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姜盈松了口气：“大概会待一周左右。”


    姜砚则轻“嗯”一声， 没再继续追问。


    车内气氛重回紧绷。


    姜盈咬唇。


    她现在倒宁愿他追问。


    但一向懂得她情绪的姜砚则，此时轻垂眼睫，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让人看不清情绪。


    姜盈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正欲开口时，陆晏辞淡声道：“为了唐奶奶回来的吗？”


    姜盈一顿。


    感受到了透过后视镜望过来的视线。


    她欲哭无泪。


    陆晏辞从来不说废话， 这句话也一样。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她含糊着打哈哈：“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 正好马上要放春假， 本来也打算抽时间回来的……”


    少女好似想到了天大的好借口。轻软甜润的嗓音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羽睫微眨，莹润的目光满是温软。


    “回来得太急， 航班也少，忘了给晏辞哥和哥买礼物了，”她俏皮般吐了吐舌头， “我之后再补上。”


    女生口吻轻松娴熟，好像这一趟出去不是两年半， 而是两个月。


    但飘忽不定的目光暴露了， 她也知道这些话多不能让人信服。


    良久的沉默。沉默到姜盈心里都有些打鼓，生怕不给面子拆穿她的粉饰太平。


    但出乎意料的，“……嗯。”


    一声轻应，姜盈顿时松了口气。


    她在后座，看不清二人的神色， 但陆晏辞问话时语气低沉，连声音也显得格外可怖，不用想都知道面色会有多黑。


    既然他都应下了她的借口，姜砚则更不会……


    但还没等她松口气。


    姜砚则也抬眸，黑漆漆的瞳孔看向她：“什么时候？”


    “呃？”姜盈一愣。


    买礼物只是她随口胡诌的， 那还是因为姜砚则和陆晏辞这么多年的习惯。


    她鼓了鼓嘴，心里有点不高兴。


    怎么还真要啊！


    但话都说到这儿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圆回去：“就……下次回来的时候吧。”


    “嗯，”姜砚则颔首，“好。”


    姜盈还屏息凝神了一会儿，但少年，不，现在应该是青年，也只是郑重应了声好。


    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都做好他继续追问的准备了。下次是什么时候，礼物是什么，为什么要给礼物……等等之类的。


    但他好像只是突然问一句，听到她的保证又什么都不说了。


    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姜砚则抿了抿唇，面色稍松。


    尽管他问的并不是那个问题，尽管姜盈的回复模棱两可很敷衍。


    但……


    还肯和他说话就好。


    只要还愿意理他，姜砚则眼睫微垂，心中轻叹，还愿意理他就很好很好了。


    后座少女不知他的心思。


    她下意识撇嘴，手指扣着衣角，不停搅动。


    如果是平时，姜砚则注意到，他会适时安抚她的情绪。陆晏辞注意到，会拧眉问她遇到什么麻烦了。


    就算是不懂眼色的林昭庭裴淮，也会低声下气地讨好她，问她哪里不开心。


    但现在，车内灯光昏暗，三人各抱心思。没人注意到她的情绪。


    女孩秀气的眉头紧蹙，又时不时放松，但最后还是气不过，拧成一团。


    姜盈有些气闷。


    但理智告诉她，不该生气的。


    所以她反复横跳，想发脾气，又觉得没有什么理由。


    从上辈子到现在，她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从重生后坦然接受父母的不爱，到利用先知提前做出布局，再到后来，彻底改变了上辈子的命运。


    就连姜砚则……水汪汪的眼睛落在前方。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命运。


    她更加坚定认为自己长大了。


    所以离开大院的这几年，她稳定发展事业，靠自己的力量在外闯出一片天。


    如果不是唐永茵重病，她会回来，但会带着姜家二老直接去国外治病。


    或者再干脆点，在外定居一段时间。


    ——以上这些，都是基于她长大了，独立了，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了。


    但现在，她还是觉得心里钝钝的。


    可能是这么姜砚则、陆晏辞等多年如一日的温润应好，也可能是温水煮青蛙式地迁就。


    她很不习惯姜砚则的拆台。


    也不习惯陆晏辞的冷漠。


    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二人的思绪。


    “回去的票买好了吗？”


    陆晏辞似乎没察觉到兄妹二人变换的神色，淡声问。


    姜盈愣了下。


    “还没，”反应过来后，她犹豫了下，还是乖乖摇头，诚实道，“我打算看看情况。”


    这个情况，可能是唐永茵的身体情况，也可能是姜盈在家里的情况。


    “嗯，”陆晏辞面色不变，平静道：“姜爷爷顾奶奶也都想你了，能多待一段时间最好。”


    青年声线本就富有磁性，姜盈本就在出神，现在才恍惚间察觉出不同。


    好像……声音更低沉了？


    而且，也不像之前那样字正腔圆了。


    姜盈面色古怪。


    她想到了临走前撞到了青年新打的舌钉。


    略显红肿的舌尖，一闪而过的银色饰品，花哨甚至可以说离经叛道的装扮和青年沉稳的面容，冷淡的声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加上他西装革履的形象……


    姜盈突然想到同学经常说的一个词。


    闷/骚。


    少女脸颊蹭地就红了，耳垂灼热，眼睛低垂着恨不得藏起来。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姜盈啊姜盈！你怎么能用这个词形容晏辞哥呢！


    姜盈连忙放空思绪，七扭八拐强迫自己清清脑子。从回去后要给教授交什么作业，到怎么克雷吉医生嘱咐她观察老人的日常习惯……


    但越是不想想什么，脑海中越是回忆起什么。


    “皮相好不如骨相好，”同学晃着指尖，一脸高深莫测，“尤其是西方人的鼻子，高高的鼻梁抵在……的时候，那种爽感……”


    同学，或者叫学姐更合适，也是留学生，热衷于刷社媒，经常分享看到的帅哥。


    她本人也是个极度颜控，钟爱高鼻梁，极具骨感风格的西方帅哥。大学时期交往的每任男朋友几乎都是身形高大，骨相极佳。


    “姜盈，”毕业时，学姐笑眯了眼，谆谆嘱咐：“你如果以后要谈一个，一定要记得姐和你说的！严选！”


    姜盈听得面红耳赤，连忙催她快走。


    但学姐笑眯眯的，临走前还大声道：“别害羞呀，记得一定要找高鼻梁的，以后…的时候……唔！”


    后面的话被姜盈捂住了。


    但现在，她又想到了那句话。


    本来就甩不掉，现在更是卷土重来。


    姜盈也不躲了，干脆自暴自弃，任由自己胡思乱想。


    高鼻梁。


    她无意识念叨着。


    裴淮不用说，有混血基因，不仅鼻梁高，手长腿长，骨架也大得厉害。


    陆晏辞，从小就眉骨高，鼻梁更是高挺。


    姜砚则家里长辈都是退伍军/人，据外公说，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结实大块头，他自然也是高鼻梁高架子。


    林昭庭……姜盈拧眉想了想。


    两年多没见，她好像有点没印象了。


    仔细回忆起来，还是临走前那个……吻。


    从脸颊唇边到脖颈，几乎把她舔了个遍。


    颈侧喷洒的热气带着温热的触感……少女脸颊红透了。


    她连忙收敛了神色，好大一会儿后，才抬起脸，问还有多久到。


    陆晏辞微微偏头，口气很淡，“快了。”


    姜盈“哦”了一声。


    姜砚则倒是敛眉，不动声色偏头看了眼驾驶座上的人。


    陆晏辞神色未变，恍若未觉般调转方向盘。


    姜盈皱了皱鼻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但没多久，就下车了。


    到家后已经很晚了，姜盈原本还担心他们会不肯轻易放她走，她连理由和说法都在心里打好了腹稿。


    但出乎意料的，二人很规矩，只是嘱咐她早睡，明天还要去看唐奶奶。


    看到客厅中困得直点头但还等着她回来的二老，姜盈心霎时间软下来。


    她脚步很轻，“外婆。”


    顾淑梅听到动静，瞬间清醒过来。


    她摸着女孩的脸，心疼道：“盈盈，路上累不累？这么晚才到家，今天折腾一天了吧……”


    “我看你这都瘦了，在外面肯定没有家里吃得好……”


    老人絮絮叨叨的，“这几天你也别出去了，给你唐奶奶送饭的时候你也一块吃点，你陈阿姨做的饭好吃，你多吃点补补……”


    姜洪林也强打起精神，附和着，“你外婆说得对，你看在外面瘦的，这胳膊脸蛋都没肉了，明天开始顿顿都要吃好的……”


    姜盈看两位老人边说边往下耷拉的眼皮，颇有些哭笑不得。


    “您二老啊先别操心这些了，”她柔声道，“我没瘦，还胖了呢！”


