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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把高岭之花改造成炉鼎后 60-70

60-70

    第61章 旧忆


    温惊沂终于舍得开口。


    他放下茶盏, 抬眸看向谢栀安,目光在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弯唇角:“令弟很在意你。”


    宋晚汀蹲下身, 拿袖子给谢栀安擦眼泪, 一边擦一边哄:“安安别哭了, 这支簪子不是他送的, 是我自己掉了他捡到的,我不要了,等下就还给他好不好?”


    谢栀安抽噎着,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


    “那瑶情姐姐还是只喜欢安安吗?”


    宋晚汀深吸一口气, 咬着牙道:“……当然只喜欢安安。”


    谢栀安这才收了眼泪, 但仍旧警惕地瞪着温惊沂, 像只护食的小兽。


    温惊沂却不在意, 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 落在宋晚汀身上。


    日光慢条斯理泻下来,光线柔和又明媚,洒在宋晚汀面颊上, 衬得那层薄怒未消的红晕分外分明。碎发垂下耳畔,顺微风轻摇,似春枝抚水。


    “仙君,”宋晚汀站起身,将那支簪子拿起来放在石桌上, 推回温惊沂面前, “簪子还你。”


    温惊沂没有伸手接:“谢姑娘。”


    宋晚汀“嗯”了一声。


    凉亭外,虫鸣忽然聒噪起来。


    温惊沂将杯子放下,一只手轻轻撑着下巴, 仰头看她,面上的笑意莫名:“是在气我骗你这件事吗?”


    宋晚汀皮笑肉不笑:“仙君觉得呢?”


    温惊沂将簪子又推回去,道:“虽然我是骗了姑娘,但并非有意诓骗。”


    宋晚汀不说话,牵住谢栀安的手,静静等他解释。


    “只是我初次见姑娘,便觉得它应该属于瑶情姑娘。”


    凉亭外,虫鸣声忽高忽低,像是被钳住脖颈又松开。


    日光漏下来,光带落在玉簪上,兰花脉络照得纤毫毕现。


    “仙君,你指的我们的初次见面是何时?”她问。


    温惊沂微微偏头,道:“姑娘初次来颂盈,我便见过姑娘。”


    宋晚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粗想不可能,可是一旦细想,这种可能性就异常可信——他失忆了。


    温惊沂忽然,不记得她了。


    不仅在温情后果断抽身离开,没留下只言片语,甚至还直接忘了她。


    宋晚汀无声笑了一下,道:“碎玉仙君,我特别想知道,你现在这颗心里,都装了些什么。”


    究竟把她封存在哪一处了呢?


    温惊沂不说话,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突如其来的恶意,安静望着她。


    “仙君不懂我的意思吗?”宋晚汀面上的笑带着刻意的恶意,她不好过的时候,一定要让他也不好过,这才是她宋晚汀的人生宗旨。


    她短暂松开谢栀安的手,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温惊沂极近。


    近到他能看见她眼底那层因为日光照耀而显现出来的薄薄的水光。


    “仙君,真是贵人多忘事呐。”她忽然开口,声音中有着浓重的讽意。


    温惊沂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四下寂静,虫鸣停歇,唯余池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谢姑娘,你好像在生气。”温惊沂声音极轻,“你在气什么?”


    这句话瞬间让宋晚汀幻视当初在医仙堂他那句极其不解风情的“你哭什么”,整个人瞬间又被点燃了。


    宋晚汀冷笑一声:“你诓骗了我,害得安安一直哭,现在还来问我气什么?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就凭你是碎玉仙君吗?”


    可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甚至有点莫名其妙。


    安安的哭闹分明与她自己的疏忽有关,簪子的事温惊沂纵然有错,却也罪不至此。


    可她控制不住。


    她一想到眼前这个人不告而别、杳无音讯,让她在瑶光榭空等许久,如今又轻飘飘地把一切都忘了,那双从前装满她的眼睛,此刻干净得过分、干净得让她恼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什么都不记得,而她要把那些事一桩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人在瑶光榭的时候觉得夜格外漫长,风格外冷。


    在遇见温惊沂以前,她从来不会有那些寂寥的情绪,温惊沂让她生出了依赖之情,转头又把她留在孤岛上,任由风吹雨蚀。


    凭什么他可以干干净净地坐在日光下,忘掉那些诉说过的温情?


    温惊沂安静坐在那里,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半分波澜,就生人一样,一如当初第一次见面,,而他始终稳坐高台,似一潭深水。


    这种平静让她更加烦躁。


    温惊沂微微垂眸,修长的


    娘说得不错,我确实骗了姑娘,安安也的确哭了。这些都是事实,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宋晚汀压抑不住,拉着谢栀安转身想要离开。


    但温惊沂的声音再次响起:“谢姑娘,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为何说我高高在上,是因为我曾经在你面前低声下气过,还是卑躬屈膝过,才让谢姑娘如今这般不能接受我现在正常的模样?”


    宋晚汀迈出去的脚步顿住,指尖骤然发紧。


    谢栀安察觉到,抬头望她,小声唤:“瑶情姐姐?”


    可宋晚汀全然听不见。


    低声下气?卑躬屈膝?


    都不是。


    都不是啊。


    温惊沂。


    不是这样的。


    那些被他死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画面,如潮水一般轰然涌来。


    月下长廊,他卸下仙君的一身矜贵,小心翼翼地扣住她手腕,眼底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柔和的迁就;瑶光榭长夜,他垂眸替她拢好衣服,放低身段,耐心听她絮絮叨叨。


    他分明向来高高在上,却愿意在她面前,收敛锋芒,纵容她的所有任性,甚至在她折辱他之后,仍旧选择原谅她。


    那些时候,他心甘情愿俯身,被她拿捏、肆意折辱。她从一开始害怕他会报复,到后来认定他拿她没办法。


    可现在,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把什么都忘记了。


    他不解为什么一个刚见面没有多久的陌生人,忽然对他有那么大的气,指责他高高在上。


    是啊,他原本就应该高高在上,被捧在神坛里。


    是从前他的偏爱,让她一时得意忘形。


    温惊沂,实在残忍。


    宋晚汀脊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日光泼洒在肩头,却怎么也浇不灭心头骤然炸开的委屈、羞愤与荒谬。


    她缓缓转过身,方才眼底带着戾气的水光,此刻彻底被一层滚烫的酸涩覆盖。


    石桌那头,温惊沂依旧坐姿从容,长睫垂落,面上表情淡淡。


    “仙君。”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亭中人清楚地听见,“你当然不懂,你也不需要懂。”


    宋晚汀不再看他,抬起眼,日光毫无遮拦地落进他泛红的眼眶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连同日光一起,一寸寸咽回去。


    “瑶情姐姐?”谢栀安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虽然年纪小,但却也能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善气息。


    宋晚汀低下头,,对谢栀安笑了笑,笑意极淡,几乎还没成形便消散了。


    “安安,我们走。”


    这一次,温惊沂没有叫住她。


    回客院的路上,安安问她是不是认识温惊沂,她顿了顿才说不认识。


    谢栀安抬头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乖乖地跟着她往前走,


    等到了客院,宋晚汀把谢栀安安顿好,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院中的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日影斜斜。


    在安静中,她忽然想起在瑶光榭的时候,温惊沂大概也是这样坐在长廊里,等她回来。


    那时候,她不愿意去想两个人之间的未来,只把他当做救命的稻草,仅仅抓住,却不愿倾注分毫视线。


    现在他终于走了,她等的那一天害怕的那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宋晚汀低下头,从袖中抽出那支玉簪——最终她还是收了那支玉簪,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是为了什么,明明当时在生气,但在离去的时候,还是收下了。


    也许是因为温惊沂那句“我初次见姑娘,便觉得它应该属于瑶情姑娘”,又或许是想要留下些什么,才好开启下一场可能。


    傍晚,谢听柳推开门,见到的便是宋晚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小憩的模样。


    等了好半晌,终于等到她醒了。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支玉簪,掌心的温度将它捂得温热,碧绿的簪身在夕光中泛出一层暖意。


    “师姐。”她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听柳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簪子上,停顿了一瞬。


    “来了一会儿了。看你睡着,没叫你。”


    宋晚汀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中那支簪子,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将它收起来。


    “见到温师弟了?”


    “嗯,见到了。”


    “他怎么说?”


    “师姐,他……好像不记得我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着惆怅,“我觉得不公平。”


    “你是说,他忘了你?”再抬头,谢听柳神色古怪,“可是……他分明还记得我,甚至知道自己有个师妹叫做宋晚汀啊。”


    第62章 良缘


    什么叫做他还记得有个师妹叫做宋晚汀?


    她来温家虽然用的是谢瑶情的身份, 但是因为平日甚少抛头露面,所以并没有更换容颜。


    这样也就是说,温惊沂虽然记得自己有个师妹叫做宋晚汀, 但是却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又长什么样子了?


    送走谢听柳后, 宋晚汀在窗前坐了很久, 一时间也有些迷茫。温惊沂身上现在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让人看不明白真相。


    因为大会最终没有商讨出个最终结果,且温家老祖据说过不久就会出关,所以谢家众人在温家的劝说下决定再在温家待几日, 一起等到温家老祖出关。


    谢家这次来的话事人便是在大会上发言的那位长老和谢听柳, 谢瑶情和谢栀安都相当于凑热闹来的, 所以两个人待在温家也很闲, 无非是今天去这里转转, 明天去那里看看, 体验颂盈的风土人情。


    谢栀安倒是无忧无虑地玩便罢了,但宋晚汀却有些忧心忡忡。


    一连两日,两个人将颂盈全城逛遍了, 吃也吃了,玩了玩了,未曾再见过温惊沂。分明初时那么容易遇见的人,现在想要遇见反倒遇不见了。


    不过虽然没有遇见温惊沂,倒是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日宋晚汀闲来无聊, 找了本话本子趴在桌上慢慢悠悠地看, 谢栀安凑在她脑袋边,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剧情。


    宋晚汀觉得话本中女主有了未婚夫男二还来攀缠实在不好,但谢栀安却觉得很刺激, 吵着闹着要往后翻。


    宋晚汀干脆合上书页,说这样的读物会带坏小孩子,谢栀安见状去抢,宋晚汀把书高高举起,好不热闹。


    就在此时,院外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同时向门口望去,宋晚汀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晚汀讶异开口:“桑泠玉,你怎么来了?”


    桑泠玉笑眯眯道:“来找仙子的。”


    其实桑泠玉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叫她一声师姐的,但是他却总是要按照最初的称呼唤她仙子,她纠正了几次,他总是笑嘻嘻地点头答应下次却还是这样,几次过后,她也不愿意再管了。


    左右只是个称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找我做什么?”宋晚汀疑惑。


    “想念仙子。”桑泠玉直白地可怕。


    宋晚汀听完就想要把门关上,却被桑泠玉用手卡住,她只得抬眼望向他。


    桑泠玉没有半点不高兴,漂亮的脸上闪过些揶揄和期待:“仙子猜猜,我是以什么身份来温家的?”


