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昏头


    144.


    前段时间连续不断地下着中雨， 等到高考这两天突然天公作美，放晴了。云层散开，柔和的天光从天际晕漫开来， 整座城市被洗刷得明净透亮， 明明是六月时节，空气中却透着清润的凉意。


    大家都认为对于这一届考生来说， 算是一个很好的兆头。


    高考考场打乱随机分配， 虞礼运气依旧好，考场恰好分在一中。江霖则被分在八中，距离一中不堵车都得坐二十分钟的车程。


    考前一周下发准考证后， 学校放了天假， 安排组织带学生们去认各自的考场。


    虞礼反正考场在本校，干脆也跟着江霖一块儿去八中看看，巧的是那天池淼淼恰好也在，更巧的是八中正是去年她转学来之前就读的学校。于是几乎是顺理成章的， 池淼淼也一起去了。


    八中的校区比起一中要小上许多，教学楼、住宿楼、食堂以及操场互相间都挨得特别近， 江霖目测一番，认为在教学楼的窗户喊一声，估计对面住宿楼里的人也完全能听得一清二楚。


    池淼淼解释毕竟八中的教学资源在澜市属于落后梯队的了， 学费也最便宜，正因如此她之前才会在这边就读。


    今天八中也没在上课， 放假都是全市统一的， 学校里最多都是像他们一样三三两两来提前踩点考场的考生们。


    池淼淼还顺便带虞礼和江霖去看了自己以前的班级， 看了自己曾经坐过的那张木头课桌，桌面的蓝色油漆已经开始斑驳脱落，座位靠窗， 正好能看到窗外种的一棵粉紫薇。


    池淼淼自己对这儿也没什么感情，甚至不觉得有什么可怀念的，只是虞礼很想来看看，便只好配合着带她来。


    正好这间教室旁边就是卫生间，虞礼谢绝了池淼淼非要陪自己去的好意，很快从卫生间回来时，人还没完全走到教室门口，目光倒是先一步扫进了里面。


    她看到池淼淼靠坐在从前的座位上，而江霖则随意倚在前方的窗边，今日小雨，窗外的紫薇花随风雨摇动。


    虽然这两个人都各自低头摆弄着手机毫无交流，虽然八中的教室不如一中的新，虽然是阴雨绵绵的昏暗天色，但虞礼就是突然觉得这一幕、这一瞬间很好。


    江霖率先有所预感，抬眼，果然看见悄无声息站在门口、还偷偷举着手机在拍照的虞礼。


    “干嘛呢你。”


    池淼淼也随之循声偏头。


    被两个人一齐注视后，虞礼不好意思地笑笑，放下手机、双手背在身后，这才走进来。她也的确没有偷摸干坏事的潜质，还没出三句话，手机里刚拍的那张照片就“被迫”翻了出来。


    “但是我拍得很不错吧！”她试图解释，指着照片里两个人一坐一站的姿势，语气听上去还挺骄傲，“构图也很好呢。”


    说完去看江霖和池淼淼的表情，发现一个看上去难以置信，另一个则是满脸一言难尽。


    “你拍照技术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为什么要拍我们两个呢？”还是池淼淼首先提出质问，质问之前还不忘先给予肯定。


    江霖也快速跟上：“就是啊就是！刚你走后我为了避嫌，可是连半个字都没跟她说过啊，结果一扭头你倒是给我俩拍上合照了？”


    虞礼莫名：“避什么嫌？”


    江霖义正辞严：“我可是有家室的！”


    “……”


    池淼淼没好气、但隐蔽地甩了他一个白眼。


    虞礼虽然也略感无奈，但更多认为他在开玩笑而已，随即“哎呀”一声。


    “可是我很喜欢这张照片，是一张很重要的两个人的合照，对我而言。”


    “……”


    那还能说啥了！


    江霖第一个投降：“留着，我可没想让你删。”


    池淼淼再度不着痕迹地给他一个白眼，转而拉过虞礼的手：“那我们也拍张合照，你也是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特别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人。”


    虞礼受宠若惊：“好呀。”


    倒是江霖在听到某人这一番仿若“趁虚而入”的表白言论，眼皮倏地狠狠一跳。于是在接过虞礼递来让自己帮忙给她俩拍照的手机时，江霖顺势调到自拍模式，高举手机伸直手臂，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揽过虞礼的肩头。