    接着，趁老人还没来得及反驳，连忙哄道：“我这段时间都在家，这些不急。”


    “您先上去休息。”


    一顿好说歹说，在姜砚则的帮忙下，总算扶着二老回房间了。


    ……


    出来的时候，姜盈才发现陆晏辞也在门外。


    她脸色不自然地一僵。


    但陆晏辞恍若未觉，面容平静，“今晚早睡，明天我来接你们。”


    姜盈愣了一下，但多年的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点头答应。


    男人见状，轻嗯一声，不再说什么，利落转身离开，彷佛等这么久就是为了这句话一样。


    等姜盈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走远了。


    她挠头。


    “哥，”她下意识询问，“晏辞哥怎么……”


    这才发现，身后的姜砚则也不知什么时候安静离开了。她的行李和包裹都已经搬回了房间。


    姜盈心里怪怪的。


    *


    第二天一早，姜家一行人和陆晏辞前往医院。


    唐永茵是功/勋家庭，自己事业也有所成就，财富虽然比不上后世的陆晏辞林昭庭等人，但治病什么的还都不在话下。


    最难的反倒不是治病，而是她的心情。


    就像现在，医院豪华单人间。她躺在病床上，双眼浑浊，但还是坚持偏头看向窗外，护士无奈地看向他们。


    “我们很多次建议唐女士可以下楼，护工也照顾得很细心，但唐女士坚持这样。”


    她委婉道：“老人可能有什么心结，还希望你们能多多引导。”


    顾淑梅长叹一声，“麻烦您了，我们尽量。”


    话音落，她敲了敲门。


    “唐姐，”顾淑梅柔声道，“盈盈回来了。”


    唐永茵这才缓缓转过头来，苍老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盈盈？”


    “嗯，”顾淑梅自然地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盈盈回来看你了。”


    姜盈本就站在床边，此时也和老人拉着手，轻声道：“奶奶，是我，姜盈。”


    唐永茵好像满足了似的，她叹息一声，“盈盈，我有话和你说。”


    她的动作很迟缓，但不管是姜盈还是其他人都能看出她的意思。


    顾淑梅见状也很识趣地带着姜砚则等人在门外等着。


    “唐姐年纪大了……”顾淑梅轻叹，后面的话没再说出口。


    “小庭呢？”她四周看了看，“还有阿淮不是也回来了？”


    陆晏辞：“林昭庭和裴淮昨天过来了，今天晚点和林爷爷他们一起过来。”


    顾淑梅闻言点点头。


    她好像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随口一问，想要缓解这气氛。


    但很快，可能都不到十分钟，病房门开了。


    姜盈眼眶红红的，但声音还算镇定：“外婆，唐奶奶说想睡一会。”


    “好好，”顾淑梅连忙拍着女孩安抚，“护士说唐姐很早就醒了，估摸着现在也想睡会儿了。”


    谁都知道这话是安慰，但姜盈还是定了定神。


    她仔细回忆着在屋里老人和她说的话。


    “姜盈？”


    清润的嗓音响起，姜盈下意识抬头，“嗯？”


    姜砚则温声道：“陈阿姨问你今天想吃什么。”


    姜盈一时有些怔愣。


    姜砚则昨晚还不是这样的……


    她看到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姜盈抿了抿唇。


    片刻后，她扬唇：“哥，我都可以，陈阿姨做奶奶想吃的就行。”


    姜砚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过转头时，姜盈听到他对电话那头报了几个熟悉的菜名。


    她有些无奈：“哥，糖醋排骨太重口了，唐奶奶现在不能吃。而且挺费时间的，陈姨又要煲汤又要做菜的来不及……”


    姜砚则没反驳，等她说完了，才微微一笑：“嗯，我知道。所以我只是让陈姨帮忙买食材，我回去做。”


    “啊……？”


    姜盈愣住了。


    但转念一想，那几个菜又确实是姜砚则拿手的。


    她一时有些嗫嚅，不知道说什么。


    姜砚则也好像明白她的想法似的，和二老交代了两句就离开了，完全没给她反应时间。


    等姜砚则走了，陆晏辞才淡声道：“不用管他。”


    姜盈更懵了——


    作者有话说：陆哥：别管他管我


    姜哥：抓住女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她的胃


    小林小裴：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92章


    坐在病房外的少女抬眸， 定睛看了看站在身前的青年。


    可能是因为在家里，他只穿了一身浅灰色衬衫，往日在公司里穿着的皮鞋也换成了休闲鞋， 昂贵腕表卸下来，低调的机械表盘藏在衬衫袖口后。


    和昨晚相比，人还是那个人。


    但……你们变脸也没告诉我啊！


    昨晚还一个比一个沉默话少， 好像再也不想认她这个妹妹了似的。


    但今天， 姜砚则温声去做饭， 陆晏辞也缓和了气场，甚至主动搭话了。


    姜盈有些无奈。


    可能真的是两年没见，她总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们了。


    “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 陆晏辞眉头微拧，“身体不舒服？”


    少女紧蹙眉，眼睫轻颤， 面色苍白。一向红润的唇瓣也微微泛白，莹润白皙的脸蛋也带着几分羸弱。


    从他的高度望过去， 甚至隐隐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模样。


    但这么多年， 姜盈只有小时候才会弱不禁风。早产的身子积年累月下来也有所改善。


    这么想着，陆晏辞眉头拧得更紧，他微微弯腰，大掌贴上女孩的额角。


    “摸着不烫，”青年声线沉稳，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有时差？”


    青年体温偏高，略显粗粝的掌心覆在女孩额头上，哪怕仍然是正常人的体温，姜盈还是烫得一愣。


    “……没有！”她下意识惊叫， 甚至头也微微后仰，避开了青年的手。


    陆晏辞动作一顿，手掌僵在半空。


    姜盈也意识到这个反应有些夸张。


    幸好姜洪林顾淑梅去外面找医生护士了，现在病房外只有她和陆晏辞两个人。


    女孩抿了抿唇，回过神来，她垂眸，低声道：“晏辞哥，我没事，就是在放空。”


    陆晏辞轻嗯一声，平静收回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姜盈松了口气。


    幸好是陆晏辞。如果是姜砚则，她不敢想是怎样的反应……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此时正在VIP病房外的等待隔间，空间不大，但也绝对算不上小。至少在刚刚，他们五个人都待得很宽松。


    但现在，姜盈总觉得空气很稀薄，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和陆晏辞认识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在二人独处时觉得尴尬，尴尬到她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明明青年很安静，呼吸声也很小。但姜盈就是觉得无处遁形。


    她悄悄抬眼。


    陆晏辞一如既往沉得住气。


    青年垂着眼，脊背挺直，周身不见任何急躁，神情很淡，如果不是姜盈了解，恐怕也以为他冷心冷情，是个没良心的人。


    但膝头，极轻蜷缩的指尖暴露了他的心绪。


    姜盈心中微叹。


    唐永茵作为大院的大长辈，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们长大的，看到她生病，陆晏辞心里也不会好受。


    但陆爷爷向来要求严格，他也养成了沉闷的性子，就算现在长大了，也是做的比说得多。


    现在老人生病，前些天都是他和姜砚则林昭庭他们轮流照顾，他又要兼顾公司的事，昨晚还半夜接她回家……


    现在眼下青黑不说，连眉骨都微微发沉。就算在病房外也是下颌紧绷，眼睫不住落下，周遭散发着沉闷的气氛。


    姜盈有些心软。


    或许，她也不该反应那么大？


    她咬唇，软下声来：“晏辞哥，我真没事。刚刚是没反应过来……”


    陆晏辞轻颔首，算是应了，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淡声道，“我理解。”


    理解？


    姜盈眼皮一跳。


    “晏辞哥你别误会，”她扯了扯嘴角，强撑着镇定，“你也知道我紧张时候更容易跑神……”


    姜盈体会到了为了圆一句话，要再多扯多少句废话，从倒时差到唐永茵的嘱咐，再到学业，后面说得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了。


    但陆晏辞没打断，也没反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晏辞哥……”说到口干舌燥，姜盈才想起来自己的最初目的，她舔了舔唇，硬着头皮道：“我想问，唐奶奶这样多久了？”


    昨天太急，陆晏辞二人也只是简单和她说了下，到家后二老也没精力。


    直到现在，她才有时间好好了解一下二老的病情。


    陆晏辞重新垂眸，平声道：“大概一个月前会有不舒服，之后断断续续的，直到一周前才开始住院治疗……”


    青年说得很详细，姜盈也渐渐入神，时不时打断提问两句，气氛也算恢复了正常。


    等到所有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姜盈微蹙眉。


    上辈子和唐奶奶不熟悉，对老人的身体状况也一知半解，这辈子有姜家二老例子在前，她提醒姜家二老去体检的时候也带上唐永茵。


    三人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过。


    如果是一个月前……姜盈想到了什么。


    “晏辞哥，”她突地抬起脸，“你还记得……”