    宋晚汀没兴趣猜,随便道:“怜青宗使者。”


    桑泠玉摇摇头,道:“不对。”


    宋晚汀沉默,不愿意再猜。


    桑泠玉面上笑意灿烂,颇有种打了胜仗的感觉:“谢瑶情的未婚夫。”


    宋晚汀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谢瑶情的未婚夫,关她宋晚汀什么事?


    下一瞬,她蹙眉重复道:“我的未婚夫?”


    什么意思?


    她这身份怎么还莫名其妙多出来个未婚夫?


    桑泠玉见她这反应,笑得更欢了,秾丽的眉眼弯起来,好看得似画中人。


    他侧身从门缝中挤进来,谢栀安立刻挡在宋晚汀身前,仰着脸瞪他。


    谢栀安警惕地问:“你是谁?”


    桑泠玉低头看了一眼谢栀安,笑眯眯道:“我是你瑶情姐姐的未婚夫。”


    谢栀安愣住了,转头看向宋晚汀,嘴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


    “瑶情姐姐,你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夫!你不说只喜欢安安的吗?”


    宋晚汀头大如斗,蹲下身捏了捏谢栀安的脸:“安安别哭,他是骗人的。”


    谢栀安抽噎着:“真的吗?”


    “真的。”


    谢栀安这才收了眼泪,但仍旧死死挡在宋晚汀身前,恶狠狠地瞪着桑泠玉。


    桑泠玉倒是不在意,揉了揉他的脑袋,自然而然地在椅子上坐下,瞥见宋晚汀放在桌上的话本,话本此刻恰巧正翻到了某一页,他凑过去看,念出来:“姐姐的未婚夫能有我伺候姐姐伺候得好吗?”


    宋晚汀听完猛然冲过去把书抢过来:“别乱看。”


    桑泠玉轻轻笑一下,凑近她,小声道:“瑶情姐姐,先别急着拒绝我这个未婚夫嘛,我知晓姐姐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姐姐难道不想看看碎玉仙君知晓姐姐有未婚夫后的模样吗?”


    宋晚汀警惕地看着他。


    但她警惕的模样莫名笑起来:“何况,我也想知道,这样的话本子若是发生在现实中,会是什么样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地,像是在说一件宋晚汀看见他眼底态的兴奋,就像是当初在厌欲鬼的幻境中,他说“能死在仙子模样。


    这个人,


    他或许不是想帮她,只是单纯觉得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温惊沂和他自己三个人身上,会很有趣。


    “桑泠玉,”宋晚汀安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桑泠玉歪了歪头,乌发顺着颈侧滑落,颈。


    他瞧着宋晚汀,那双桃花眼中荡漾着笑意,开口时语气中又带着莫名其妙的叹惋:“瑶情姐姐,再不好好享受一下的话,就要来不及了,我只是想帮帮仙子。”


    宋晚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在这里纠结温惊沂记不记得她,桑泠玉却把这一切当做一场好戏。


    “桑泠玉,”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话本中的角色,你也不是,温惊沂更不是。”


    桑泠玉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中满是笑意:“可仙子现在做的事和话本中写的有什么区别呢?改换身份和姓名,站在一个不记得自己的人面前,不敢说自己是谁。”


    “你怎么知道。”


    桑泠玉白到病态的手撑在桌面上:“我就是知道啊,瑶情姐姐。”


    宋晚汀视线落在他身上,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再次开口时却是送客。


    她不确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但眼下也绝不是草率答应桑泠玉的时候。


    *


    再次见到温惊沂,是在温家的藏书阁。


    实不相瞒,她淘来的那些话本子,大多都是出自温家的藏书阁。


    温家的藏书阁和怜青宗不同,这里划分了通俗区,也就是说除却那些心经秘法之外,这里还有不少话本子一类无甚营养专供人娱乐的书。


    这次她来是还书的,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温惊沂。


    他自然不在通俗区,而在心法区,也不知道修为到了他这种境界,究竟还需要再看什么心法。


    宋晚汀原本想要装作没看见快步离开的,却没想到她刚转向,温惊沂便已经率先看到她,视线落在她身上,存在感极强。


    她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便愣了一会,紧接着便听见温惊沂对她道:“谢姑娘。”


    这下不好装作看不见了,她只好点点头,道:“仙君。”


    这一声没有什么情绪,很是生疏冷淡。


    好在温惊沂不在意,开口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转瞬间视线却不知道为什么冷了下来。


    宋晚汀原本还在等着他开口,见他视线落在她身后,转头想看看身后有什么,便听到桑泠玉的声音:“瑶情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果然瞧见桑泠玉正从回廊那头走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袍,衬得那张浮艳的脸愈发白得发光。


    他走到宋晚汀身侧,自然而然地站定,偏头看了一眼温惊沂,微微欠身:“仙君。”


    温惊沂微微颔首,目光从桑泠玉脸上移到宋晚汀脸上,视线比之方才更淡漠几分。


    “谢姑娘,你认识他?”他漠然开口。


    “嗯,认识。”宋晚汀点点头,“他是我——”


    “我是瑶情姐姐的未婚夫。”桑泠玉接过话,笑眯眯的,语气相当自然,“也算是仙君的师弟,只是仙君大概不记得我了。”


    温惊沂的目光落在桑泠玉脸上,停留了许久。藏书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书架之间的书一册册排列齐整,却透着死寂的气息。


    “未婚夫?”温惊沂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嗯。”桑泠玉点了点头,眉眼弯弯,自然而然往宋晚汀身侧靠近几分,两人站在一侧,唯有温惊沂站在另一侧。


    宋晚汀知道自己在此刻应该要说些什么,但心中却隐隐又有另一道声音在重复着: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吧?他是真的忘了你吗?


    温惊沂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但等了好半晌也没等到。宋晚汀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安静站着。


    他倏忽笑了一声,不知是嘲是讽:“原来谢姑娘竟有这般好的……良缘。”


    良缘。


    这两个字他念得格外轻,几乎是下一秒便飘散在放松下来的风中。


    宋晚汀心口一滞,开口想要否认,却在下一秒听见温惊沂再次开口:“谢姑娘回去可有好好瞧瞧我赠予谢姑娘的那支玉簪,簪子上刻着的是良缘还是孽缘,我有些不记得了,姑娘能告诉我吗?”


    藏书阁中再次安静下来,尘埃一点点落地。


    宋晚汀抬起头,对上温惊沂的目光。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时一片深谭,表面平静无波,却不知道其下都藏了些什么。


    簪子?


    对,是那支玉簪。


    玉簪上刻了什么?


    她仔细回想起来,不记得自己看见过良缘或是孽缘这两个字。


    下一瞬,她面上的平静忽然散去,望向他的目光透着讶异。


    她想起来了。


    那只簪子上没有什么良缘和孽缘。


    只有一个字,沂。


    温惊沂的沂。


    他问她,对她来说,温惊沂算是良缘还是孽缘。


    ——————————


    作者有话说:


    温惊沂:我和师妹才是天定良缘!


    接下来,我可能要写点刺激的(


    想到过几天要开新文,双开即将来临,我头就有点大……


    第63章 苟且


    她和温惊沂之间究竟算是良缘还是孽缘?


    她曾想过很多次会不会有旁人来问这句话, 但万万想不到最终问出这句话的,会是温惊沂。


    藏书阁是清净之地,此刻安静到听不见一丝声响。


    桑泠玉站在她身侧, 没有说话, 但宋晚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仙君。”她开口。


    温惊沂安静看向她, 在见到她平静的神色后, 神情略有松动。


    “那支簪子,对我来说,只是一支簪子,和妆奁中任何一支簪子都没有分别, 故而我并未仔细看过它, 不能回答仙君的问题。但我想, 一支簪子上, 或许根本不会刻这两个字, 不论是良缘或是孽缘, 都没有任何意义。”


    宋晚汀语气平和,沉静到眼睛里都瞧不出半分波澜。


    没有意义。


    温惊沂听见这四个字,微微颔首:“谢姑娘说得对, 是我记错了。”


    宋晚汀看着他,心口有些发闷,但还是若无其事地道:“仙君若是没有什么事,我便先走了。”


    温惊沂不置可否,侧身让开一步。


    宋晚汀从他身侧走过, 裙摆擦过他衣角, 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桑泠玉跟在她身后,经过温惊沂身边时微微偏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带上些笑意。


    温惊沂自然瞧见了, 但只轻飘飘地扫过,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窗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走出藏书阁,天光重新落在身上。


    “仙子。”桑泠玉率先开口。


    宋晚汀却没有停步。


    “对不住仙子,是我自作主张。”桑泠玉追上来,跟在她身后道。


    宋晚汀依旧向前走了两步,轻轻吸了一口气,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道:“我的确也想看看师兄的反应,没资格怪你,你不用道歉。”


    桑泠玉道:“那仙子可看明白了?”


    宋晚汀道:“看不明白。”


    永远都看不明白。


    温惊沂从来都像是一个哑巴,你越是想知道什么,他便藏得愈好。


    好到让人恼怒,忍不住变成刺猬,巴不得扎得他越痛越好。


    可是当她真的扎了他以后,却发觉自己还是得不到想要的反应,反倒自己又痛到蜷缩起来。


    若是可以,真想酣畅淋漓地宣泄一通,然后把一切都忘了,等到明日她依旧是从前那个宋晚汀,心里只装有活下去这一个目标。


    桑泠玉盯着她看了两秒,瞧出她心里不好过,有意将话题移开:“仙子,此番来颂盈,可有将霜绒兔带来?”


    宋晚汀摇摇头:“舟车劳顿,寄存在旁人那处了。”


    “仙子有没有想过,若是将霜绒兔带到他面前,他会不会想起来些什么?”桑泠玉道。


    宋晚汀:“他一向不喜霜绒兔,只怕想不起来什么。”


    温惊沂见了她都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怎么可能会被霜绒兔唤起记忆。


    恢不恢复记忆还另说,更要紧的是,她想起梅长荣说的那句话来,心中不免不安。


    “仙子,他为何不喜霜绒兔?”桑泠玉忽然问道。


    宋晚汀被问得一愣,想了想道:“不知道,他好似从一开始便不喜欢,我猜是不喜欢兔子。”


    桑泠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怜雨池时,宋晚汀停下脚步。


    初来怜雨池时,这里分明只有一两尾彩尾鱼,现今竟然整个池塘中都是了。


    彩尾鱼一尾叠着一尾,煞是好看。


    宋晚汀看了两秒,才继续向前走。


    *


    众人虽不知道温家老祖具体出关的日子究竟是何时,但眼见着阴云缓缓爬上不远处的山头,大抵心中也有了个数。


    距离上次见温惊沂堪堪过了一日,桑泠玉便彻底侵占了宋晚汀的生活。


    男女有别,两人虽然对外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但终究不能住进一个院落。但桑泠玉也没灰心,很快便住进了宋晚汀隔壁的院落。


    住得近了,他便来得格外勤,每日清晨宋晚汀刚醒便刷新在门口,带了新鲜的好吃的东西或是好玩的玩意,自顾自便进来了。


    谢栀安原本极其抗拒他,但这么几日下来,谢栀安被俘获得甚至主动问起宋晚汀:“瑶情姐姐,你要什么时候嫁给桑泠玉哥哥呀?”