    “行啊，大家一起拍呗，难道我不重要吗，我是局外人吗？”


    池淼淼见状也不甘示弱地挽上虞礼的胳膊，脑袋也朝她靠去，注视着镜头的眼神里充满了竞争。


    当然也只有江霖准确读出了对方眼神中的意味。


    反观事件中心的虞礼本人还是一脸懵懵懂懂，即便被左右两个人拉开扯去，也还是配合得笑得开心的模样。


    唉。


    ……


    高考那两天乔霜和江诚诩都放下工作赶回了家，家里两个孩子的人生重要时刻，平日再忙，这种时候也得尽心尽力地陪着。


    全家除了猫外也算是全部一起出动了，因着江霖和虞礼分到的考场地点不同，大家默契地分成两拨，第一天由乔女士带着阿丰在一中、江先生和柳婶则另开一辆车去八中，第二天大家再反过来，主打一个公平公正。


    这样的安排其实让虞礼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这种时候江叔叔和乔阿姨都应该陪在江霖身边才对，现在却还要分出心力来照顾自己，实在愧疚。


    江霖早猜到以她的性格必然会这么胡思乱想，做好安排的当下便不以为然地提出：“接我这件事干嘛搞得这么隆重，咱不是中午都要回家吃饭午休么，下午结束也是到家集合咯。”


    乔霜轻轻“啧”了声，依旧对抗路母子：“你以为我很想来接你啊。”


    江诚诩沉声提醒儿子：“你妈妈她其实特别重视你们这次高考。”


    江霖：“具体表现为？”


    江诚诩：“她提前半年就找设计师做了件旗袍高定。”


    “……”


    乔女士理所当然地补充：“旗开得胜嘛，所有妈妈都穿旗袍，我当然不能错过这个展示的机会。”


    ……机会吗。


    一阵所有人欲言又止的沉默后。


    江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附在虞礼耳边，看似跟她说悄悄话，实则声音故意让大家都能听见：“怪不得要分两天分别接咱俩呢，原来是为了更全面地让更多人欣赏她的旗袍。”


    虞礼小小地扯了他衣摆一下。


    乔女士一根纤指直直指过来：“别以为你明天要考试了今天我就不敢揍你哈。”


    江霖从善如流地熟练求饶，一时间大家又笑开。


    ……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虞礼盯着桌前还未被收走的答题卡，整个人思绪一晃，除了努力与紧绷数日后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外，突然还有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感。


    就这么…结束了吗？


    被填满的答题卡、已经合上笔帽的水笔、课桌、教室、窗外能看到的校园一隅……目之所及处，明明她都感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同时又隐隐觉得陌生，所有事物都在眼前，所有一切却又好像是分不清虚实地悬浮着的。


    这份陌生感似乎来自她视角的转变。


    类似于下意识地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总觉得这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不仅是整个高三，甚至从她闭眼被推进手术室、再次睁眼就来到这个书中世界的第一天起直至今日，都很像一场奢求来的幻想中的美梦。


    虞礼维持着这份茫然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跟随喧哗的大流一路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面前是里三层外三层组成的家长人墙。


    她眼神扫过每一张充满焦急、紧张与盼望的面孔，最后目光与人群中两双熟悉的眼睛成功交汇。


    不光是虞礼，江诚诩在找到她后，严肃冷峻的神情也一瞬放松，隔着人群遥遥投去一个较为温和的眼神。


    他身边的柳婶几乎是同时踮脚挥动双臂，高高兴兴地大喊：“这儿呢！礼礼！”


    虞礼莞尔，双腿下意识地跑动起来，避开人群来到他们面前。


    江诚诩将抱了半天的花束递给她，宽厚的手掌在小姑娘发顶上轻轻揉了揉：“恭喜毕业，这么久以来都辛苦你了。”


    虞礼弯着眼连连摇头：“谢谢叔叔。”


    柳婶在旁边笑着催他们赶紧先上车吧，同时奇怪地感慨明明是下午了，怎么反而天光更亮，似乎都要开太阳的迹象。


    今天由江总开车，准备出发前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干脆地将手机往后排递。


    “这小子，大概率是找你呢。”


    虞礼不解地双手接过后才看见是江霖打来的电话。


    她开了扬声器，接通后还没出声，听筒那边率先传来江霖语气上扬的声音。


    “爸你接到礼礼没？快快快让她听电话！”