    但话还没说完，青年抬眸，黑漆漆的瞳孔直直望过来。


    姜盈一下就卡壳了。


    少女一顿，总觉得那个目光里有些熟悉。


    没等她深想，下一秒，隔间灌入一阵暖风，门被人轻松推开。


    与之同时出现的，是少年轻快明朗的嗓音，“姜盈，听说你回来了？”


    是林昭庭。


    看清屋内场景后，他双眸一亮，笑眯眯道：“我就听说你回来了。”


    接着，少年两步做一步，几乎是瞬间就跨坐在了女孩身边。


    他抱怨道：“我也想去接你的，但他们都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查……总之你别生气，我下次一定会去接你的，你提前告诉我航班，不，我帮你买票……”


    姜盈满头黑线。


    别以为他改口够快她就不知道他私下查过她。


    林昭庭没发现她的变化，还嘴里说个不停：“我最近赚了很多钱，你是不是都不知道？没事，我都转到那张卡里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林昭庭叽叽喳喳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蹦，这架势，就差把他这两年的日记本掏出来给她看了。


    姜盈别说是说话了，连想躲远点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单是说话也就算了，这么多年姜盈也是练就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偏偏林昭庭手上也不闲着，一上来就搭在她的手旁。一边说话一边往她身边凑，等姜盈发现的时候，少年宽厚的手掌已经不知不觉握着她的，而且十指相扣了。


    姜盈：……


    “怎么了？”林昭庭一脸无辜。


    姜盈沉沉叹了口气。


    林昭庭反应良好，还厚脸皮道：“是不是刚刚那句说得太快了？没事，我再说一遍！”


    说着，他真两嘴一张开始打算重复了。


    姜盈连忙打断：“我听到了听到了，不用说了。”


    “我后面也都听到了，但我现在有点没心情，”为了接下来免受骚扰的耳朵，姜盈道：“所以你后面也不用说了。”


    林昭庭看了她一眼。


    似乎也知道现在不合时宜，他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点了点头，浅棕色瞳孔满是失落，“那我晚两天再和你说。”


    说到这，姜盈也反应过来了什么，她定定观察着身旁少年。


    照理说，走之前二人虽然不算闹得难看，但也一定程度上撕破脸皮，哦不，应该是面具了。


    但现在，林昭庭弯起唇角，露出甜甜的梨涡和虎牙，脊背挺直，大有一副任她打量的意思在。


    姜盈更迷糊了。


    是她记忆出了问题吗？


    林昭庭的态度，不像是她出去了几天，更像是……她默默动了动手指。


    稍显滚烫的掌心瞬间收紧。


    姜盈抬眼，少年还是露齿微笑着。


    “怎么了？”林昭庭笑眯眯的，“怎么一直盯着我？”


    “看出来我哪儿不一样了吗？”


    后面这句还是问得很轻，看似很轻松随意。但姜盈和他离得很近，能察觉男生瞬间紧绷的身体。


    “……没有不一样。”她慢吞吞的，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差不多。”


    林昭庭也说不上来满意还是不满意，但不等他说什么，门再次被推开。


    林家二老也急匆匆赶到了。


    “林昭庭，你这孩子！”林元国气喘吁吁的，“跑那么快干什么？我和你奶奶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林桂英更干脆，直接推开老头，上手拧男孩的耳朵，“林昭庭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看你没老实两天又欠揍了是不是……”


    林昭庭呲牙咧嘴的，“奶奶奶奶，您轻点！”


    尽管林昭庭已经比林元国还要高出一个头了，但他还是老老实实被奶奶揪着耳朵站起来，乖乖挨训。


    姜盈也趁这个时候，顺势挣脱他的桎梏。


    “轻点？轻


    点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一上大学跟没影儿似的，你爸妈都联系不上你！学校专业不跟我们说就算了，也不肯我们去找你！怎么，生怕我们给你丢人啊？！”


    老人嗓门很大，看出来不满很久了：“好不容易终于回来了，一回来你就上蹿下跳的，这次又一大早把我们喊起来，到医院也不管了……”


    虽然屋里都是熟人，但姜盈还是替林昭庭尴尬得直挠头。


    这家伙，明明刚刚还跟她炫耀投资了什么公司，赚了多少钱，现在却被自家长辈揪着耳朵大声责骂。


    她正想轻咳一声，护士的声音比她更早，护士拧眉，“不要大声喧哗。”


    林桂英也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道：“晚点再和你小子算账！”


    接着，她连忙和护士道歉，但人家只是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径直去里间给唐永茵做例行检查。


    等安静下来，林桂英才发现姜盈陆晏辞都在。


    她惊喜道：“盈盈回来了？！”


    “早就听你外婆说你在外面，还要要一段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人本就喜欢姜盈，两年多没见更是想念得厉害，现在止不住和女孩说话，连自家孙子都挤到一边去了。


    林昭庭扬眉笑了笑，“奶奶，您都要把我挤出门外了。”


    林桂英理都没理，还是笑眯眯和姜盈唠着家常：“这次打算待几天？这么短呢，我还想说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早餐店呢！你外公外婆可喜欢了……”


    林昭庭无奈，但眉眼还是含着笑意。


    蓦地，少年突然看到什么，脸上笑容凝固。


    “阿淮？你也来啦？你爷爷他们呢？”


    “妈妈也回来了？凯瑟琳你也是的，看这衣服，都没回家直接过来的吧？风尘仆仆的多辛苦……”


    “林奶奶，”裴淮扬唇，“不止我们呢，盈盈这不也回来了。”


    “没记错的话，我和盈盈都两年多没见过了。”


    两年八个月12天。


    裴淮心中计算着，唇角扬得更高，向女孩伸手，“盈盈。”——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姜盈一愣。


    她犹豫着伸出手， 但另一只手比她更快。


    白皙修长手掌牢牢握住她的，高大身影拦在她面前。


    林昭庭似笑非笑：“阿淮，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怎么不见你和我握握手？”


    裴淮僵在半空， 但他不慌不忙，浅笑道：“这不是没机会见面吗。”


    “现在正好，”他意有所指， “大家都在， 好久都没见了。”


    二人明明都是笑着的， 语气也都很轻快，但姜盈就是喘不上气来。


    她默默后退一步。


    但没等她退出去多少，一股力量不动声色把她掩在身后， 坚实宽厚的臂膀从另一侧挡在她面前。


    “既然都来了，就陪唐奶奶说说话吧。”陆晏辞语气很淡，“别挡在门口。”


    林昭庭皮笑肉不笑：“晏辞哥还是这么稳重啊。”


    哪怕是略带讽刺的话， 陆晏辞面色也分毫未变。


    “小庭你干什么呢？”林桂英从病房里出来，低声呵斥， “这么大个人了还麻烦你晏辞哥！”


    她老早拉着老头进屋里帮忙了， 一出来就看到自家臭小子和裴淮站在一起，陆晏辞拧眉对二人说着什么。


    这么多年的经验让她先入为主，指定是林昭庭又在折腾人了！


    “晏辞啊，”她声音放柔了些，“你这些天也辛苦了， 剩下要跑什么流程都让小庭他们陪着啊，你看你累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陆晏辞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她身后的姜盈却突然抬起脸。


    是错觉吗？


    姜盈微蹙眉，陆晏辞有一瞬肩膀僵硬了。


    但没等她深想，顾淑梅二人也回来了。


    老人看着堵在门口的几个高大身影， 一头雾水，“小庭，阿淮，你们怎么来了也不进去？”


    林昭庭先反应过来，弯唇笑嘻嘻打招呼：“奶奶，我这不是看阿淮回来了，想着和他打声招呼。”


    “阿淮都回来好几天了，”顾淑梅摸不着头脑，“你俩今天才见着？”


    林昭庭笑容顿了下，他含糊道：“……之前有点事。”


    “嗯，”裴淮也轻点头附和，“之前时间都是错开的，第一次这时候碰上。”


    唐永茵独自一人，朋友们也都年纪大了，大院里最熟悉的就是他们几家。


    一开始谁也不肯让，怎么都要自家来照顾，后来还是陆晏辞淡定打断，建议他们分早中晚三个时间段，四家轮流，各自有喘息时间。


    本来僵持不下的事，就这么轻松化解了。


    说是照顾，但平时饭菜和换洗工作什么的，都有护工照顾。他们来也主要是陪老人说话和做检查。


    虽然借口找的有些敷衍，但顾淑梅也勉强相信了。


    两个孩子让开道，她也进到屋里。


    但刚到门口她就愣住了，“晏辞也在呢……”


    “顾奶奶。”陆晏辞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顾淑梅心里嘀咕，怎么晏辞在还能让这俩孩子闹起来呢？