    宋晚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装聋作哑,一边是期盼着能再见到温惊沂,一边又期盼着温家老祖快些出关,她好不考虑这些有的没的,直接去边境处杀妖鬼去。


    不过期盼是一回事,真正见到温惊沂时,


    由于温家老,各家等得都有些焦躁,温家便有人出谋划策办了一场宴会,无会上没有论完的议题,宋晚汀听了两嘴坐在席位上险些要睡着了。


    这场宴会温惊沂并没有出现,她又感兴趣,和谢听柳说了声便先行告退了。


    等到宋晚汀回到院子的时候,便发觉门前立着个人。


    还未到门前,不过远远望过去一眼,


    长身玉立,满身清朗。


    不是温惊沂是谁?


    宋晚汀倒是没想到温惊沂会在这个时候来寻她,好半晌都没向前迈动一步。


    等到再回神的时候,温惊沂已经走到她身前。他抬眼瞧着她,清清淡淡的面上不知道为何有些疑惑之色,并不明显,转瞬即逝。


    宋晚汀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开口,安静等着他瞧。


    好半晌,他才开口:“谢姑娘,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宋晚汀纳罕。


    温惊沂嗓音清润,一字一句:“不知道。”


    “碎玉仙君,如果您很闲的话,可以多看两页书。”宋晚汀闻言气笑了。


    温惊沂又道:“谢姑娘怎么抛下未婚夫婿先回来了?”


    未婚夫这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似是极为不屑。


    宋晚汀下意识想要开口否认说桑泠玉不是她未婚夫婿,但瞧见温惊沂那张似玉的脸,忽然便将话咽下去了,转瞬道:“关仙君何事?”


    “嗯,”温惊沂先是点点头,乌发将他的脸衬得极白,瞳珠却又极黑,那双深谭似的眼睛里闪过笑意,随后道,“有些关系。”


    “什么关系?”


    “若是你同他一起回来,恐怕得请他安静会,给我和谢姑娘一个独处的间隙。”他语调不缓不急,说出来的话却让宋晚汀有些听不太懂。


    宋晚汀猜测:“你有话要和我说?”


    温惊沂摇摇头。


    宋晚汀已经有些不耐:“那是做什么?”


    温惊沂面上笑似桃花,好看到她有些发愣,盯着他瞧了会,只见他朱红的唇瓣开合几下,但她却没听清。


    “你说什么?”


    一阵风起,院外三两花落,风裹着花香和温惊沂身上的气息一同灌进鼻腔。


    花香透松雪。


    极好闻,但不知为何让人产生一种眩晕感,仿佛沉溺进了某场梦。


    温惊沂的声音也一起透进耳中:“那日初见谢姑娘,我便想问问你,我们是否交吻过。”


    宋晚汀呼吸一滞:“这就是你要同我说的话?”


    温惊沂极缓地摇摇头,眼睑略微垂着,从她唇瓣上扫过,又望向她的眼睛:“那日想问,但今日不想问了。”


    宋晚汀没说话。


    他声音一字一句传来:“今日来是想试试同谢姑娘交吻是何滋味,为何叫我魂牵梦萦。”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晚汀便听见桑泠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瑶情姐姐。”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晚汀欲要转身望向身后,却忽然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随后感觉到有双微凉的手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擦过,极缓极慢,堪堪擦过她唇角。


    温惊沂声音里带着笑:“瑶情姑娘,你也不想你未婚夫婿知道我们二人在此处苟且吧?”


    第64章 夺舍


    桑泠玉的脚步越来越近。


    宋晚汀想挣脱开, 却一时间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见着桑泠玉就要来了,身旁还不知晓有没有跟着谢栀安, 情急之下, 她压下声音道:“带我去院里。”


    温惊沂低头看着她, 好似终于听见了满意的答案, 眼睛里闪过笑意:“谢姑娘,去院里做什么?”


    脚步声愈来愈近,宋晚汀咬着牙,没说话。


    若是让桑泠玉瞧见她和温惊沂这般倒也还无所谓, 怕就怕谢栀安也在, 两个人这样, 在孩子面前终归不好。


    她闭了闭眼, 道:“交吻。”


    夜色沉沉中, 温惊沂那双漆黑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仿佛能将所有月光吸纳走。


    他看了她两秒,伸手揽住她的腰。


    门开了一缝,很快又合上。


    脚步声被关在门外, 宋晚汀终于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便将她压制在门上,她赶忙抬头望向此刻托起她下巴的温惊沂。


    温惊沂并没有直接吻下来,似乎在等她反应过来。


    他指节微凉,轻轻扣着她下巴, 力道不重, 却将她牢牢定住。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几分情欲,却又些莫名的戏谑。


    “瑶情姑娘,交吻的第一步是这样吗?”他声音很缓很慢, 又很轻柔,与他此刻扣着她的动作全然不符。


    宋晚汀动弹不得,胸中憋着一口闷闷的气无处发泄,又听他漫不经心地问这种问题,更是拼尽全力扭头,想要将下巴从他手中解救出来。


    从瑶光榭出来后的温惊沂,似乎格外难缠。


    温惊沂似乎有些不满她的挣扎,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下巴上点了一下,以示警告。


    “我可以告诉你如何你交吻,但你先放开我。”挣扎未果,她只能尝试谈判。


    配合着院外响起来的敲门声,温惊沂极淡地点了点头,随手便放开了她,似乎并不害怕她会反悔。


    终于重获自由,宋晚汀抬手便想一巴掌甩上去,却在触及温惊沂淡漠的眼神时,终究把手收了回去。


    “仙君,此绝非君子所为。”她平静道。


    温惊沂启唇,道:“本欲做君子,奈何瑶情姑娘已有未婚夫婿,不得已出此下策。”


    “仙君实在荒谬,他可是你同门师弟。”宋晚汀深吸一口气,没想到温惊沂还有这一面。


    俗话说,兄弟妻不可欺,换做师弟妻应该也是同理。


    但很可惜,温惊沂此刻已经全然道德沦丧:“我并无师弟,倒是有个师妹。”


    这还是宋晚汀第一次听他谈起她这个师妹,忍不住问道:“你师妹是谁?”


    温惊沂情绪似乎陡然间淡下去,道:“不知道。”


    宋晚汀问:“你没见过她吗?”


    “瑶情姑娘,你方才说要教我交吻,可还算数?”温惊沂却不答了,掀起眼帘问她。


    宋晚汀想得到的答案没能得到,压着火气道:“便是不算数又如何?”


    温惊沂顿了顿,道:“那看来我是做不成君子了。”


    他身子略微向前倾,靠近她些。


    宋晚汀下意识后退,脊背再次抵上门板,又害怕被门外的人听见,连门板都不敢压得太重。


    温惊沂表情沉静,无甚情绪,但松雪般的气息早便将她笼罩住,让她心跳缓缓加速。


    “温惊沂,自重。”她终于唤出他的名字,语气也不再是客气和疏离,像是回到了瑶光榭,回到那个只有她和温惊沂的日夜。


    温惊沂抬起手,指尖停在她耳侧,隔了些距离停住。


    “瑶情姑娘,”他声音轻缓,声音如玉石击水,“你方才说要教我,如今又不算数,把我带进院里关起来,现在又要我自重。”


    他目光缓慢在她面颊上缓缓移动,从眉梢道眼角,从鼻梁到唇瓣,最后落在嘴唇上。


    宋晚汀抿唇,不自觉咬了下下唇。


    他轻轻笑了一下,又将视线移回她眼睛上,深深望进去,似乎要从中喟叹到她的心绪。


    他一字一句:“你是在玩我吗?”


    这一声,宋晚汀心里瞬间有根弦断了。像是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在某声琴音响起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断裂。


    宋晚汀深吸一口气,主动用手揽住他脖颈,凑在他耳边,亲昵地道:“我的确最喜欢玩你们这种看起来高高在上的所谓仙君了,而在这其中,你是我玩到的最主动的一个。交吻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带你尝尝其他的东西好不好?”


    下去,面上在一瞬间阴云密布。


    宋晚汀见状,,调笑着道:“别主气嘛,骗你的,我除了未婚夫婿,没喜欢过别人。”


    温惊沂好半晌没有再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漆黑无垠。


    门外的敲门声短暂停了一会,紧接着又开始响起来,桑泠玉在情。


    但就在宋晚汀以为他彻底主气会厌弃她时,他又忽然开了口:“瑶情姑娘,你说,你喜欢的这个未婚夫婿,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唤你的名字?”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宋晚汀不打算回复。


    温惊沂根本也不期待她的回复,下一瞬便欺身上来,一身白衣彻底盖住她的身子,一齐重重撞向门板,发出一声虽不重但在夜晚格外清晰的声响。


    宋晚汀仰头想要避开,却正巧撞见温惊沂低头,唇齿相碰,磕出一点血迹。


    温惊沂瞬间交缠上来,在淡淡的血腥气中与她共享气息、共振心跳。


    原本慢下去的敲门声听见那一声声响,紧接着便又急促起来,桑泠玉口中依旧唤着谢瑶情。


    “谢瑶情。”


    上唇被含住。


    “谢瑶情。”


    舌尖在被轻柔吮吸。


    “谢瑶情。”


    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却依旧在被吞食。


    “谢瑶情。”


    她脸涨红,终于被放开,趴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门外成为倒计时的“谢瑶情”终于停止,宋晚汀再也顾不上什么仙君不仙君的了,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反了你了。”她声音极冷,气息不平。


    不过几日未曾唤过主人了,就要蹬鼻子上脸。


    碎玉仙君又如何,曾经依旧在瑶光榭任她揉搓。


    视线里温惊沂受了那一巴掌,却在笑,面上又泛起了她所不喜的戏谑。


    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碎玉仙君的模样。


    “瑶情姑娘喜欢这样吗?”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抬起来,而后用被扇过的那一侧的脸轻轻蹭她的手。


    动作轻慢,像是一只被驯养又野性未除的兽,在一点点试探着主人的底线。


    才被扇过的脸颊在微微发烫,温暖着宋晚汀的手。


    “温惊沂,你被夺舍了吗?”宋晚汀没收回手,反倒瞬时轻轻拍了拍他,疑惑地问。


    温惊沂抓住她手腕的动作顿了一下,面上戏谑的笑意定格:“瑶情姑娘,你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宋晚汀点点头:“你是北地雪原上最圣洁的一朵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温惊沂忽然又笑了:“我变成这样不好吗?”


