工作台还高。他的双手握着乐星回的小臂,救护车的警笛声刺破了当晚的夜空。


    等乐星回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呢。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他眨了眨眼睛,眼球干涩得像蒙了一层沙子,喉咙也疼,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骨头缝酸疼。


    自己是不是被胸口碎大石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不太听使唤。


    这里是哪儿?记忆一片一片地拼回来,他记得他们在颁奖,记得金牌贴在胸口的触感,然后……然后呢?


    乐星回就不记得了。他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太沉了,只能用目光慢慢扫视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杯子,里面插着吸管。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轻响,乐星回偏过头去,一个穿着制服的护士正看着他,嘴里飞快地蹦出一串日文。下一秒,护士转身跑了出去,门没关。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孙晴。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但此刻她的表情很镇定,是那种假象的镇定。她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摸了摸乐星回的额头。


    “还有哪儿难受?跟妈妈说。”孙晴的声音特别哑。


    乐星回摇了摇头,心里涌上一股恃宠而娇的委屈。妈妈不来,他就没事,现在他想哭鼻子。然后他看到了陶叔叔,鼻腔酸意又开始往回憋。


    陶俊梧没有哭,但眼睛里布满血丝,急得一头汗。陶最在最后,大概是在外面已经调整过情绪了,他看到乐星回睁着眼睛看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醒了就好。”陶最说。


    门口还站着很多人影,喵喵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到乐星回醒了,他们笑了一下又缩回去,把时间留给了一家人。


    乐星回也松了一口气,躺着要拉妈妈的手:“我想回家,我不想住院。”


    孙晴听见了,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来笑着说:“好,咱们马上就回家。医生说观察一晚上,明天没什么事就能走了。”


    陶最站在一旁,手指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他往前走了一步,在乐星回的床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乐星回的手背。


    这个动作太轻,轻到如果不注意就根本感觉不到。但乐星回感觉到了,他偏过头,对上陶最的眼睛。只看了这一眼,乐星回就全方位地懂了,不好!陶最要出柜!


    他太了解他哥,眼神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嘴唇微微抿起,下巴稍微抬高。他哥犯浑的时候就这样!


    他也想出柜,想和妈妈、叔叔说自己和哥哥之间是爱情,不是兄弟情,想得到家里人的祝福和认可。可是不行,现在不行,不能是这个时候。


    乐星回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把所有人都搞得愣了一下。孙晴有点意外:“冰淇淋?”


    “嗯!”乐星回用力地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就想吃冰淇淋,嘴里苦,想吃点甜的。”


    孙晴看了陶最一眼,带着一点征询的意味。在乐乐的训练和休息方面,她知道自己是外行,所以习惯性地问陶最。


    陶最蹲在床边,准备倾巢而出的话被噎了回去,然后慢慢松开了捏着弟弟手背的手:“我去问问护士能不能吃。”


    陶最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乐星回的心里忽然有点酸,对不起啊哥,我也想公布,只是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冰淇淋买回来了,家人探视之后终于轮到队友,赵锐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然后是韦星火,然后是齐小池……一个接一个地挤进来,像一串鹌鹑似的排站在病房里,一排巨人表情各异。有担心的,有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咧嘴傻笑的。


    兄弟们也没待太久,看到他能清醒地说话,大家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宋教练和小穆教练也过来看了看他,最后是主办方的代理人还有意大利队、日本队的代表。


    护士重新进来帮他测了体温和血压,告诉他可以喝一点温水,又嘱咐明天早上还要做一次检查,没问题的话中午就能出院。全程都有余光的翻译,确保无忧。


    乐星回一一应了。


    第二天早上,乐星回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签字同意出院的时候,全队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北体大排球队全体登上了回国的航班。乐星回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陶最坐在他旁边。起飞后不久,乐星回就歪着头睡着了,小脑袋不自觉地靠在了陶最的肩膀上。他还是消耗太多了,而且他的打法又耗费注意力又耗费体力,大赛之后必须好好回血才能缓上来。


    陶最又是叹了一口气,他偏过头,看着弟弟沉睡的侧脸。睫毛很长,小痦子若隐若现,嘴唇上凝固的伤口已经结痂,耳钉闪闪发光,张开嘴,舌头上还有一颗,就这么喜欢戴首饰。


    他想起乐乐第一次被他抱到排球场上,小小的一个人,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排球,仰着头问他:“哥哥,陪我玩儿?”