    “你们几个孩子，”姜洪林最懂她什么想法，连忙扯了转移话题道，“怎么不进去说话？”


    “姜爷爷，我们几个好久没见了，先聊聊。”林昭庭笑眯眯的，“也是凑巧了，正好今天都在。”


    姜洪林：……


    是凑巧还是故意的你心里没数吗。


    姜洪林忍了忍，憋屈道：“是挺巧。”


    林昭庭还是呲着个牙，笑眯眯的：“姜爷爷，你和顾奶奶什么时候来的呀？我奶奶刚刚还问你们呢……”


    话音刚落。


    “是淑梅吗？我和老林都在里面呢，”林桂英声线爽朗，就算是在病房里小声说话，也很突出，“唐姐说想和你说说话呢！”


    姜洪林看了一眼林昭庭，他还是笑眯眯的，还无辜眨了眨眼，“怎么了姜爷爷？”


    姜洪林憋了半天，“……你好好听晏辞的话。”


    他明显还想再说什么，但顾淑梅扯了扯他，小声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老爷子这才不情不愿离开。


    “你们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不早了，我不是听说盈盈回来了，担心你们太忙，早点过来看看……”


    ……


    等到几位老人都进去了，隔间只剩下四人。


    姜盈这才后知后觉到尴尬。


    她默默向后退了两步，但只跨出了一步，就被林昭庭不满地拽了回来，“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其余三人的视线统统集中在她身上。


    姜盈：……我谢谢你啊。


    陆晏辞还是最体贴的，他拧眉，“林昭庭，松手。”


    林昭庭原本在房间角落的，但裴淮一来，他自动上前站在了姜盈左手边，而另外一边就是陆晏辞。


    离开时二人就比她高一个头左右了，但现在，姜盈感觉面前黑压压的。


    两年没见，这两个人是不是长得更高了？


    姜盈低头，地面上两个高大的影子一左一右挡住了娇小人影，女孩的肩膀只有他们一半粗，连阴影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晏辞哥，”林昭庭还是笑着，嘴里吐出的话却格外刺耳：“姜盈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那么急。”


    姜盈猛地定住，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昭庭。


    两年没见，他都已经这么大胆了？！


    要知道，小时候陆晏辞说什么林昭庭听什么，俨然把人家当大哥的。就算是长大后的几年，林昭庭就算瘪着嘴不情不愿，也会按照陆晏辞说的做。


    就连姜洪林有时都感叹，陆晏辞是降伏林昭庭的一剂良药。


    姜盈以为自己的小幅度抬眼，其实在场几人都注意到了。


    林昭庭垂眸，嘴角咧开笑意，弯腰把脸凑到女孩面前，“怎么？被我帅到了？”


    姜盈：……


    她默默又后退了两步。


    “林昭庭，她不愿意，你只会让她难受。”陆晏辞拧眉，沉声道：“这是病房，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林昭庭，他撇撇嘴，小声嘀咕：“装模作样。”


    但还是松开了姜盈。


    ——主要因为姜盈一直在躲，他再不松开，她都要躲到陆晏辞怀里去了。


    “啊，”裴淮突然含笑打断，“小庭原来也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林昭庭拧眉。


    但不等他反应，裴淮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笑眼看向姜盈：“你这次待多久？”


    这个问题林昭庭也很想知道。他压下不满，也看向姜盈。


    姜盈：“……大概一周左右。”


    昨晚在两个哥哥面前说这话时，姜盈很平静，甚至是很淡定的，但今天她还是有些打鼓。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昭庭立刻拧眉。


    “这么早？”


    “是老师催你吗？”


    这话一出，不止是姜盈，连陆晏辞都顿住了。


    在哪里上学，这两年在哪儿，这个话题几乎算是禁忌。


    从她回来后，虽然明面说过，但从他们几人的态度姜盈也知道，恐怕是不想因为这个和她闹矛盾，所以都若有若无避开。


    但现在，她面露尴尬。


    林昭庭也很快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改口道：“你学业很重吗？”


    “如果不急的话，多在家里待几天吧。顾奶奶她们都很想你，我妈也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不是你们的春假吗？我记得春假会有几天呢，可不可以连着春假一起申请？”


    林昭庭小声替她安排的时候，狗狗眼水汪汪地看着她，其他人安静听着，难得没起什么冲突。


    虽然没说，但姜盈能从字里行间听出来，戳破这层窗户纸，林昭庭很懊恼。


    少女抿了抿唇，含糊道：“到时候看情况吧。”


    她没说太死，林昭庭面色松快了不少。


    少年神清气爽，唇角弧度扬得更高，“唐奶奶也很想你，你在这儿陪她的时候，老人家心情都变好了！”


    “我之前来那几次，唐奶奶都爱答不理的，我奶奶还说生病了人会心情不好，让我安静点别吵……”


    或许是不安，林昭庭话特别多，狗狗眼时不时抬起来望向姜盈，好像生怕她不见了似的。


    姜盈蓦地有些心软。


    她没忍住：“你不用……”


    话还没说完，一道温润嗓音打断。


    “盈盈，”姜砚则微微含笑，“奶奶他们都来了吗？”


    姜砚则手上还提着保温盒，对屋内聚集的这些人视若无睹，“怎么还在外面？唐奶奶今天上午的检查做完了吗？”


    说话时，青年姿态随意，上前两步揉了揉她发顶。


    姜盈呆住。


    “怎么了？”姜砚则语气轻快，“爷爷奶奶都回来了吗？”


    “嗯，”姜盈不自在地躲了躲，“他们都回来了。还有林奶奶也都在陪唐奶奶说话。”


    姜砚则还是嘴角含笑，“嗯，那先吃饭吧。今天这几道菜都是你喜欢的……”


    顾淑梅也听到动静，她探出身来：“砚则，是不是做好饭了？”


    “是奶奶，”姜砚则微笑点头，“陈姨说鸡汤让唐奶奶趁热喝。”


    “那快进来吧，正好中午了唐姐吃完还能睡会儿。”


    “你们几个孩子也该干嘛干嘛去，”顾淑梅安排着，“小庭阿淮去看看下午做什么检查，晏辞，你和盈盈去问问医生……”


    顾淑梅的安排，林昭庭裴淮哪怕不愿意也得捏着鼻子照做。


    几人也总算分开了。


    *


    当晚，姜家。


    忙活了一天，姜盈本就有点时差，到晚上更是直点头，把唐永茵心疼得不行，坚持要她早点回家。


    正好今晚裴家和凯瑟琳都在，裴淮和林昭庭也说自己没事，顾淑梅干脆就带着姜盈走了。


    晚上十点钟，姜盈刚洗漱完。


    笃笃。


    “盈盈，我能进来吗？”顾淑梅轻声道。


    姜盈朗声道：“外婆您进来吧，门没锁。”


    顾淑梅先是进来说了下明天的安排和唐永茵的病情，接着，她话锋一转，“盈盈，你想好了吗？”


    “今天这几个孩子的架势你也看到了，”顾淑梅沉沉叹了口气，“他们都很坚持。”


    姜盈本来就没想好，现在更是欲哭无泪，“外婆，为什么我一定要选呢？”


    “我觉得再有一段时间，他们自己就会想清楚然后放弃了吧……”


    笃笃。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只能是姜砚则。


    姜盈面露难色，顾淑梅拍了拍她的头，叹息一声：“盈盈，你要一直躲到他们改变主意吗？”


    “不用的宝贝，”她摸了摸女孩额角，“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你如果谁都不喜欢，那就拒绝所有人。”


    姜盈咬唇。


    顾淑梅看出女孩的不舍，心下微叹，“宝贝，不能什么都不想要又什么都想要。如果心里有选择了……早点说出来比晚点更好。”


    “凯瑟琳说过，你在国外有自己的产业是不是？你晏辞哥那里已经不是你收入的主要来源了。”


    “他们谁都不能逼迫你，所以谁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你可以拒绝所有人，也可以选择你喜欢的。”


    顾淑梅走后很久，姜盈还呆坐在床上，脑海中几句话来回循环。


    她听到顾淑梅对门外的姜砚则说她睡了，让他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姜砚则沉默很久，但还是低低应了。


    等到门口脚步离开，姜盈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少女重新躺在床上，浅色绒被包裹着她，只露出一张莹白细腻的脸蛋。葡萄般的大眼睛水润润的，眉头却紧拧，好像有什么天大的难事。


    姜盈确实有些为难。


    “你这次既然回来了，外婆建议你就把事情都解决了……”老人语重心长道：“宝贝，选择都拒绝也好，都说清楚也好，总之，让他们死心，你才能彻底放松不是吗？”