    宋晚汀思索了一下,道:“好,可是我又不想对不起我的未婚夫婿。”


    温惊沂道:“他当真是你的未婚夫婿吗?”


    宋晚汀心一跳,镇定道:“自然。我与他一见钟情,互定终身。”


    温惊沂垂下眼睫,道:“那与我呢?你第一次见我,看了我许久,就像是……”


    宋晚汀等着他的回答。


    他笑道:“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情人。”


    宋晚汀问:“你是说在怜雨池那次吗?”


    温惊沂点点头。


    宋晚汀眯眼,皮笑肉不笑:“那便是我也对你一见钟情了。”


    这样的答案还满意吗?碎玉仙君?


    *


    终于送走温惊沂,宋晚汀看着那扇门,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她会和温惊沂演变成这样。


    人一旦撒了一个谎,就要用好多谎言来圆。


    直到骗局越来越大,再也没办法回头。


    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宋晚汀这次开了门,门外站在谢栀安和桑泠玉。


    桑泠玉初初见到她,便盯着她的唇瓣瞧,却也没说什么。


    宋晚汀心中知晓,大概是瞒不过去,索性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左右他其实也没有立场真的管她做了什么。


    谢栀安玩了一晚上,早便困乏了,没多久便回房睡觉。


    院中只剩下她和桑泠玉两人。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似是一道银河。


    桑泠玉衣袍被风轻微地吹拂,秾丽的脸上挂着笑,却好似只是浮于表面。


    他好像总是这样,像一个假面人。


    桑泠玉开口:“我在外面唤了仙子好久,仙子听见了吗?”


    宋晚汀点头:“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桑泠玉笑意浓艳,像一朵开得过盛的花。


    几乎是瞬间,宋晚汀便意识到,桑泠玉一声声唤她的名字,其实本就是故意的。


    她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想要拔剑捅穿他。并非气恼他做了什么,也并非因为极度的羞赧,仅仅因为她忽然有种浓烈的排斥感,恍惚觉得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并未活人。


    而上一次她有这种感觉,是在桑泠玉吞下厌欲鬼的时候。


    “瑶情姐姐。”他又唤她。


    每回他唤她“瑶情姐姐”的时候,声音中总夹杂些莫名的情绪,让她总觉得不太舒服。


    桑泠玉抬起头,月光落在他靡丽的脸上,那双桃花眼被照得格外亮堂。


    他接着道:“是想杀我吗?可是我对于瑶情姐姐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宋晚汀也并没有真的做出拔剑的动作,不紧不慢问:“什么用处?”


    桑泠玉道:“成婚。”


    第65章 欢情


    那夜之后, 宋晚汀有三日未曾再见温惊沂。


    三日里,桑泠玉来得更勤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夜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依旧每日清晨准时出现, 带热腾腾的胡苏烙和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宋晚汀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后来见桑泠玉态度自然便也随他去了。


    谢栀安倒是最开心的那一个, 他如今已彻底倒戈, 一口一个桑泠玉哥哥叫得亲热,还时常缠着桑泠玉给他讲在外游历的经历。


    桑泠玉讲故事时总是笑眯眯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可那些故事却一个比一个离奇。


    什么深海中会唱歌的鲛人, 什么深山里会说话的老虎, 什么夜里会自己行走的枯骨。


    这些故事太过真实, 不像是编出来的, 倒像是亲身经历过的。


    “桑泠玉, ”某日趁着谢栀安小憩, 她问,“你从前真的去过这些地方吗?”


    桑泠玉正在摆弄桌上的茶具,闻言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里荡漾着笑意:“仙子想知道?”


    宋晚汀点头。


    桑泠玉想了想,道:“去过很多地方,有水,有山,有沙漠, 有雪原, 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不是人的东西。”


    “不是人的东西?”


    是指妖鬼吗?


    “妖鬼、精怪,还有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桑泠玉语气轻描淡写。


    宋晚汀盯着他看了片刻:“你从前没有修习过心法, 如何能在外游历?”


    桑泠玉眨了眨眼:“我没有说过我未曾修习过心法呀。”


    宋晚汀一愣。


    桑泠玉放在茶盏,托着下巴看她,笑眯眯道:“我只是说,在拜入怜青宗之前,我没修习过怜青宗的心法。可这世上心法千万种,谁说一定要修习怜青宗已有的心法?”


    宋晚汀被他绕进去了,蹙眉道:“那你修习的是哪里的心法?”


    桑泠玉歪了歪头,乌发顺着颈侧滑落,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


    “仙子猜猜?”


    宋晚汀不想猜。


    桑泠玉也不恼,自顾自道:“我修习的心法,没有名字,是一位故人教给我的,他说这心法世间只此一份,传给了我,便再没有人会了。”


    “那位故人现在在何处?”


    桑泠玉垂下眼睫,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死了。”


    宋晚汀沉默了一瞬:“抱歉。”


    “无妨。”桑泠玉重新抬起头,面上又挂起那层笑眯眯的表情,“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宋晚汀没有再问。


    她发现每次谈及桑泠玉的过往,他都会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带过,就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可要说他不在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又总是会闪过些莫名的情绪。


    似是哀伤,又似是别的什么。


    *


    温家老祖出关那日,天运色变。


    原本晴好的天空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被浓云吞没,沉甸甸压在山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潮湿的土腥气,吹得院中树木东倒西歪。


    宋晚汀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灵光,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瑶情姐姐!”谢栀安从屋里跑出来,拽住她的衣袖,“外面的风好大,是不是要下了?”


    宋晚汀低头看他,揉了揉他的脑袋:“嗯,要下雨了。安安待在屋里,不要乱跑。”


    谢栀安乖乖点点头,转身跑回屋里。


    宋晚汀又望了一眼那道灵光,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忽然瞥见园门口闪过一道身影。


    她心中一凛,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宋晚汀蹙眉,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瑶情姐姐。”


    声音并非谢栀安的。


    她猛然回头,看见谢栀安正站在院中,仰着脸看她。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安安?”宋晚汀心中一沉,快步走过去。


    谢栀安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宋晚汀蹲下身子,凑近去听。


    “疼……”谢栀安声音极轻,“好疼……”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忽然软倒下去。


    宋晚汀一把接住他,只见她面色煞白,嘴唇泛着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


    “安安!”宋晚汀的声音在颤抖。


    她抱起谢栀安,冲出院子。


    却在踏出院子的瞬间,落地地面上陡然裂开的缝隙中。


    *


    再睁眼时宋晚汀发现自己里,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粉色雾气,,像是花瓣发酵的味道。


    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只有无尽的粉色。


    ,唤谢栀安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只有雾气在她身侧流动,偶尔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冲她笑一下,又散开。


    ,向前走去。


    ,像是踩在什么活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干呕出来。


    地面是肉粉色的,隐隐能看见血管一样的纹路在蠕动。


    她尝试用剑插进地面,剑却险些被吞进去。


    “小姑娘。”


    一道声音从雾气中传来,轻飘飘的,带着笑意,像是一根羽毛搔刮耳廓。


    宋晚汀猛地抬头。


    雾气散开,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身量极高,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纱衣,面容精致的不像真人,像是一尊瓷娃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上挑,瞳色浅金,里面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糜烂的笑意。


    “永渡七鬼,欢情。”他自我介绍,声音轻柔婉转,像一首催眠的歌谣,“小姑娘,欢迎来到我的秘境。”


    宋晚汀握剑的手一紧:“你抓来的那个孩子,在哪里?”


    欢情鬼歪了歪头,浅金色的眼珠转了转:“孩子?啊,是那个小家伙。放心,我没吃他,只是借他引你近来罢了。”


    “你要做什么。”宋晚汀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打量着四周。


    欢情鬼笑了,笑容甜腻腻的,像是一块在糖水中泡烂了的糕点。


    “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一个人如果自己都命悬一线了,会不会舍弃自己的一切,去拯救另一个人,若是会,那刚好一起成为我的养料,若是不会……”他抬头,瞧着她,笑得极轻慢,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欢情鬼话音落下,雾气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声音不似从外界而来,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宋晚汀心头一悸,下意识按住胸口。


    温惊沂那半根灵根正在发烫,烫得她指尖发颤。


    “感觉到了?”欢情鬼歪着头看她,浅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兴味。


    宋晚汀咬着牙真有说话,感觉到体内那半根灵根越来越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灼烧感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疼吗?”欢情鬼走近两步,低头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心口上方悬空着,轻轻一划。衣料没有破,但宋晚汀却感觉到有一股凉意直直刺入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只手牵引着,往外拽。


    “别怕。”欢情鬼轻声说,“我只是帮你把让你痛苦的根源取出来,它对你来说是无用的,不如给了我。”


    宋晚汀想要反抗,可身体却动弹不得,成倍增加的苦痛让她弯下身子。


    “啪——”


    一声脆响。


    有什么东西从头上滑落。


    宋晚汀睁开眼看去,正是那支玉簪。


    那支玉簪落在地面上,在地上摔成三段。


    碎裂的瞬间,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簪中涌出,将欢情鬼的手猛然弹开,同时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将宋晚汀整个笼罩在其中。


    欢情鬼倒退两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焦黑一片,冒着青烟。


    他盯着那伤口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抬起眼:“护体灵息,有意思。”


    宋晚汀没有理会他,提着剑,一剑削去欢情鬼的头颅。


    地上碎裂的玉被剑身带起的风卷起,磕在剑身,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宋晚汀垂头看去,心口那半根灵根给忽然剧烈跳动,像在膨胀。


    欢情鬼的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粉色的雾气中。那张精致的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层甜腻的笑。


    可下一刻,那头颅便融入雾气中,化作雾气,重新飘回欢情鬼脖颈上。


    欢情鬼眨了眨眼,浅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宋晚汀握剑的身影。


    “小姑娘,我说过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这是我的秘境,我就是这里的神,你杀不死我。”


    宋晚汀低头看向地面,玉簪的碎片散落在脚边,在粉色的雾光中泛着温润的碧色。其中有一片上,半个“沂”字清晰可见。


    心口那半根灵根还在剧烈的跳动,一下一下,像是有另一颗心脏正在她胸腔里苏醒。那跳动越来越快,快到她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并非恐惧,而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宋晚汀抬起头,看向雾气深处。


    无尽的粉色在翻涌着、流动着。


    “你在看什么?”欢情鬼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他微微蹙眉,眼珠转动,笑道:“是在等谁来救你吗?”