    那时候他觉得,他要护着这个弟弟,乐乐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孩儿,全世界都欠他弟弟一个童年。排球变成了媒介,弥补了乐乐的童年,结果等乐乐长大了,排球开始收利息,给他轰然一击。现在好了,他弟真成了全世界最可怜的自由人。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北京的夕阳把整个停机坪染成了暖橙色,风里带着内陆城市特有的干爽和凉意,不像日本那么湿润。


    北体大的大巴车已经在“到达口”等候多时,车身侧面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我校女子、男子排球队载誉归来”!


    队员们鱼贯走出到达口的时候,老远就看到了那辆大巴,车前站着一排熟悉的面孔,都是自发来接他们的朋友和家长们。


    走在最前面的薛礼朝着大巴车上的横幅吹了一声口哨:“哟,还挺正式。”


    “那可不,咱们现在有金牌,还有MVP单人奖杯。”韦星火在后面笑嘻嘻地接了一句,“现在我没什么心事了,认认真真操心我弟的择校。”


    话音刚落,梁易易的身影就出现了,给韦星火吓得一个激灵。这小祖宗又来了!


    乐星回先和梁易易打了个招呼,心里却嘀咕,都说好了一起当甜弟,你怎么又偷跑?我现在可是甜到我哥心里去了呢。但此时此刻乐星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跑过去找赵锐,赵锐刚刚放下手机,半条命都抽没了一样。


    “锐子……”乐星回一个不好,可露丽真出事了。


    “我闺女没了。”赵锐僵着喉咙,堵着心口,“我就知道……咱们领奖的时候我就知道。就是咱们领奖的时候它走的,我妈说它一直撑到比赛结束。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小狗这样的生物?我不就是养了它几年,逗逗它,遛遛它,它为什么……”


    “你别难过了,它……它肯定不希望你难受。”乐星回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安慰苍白无力。


    “它为什么这么没心没肺的,为什么这么掏心掏肺的,我真的不能再养狗了,狗太傻了,它对人太好了,临走还来日本看看我。”赵锐一说就刹不住,他也知道说这些没有用,但就是想告诉别人自己的小狗有多好。


    说着说着,赵锐用大臂抹了一把眼眶。纹身上的雪纳瑞吐着舌头看他,明显是在笑。


    回学校的路上,乐星回没有和陶最坐一排,而是选择和锐子做一起。赵锐那汹涌的思念没处发泄,索性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给乐乐讲。从他亲手抱回来的幼犬变成了成犬,小裙子几百件,光是小鞋子就一整箱。


    乐星回原本还有搬了新家就养个小狗的心思,现在也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他接受不了这份离别。


    回到学校,学校没有给他们开会,而是让运动员们直接休息。乐星回和陶最简单收拾了一下箱子,拎着包就出来了。


    学校正门口,孙晴和陶俊梧在车里等着他们,今天是他们回新家的日子,一家四口!——


    作者有话说:正文即将完结!准备给大家写番外!


    陶最:择日不如撞日……


    乐乐:不许撞日不许撞日!!!


    第184章 恶劣的哥好逗的弟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 孙晴又一次偏过头来,没忍住,不知道多少次看向乐乐。


    “妈妈, 我真的没事了。”乐星回靠在座椅上,拉链没拉到顶,露出北体大的T恤领口,看起来精神得很。


    刚打完比赛,身上的运动状态还没完全消退,坐姿都是赛中状态的劲头。乐星回故作强悍地说:“我都18岁了,身体素质绝对过硬。”


    “好,好,是妈妈担心了。”孙晴也不和他争辩, 将车开进了停车位。他们到家了。


    陶最本来一直望着窗外, 听见乐乐这句话, 忍不住一笑。乐星回偏头看他,正巧捕捉到他嘴角那个没完全收住的笑意,顿时警觉起来:“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陶最重新看向窗外,语气又平平淡淡。


    “你肯定笑了。”乐星回凑过去, 非要看他正脸, “陶最, 你把脸转过来,你刚才那个笑绝对有内容。”


    “真没有。”陶最没转。


    “骗鬼呢?你笑什么样我分不出来?”乐星回伸手去掰他的下巴,陶最偏着头躲,乐星回也够不着他。但乐星回知道这个变态绝对想歪了。刚刚他说“身体素质绝对过硬”, 正常人听了也就过去了,但陶最能是正常人吗?变态的脑袋里弯弯绕绕,也就是顶着一张正经冷漠脸才骗过了全世界。


    “陶最你完了。”乐星回压低声音, 咬牙切齿,“你等着。”


    “真怕你啊。”陶最还是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比赛的时候一口一个“哥”,比赛结束自己又成了“陶最”。