    话是这样的。


    但少女蹙眉，脸颊红扑扑的，总觉得拒绝哪个都不好……这辈子就算了，但上辈子，几个人都是实打实帮过她的。


    如果真要选一个的话……


    林昭庭？


    姜盈想到少年狗狗眼可怜巴巴看着她，还有小时候，每次生怕她被欺负，什么时候都亦步亦趋的样子。


    陆晏辞？


    少女咬唇，可他未来富可敌国呢，现在闹僵了不好吧……


    姜砚则？


    上辈子断腿羸弱的青年，这辈子也只会听她的，如果还要被她抛弃的话……


    算来算去，最后只能排除一个裴淮。


    至于剩下三个人……姜盈越发苦恼，拧着眉头，迷迷糊糊睡着了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办。


    *


    第二天醒来，她照常和姜家二老去医院，陪唐永茵说说话聊聊天，再吃一顿姜砚则做的饭。


    姜砚则也好像没事人一样，甚至没单独找她说过话。


    就这样，不知不觉，一周过去了。


    唐永茵身体说不上好，但总归也没有再变差。


    姜盈原定的票也往后改了几天，临走前的最后两天，她几乎是全天陪着老人。


    唐永茵精神肉眼可见地变好，但医生却轻轻摇头。


    两天后的晚上，老人在睡梦中安然去世，嘴角还带着笑意。


    老人在数月甚至数年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的财产按照遗嘱过到姜盈名下。


    姜盈也在这时才发现，唐永茵留给她的不仅是一幢房子和满屋子的书本那么简单。


    ——还有唐家在国外的一些资产——


    作者有话说：已修


    第94章


    大院唐家。


    略显


    陈旧落魄的书房堆满了书本， 房顶很高，就算是姜砚则，也要爬楼梯才能够到最上层。


    青年身上还穿着浅色衬衫， 抽出一本书的时候，灰尘落下来，姜砚则掩袖轻咳。


    “哥， 没事吧？”姜盈正扶着楼梯， 担忧道：“是不是上面灰太多了？要不先找人清理一下再来……”


    “咳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 另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传来，“姜盈咳咳咳——”


    姜盈：……


    她不想理，但身后那人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似的， 一边咳嗽一边叫她的名字。


    姜盈有些无奈，她手上还扶着楼梯，现在也只能微微偏头， “林昭庭，你没事吧？”


    即使女孩只有余光能看到他， 林昭庭还要装模作样一番， 他拍着胸口虚弱道：“没事，就是被灰呛到了。”


    姜盈更无奈了。


    但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这人就是在求关注，如果她装作没看见，那假咳嗽也会变成真咳嗽的。


    她抬头看向姜砚则。


    姜砚则还是温温和和的， “去吧，我马上下去。”


    这楼梯是专用的爬书架楼梯，即使没有人扶着也不会有什么意外，但这间屋子尘封太久了，姜盈还是有点不放心。


    既然姜砚则要下来了， 问题就不大了，她感激般地点点头。


    少女转身走向林昭庭，随口叮嘱道：“这间屋子好久没人来过了，书又都藏在里面，拿出来的时候小心点……”


    温软清润的嗓音像是一汪泉水，在这件昏暗的书房里更显明快。


    姜砚则眼睫微垂，掩盖了明明暗暗的情绪。


    今天是唐永茵去世后的一周。


    姜盈本来就提前修完了学分，和导师说明情况后也选择在大院留一段时间。


    老人去世后，遗嘱自然而然公开了。


    唐家和老人留下的财产不多，像茶叶古董之类的留给了陆建林，艺术画和工艺品留给了林桂英，裴家是一些当年的老物件，除此之外，现金和不动产都留给了姜盈。


    当晚，顾淑梅表情严肃，和姜盈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讨论。


    “盈盈，”老人坐在床边，揉了揉女孩的发角，“唐姐那天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姜盈双手环膝，眼眶红红的。此时，眉眼微垂，唇瓣抿得泛白，目光空落落的，“嗯外婆，唐奶奶和我说了很多。”


    明明没有哭，女孩却带着近乎麻木的脆弱，她喃喃道：“她和我说，要坚持自己想做的，好好长大，可以难过，但也不要太难过了。因为她很开心，她可以去找唐爷爷和唐叔叔了。”


    “外婆，我只难过这两天……”


    女孩实在有些可怜，顾淑梅轻叹一声，“宝贝，你当然可以难过了，外婆来不是劝你这个的。”


    听到这句，姜盈才转头看向她，眼睛还是泪汪汪的。


    “是这样的……”顾淑梅沉吟片刻，“唐姐之前和我说，她知道你为什么这几年不回家，所以她才立了这样一份遗嘱。”


    “……嗯？”姜盈不解，“唐奶奶怎么知道的？”


    顾淑梅无奈，“傻孩子，小庭他们找你都快找疯了，唐姐不知道才奇怪。”


    也是这时，顾淑梅才娓娓道来。


    从她比赛得奖后，林昭庭就开始旁敲侧击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了。


    但那时连姜洪林顾淑梅都以为她会和老师大部队一起回来，所以也只是沉声让林昭庭先回去。


    后来姜盈在国外上学，林昭庭好像也懂了什么，他不会来频繁问了，只是学的更用功，同时自己在捉摸着什么。


    听林桂英说，某天林昭庭突然拿出一大笔钱说他要去找她，这可把家里四位长辈吓坏了。


    钱财来路正不正另说，但怎么也不能因为女生不愿意见他还非要打扰人家。


    好脾气的林元国第一次生气，狠狠罚了林昭庭，林桂英也没拦着。


    自那之后，林昭庭看起来想通了一样，老老实实上学、高考、读大学，但私下却一趟家都没回过。林桂英也是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才知道，这小子把学校四年的课压缩到一年，但凡有空闲的时候就天南海北飞。


    “你唐奶奶也是猜的，小庭那孩子太好懂了。”顾淑梅失笑，“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听说了你的消息，看你没回来又急忙离开。想不猜到都难。”


    “至于砚则，”顾淑梅缓声道：“他性格沉稳内敛，从小到大几乎没提过任何要求，但他每次看着你的时候……”


    老人没继续说下去，但姜盈已经顾不得难过了，她现在更多的是羞愧和……隐隐约约的埋怨。


    “对不起外婆，”女孩抿唇，“我不知道他们会打扰你和唐奶奶。”


    “他们没打扰我们，”顾淑梅摆了摆手，安慰道：“你们毕竟都还是孩子，藏不住心事是正常的。”


    姜盈越发有些埋怨他们了。


    “你也不用怪他们，除了晏辞堂堂正正在我们面前过了明路，别的孩子都是我们自己猜出来之后去问的。”


    “唐姐知道你和晏辞合伙创立了公司，所以她才特意嘱咐我和你交代，这些钱财虽然不多，但希望能让你更有底气。”


    “唐家老宅的钥匙也让我一起交给你。她希望你可以把她的藏书交给需要的人。”


    她拉着女孩的手摊开，里面是一串光滑的钥匙，看得出来主人握住了很久。


    顾淑梅轻声道：“她说那间书房很大，你可以趁晏辞、砚则、阿淮小庭都在的时候一起去整理，这是她送给你最后的礼物。”


    ……


    “怎么在下面也能被灰呛到啊，小庭，你这也太不小心了。”裴淮懒洋洋的，自然勾着林昭庭的脖颈，“还是说这几年不见，眼神都变差了？”


    思绪回笼，姜盈看着书房内的几个人，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林昭庭皮笑肉不笑：“是啊，不比您眼神好，大老远都看到我了。”


    裴淮没恼，还是笑眯眯的，就连林昭庭故意偏头挣脱也没说什么。


    姜盈轻咳一声，“也收拾很久了，稍微歇歇吧。”


    “林昭庭，我们俩去整理一下外面的吧。”


    林昭庭闻言，顿时喜笑颜开，也不生气了，屁颠屁颠就跟着姜盈过去了。


    几乎是二人刚离开，陆晏辞电话就响了，青年敛了敛眉，出门找了安静个角落接电话。


    路过姜盈和林昭庭的时候，还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姜砚则看了看表，也离开了房间。


    书房里只剩下裴淮一人。


    他耸耸肩，继续整理自己手上的这几本。


    但还没等他收拾几本，一双细嫩的手突然握住他的，裴淮挑了挑眉，没挣扎。


    ……


    “……所以你听明白了吗？”姜盈语重心长道：“我们时间不多，听明白了你就点头。”


    “哦。”裴淮波澜不惊，“所以你就是来拒绝我的？”


    “……”姜盈挠了挠耳垂，不自在道：“也不是拒绝，你又不喜欢我。”


    “就是想让你以后不要和林昭庭他们胡闹了。”


    裴淮眼睫轻眨，绿宝石般的混血瞳孔闪烁，像动画里的妖精一样。偏偏笑起来的时候又格外甜美，像真人版的BJD娃娃。


    他语气很轻，“你怎么知道我在胡闹？”