    宋晚汀没有说话,握紧了眠光剑。


    欢情鬼慢慢悠悠地走近两步,纱衣在雾气中飘荡,像一尾游动的鱼。


    “你等的人,只怕自身难保。”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点向她心口的方向:“不如先将灵根交给我——”


    宋晚汀没有等他说完,侧身避开那只手,一剑横扫过去。


    剑光裹挟着冰火之力,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肉粉色的地面被切开,露出下面暗红色正在蠕动的组织,像是被切开的血肉。


    欢情鬼的身体被剑光拦腰斩断,上半身向后仰去,却依旧稳稳地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裂的身体,叹了口气。


    “我说过,你杀不死我。”


    话音未落,宋晚汀又是一剑,将他的下半身切成两半!


    “那砍成血雾,你再慢慢复原好了。”


    宋晚汀眯着眼笑。


    第66章 化神


    欢情鬼低头看着自己被切成几段的身体, 浅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不悦。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唇缝中溢出,化作一缕淡色的雾气, 飘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 他被切成几段的身体忽然同时化作雾气, 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型。


    宋晚汀提着剑, 冷冷看着他。


    “不论你砍多少次,我都能重生,好比什么呢,让我想想……”他微微眯眼, 想到什么, 愉悦笑了, “就好比凤凰涅槃?”


    宋晚汀嗤笑一声:“你算哪门子的凤凰, 便是山鸡我看也比你高贵许多。”


    欢情鬼并未生气:“我说过了, 你杀不死我。”


    “我没想杀死你。”宋晚汀弯唇, 歪了歪头,“我只是在想,你每次重新凝聚身体消耗的都是哪里的力量。现在, 我知道了。”


    欢情鬼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晚汀慢慢悠悠地将眠光剑横在身前,剑身上冰火交织的光映在她脸上:“你说,秘境若是坍塌了,你还能活着吗?”


    欢情鬼抬起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开口时声音却依旧轻柔:“你尽管试试。”


    “好呀。”宋晚汀说。


    话音落下, 她已经提剑冲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砍他的身体,而是将剑尖对准四周的雾气。


    冰火之力从剑身炸开,在粉色的雾气中撕开一道道裂口。雾气被灼烧的“嗤嗤”声不绝于耳, 整片秘境开始剧烈颤抖。


    地面的血管纹路开始痉挛,像是感受到了疼痛。


    欢情鬼的面色微变,抬手在空中绘制了一道符,粉色的符光从掌心涌出,修补着被撕开的雾气。


    宋晚汀抬手又是一剑,剑气如虹,在雾气中撕开巨大的裂口。裂口深处,她瞧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那道裂口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欢情鬼用符光修补好。


    “你以为找到出口就能出去?”欢情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嘲讽,“你一个人永远都出不去。”


    宋晚汀转过身,看着他。


    欢情鬼站在雾气中,纱衣飘荡,面容精致得像一尊瓷娃娃,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阴鸷。


    “你那位师兄来不了了,你和他可以在黄泉路上再相逢。”欢情鬼笑着,猛然从口中吐出漆黑的雾气,直冲着宋晚汀而去!


    漆黑的雾气扑面而来,甜腻的香气瞬间变成腐烂的恶臭。


    宋晚汀来不及闪躲,只能横剑格挡,雾气撞在剑身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眠光剑上的冰火之力被一寸寸吞没。


    她咬牙后退,可那雾气像是活物,绕过剑身从两侧包抄过来。


    脚踝瞬间被缠住,手腕被桎梏住,脖颈被勒紧,冰凉黏腻的触感像是被无数条蛇同时缠绕。


    宋晚汀动弹不得,呼吸也开始困难。


    欢情鬼站在雾气中,慢悠悠地走近。


    他金色的眼睛里盛满愉悦:“我说过了,你杀不死我。可我要杀你,却实在容易。”


    宋晚汀被勒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欢情鬼伸出手,指尖再次点向她心口的方向。这一次没有护体灵息弹开他。


    “你放心,你死后,我定会将这灵根好好利用起来,不辜负你师兄一番好意。”


    指尖触及她心口,瞬间破开她最外层的衣袍,那层衣袍顺着指尖所触碰之处无火自燃起来。


    火光蔓延,欢情鬼面上的挑衅和得意愈发猖獗。


    宋晚汀却忽然笑了,被勒着脖子,笑容扭曲。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恐惧,仿佛是解脱。


    “你笑什么?”欢情鬼蹙眉。


    宋晚汀垂下眼睫,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欢情鬼却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她体内那半根灵根此刻正在发烫。


    变故眼见着即将来临,欢情鬼此刻再也等不了了,指尖忽然长出长长的尖利的鬼爪,只冲着她心口破去!


    但下一瞬,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她体内猛然冲出,将他整只手弹开,似是火山忽然喷发。


    欢情鬼后退数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从指尖到手掌再到手腕,都冒着焦黑的烟,无论他再如何调动力量都没办法再复原。


    他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抬起眼,怨毒地望向宋晚汀:“命还真是大。”


    宋晚汀此刻却没有空听他说话,她感受到那股从心口冲出的热流,正顺着她的经脉流淌,经过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她丹田处。


    那股热流在丹田处盘旋,像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缩在那半根灵根中,向外扩张、蔓延,


    脉在膨胀,被强行拓宽,疼痛与畅快交织,似是在忍受折磨,又似是在享受馈赠。


    欢情鬼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无法复原的手,又抬头望向宋晚汀,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正在破境。


    丹田处的热流已经蔓延到全身,每一寸经脉都在被灼烧、被撕裂、被重塑。她死死咬着牙,咬到口中满是血腥气。


    欢情鬼不再犹豫,,五指张开,粉色的雾气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根细针,朝去!


    宋晚汀一时间动弹不得,正准备强行受下——


    “隆隆!”


    天穹忽然落下一道天雷,天地震颤!


    那些细针被震碎,化作齑粉!


    天地法则,将秘境从顶部撕开一道口子,滚滚雷云倾覆其上。


    紧接着,第二道。


    宋晚汀喷吐出一口鲜血,身子颤栗,却仍旧立在原地握着剑。


    第三道落下时,欢情鬼已满身黑雾,冲着她侵袭而来!


    黑雾裹挟着腐烂的恶臭,铺天盖地压过来。


    天地法则的余威尚在头顶盘旋,欢情鬼的利爪已经逼近她的咽喉。


    宋晚汀没有分毫要后退的意思,抬手,抓住那只鬼爪。


    欢情鬼的瞳孔骤然收缩:“你——”


    “你也——”宋晚汀一字一句,“永、远、杀、不、死、我。”


    她用力一握,冰火之力从掌心蔓延开,顺着那只鬼爪往上爬。


    欢情鬼的手臂开始结冰,又在冰层之下燃烧,冰与火一同肆虐起舞,一寸寸撕裂他的血肉。


    欢情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抽回手,向后退去。他的整条手臂已经废去。


    他瞳孔放得极大:“你……怎么……”


    宋晚汀提剑,一剑砍去他的头颅,没有听他半分废话。


    天雷劈下的那一刻,灵力也好,感悟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涌入四肢百骸,终于敲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化神。


    她终于来到化神。


    终于完成吞梦鬼的夙愿,终于不用再数着日子过日子了,终于完完整整地,再次成为宋晚汀。


    欢情鬼地身体失去支撑,像一截被砍断的朽木,轰然倒塌。那团始终围绕着他的粉色雾气,在他倒下的瞬间向四周扩散,又迅速消散。


    宋晚汀握着剑,站在原地,天雷的余威还在头顶盘旋,来厄运尚未完全散去,细小的电光再云层中穿梭闪烁。


    风从裂隙中灌进来,她被烧的千疮百孔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手臂上有好几道被黑雾腐蚀出的伤口,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脚边碎裂的地面上。


    她站得很稳。体内那股新生的灵力像河流一样平静又波澜壮阔地流淌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挣脱开束缚的自由感,亲手撕碎囚笼的无畏感。


    欢情鬼的头颅躺在不远处,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尚还睁着,转瞬却又怪异地眨了眨。


    那双瞳孔中,本已经凝固的恐惧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


    宋晚汀心中瞬间警铃大作,抬剑时剑意的余势便扫向欢情鬼。


    可就在剑意触碰到欢情鬼头颅的瞬间,那颗头颅忽然炸开了。


    像一颗被挤压到极限的果实般忽然从内部爆裂,雾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瞬间将整片秘境重新填满。


    雾气不再透着粉,而是浓稠、猩红的血雾。


    正应了她先前那句话。


    宋晚汀被雾气冲得后退数步,抬剑挡在身前,她能感觉到那些雾气正在腐蚀她的什么东西,但却一时间不能明白被腐蚀掉的究竟是什么。


    “你以为……我真的死了吗?”欢情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似鬼吟,“你要为亵渎我的宝贝秘境而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


    付出什么代价?


    宋晚汀忽然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扯出去了。


    她握剑的手不自觉发着抖,拼命想要弄清楚被腐蚀掉的是什么,却不得。


    欢情鬼的笑声愈来愈刺耳,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血舞越来越浓,猩红的光将整片幻境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


    宋晚汀站在原地,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变冷,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伤口还是那些伤口,可她却忽然觉得这把剑有些陌生。


    她分明已经握了无数个日夜,这一刻却忽然念不起来第一次握住它的感受了。


    血雾翻涌得更加剧烈,整个秘境都在发颤,在收缩,一点点挤压着她。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却仍感觉到浓重的窒息感,像被掐住了喉咙,一点点扼杀鲜妍的生机。


    随后她仿似听见了脚步声——似从远方来,破碎而急促。


    血雾终于被一道白光劈开,宋晚汀转身,只见光影中有一道人影,满身鲜红,似张扬到妖冶的喜服。


    ——————————


    作者有话说:


    老大们,文案部分应该是快到了,估摸着就这两章三章的事了,本文应该也快接近尾声了吧(不确定)。


    话说没有人对我的新文感兴趣吗?


    第67章 嫁衣


    宋晚汀还没看清那道身影的面容, 脚下的地面便忽然分裂下陷,像是水面被一分为二。


    她整个人向下追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那只握剑的手在坠落时本能地紧紧攥住。


    不知坠落了多久, 耳边忽然传来声音。


    有人在说话, 似从远方来,似从水面来。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来。她想要睁开眼睛, 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怎么都睁不开。


    “大小姐醒了!快, 快去禀报老爷!”


    “热水!再端一盆热水来!”


    “大小姐, 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大小姐?”


    宋晚汀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顶绣着缠枝的帐子, 月白色的纱帐在透过窗棂的风中轻轻晃动。


    屋里站满了人, 有穿青衣的丫鬟,穿褐衣的仆妇,还有个喘着绸衫、面容祥和的老妇人正握着她的手, 眼眶红红的。


    “大小姐,你可算醒了!”老妇人声音发颤,“您昏睡了三日,老大爷和夫人都急坏了……”


    宋晚汀看着这张慈祥的脸,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叫她大小姐。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上那多缠枝莲纹在风中一摇一晃。


    “大小姐?”老妇人唤她, 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您……您还认得老奴吗?”