    车子停稳,乐星回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气。新小区绿化做得不错,空气里都是花香和草木气味,和北体大有一拼。他忽然觉得,妈妈今天这么高兴,是有道理的。她终于解开了心结,朝着她的幸福人生迈出了一大步。


    一进屋,乐星回又愣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个硬装完毕的空壳子,墙面白,地板新,但冷冰冰,没有烟火气。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窗帘是暖调的亚麻色,整个客厅罩在柔和的琥珀色里。电视墙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孙晴和陶俊梧的合影,另一个是四个人的合照。


    他走过去看照片,四人合影好古早啊,那时候他和陶最都是小学生,但自己坐在陶最的大腿上。陶最从后面搂着他的腰,手里还拿着一个勺子,随时随地喂他吃一口。


    “喜欢吗?”孙晴走过来。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啊。”乐星回回过神,又指了指客厅侧面那一整块用落地玻璃隔出来的空间,“妈妈,以后你在那里练瑜伽。”


    孙晴笑弯了眼睛:“你先跟小最去看看你们的房间,看看还缺什么。”


    乐星回应了一声,转头去找陶最,两个人并肩往走廊深处走。两间卧室门靠门,乐星回之前就知道这个布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有了一个大发现!


    那面完整隔开两间卧室的墙,多了一扇门。宽窄刚好够他自己用,明显就是给他的。


    陶最站在他旁边,也瞧了一眼:“呦,这不是某人要的小狗洞么?”


    乐星回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小门洞的边缘:“真的……真的给我做出来了?”


    “你都提要求了,能不做么?”陶最走上前来,伸手敲了敲那扇小门,一声轻响,“这还真是小狗洞,我还得弯腰,你就不用。”


    “你骂谁呢?”乐星回已经穿了过去,回身就瞧见陶最一只手撑着门的边缘,脸上的表情非常欠揍。


    陶最伸出手来,做出一个招小狗的手势:“嘬嘬嘬。”


    “陶最你真是活腻了,我不理你了。”乐星回关上门,决定冷处理男朋友一会儿。


    陶最笑了起来,手机刚好响了。他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妈。”


    汪书容永远让人捉摸不透,她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别人家的妈妈都是比赛前就打电话叮嘱,她永远是比完了,才不紧不慢地打过来。“听你这个声音,心情不错啊。”


    “还行。”陶最走到窗边,“在新家呢,刚看完房间。”


    “哦,乔迁新居啊。”汪书容笑了笑,“成,等你们搬家那天,我送你一个盆景。”


    “盆景?”陶最挑了挑眉,“有什么说法么?”


    “没什么说法,盆景好养活。”汪书容总带着个人主义极强的随性和散漫,语气又认真了一点,“对了,你和乐乐的事,打算得怎么样了?”


    陶最的动作顿了一下,决定不再隐瞒。“唉,其实我昨天差点没兜住,他住院观察,我想着干脆就说了吧。”


    “差点?”汪书容捕捉到这个词,语气微妙地调侃儿子,“朋友,什么叫差点?”


    “差点就是,我想说来着,但是乐乐没让。”陶最感觉真是差一点,话都到他嘴边上了。


    手机的那头沉默了几秒,汪书容有几分懊悔,怎么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的德性和自己如出一辙?但懊恼完了,汪书容也端正了一下自己的态度:“多新鲜啊。别人都是有计划地出柜,一步一步都安排好了,父母的思想工作要怎么做,什么场合什么时机,那都是要提前想好的。你这倒好,随心所欲,心血来潮就想说。孙晴的态度我不好琢磨。但你爸那人古板,不得被你气死。”


    陶最被她一顿说,也不生气,反而笑了:“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我伟大的母亲?”


    “我哪儿知道?我是异性恋,异性恋没法给同性恋提建议。”汪书容轻哼了一声,“我只告诉你,你爸的工作一定要好好做。”


    陶最老实地问:“那我怎么做?”


    汪书容的语气平缓下来,带着过来人的通透:“慢慢来,别急。出柜要认认真真摊开说,不能糊里糊涂的。”


    陶最听了这话,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知道了,放心。”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忽然那扇门又开了。乐星回对男朋友实施完冷暴力,又热回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开始深度侵占他哥的私人空间:“谁的电话啊?”


    “我妈。”陶最侧过头,鼻尖擦过他的耳廓,“问咱俩的事。”


    “哦。”乐星回有点紧张,“你怎么说?”