    姜盈还没说什么。


    这人就突然像人格分裂一样冷下脸，“我没胡闹。”


    幸好姜盈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了，她敷衍道：“行行行，你没胡闹。”


    “反正你以后别和林昭庭一块做那些事就行了，明明你俩之前关系挺好的，现在硬生生闹成这样……”


    裴淮没吭声，只是定定看着她。


    下一秒，裴淮突然笑了。


    卷发少年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不多不少，恰好露出一排上牙，“姜盈，你是不是很想摆脱我们啊？”


    姜盈：“……说不上摆脱，但不想这样了。”


    不想这样，没说是不想和他们纠缠下去，还是不想和他们关系这么僵硬。


    裴淮若有所思，他弯唇，笑意更深，“那你先怎么就解决？”


    “不是解


    决，“姜盈耐心道，“是想和你们说清楚。”


    “喔，”裴淮看起来还算好说话，“所以我是你第一个选择说清楚的人？”


    “嗯差不多。”姜盈含糊着点头，只想赶快解决。


    “为什么不找林昭庭？”


    “我们两个的事，和林昭庭有什么关系？”姜盈一脸莫名其妙。


    哪怕林昭庭被她找借口拖在了外面，但姜盈还是下意识歪头看了看四周。


    这个小隔间空间不大，大概只能容纳下两三个人，有躺椅有书桌，还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


    “以林昭庭的性格，不可能躲在这儿偷听。”裴淮懒洋洋的，“他只会乖乖听你的话，在不知道哪个角落收拾那些东西。”


    姜盈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破罐子破摔，“既然你知道，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 ”


    话音刚落她就想转身离开，但裴淮缓声道：“我喜欢你。”


    “……”姜盈头都没回，默默翻了个白眼，“哦，你喜欢我，然后呢？”


    裴淮认认真真道：“如果你是来拒绝我的，那我不同意。”


    “我们四个对你来说没什么不同，所以就算要拒绝，我也要同等的待遇，”裴淮语气诚恳，“要么同时拒绝四个人，要么最后拒绝我。”


    少年语气不似作伪，姜盈这才转身，拧眉道，“裴淮你别无理取闹。你只是不想输给林昭庭而已，那根本不是喜欢……”


    “谁说的？”裴淮反问，“林昭庭的喜欢就是喜欢，我裴淮的喜欢就不作数了？”


    “……”


    姜盈没说话，但表情告诉裴淮，她就是这么想的。


    裴淮无奈笑了，声音很轻，“姜盈，不能这么欺负人的。”


    “林昭庭为了追赶上你努力学习的时候，我也做了很多。不能因为你和他关系更好，就把我的努力当作没看到。”


    少女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别装可怜！”


    裴淮笑了笑，话锋一转，“你知道我在哪儿上学吗？”


    姜盈警惕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的。”


    “别担心，不是我妈说的，”裴淮轻笑，“是我自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问出来的。”


    “姜盈，我对你的感情不比他们少。你不能这么偏心。”


    “要么一起拒绝我们，要么，按照顺序一个个拒绝，总之，我不能是第一而且唯一一个。”


    姜盈咬唇。


    裴淮猜中了。


    她本来就打算先拒绝裴淮，其他几个人再慢慢考虑的，但他们太熟了，从小一起长大。连对方抬个眼都知道是什么想法。


    叮铃铃——


    姜盈接通电话。


    “喂？你好。”她蹙眉，“哪份资料？”


    是实验室的学弟。


    “好，我马上发给你，”听着那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嗓音，姜盈安抚道：“不用着急，老师很温和的，这项工作你还不熟悉，犯错都是正常的……”


    裴淮扬了扬眉，低头继续整理自己分配到的任务。


    而门外不远处的林昭庭，看着门大开的隔间，以及先后从里面出来的二人，拧紧了眉——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小狗宝求宝宝萌点一个收藏吧～


    第95章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裴淮翻页的动作一顿。


    但紧接着， 他头也不抬，“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她说吃了那么多年西餐，一时半会儿还没习惯……”


    裴淮在胡诌。


    林昭庭也知道。他默了默， 没动作也没吭声。


    “……怎么，不信啊？”裴淮扬起嘴角，笑眯眯的：“那你自己去问她呗。”


    裴淮说这话时语气随意， 口吻也很轻松， 甚至还悠闲地又把一摞书拆开分类了。


    林昭庭拧了拧眉。


    从小一起长大， 即使没看到，裴淮也知道林昭庭是什么表情。


    但他不在乎。卷发少年低头吹了吹书上的灰尘，声线低低的：“又不想破坏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 又不相信我，那没别的办法了。”


    他扬了扬眉，挑衅般弯唇笑了笑：“你就当作没看到吧。”


    看到那个熟悉的弧度， 林昭庭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冷冷道：“裴淮，你最好把心思都收起来。”


    “不是什么人笑起来姜盈都会容忍。”


    少年眉眼压了压， 冷声道：“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藏得干干净净的。”


    “啧。”裴淮轻啧一声， 摇了摇头，“小庭啊，不是我说你，你有点太看得起自己了。”


    “大家都爱看别人笑，怎么我笑的时候就成模仿你林昭庭了？”裴淮大咧咧的， 还嫌不够刺激似的，“人家夏阳在姜盈身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林昭庭指尖无意识蜷了蜷，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裴淮一点都不怵，反而笑眯眯的：“至于心思……我是藏干净了， 你们可不见得。”


    林昭庭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什么意思？”


    “啊，”裴淮似乎是有些惊讶，“原来你真的没听到啊。”


    “……”


    林昭庭站在原地，面色不虞。


    就算知道裴淮是这样的性格，他还是很难压下火气。


    但裴淮还是慢吞吞的，他笑了笑：“那你刚刚看到姜盈打电话了吗？”


    “她在和国外朋友打电话呢。”国外这两个字裴淮咬得很刻意，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但他看了看林昭庭绷紧的脸，一句带过，又轻飘飘提起另一个话题，“姜盈刚刚是来问我，如果直接拒绝我们的可能性有多大。”


    林昭庭没动，静静听着。


    这作风不像姜盈，她只觉得莫名其妙，想躲开他们所有人，像藏起来不被任何人找到。


    ——就像之前一样。


    但，少年抬眼，冷冷看着裴淮。


    就算知道林昭庭不信，裴淮做戏还是很全面：“她说，觉得和我们相处很尴尬很不舒服，她希望回到小时候。”


    林昭庭面色稍稍松动。


    这确实像姜盈会说的话。


    “所以她就来找我，说不愿意继续这样下去了，如果不能回到小时候，那就和我们所有人划清界限。”


    “而且，”裴淮拧了拧眉，“……她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不然，她这种躲我们都躲不及的鸵鸟性格，怎么可能让我们四个同时过来帮忙？”


    “要么在我们当中有喜欢的人了，准备摊牌，要么喜欢别人，所以要把我们四个都拒绝。”


    客观来说，裴淮这不算骗人，但也没说实话。


    他只是利用了林昭庭和他一样的心理。


    他们不愿意相信后者的假设，所以宁愿抱有一丝希望选择前者。最起码，那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性姜盈喜欢的是自己……


    果然，林昭庭沉默良久。


    “……那她为什么要先找你？”


    林昭庭当然不信，但裴淮说话向来真假掺半，哪怕只有几句信息，也比他急冲冲去姜盈面前，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惹她心烦要好。


    “因为她觉得我最简单。”裴淮笑眯眯的，“你头脑简单冲动缠人，晏辞哥她对付不过，姜砚则嘛，显而易见，她舍不得。”


    林昭庭皱了皱眉，还没等他多说什么，走廊上传来姜盈的声音，他顾不得别的，扔下了句管好你自己就匆匆离开了。


    等人走了，裴淮眼神才沉了下去。


    *


    “姜盈，你遇到麻烦了？”


    林昭庭出来的时候，姜盈正好从走廊尽头去往隔壁房间。


    她手上还拿着电话，从漆黑的屏幕能看出来，电话已经结束了。但少女还是急匆匆的，路过的时候都没看到他。


    “我有点事。你们先忙着，我马上就回来。”姜盈快速抬眼看了他一下算是回应，随口敷衍道。


    林昭庭拧了拧眉，心底的不安加重。


    但姜盈现在心思不在他身上，少女不似之前的镇定，面色匆匆，紧握着手机，没察觉他的沉默。


    林昭庭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就见女孩眉眼瞬间舒展，唇角不自觉带上笑意。


    “我知道，”她柔声安抚着，“我知道，凯文。我看到了，嗯谢谢你……不要客气，我们之间不用说这种话……好，回去之后我们找地方……”