    宋晚汀张了张嘴,想说“不认得”,可那两个字还没有出口,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像有人把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强行塞进了她的脑子里,一股脑堆砌起来,杂乱无章,真假难辨。


    她脑海中连续性地闪过无数画面,最开始是一座巨大的宅院,朱门高墙,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一个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正对着一个年轻女子说些什么。后来是一个数着双环髻的小姑娘,在花园里追蝴蝶,跑着跑着摔倒了,膝盖磕在路面上,渗出血来。再后来那个小姑娘被一个老妇人抱在怀里,老妇人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道:“晚汀乖,晚汀不哭。”


    晚汀。


    宋晚汀。


    是了,她是宋晚汀。


    宋家的大小姐。


    那些堆砌在脑海中画面忽然间便有了归属,所有解释不清的事一下子豁然开朗。


    她是宋晚汀,宋家的大小姐,父亲是宋家家主宋玉安,母亲是京城林家的大小姐林殊禾。她自幼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是整个宋家的掌上明珠。


    三日前,她从假山上摔下来,磕到了头,昏睡了整整三日。


    “大小姐?”老妇人又唤了一声,声音中的担忧更加浓重。


    宋晚汀转过头,看着那张慈祥的脸,这是她的奶娘,姓周,从下把她带到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周嬷嬷。”她开口,声音略带些沙哑。


    周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哎,大小姐!”


    她转头朝着旁边的丫头喊:“快去禀告老爷夫人,大小姐醒了,大小姐认得人!”


    丫鬟提着裙摆跑出去,屋里的人又哭又笑,乱成一团。


    宋晚汀安静躺着,心里却空荡荡的。


    她的生活理应是很完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在热闹中品出几分寂寥出来,总觉得自己似乎是个局外人。


    因为是磕到头,不比旁的地方,光养便将将养了半个月,也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那些似有若无的寂寥渐渐被抛诸脑后。


    她记起来的事情愈来愈多,譬如宋家的每一个院子,每一条回廊,甚至是每一个仆人的名字。


    她还记得父亲爱喝茶,母亲爱赏花,自己的名字是父亲翻遍了书取出来的。


    “汀洲日晚,芳草萋萋。”


    十五岁那年及笄礼,母亲亲手为她插上一支碧玉簪,说等再过两年,就可以替她物色一门好亲事了。


    她表现出不情愿嫁出去,母亲就会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安逸又平静,像是池塘里的水一样。


    她有时候会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的那颗老槐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心中总是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这样的思绪的由来,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渴盼什么。


    “大小姐又在发呆了。”周嬷嬷端着茶进来,笑眯眯地将茶盏放在一边,“在想什么呢?”


    ,说什么也没想。


    周嬷嬷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大小姐,您也十七了,夫人那边已经在为您相看人家了,您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宋晚汀端起茶杯的手一顿,问道:“嬷嬷,一定要”


    周嬷嬷笑笑,道:“傻孩子,不嫁自然可以,到了想和他共度一生的人,那便勇敢去嫁,整


    ,她明白周嬷嬷的意思,爹娘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几,千娇百宠着呵护她长大,若是她嫁去旁人家受了委屈,也断然不会落


    周嬷嬷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荡开几圈涟漪之后,很快便归于沉寂。


    几日后,母亲林氏来寻她,带来一盒新作的桂花糕。


    “晚汀,过几日,家中要来客人。”林氏坐在她对面,替她倒了一杯茶,语气轻描淡写。


    宋晚汀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谁要来。


    “你还记不记得桑家的小公子,小时候你们见过的,名唤桑泠玉,比你略大两岁,那会你总追着人家喊哥哥呢。”


    宋晚汀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


    桑泠玉——这个名字从舌尖滚过的时候,又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不大记得了。”她道。


    林氏笑了笑,说没关系,见了面就想起来了。又接着说桑家小公子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游历,前不久才回来,桑夫人想让他来家中坐坐,顺道拜会你父亲。


    宋晚汀听着听着便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拜会,这是相看。


    爹娘在替她相看人家。


    她没有说什么,低着头,嚼着桂花糕,等到嘴里发腻了,才点点头,说好。


    三日后,桑泠玉便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整个宋府照得亮堂堂的,宋晚汀换了一身新衣裳,浅碧色的衣裙,周嬷嬷替她梳头时一直夸她好看。


    她坐在花园的回廊下,手中捧着一本书,阳光从廊柱投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月洞门那头传来脚步声。


    宋晚汀抬头,一个人影从花木掩映的小径走来,一身竹青色的长袍,乌发用玉冠束起,面容精致得不似真人,眉目绮丽,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


    阳光落在他身上,肤色白到近乎透明。


    廊道狭长,日光洒下,宋晚汀脑海中莫名便闪过一个场景,似乎,也曾经与谁在相同的场景相依偎。


    桑泠玉在她面前停下,柔声唤她的名字。


    “晚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晚汀”让她感受到极大的陌生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宋晚汀站起身:“桑公子。”


    桑泠玉笑起来,桃花眼玩起来,像两道月牙,眼尾那点红意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桑泠玉在宋家用午饭,父亲极为高兴,让人备了一桌好菜,席间一直在和桑泠玉说话,问他在些年在外游历的见闻,越听越觉得满意。


    桑泠玉说起北地的学员,南疆的密林,东海上的鲛人歌声。


    宋晚汀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好半晌都没有夹下一口菜。


    她听得愣神,他的声音仿佛让她心中那间空洞洞的屋子有了些微弱的回响。


    饭后,林氏提议让桑泠玉带宋晚汀去花园里走走,两人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着。


    花园中的花被精心呵护,开得极好,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格外鲜妍。


    “我很喜欢晚汀,但是很遗憾,晚汀似乎不大记得我了。”桑泠玉忽然说道。


    宋晚汀脚步微顿,偏头看向他,他那双眼睛好似天上的大阳一样,时时刻刻点着明亮的光。他说话时带着笑,可那笑意总是浮在表面,像是被刻意画上去的一般。


    “不久前,我从假山上摔下来过,之后很多记忆都没有那么真切。”她想了想,还是解释说。


    桑泠玉点点头,没有追问。风忽然起,有朵花从枝头被吹落,他一伸手,便落在他掌心。


    他笑了笑,将花递给她。


    “不记得好啊。”他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道,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这句话实在奇怪,宋晚汀一时间没有听明白,问道:“为何?”


    “记得的话,我似乎便没有机会了,哪怕一切都是假的,我也想要有这么一次机会。”桑泠玉的下一句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想要给她解惑的意思,自顾自说完,便止住话头。


    桑泠玉后来时常来宋家,常给她带些时兴的小玩意,他向她展示全部的偏爱。


    宋晚汀起初还觉得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也习惯了,她开始觉得桑泠玉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他总能找到她感兴趣的话题,总能在她发呆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安静下来,又总能在她烦闷的时候讲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


    他的故事总是很多,好像永远都讲不完,说得事物也总是新奇,譬如有些地方有种兔子,特别漂亮,耳朵尖天生生长着两个剔透的小铃铛。


    宋晚汀最开始觉得他是在鬼扯,直到某天,他真的送了她一只。月白色的短绒,耳朵尖真的缀着两粒漂亮的剔透似冰雪的铃铛。


    桑泠玉说他叫霜绒兔,她跟着念一遍,心中那种怪异的熟悉感便又莫名涌上心头。


    她问他是在哪里寻来的,他只说:“从很远的地方寻来的,它的主人一直是你。”


    宋晚汀不明所以,又追着问了许久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得到答案。


    某天傍晚,两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喝茶,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夕阳将整个园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宋晚汀端着茶盏,忽然问他:“你真的要同我成婚吗?”


    桑泠玉不假思索地点头,然后问她为何要这么问。


    宋晚汀垂着头,道:“你不会觉得我很无趣吗?万一你所了解的我只是冰山一角,真实的我有很多你无法接受的缺陷呢?”


    桑泠玉桃花眼里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晚汀在我眼中,即便是不好,那也是好。”


    宋晚汀看着他那双明亮的没有分毫阴影的眼睛,心中那间空洞洞的屋子里又响了一下。


    桑泠玉对她当然是极好的,可是,她却总觉得其中隔了些什么,他眼睛里那层朦胧的雾气,会是爱吗?


    爱是什么样的?她思索良久,终不得答案。


    “你喜欢我什么?”宋晚汀问他。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答案她满意,那——


    桑泠玉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眼睛里的笑意在沉没。


    “我喜欢,晚汀分明说不出话,却还要硬着头皮夸我的模样,喜欢晚汀对我摆脸色的模样……当然,最喜欢的,是晚汀也喜欢我的样子。”字句从殷红的唇瓣中挤出来,他面上的笑漫不经心,让他的话看起来变得没有那么认真严肃。


    宋晚汀沉默片刻,道:“桑泠玉,如果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你呢?”


    “无妨,我永远喜欢晚汀便好了。”桑泠玉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话,笑意未改。


    *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父母亲亲自挑选的日子,那日宜嫁娶。


    嫁妆名册写了厚厚一沓,从家具到布料,从首饰到器皿,一样一样仔细核对。


    周嬷嬷每日都往绣楼跑,督促绣娘赶制嫁衣,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整个宋家忙忙碌碌,像一锅沸腾的浓汤。


    只有宋晚汀还像往日一样,坐在窗前,抱着霜绒兔,看院子里的树叶叶片一片片往下掉。


    “大小姐,该试嫁衣了。”周嬷嬷端着托盘进来,上面叠着大红的锦缎,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牡丹的纹样。


    宋晚汀看了嫁衣一眼,安静换上嫁衣。


    铜镜中的女子凤冠霞帔,眉目如画,唇上一点胭脂,红得像漫山遍野的映山红。


    周嬷嬷在一旁夸了许久,说大小姐是也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宋晚汀打量着镜中人,满意地转了一圈,自己也笑了。嫁衣的确好看,红色衬得她皮肤很白,金线在光下闪闪发亮。


    她不免也会开始想:我的未婚夫婿瞧见我这副模样,也会觉得好看吗?会更喜欢我一点吗?


    宋晚汀想了想桑泠玉看她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总是亮亮的,桃花眼微微挽着,总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这个也界上只有她才值得认真去看。


    他应该很喜欢她。


    那就很好了。


    嫁给他是好事,她也应该更喜欢他一点。


    她开始期待起她和桑泠玉的婚礼。


    那会是怎样美妙的时刻?


    ——————————


    作者有话说:


    温惊沂:那好像不是很美妙吧?


    第68章 良缘


    婚礼前一日, 周嬷嬷来给她送莲子羹,她安安静静地将一碗莲子羹都吞下肚后,忽然问道:“嬷嬷, 你说明日太阳会出来吗?明天的天气会好吗?”