    “我说,这辈子都不准备出柜了,让我弟糊里糊涂跟着我挺好,反正外人也看不出来。我弟也傻,没名没分跟着我也高兴。”陶最笑着说。


    乐星回气得又要走,陶最太烦人了,怎么这人能讨厌成这样?结果他刚刚起来,陶最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一把捞住乐星回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乐星回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陶最托着屁股抱了起来。他本能地用腿夹住了陶最的腰,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被压在门板上,后背贴着他的小狗洞。


    “我不让你亲了!”乐星回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但陶最已经贴了上来。


    他觉得陶最是个变态,还是变态里的禽兽。平时看着正经冷淡,但亲起人来就性格大转换,跟个危险人格似的。乐星回被他亲得喘不过气,鼻腔里溢出一声又一声的反抗,手指抓着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推还是拉,嘴里是吸还是咬。


    脚趾在拖鞋里蜷缩起来,全身神经绷紧。陶最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一路侵占到下巴,又沿着脖颈的曲线继续往下。乐星回被亲得意识都有点涣散了,但残存的理智还是让他挣扎起来。他用手肘顶了顶陶最的胸口,喘着气:“你疯了,一会儿让妈妈和叔叔看见……”


    “看见了就直接说。”陶最揉着掌心里的肉,“没事。”


    “那不成!”乐星回急了,双手撑着他的脸,想把他推开,“咱俩最起码要稳定了才能说……”


    “现在就稳定了,我现在去说?”陶最打断他的话,“是你自己说的,打完比赛,剩下的事一起面对。现在咱俩的比赛打完了,你觉得还有什么事要面对?”


    “你这是诡辩……”乐星回话还没说完,陶最已经拉着他往外走了。他的力气大得离谱,乐星回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整个人吓得汗毛竖起。


    “陶最!陶最你疯了吧!你放开我!咱俩不能现在说……我妈和你爸才复婚,突然告诉他们你儿子把我儿子搞了,他们什么反应你想过没有?”他越说越慌,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但陶最就跟没听见似的,拽着他不松手,大步流星地往客厅走。乐星回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整个人活像一条从小狗洞里拖出来的小不点儿。


    就在他们走到走廊口的那一刻,两个大人刚好从厨房那边走出来。孙晴和陶俊梧刚刚检查完厨房的橱柜,两个人并肩站着,陶俊梧的手还搭在孙晴的肩膀上,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四目相对一刹那,乐星回的大脑一片空白。


    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猛地抬起右腿,一脚踹在了陶最的屁股上。


    这一脚的力气不小,结结实实地发出了一声闷响。陶最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松开了拽着他的手,回过头来看乐星回,脸上的表情从愣怔迅速变成一抹微妙的笑,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还觉得挺有意思。


    逗弟弟实在是太有趣了。


    “你干嘛!”乐星回抢先开口,声音拔高了一截,装作义正词严地控诉,“你刚才是不是又要偷偷翻看我的手机?我告诉你,不行!手机是私人物品,我们要有边界感。”


    陶最的嘴角抽了一下,很配合地皱起了眉头:“果然人活久了什么都见得到,你居然和我谈边界感……”


    “怎么不能谈?人不能随意侵占别人的空间和时间,这是基本道德。”乐星回越说越起劲,还故意绕着他走了半圈,摆出一副随时要再踹一脚的架势,“以后我的房间,未经允许你也不许去。”


    “我干嘛要去你的房间?是你非要在墙上弄门。”


    “那门只能我用,你不能用。”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走廊口吵了起来,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客厅里的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孙晴和陶俊梧对视了一眼:“孩子长大了,都开始争取私人空间了。”


    “挺好的,兄弟俩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咱们不偏不倚,最好不要干预。”陶俊梧认为这样最为公平。


    乐星回还在入戏,耳根红着,一副干完坏事心虚得要命的样子:“你是我哥你也不能进我房间,况且你又不是我亲哥。”


    “我要真是你亲哥,这不就坏事了么?再说你也不是我亲弟。”陶最不甘示弱。


    乐星回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他便怒火中烧:“我是你爹!”


    孙晴忽然看向了陶俊梧,陶俊梧的表情三分犹豫三分尴尬三分无奈,还有一分迅速流转的身份认同,最终无奈地说:“还是,还是干预一下吧。”


    一家人吵吵闹闹,屋子里终于等来了这份热闹——


    作者有话说:正文马上就完结啦!开始认认真真给大家筹备番外!


    陶最:我弟怎么这么好玩儿?玩儿一下!


    乐乐:我要对你进行冷暴力和热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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