    女孩说的是英语，但在场人人都能听懂。


    而且……凯文一听就是个男人名字。


    林昭庭本来就有点委屈，现在更是牙都要咬碎了。


    他不仅要知道凯文是谁，还要知道姜盈为什么会轻声细语和他说话！


    他凭什么！


    国内外有时差，现在怎么算都是大半夜，谁会大半夜和不熟的人打电话！


    林昭庭本来对裴淮的话只信了一分，但现在陡然增加到了三分。


    姜盈向来犹豫，但她也会果断，


    如果有了喜欢的人……


    只要一想到这个假设，林昭庭就呼吸困难，恨不得越过电话线掐死那个不要脸的男人！


    少年无意识撇了撇嘴角，姜盈从来没对他这么温柔过！


    他强行压下心中不安，趁女生打电话的间隙，若无其事插嘴道：“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


    姜盈反应很大，瞬间大声拒绝。


    “……”林昭庭顿了下。


    姜盈好像也反应过来，她含糊道：“这是我们学校实验室的事，你在的话我会不自在。”


    “……好。”林昭庭点了点头，故作大方：“既然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不勉强。”


    ……


    但林昭庭向来表面笑嘻嘻，背地能干的都干了。


    等到姜盈知道的时候，是回家吃饭的时候。


    收拾了一上午，陈秀和姜家二老出去忙了，家里只剩下姜砚则和姜盈。


    姜砚则秉持着一贯沉默寡言的性格，直到看姜盈吃完了，才轻声道：“盈盈，小庭说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姜盈刚塞了口哥哥削好的水果，她眨了眨眼：“嗯？”


    “如果你做好决定的话，我能知道吗？”姜砚则语气很轻，好像思考了很久，“……我不想最后一个知道。”


    “……啊？”姜盈更懵了。


    她脑中一阵头脑风暴，面上还是无辜道：“哥你在说什么？”


    “……”姜砚则默了片刻，但不一会儿，他突然无奈笑了：“盈盈，我知道你不想说。”


    “但小庭昨天已经和我们商量过了。”


    接着，他从昨晚林昭庭那句话开始说起……


    “姜盈要拒绝我们所有人。”


    林昭庭这句话宛如惊天巨雷，陆晏辞阖上门的动作顿了下。


    青年抬眸，黑漆漆瞳孔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林昭庭咬牙道：“她和裴淮说的。我知道你不信裴淮，但陆晏辞，我听到了也看到了，她喜欢别人……”


    林昭庭把他和裴淮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我还听到她和别人打电话，特别温柔特别耐心……”说着，林昭庭想到了那时的场景。


    少女莹润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明明周围是满是灰尘，灯光照射时都能看到细碎的薄尘，偏偏姜盈眉眼弯弯，说着中英掺杂的安慰话。


    如果只是安慰也就算了，林昭庭自认没多大度，但也不会小气到让姜盈不能交朋友。


    但姜盈……


    林昭庭想到女孩急切的拒绝声，连走的时候都一步三回头，好像生怕他追上似的。


    他咬牙，愤恨道：“肯定是哪个小白脸勾/引姜盈了！”


    陆晏辞微拧眉，淡声道：“可能是同学。”


    “不是的晏辞哥，”林昭庭着急得厉害，连之前怎么都不肯喊的晏辞哥都叫了出来，“我听到她和那个人说处理好家里的事就回去，还说什么现在被缠着有点麻烦……”


    陆晏辞默了片刻，门稍微打开了些，“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昭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怎么留住她，我不想让她走。”


    陆晏辞没说话，只是眉峰微蹙，“我不可能同意帮你强行留下盈盈。”


    “盈盈在外还要上学，她也有自己的学习和事业，不可能因为我们的一己私欲耽误她的前程。”


    林昭庭好像被说服了一样，他抿了抿唇，“那就这么让姜盈离开吗？你不担心她和那个人……”


    话还没说完，陆晏辞平静打断：“她留在这里也不会改主意。”


    “对她来说，我们四个都是负担。”


    林昭庭蹙眉，总觉得自己脑海中闪过一丝什么。


    “对她来说，我和姜砚则是哥哥，你和裴淮是朋友，我们没什么不同。如果我们一直逼她，她只会想逃。”


    “这次回来是逼不得已，那下次呢？”


    “林昭庭，我对你说的没有兴趣。现阶段，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让她不要怕我。”


    说完这句话，陆晏辞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径直阖上门。


    林昭庭还站在原地，少年低头，眉头拧得紧紧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他突然想通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陆晏辞说得对，对姜盈来说，他们是负担，是迫不得已。


    但……林昭庭眼神越发坚定，就是因为这样，才有趁这次机会让她不能躲着他。


    不然下次再见到她只会更难。


    ……


    当晚，姜盈临睡前接到了一个电话。


    女孩犹豫了很久，还是接听了。


    “晏辞哥？”她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姜盈，”青年声线沉稳，“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近些年你不在国内可能不清楚，现在房价一直在大涨……”——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陆晏辞从房价波动到地段整体分析了一遍。


    “……啊？”姜盈挠了挠脸， “这是什么意思啊晏辞哥？”


    她抿了抿唇，“我暂时不打算卖掉那些房子。”


    唐永茵留下来的房产不少，很零散， 除了在本市和国内的，其他就是在国外。


    国内房价大涨，国外房价也回到了之前的峰值。


    想到唐永茵临终前嘱咐的那些话， 少女眼睫轻垂， 神色微微黯淡。


    “晏辞哥， ”她轻声道：“大院唐家的房子我有钱重新装修。”


    她以为陆晏辞担心她没有精力装修那幢房子。


    唐永茵说过，除了大院那间，其他房产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 不管是卖掉还是租出去她都不在乎。


    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姜盈可以把大院那幢房子好好修缮，她想那栋老房子一直留下来。


    “……”


    陆晏辞轻笑一声， “嗯，我知道。”


    “但你在外读书是很大一笔花销， 如果需要的话， 考虑回来上班吗？”


    “当然，你没毕业的时候可以线上办公。等之后毕业了……”


    青年莞尔。


    “说来也巧，公司新划的地区也在唐奶奶留的一栋房子附近，你以后在那边定居的话，分公司部门也方便管理。”


    姜盈沉默了下。


    陆晏辞好似未觉， 口吻轻松，语带笑意，“或者到时候找个你更喜欢的小区，按照你的喜好装修好再入职？可以走公司的账。”


    姜盈咬唇，“晏辞哥， 我暂时还没想好。”


    “……好，”陆晏辞反应平淡，只是声音放轻：“但公司里的同事都很想你。”


    “如果可以的话，盈盈，我希望你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考虑一下。”


    “不管是作为老板还是作为公司大股东，你都做得很好，这里是你喜欢的也是你擅长的领域。”


    剩下的话陆晏辞没明说，但二人都知道他的未尽之言。


    “如果你不想处理这些事，”陆晏辞顿了顿，“那每年分红结算的时候，对我大概吩咐一下重点方向也好。”


    如果说之前还在犹豫，那听到青年说“吩咐”二字的时候，女孩耳根霎时间烧得通红。


    “晏辞哥，”她声音低低的，“你不用这么低声下气，那是你的公司，我只付出了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


    陆晏辞轻轻摇头，“盈盈，你是大股东，也是很多决策的领导者，我们是合伙人关系。”


    姜盈还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陆晏辞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低声道：“我知道你介意我们四个的事，但姜爷爷他们习惯了大院的生活，几位老人也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了。”


    “我们都不希望他们因为小辈的事，就这样闹得难看。”


    姜盈隐隐察觉到什么，“晏辞哥，你的意思是……？”


    少女面上不显，眼睛却微微瞪圆，满是期待。


    青年沉吟片刻，“盈盈，我想你应该和我是同样的想法。”


    姜盈眸光更亮，她难掩激动，语气轻快：“晏辞哥，我明白你的意思。”


    陆晏辞轻嗯一声。


    姜盈屏住呼吸，已经准备好了陆晏辞会说放弃，会帮她和另外几个人说清楚……


    “你不需要在我们之间选择。”


    电话那头的姜盈猛地直起身来，点头如捣蒜，“嗯嗯！”


    “如果你不介意的，我可以接受你多重选择。”


    “……啊？”姜盈懵了。


    姜盈傻眼了。


    她愣愣的，舔了舔干涩的唇，“晏辞哥……”


    “嗯，”青年轻声应了，声线一如既往沉稳，青年语调平淡，认真分析道：“小庭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比较能听我的话。”


    “砚则是你哥哥，不会愿意看到你为难，我们商量之后会更好解决。”


    “至于裴淮，”陆晏辞微微敛眉，“为了不被排除出去，他也会捏着鼻子应下。”


    姜盈彻底懵了。


    她语无伦次：“晏辞哥，我……你……”


    这个走向让姜盈看不清了。


    她干涩道：“晏辞哥……”