    莲子羹甜丝丝的, 暖乎乎的, 在胃里温着。


    周嬷嬷笑着道:“自然会, 明日可是个黄道吉日。”


    宋晚汀点点头,将碗递给周嬷嬷,想到她大婚那日会是个好天气便心情畅快,未来她要和桑泠玉长长久久的, 每日都把日子过成晴天。


    可那夜霜绒兔蜷缩在她身边, 她拥着兔子, 却恍然听见雨打窗棂的声音, 她忙起身去看, 推开窗子的一瞬那些雨声却尽数消失了。


    再低头看地面, 干干燥燥的,看不出分毫下过雨的痕迹,她心中奇怪, 但最终的结果是好的,她便也安心入眠,全然不知窗外此刻正立着个人。


    有人尽心想要满足自己的新娘的心愿,甘愿短暂献祭给欢情鬼些东西,也要让明日是个好天气。


    天还没亮透, 宋晚汀便被周嬷嬷从被窝里挖出来梳洗打扮, 等到把嫁衣完整穿上身,天光已经大亮。


    周嬷嬷一个劲地在耳边夸赞着她,从发髻夸到脸上恰到好处的胭脂, 再到朱红艳丽的唇,最后再来句天生丽质。


    宋晚汀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笑,心中也涌起几分畅快,也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好看。


    周嬷嬷最后又拿起梳子为她梳头,口中道:“一梳梳到头,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宋晚汀从镜中瞧见周嬷嬷正在淌眼泪,忽然自己也有些鼻尖发酸。她伸出手,握了握周嬷嬷的手,道:“周嬷嬷,我会时常回来看你的。”


    周嬷嬷破涕为笑:“大小姐说什么呢,哪有嫁了人还常往家里跑的。”


    宋晚汀也笑,像个未经也事的孩子般笑。她想,桑泠玉若是真的对她好,应当不会拦着她回来看这些真正对她好的人。


    外头有人来催促,两人对视一眼,宋晚汀才起身,出门。


    宋晚汀听说人们出嫁有个流程叫做哭嫁,原本她想着大喜的日子为何有人会哭,直到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晓,不哭是极难的。


    幸福的家养出恋家的鸟,宋晚汀几乎哭成个泪人。直到母亲托着她的身子,啜泣着,在她耳旁低声道:“晚汀,若是去了那处受了委屈,便随时回来,母亲愿意让晚汀做一辈子的大小姐。”


    后来被人搀着出门,盖着红盖头,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从脚下看地面一寸寸划过去,瞧着哪双鞋属于她的新婚夫婿。


    等上了轿,帘子被放下来,她终于偷偷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瞧见桑泠玉的模样。


    那大抵是桑泠玉第一次在她面前穿红色,那张本就好看的脸衬得更姣美。


    宋晚汀一向觉得桑泠玉的模样与寻常男子不大一样,他美到甚至会让人忘却他的性别,而在宋晚汀眼中,一个男子身上若能有上半分女子的特质,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正高高跨坐在马上,不知是不是心灵感应,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两双澄澈的眼睛撞上,像是两颗心脏在微弱地触碰一下。


    宋晚汀不知道为何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这种紧张一直到跨火盆的时候都未曾停歇,立在火盆前头踟蹰着,迟迟不敢跨出下一步。


    直到桑泠玉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身姿轻盈得像是会飘起来的仙人似的,轻飘飘跨过去,落地时甚至感觉不到颠簸。


    宋晚汀将脸藏在红盖头下,红盖头又紧紧贴着桑泠玉的胸膛,听见他心跳一声声震颤。


    拜堂时,宋晚汀在听见第一声一拜天地时,身子先行低下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桑泠玉说了声:“仙子。”


    那是在唤谁?


    宋晚汀疑惑。


    但很快第二声二拜高堂便传入耳中,她转了个身,提着红绸的手微微一颤,又是一拜。


    等到夫妻对拜时,宋晚汀下意识便要拜下去,却不知为何心中忽然闪过一丝迷惘——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与眼前这个人拜堂成亲?


    新娘迟迟不曾弓身,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


    她终于回过神,想要下拜,却倏忽听见桑泠玉低头笑了一声,忽然问她:“晚汀,我能亲你一下吗?”


    宋晚汀一愣,。


    桑泠玉本就离得不远,大,气息也距离愈来愈近。


    红绸漫卷,鼓乐喧天。


    众人的起哄声不绝于耳,呼吸和心跳声在嘈杂的声音中不断在耳中心中穿行,她顺从于心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新婚夫婿吻上她的唇。


    心脏在跳动,气息在迷乱。


    可不知为何,脑海中却闪过陌生的透的长廊中,也曾有人,这般低头,,摩挲颤栗,凌乱呼吸。


    她不知是谁,只好将那人的脸强行安上桑泠玉的脸,想着一吻即将成真。


    可


    她睁眼。


    四下寂静。


    有个身穿道袍的男子,长着一张极好看的脸,仿似天上来的仙君,正在不远处笑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嘲弄和杀意。


    耳边忽然响起猎猎风声,嫁衣被吹扬起来,像是朵盛开的艳丽的花。


    她瞧见那位仙君面上笑意不改,脖颈处蔓延出些她瞧不懂的纹路,那些纹路亮着猩红的光,缓慢爬上他的整个脖颈。


    她听见他说:“你要让他加入我们吗,主人?”


    长廊里的那个吻的主人忽然便有了脸,宋晚汀忽然急促地开始喘起气来,极为不适地搀扶住身侧的桑泠玉身上,并未发现桑泠玉此刻身形早便开始僵硬。


    他低着头看宋晚汀一眼,道:“仙子,最后的夫妻对拜,能陪我拜完吗?”


    话音落下,原本寂静无声的四周忽然像是被按下了开始键一般,再次喧闹起来,而那声被按下的“夫妻对拜”此刻再次响起。


    桑泠玉先行拜下去,宋晚汀忍着不适,也欲要弯下身子,拜完堂。


    可身子没有弯下去,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强行却又轻柔地托起,而她后知后觉地再抬头时,身侧便只剩下一身被砍成两半的喜服轻飘飘地落在地面。


    桑泠玉凭空消失了。


    这场婚礼,最后只剩下了宋晚汀。


    还有一个提着剑亲手将她未婚夫婿劈成两半的仙君。


    天空忽然雷云密布,几乎是瞬间便下起了雨。


    而她头顶不知何时撑起一把油纸伞。


    她从油纸伞下迷惘地抬头看向天空,原来她和桑泠玉不仅并非天定良缘,就连大婚这日也并非是个好天气。


    宋晚汀像是被包裹进了一团湿漉漉的雾气中,一时怅然与淋漓共生,未曾偏头看过为她撑伞的人半眼。


    直到温惊沂忽然开口:“师妹,我来晚了。”


    ——————————


    作者有话说:


    本章稍微有点短,但是感觉断在这里不错嘿嘿


    第69章 合卺酒


    雨打伞面的“啪嗒”声一声连成一声, 愈加急促,大婚自然是不成的,可是不成婚, 宋晚汀却不知道在这里还能做些什么。


    她终于找回了记忆, 也想问问温惊沂是何时找回的记忆。


    于是她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在边缘凝成一颗颗剔透的水珠, 撑伞的人站在她身侧,比她高上不少,半边肩膀露在伞外,月白的道袍被雨水洇湿大片, 肩颈线条隐约可见。


    他受了很重的伤, 面色白到近乎透明, 泛白的嘴唇微微抿着, 撑伞的手却很稳。


    “师妹。”他又唤了一声。


    宋晚汀看着他的脸, 对上那双眼睛, 忽然想起了好多事。


    她环顾四周,周围的宾客已经散去了,空空荡荡的, 萧索苍凉。


    她垂下眼睫,道:“你打断了我的婚礼。”


    “我赔。”


    “拿什么赔?”


    嫁衣被水汽洇湿了,沉甸甸的,穿在身上并不舒服。她穿着这身嫁衣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却在最后一拜之前停下了。


    温惊沂好半晌没有说话, 安静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宋晚汀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极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碎玉仙君,你拿什么赔?你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你还有什么?”


    温惊沂的睫毛颤了一下。


    宋晚汀伸出手,指尖点在他心口,隔着湿透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快。


    “这里,”她说,“刻着我的名字。”


    她的指尖向下滑,划过他的肋骨,划过他的腰腹,停在他腰带的位置。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指尖的每一次变动迁移,他的呼吸随着她的指尖一寸寸变重。


    “你拿什么赔?”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像雨水落在伞面上。


    温惊沂握住她停在他腰带上的手。他的手很凉,可掌心很烫。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冰层悉数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着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他问。


    “你见过谢栀安吗?”宋晚汀却忽然岔开了话题。


    “他没事。”温惊沂平静道。


    宋晚汀终于长舒一口气,她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得像雨丝。


    紧绷的弦一旦松开,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嫁衣上的金线蹭着他的衣袍,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被雨水冲淡了许多。


    是霜星绒的味道,是他熟悉的味道。


    宋晚汀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心跳还未平缓,是她方才指尖划过他腰腹时留下的余震。


    他握着她的手还没有松开,掌心很烫,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温惊沂。”她闷闷地开口。


    “嗯。”


    “你怎么受伤了?”她问。


    这次温惊沂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了声:“下次告诉你。”


    宋晚汀没有生气,他近来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也许是虱子多了不痒,暂时不知道便不知道吧。他既然说了下次会告诉她,那他下次便一定会告诉她。


    “那我们怎么从这里出去?”宋晚汀抬头望向天边的雨幕,问道。


    温惊沂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道:“欢情鬼已经死了,现在留下的是他的夙愿幻境。”


    “就像当初吞梦鬼的夙愿吗?那出去需要达成什么条件?”


    温惊沂点点头,道:“情投意合者。”


    宋晚汀疑惑抬头,道:“若是这样,我们不是可以出去了吗?”


    温惊沂语气平静,接着补充道:“情投意合者,欢情后可离开。”


    宋晚汀眼瞳猛然放大:?


    这欢情鬼癖好还真是独特啊。


    “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离开吗?”宋晚汀想了想,问道。


    “有。”温惊沂语气中没什么情绪。


    “是什么?”