    前座的江总边打着方向盘边沉声了然地呵笑。


    虞礼有点不好意思地捧着手机道：“我在呢。”


    江霖并不在意她应声的速度那么快，随口说了句“你怎么没带手机啊”，但也没真的想听到解释，很快又自顾地大声说下去：“倒数第二道选择题！你有印象没！上周复习的时候你压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题型！”


    像是被他高昂兴奋的情绪感染，虞礼也不由跟着点头笑起来：“我记得的，这题——”


    “选D是不是！”江霖先一步抢答。


    “对！”虞礼应完又觉得不太严谨，补充说，“我也选了D，但不能保证是绝对正确的。”


    “这有什么不能保证的！”江霖兴奋得都像考了满分，反正都聊到这儿了，干脆把剩下自己觉得没完全把握的几道题都跟她问了一遍，全然把考前任课老师们多次提过的考后最好不要对答案的建议抛之脑后。


    于是就这么一路畅聊回了家。


    虞礼原本残存的那点恍惚感也在聊天中逐渐消退，加上情绪持续受江霖带动，笑声也慢慢变多。


    江霖把想对的几道题答案都对完，突然认真说：“礼礼，咱俩肯定能一块儿上大学的对吧？”


    虞礼向来是很少说绝对的性格，给所有的可能性留出余地，万一在面对新情况时才有更好的心理准备去接受。


    可江霖的口吻太过认真，甚至认真到在她听来近乎虔诚的意味，虞礼临到嘴边那些“大概”“或许”“应该吧”之类模棱两可的字词最终却没说出口。


    “会的。”她听到自己笃定并重复强调的回答，“会一起的。”


    “一起上澜大？”


    “一起上澜大。”


    手机那端传来江霖几声隐隐舒了口气的笑：“真是，别吓我啊！”


    “诶？”她哪有……


    “刚才总觉得你状态不太对劲，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是不是怀疑自己考得不好什么的，真的吓我一大跳好不好。”江霖故作抱怨，“但连对那么多题答案都一样，我又觉得不应该啊。”


    这些话他说得自然且稀松平常，虞礼却好像一下子被戳中心里某个感性的点，瞬间眼眶无端一热，但很快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没有啦……”发现自己也没办法否认后，虞礼想了想，干脆如实对他交代了自己刚才在考完试后没来由产生的那股抽离感。


    “就突然对自己的存在感到茫然，感觉自己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一直以来持续高强度的学习节奏停止后，好像世界也变得陌生了起来……啊，”她讲着讲着，又不好意思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好了。”


    “懂了。”说实话江霖的确没太听懂她绕来绕去的表达，但并不妨碍他接住话茬，“看来你大学想报哲学，话说澜大的哲学系怎么样来着，我也没了解过啊。”


    虞礼失笑着：“哎呀……”


    “哎呀，”江霖故意学着她的语气，“乔女士在旁边刚刚让我转述，让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想要感受生活的实感，从明天起咱们天天出去约会好了！”


    手机隐约传来乔女士在一旁的骂声：“谁让你擅自加后半句了！”


    以及江霖的一声“啊”，显然是挨打后吃痛所发。


    虞礼实在没忍住，笑得停不下来。


    好像直到这时才完完全全感受到真正的轻松。


    距离江家来说，八中比一中更近。


    江霖他们先一步到家，等江总的车开进车库时，虞礼还没下车就已经看到江霖已经在门口等着自己了。


    挂电话之前，江霖振振有词道：“我认为你下车后首先要做的是冲过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虞礼一直开着免提，刚才一路所有的对话也都被江叔叔和柳婶听在耳里，包括这一句，恰好在她把手机递还给江叔叔前。


    她倏地红了脸，尽管柳婶只是含笑不语，江叔叔也一副表现得什么都没听到的淡定。


    虽然没得到想听的回应，但江霖自我调节的能力一流。


    “好吧，那换我冲过来抱你咯！”


    车库的几盏感应灯逐一亮起。


    虞礼抬起下巴，透过车窗，看到不远处正倚在通道门门口的江霖，他抱着手臂、双眼含笑，似乎已经做好践行拥抱的准备。


    如果……


    如果自己也跑起来的话，两个人会不会在车库里撞在一起呀。


    她想。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