    “你是不是喝多了？”


    陆晏辞否认，淡声道：“我很清醒，这也是我斟酌之后的最优解。”


    “盈盈，我们五个人一起长大。我和砚则虽然不和你们一起上学，但也是接触最多的。”


    “这么多年，我们五个人谁都不能说服谁。”


    “你离开这几年我想的很清楚，在彻底失去你之前，我可以做取舍。”


    至于是怎么取舍，青年乌睫微垂，语气很轻：“……如果你介意的话，也可以让一个人来替你解决其他的人。”


    “不管是砚则、小庭还是裴淮，我都不会……”


    话还没说完，对面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陆晏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微微勾起唇角。


    *


    而另一边的姜盈快要吓晕了。


    她整个人瘫坐在唐家，不，现在应该说是她的书房小隔间里。


    少女面如土色，平时圆溜溜的杏眼失神般望着远方。


    片刻后，她突然握拳，懊恼般捶着自己的头，嘴里还念叨着：“快醒快醒快醒……”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小心翼翼抬起手机。


    硕大的“陆晏辞”三个字映入眼帘。


    姜盈绝望了。


    林昭庭敲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幅场景。


    竹编躺椅上，米色书本盖着女孩细嫩的脸蛋。阳光透过明净的落地窗落在少女发丝上，显出金黄的色彩。


    木质地板上，少女飘扬的发丝，微微乱蹬的细长脚踝在影子上格外明显。


    林昭庭唇角不自觉带上笑意，他朗声道，“姜盈，我能进来吗？”


    摇晃的躺椅顿了下，女孩声音闷闷的：“……进。”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瞬间，颊侧突然有一只微凉指尖蹭了蹭她。


    “姜盈，你想什么呢？把书盖脸上怎么看？”


    少年声线清亮，凑到女孩耳边的时候，姜盈只觉得浑身都被一股清冽橙香包围了。


    “……挡阳光。”姜盈含混道，“你过来干什么？”


    林昭庭没回答。


    “……姜盈，”过了一会儿，姜盈感觉脸上书本往下落了落。少年戳着另一边，疑惑道：“你怎么不看我？”


    姜盈默了下。


    她掩饰道：“有点困。”


    林昭庭也没勉强，“行吧。”


    他就近盘腿坐在了姜盈身旁，语气懒洋洋的，“姜盈，你怎么打算的？”


    姜盈：“……”


    怎么一个两个都问她这个问题。


    对林昭庭她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情了，女孩翻了个身，“没打算。”


    林昭庭也不恼，追到另一边，笑眯眯的，“你和我说说呗，这就咱俩。”


    谁知不知那句话戳到了女孩，她猛地坐起来，书从脸上掉下来。


    林昭庭愣了一下。


    但紧接着，姜盈立刻站起来离他八丈远，面露警惕：“你别过来。”


    两年半过去，姜盈发现自己对林昭庭的熟悉大于之前的防备。这段时间以来，不仅和他单独相处了那么多次，还越来越熟悉，甚至要不是林昭庭特意提起，她都忘了走之前两人的矛盾了。


    林昭庭：……


    少年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无奈道：“别紧张，我没别的想法，真的只是来问问。”


    这话有点道理，但姜盈还是很警惕。


    林昭庭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我还没那么笨，刚在你心里挽回点形象就立马破坏。”


    姜盈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她没吭声，默默退后到书桌后面，和他隔了一个木质桌子。


    “……”林昭庭无奈。


    他转身离开。


    姜盈还觉得有些怪怪的，但还没等两秒，隔间门突然大开。


    林昭庭转身，摊手保证道，“只要我们单独在这个房间里，房门就会一直打开，如果你想走或者怎么样都可以，我不会拦着。”


    “而且砚则哥等会儿就过来了，我就算想做什么也要掂量掂量和他大家划不划算。”


    不知是哪句话说服了姜盈，女孩脸上轻松了几分，但她还是让林昭庭离她远一点。


    林昭庭干脆应了，甚至顺势躺在了躺椅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笑嘻嘻的：“这下你总信了吧？”


    躺椅上不容易起来，双手在脑后杜绝了林昭庭利用体型强/迫她。姜盈缓缓放下心来。


    林昭庭最会顺杆子往上爬，他弯唇笑意更深：“你现在放心和我说了吧？”


    “你以后怎么想的？”


    少年骨架大个子高，对姜盈来说还有些大的躺椅，他几乎都放不下，两条长腿一大半露在外面。甚至显得几分拥挤。


    但他脸上挂着熟悉的开朗笑容，虎牙露出来，尖尖地立在两侧，透出几分少年意气。微陷下去的梨涡又中和了大个头的不安，只会让人觉得亲切。


    可惜，他散发魅力的对象是姜盈。


    十几年的相处，姜盈早就对他的笑产生免疫了，此时更是冷酷，“没怎么想。”


    “我又不是外人，”林昭庭笑眯眯的，“和裴淮陆晏辞能说的事，和我不能说了？”


    “……”


    姜盈手上动作顿了下，她一脸古怪：“你知道？”


    “……”


    姜盈看着本来还笑呵呵的对面男生，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林昭庭咬牙切齿：“你都那么明显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姜盈叹了口气。


    她继续整理着手上的书本，声音很低：“我也没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有什么不知道的？！


    当然要选我啊！


    但林昭庭想到自己来之前特意学的恋爱语录——


    要大度，要装作不在乎。


    他忍了忍，佯装开朗道：“没事啊，现在离你走还有几天，可以好好想想。”


    “我听说，国外不管是文化还是饮食方面都和我们有些差异，有时候一味忍让也不太好。”


    “而且，日久见人心。”


    他强调道：“人的性格很重要，只有互相磨合过的才知道熟悉的人多好。”


    “……”


    姜盈无语，“林昭庭，你不用暗示了。我真的没想好。你再问我也不可能立刻给你答案。”


    “如果是晏辞哥让你来的，麻烦你转告他，我目前还不能接受这么……”姜盈小脸皱起来：“前卫的关系。”


    林昭庭心下不解，“什么……”前卫。


    姜盈似乎是生怕他追问，连忙道：“不管你们换谁来说我现在都不能接受。”


    或许是因为林昭庭最熟悉，姜盈没忍住：“你们四个嘴上说得好好的，到时候打起来了我帮谁？”


    林昭庭神色顿了顿，他故作平静，胡乱回了句什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傻，甚至是很聪明的，哪怕当时被陆晏辞唬住，到现在也明白了。


    姜盈和他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甚至……少年咬了咬牙，陆晏辞还给姜盈提出一个看似和平的两全之法。


    姜盈向来心软，离家两年都没想好的事更不可能在两个星期做好决定。


    但现在有人提出了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她就会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就算理智让她拒绝了，提出这个主意的人也会留在她的潜意识里。


    如果这时候，他再听陆晏辞的话强行让她留下来……


    林昭庭牙都要咬碎了！


    陆晏辞这几年别的没学会，倒是把商场尔虞我诈那套用在他身上了！


    姜盈正在摆弄自己的资料，可等了好久，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


    她抬眸，不解地看向不远处。


    林昭庭表情奇怪。一会儿眉目舒展，一会儿整张脸皱得死紧，变换快到姜盈都担心这人生病了。


    “林昭庭，你怎么了？”她疑惑，“这是什么表情？”


    少年坐在躺椅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没什么，我在想，如果你选不出来，可以试试我们当中谁最合你心意。”


    “对了，腹肌、身高、…体验感都要算在内才比较准确。”


    少年笑眯眯的，好像不觉得自己青天白日说这些话有多荒唐。


    “……！！”姜盈脸颊都红透了，“林昭庭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啊，”林昭庭无辜道，“晏辞哥提出这个主意不就是这个目的嘛，我只是在听他话而已。”


    “是啊，我支持林昭庭。”门外传来更为明快的嗓音，来者带着一贯的懒洋洋：“在我们当中，选一个最听你话的不就行了？”


    “裴淮。”姜盈更无奈了，“你不是知道我什么意思吗？别和林昭庭胡闹了。”


    “小庭不算胡闹。”


    清润嗓音随之传来，姜砚则微微含笑：“盈盈，吃饭了吗？”


    姜盈还没懵呢，就听到下半句，她下意识点头，“……没。”


    “嗯，”姜砚则笑意更深，“正好，那我们边吃饭边聊吧。”


    说着，他看向身边混血少年和屋内的人，语气冷了些，“等盈盈吃过饭，你们一起来。”


    姜盈全程都是状况外的，她连忙打断：“哥哥哥！怎么回事？你们怎么……”


    姜砚则神色不变，温声重复道：“先吃饭吧盈盈。”


    “等吃过饭，我们再谈。”——


    作者有话说：嗅到完结气息了嘛宝宝萌！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点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