    “合欢道渡劫期尊者,可以化去幻境。”温惊沂语气轻描淡写,说得仿佛他自己就是合欢道一样。


    宋晚汀听完后,眼睛四处瞧,温惊沂问她在找什么。


    她说:“找个隐蔽的房间。”


    温惊沂听见她的话,倏忽笑了,瓷白


    ,眼中闪过疑惑。


    便听温惊沂接着道:“我觉得你们的婚房便很好。”


    宋晚汀干笑两声,,她抬头望向温惊沂的脸,之间他面上泛着古怪的笑,似是


    “我那是——”


    “师妹不是喜欢他吗?等他吻你的模样倒是好看。”温惊沂语气乍一听上去很平静,但细听之下便能察觉到其中的古怪意味。


    “我没有。”


    “师妹不喜欢他送的那些东西吗?夜夜痛他送的小东西一起入眠同梦。”


    小东西,自然指的是霜绒兔。


    “我没有。”宋晚汀据理力争,但说来说去,发现自己只能说出一句我没有。


    为了防止温惊沂再说出些什么,她一把拉住温惊沂,往桑泠玉布置好的婚房走去。


    其实她也未曾见过婚房,只是婚房的布置从里到外都格外招摇,很难让人不看出来哪间是婚房。


    推开婚房的门,处处都是装饰用的红绸、窗花剪纸,桌上还摆放着合卺酒。


    红罗帐暖,花香馥郁,烛火隐隐绰绰。


    宋晚汀本想拉着温惊沂直入主题,却被温惊沂忽然拉住衣袖。


    她顿住动作,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温惊沂瞧着桌面上的两杯合卺酒,道:“师妹,我想与你喝一杯合卺酒。”


    宋晚汀一愣,点头,额上金箔点就的花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笑道:“好。”


    她率先端起酒杯,小口啜饮,眼睫微微抬起,眯着眼笑看着温惊沂。


    温惊沂一口便饮尽,面上终于有了情绪,唇角浅淡地弯起笑弧。


    门无风却自动合上。


    宋晚汀放下酒杯,一滴未尽的酒液顺着唇角向下淌,烛火幽幽,酒珠微亮。


    温惊沂忽然凑上前,缓慢、虔诚地低头,吮去她唇角的那滴酒液。


    他俯身印下的那一吻,极轻极慢,不似吻,似在感受她唇瓣和身体的温度。


    宋晚汀忽然双腿发软,顺势便要歪倒在旁侧的椅子上,却忽然被打横抱起,步步入深帐。


    凌乱呼吸,交织躯体,所有的情愫都在被宣泄陈词。


    唇瓣被轻轻咬住,勾缠的舌尖密不可分,轻喘时细密的水珠搭出一道小桥,桥的两端连结着燥热的春情。


    所有的轻慢和误解都在被消融,腰带被解开,月白色的外袍滑落,一只手从眉眼一点点轻轻描摹至喉舌,最后是心口和腰腹。


    心脏那里,绘制了她的名字,像画一样。


    腰腹那里是触目惊心的伤疤。


    她俯下身,从心口吻过去,感受着“宋晚汀”三个字在他身体上的平仄,沿着肌理小径划向腰腹,呼吸喷洒,似在安抚那些新生的疤痕。


    他心口绘制的“宋晚汀”三个字灼热而滚烫。


    “疼不疼啊,温惊沂?”她气息不稳,语气却很认真。


    “不疼。”温惊沂柔柔一笑,隔着红绸,眉目缱绻。


    他轻飘飘地将宋晚汀翻个身,霎时反客为主,从腰侧探进去的手微凉,触碰到腰侧的瞬间,两人都颤了一下。


    宋晚汀身子不自觉向后缩了一下,被温惊沂臂弯卷回来,他低头惩罚似地含了一口她的唇,她浑身瞬间瘫软下来。


    红罗帐被蹭得晃动起来,珠光透过薄薄的纱帐渗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顶,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他唇舌在她身上缓慢地逶迤,思绪迷离间,他身上那些魅纹又开始发烫,亮着猩红的光,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血河,条条联结至心脏,从“宋晚汀”三个字上穿行而过。


    呼吸深处颤栗着发烫着,刮在宋晚汀身上。


    温惊沂再次俯下身,啄吻她的腿弯,呼吸覆盖住溪流的交汇之处,再抬头时,唇角和鼻尖亮着似有若无的光。


    他再次啮上她的唇瓣。


    探。


    再探。


    指尖被轻薄的温热覆盖。


    来回。


    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船终于入港。


    温惊沂与宋晚汀终于在一起,抛却一切,真正在一起。


    “我永远爱你。”


    港口被撞开的瞬间,宋晚汀听见温惊沂虔诚地在她耳侧出道,声音轻到像是被吹出来的一样,可字句珍重,两人都清楚而灼热地感知到——


    爱意在翻涌。


    长夜未歇。


    *


    从欢情鬼秘境中出来后,宋晚汀才发觉,外面的世界早便变了天。


    秘境之外,乌泱泱地站在温家人,他们指责温惊沂丝毫不顾全大局,杀死温老祖,招致灾祸。


    温惊沂懒得多说,一剑劈开一条路,却在剑意即将劈到温如息的时候止住。


    温如息此刻状态极差,面色苍白,满头乌发尽数白了,几乎是一夜白头。


    他跪在温惊沂面前,说着对不起。


    温惊沂绕开他,带着宋晚汀离开。


    宋晚汀满心疑惑,温惊沂终于在回到怜青宗后将真相一一讲解给她听。


    温如息当初带走温惊沂原本就并非是关心兄长之举,而是为了举行换命仪式,所谓的温老祖即将出关,实则是换命仪式即将完成。


    而所谓的换命仪式,便是褫夺他人的命数和天赋,为自己延长命数和更改天赋。


    温惊沂因为双生玉的操纵被带走,洗去记忆,养在温家,只等待温老祖出关的那刻完成换命仪式。


    可温惊沂实际上并未被洗去记忆,蛰伏着,只等待温老祖出关,便与之同归于尽,可在剑气穿透温老祖的瞬间,他忽然便领略了又一层剑意,突破大乘期,完成反杀。


    也正是那时,送给宋晚汀的玉簪碎裂,他感知到宋晚汀有危险,匆忙赶到,便有了之后的事。


    “那温如息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宋晚汀仍旧有地方解。


    “老祖将死时,吸干了温如息。”温惊沂道。


    “温老祖死了,那妖鬼潮……”宋晚汀担忧。


    如今怜青宗里也人心惶惶,不知道妖鬼潮何时会全面突破防线,杀至长宁洲深处。


    但虽人心惶惶,不少人心中却燃起斗志,自发组织去边线抵御妖鬼潮,正可谓少年意气。


    *


    回到怜青宗的第二日,下了很大的雨。


    宋晚汀站在瑶光榭的廊下,看着檐角垂落的雨幕,心中愁绪万分。


    霜绒兔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沿着长廊一路蹦到她脚边,耳朵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弯腰把它抱起来,月白色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温热又柔软。


    她低头揉了揉兔子的脑袋,霜绒兔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廊外雨声渐密,宋晚汀抬眼望向檐外灰蒙蒙的天,想起温惊沂浑身是血站在雨里的模样。


    温惊沂受了伤,但依旧不可避免地要成为抵抗妖鬼潮的主心骨。


    宋晚汀放下霜绒兔,起身,沿着长廊往瑶光榭外走。


    雨很大,她没有撑伞,任凭雨水淋湿头发和衣裳。瑶光榭外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一级一级向下延伸,消失在雨幕中。


    她站在石阶上往下看,忽然想起拜师大典那日,她沿着长阶一步步向上走,走到高台上,走到温惊沂面前。那时他站在高处,满身清傲,像一轮悬在天边的冷月。她仰头看他,心里装满了不甘。


    如今她站在高处,看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淌,心里却空空的。她在忧心,温惊沂会不会有事。


    “师妹。”


    身后传来声音。宋晚汀转过身,看见温惊沂站在长廊尽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不染尘埃。


    可外表再光鲜亮丽,衣物之下的伤却没办法在一天之内愈合。


    “温惊沂。”


    “嗯。”


    “你以后受伤了,要告诉我。”


    温惊沂点头。


    可真到了诛灭妖鬼潮的时候,他又什么都不说。


    好在宋晚汀跟着他来到了蔻雪镇,一起诛灭妖鬼潮。


    蔻雪镇。


    宋晚汀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


    上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她还是宋家那个任人欺凌的养女,池塘里沉着枯骨,院子里开着梨花,她在雨夜中提剑杀人,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如今她站在蔻雪镇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翻涌的妖潮,忽然觉得命运真是荒谬。


    它把她丢进泥沼里,让她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又把她拉出来,送到阳光底下。


    她以为她这辈子只会恨这个地方,可当她以怜青宗弟子的身份站在这里,身后是同门的师兄弟,身旁是温惊沂,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奇异的归属感。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召唤在天地间回荡。


    城墙上的弟子们开始骚动,有人在检查法器,有人在低声念咒,有人在擦拭剑刃。宋晚汀握紧眠光剑,剑身上的冰火之力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温惊沂。”她唤他。


    “嗯。”


    “我们都要平安顺遂。”


    “好。”


    宋晚汀笑了,转身面对妖潮涌来的方向,拔出眠光剑。剑身上的冰火之力在她掌心炸开,化作一道凌厉的光,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妖鬼斩成两半。


    妖潮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像永远杀不完的蚁群。


    宋晚汀的剑从冰火交织变成纯粹的猩红,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只知道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可剑不能停。


    停了,身后的城池就会被妖潮吞没。


    “退后。”


    温惊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晚汀没有回头,她感觉到一阵凌厉的剑气从她身侧擦过,带着毁天灭世的气势,将前方数百只妖鬼尽数斩成齑粉。


    面前的妖鬼被绞杀,可宋晚汀清楚地知晓,这还远远不是尽头,很快便会有新的妖鬼补上来。


    更何况——妖鬼之主至今还没有现身。


    直到妖鬼潮在某一刻忽然静止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妖鬼同时停下了动作。


    它们保持着进攻的姿态,利爪悬在半空,獠牙外翻,黑雾从口鼻中溢出。


    可它们不动了,像一尊尊被定住的石像。


    宋晚汀握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灵力已经枯竭了大半,如果再有一波妖潮涌上来,她可能真的挡不住了。


    宋晚汀转过头,看见温惊沂站在不远处,握着剑,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得像纸。他的眼睛盯着妖潮深处,盯着那片翻涌的黑雾,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怎么了?”她问道。


    温惊沂没有说话。


    妖鬼潮深处,黑雾向两侧分开,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撕开。雾散处,有人影从黑暗中走来。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无声无息的。


    竹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乌发未束,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宋晚汀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见过这张脸无数次。在幻境里,在宋府的花园里,在每一次他端着胡苏烙出现在阁楼门口的时候。


    可此刻这张脸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笑意、温柔,和那些浮在表面的、像画上去的伪装。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桑泠玉。


    不——应该叫他的另一个名字。


    妖鬼之主。


    “仙子。”他在她面前停下,唤她的名字,声音清润,和从前一模一样,桃花眼微微弯着,眼尾那点红意随着笑意微微上扬,“好久不见。”


    “你是妖鬼之主。”宋晚汀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语气平静却又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讶异。


    桑泠玉看着她,桃花眼里的黑暗翻涌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是。”他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宋晚汀语气带着嘲弄。


    下一瞬,她提起剑,身后霎时幻化出无数冰剑,万剑齐发。


    ——————————


    作者有话说:


    这次尽量想写得温情一点。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应该就是大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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