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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病美人死后,前任他哥疯了 【全文完结】

【全文完结】

    第68章


    空气好像迟滞了一秒。


    季南星脑袋一片空白,“那肖南星是……”


    Emily不忍地别过头,“霏姐的孩子早逝,我……我不能确定如果没有孩子,陆志华对霏姐的爱还能维系多久,他给予我的承诺还会不会兑现……我必须找到一个婴儿成为‘陆家的孩子’。”


    “可就在那个晚上,就刚好是那一刻,雯姐生下一对双胞胎。”


    “就好像鬼迷心窍了一样,我连夜打点了医生,把双胞胎中的一个孩子抱走,让雯姐以为她只生下一个男婴,瞒天过海……可第二天,雯姐醒了,她哭着喊住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Emily说。


    以前明亮得像午后日光的人,那时却面色苍白,虚弱得连坐起身都没有力气。


    医护人员都被提前交代过,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每个人都三缄其口。


    于是,生产后的肖雯从医生口中只得到一个消息——


    她生了个男孩。


    一个体质虚弱,有先天性心脏病,注定活不过10岁男孩。


    【我养不活他,我也医不好他……阿斐,他跟着我活不了的。陆志华……陆志华他有钱,他有能力,他能治好我的孩子……】


    【阿斐,阿斐……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答应了她。”


    自此,肖雯生下的双胞胎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个带回陆家,拖着虚弱的病体勉强生长到7岁。


    另一个,则被肖雯带回石桥镇,落户在赌狗季旺生的名下。


    一直到肖雯离世,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又爱又恨的那个“姐姐的孩子”,其实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一个长达二十多年的谎言,一直欺骗她直到死亡。


    “……此后二十多年,我每天都在懊悔。我也想过补救,但每次、每次我回到A市,下定决心要坦白一切的时候,却总是差一步。有一回,我已经到了石桥镇,我甚至就在你家门口……”


    “可你什么都没有做。”


    Emily沉默了。


    她确实什么都没有做。


    她站在巷尾,看着那道破旧的木门,看着一个穿着破洞衣衫的小孩搂着同样遍体鳞伤的女人,心如刀绞,却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看着自己酿成的悲剧,却没有勇气承担。


    “对不起。”


    一句迟了二十多年的道歉,而本该得到道歉的主人公已经没有一人存活于世。


    “……南星,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忏悔。”


    Emily抬起头,声音急切,像是极力想说明什么。


    “或许你觉得我现在这番说辞很虚伪,但当时霏姐消沉抑郁,我没办法告诉她孩子离世的事实……在国内的那半年,我总是忍不住想,或许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当时霏姐的状态实在太差,或许孩子能让她燃起一点生的希望……我真的……”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季南星平静打断他,目光格外冷漠。


    Emily像被掐住了喉咙,她眼底的泪猝不及防地滑落下来,整个人僵硬着,像突然断了线的机械人。


    “……对不起。”


    沉默半晌,她缓慢说:“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原本、我原本已经打算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可是命运偏偏又让我遇到你,你和陆宴又是这种关系……我没办法再保持沉默。所有的纠葛因我一时的虚荣贪念而起,南星,我知道我不应该奢求你的原谅……”


    眼前的女人泪眼朦胧,言辞恳切,用尽全身力气哭诉。


    “你当然不应该。”


    季南星站起身,冷漠地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该道歉解释的人也不是我。我无法代替她们做任何决定。”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原谅你。你想要的慰藉和宽恕,这辈子都无法得到。”


    *


    陆宴回来的时候,季南星躺在沙发上看书。


    或者说不是看。


    他手里捧着书,目光却涣散着,手里的书页久久停在同一页,没有翻动。


    “想什么呢。”


    听到声音,季南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回来了,合同顺利吗。”声音有点懵。


    陆宴在他身边坐下,“合同昨天就敲定了,你怎么了?”


    手被人捞过去,季南星如梦初醒似的扬起头来,眼里却还是泛着雾。


    陆宴扫了屋里一圈,锁定了桌上更换过的杯子。


    “谁来过了吗?”


    季南星回过了神,“嗯……画展出了点事,经纪人过来了一趟。”


    “严重吗?”


    陆宴将他揽过去,季南星任由自己躺进去,头埋在陆宴的肩膀上,好像找到港湾一样,彻底放松下来。


    “没什么,小事情。有点累……让我靠一会。”


    他低头靠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宴捕捉到他的异常,却什么也没有问。


    “要睡会吗?”


    “嗯,你陪我。”


    这天晚上,季南星显得格外不安。


    他枕在陆宴怀里,抱着他的手很紧,像迷茫的流浪者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药物的副作用让他入睡,可梦里的世界却依旧不安稳。


    季南星久违地梦见肖南星。


    这具身体真正的灵魂,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亲人,肖南星站在黑水中,硕大的圆月在他身后,星空是黑色的,黑沉沉地压下来,像末日黑洞。


    肖南星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注视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后,圆月快速破碎,沉沉坠入湖面,掀起一阵巨大的黑色海浪,将水中人彻底吞没。


    海浪夹杂着嘈杂的声响充斥耳膜——


    “那家的女人是个拉皮条的,还没结的时候就大着肚子呢,也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的种……”


    “天天带着这么个拖油瓶,老子打他怎么了?再拦,再拦我连你一块打!肖雯,你别忘了,当初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救了你!”


    “哭什么哭!让你带个客人都带不明白,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你跟你的赌狗爹一样,除了给我添堵什么都不会——”


    “今天是谁的生日呀?是我们小星的生日啊……南星,南星,妈妈爱你……妈妈永远都爱你……”


    “上了大学,该吃吃该喝喝,别心疼那点小钱。那个店我关了,我托人找了块地,以后卖点小东西……你都大了出息了,我还那么拼命干嘛。我看天气预报你们那下大雪了,大雪……好看吗?”


    “给你的钱你就收着,我又不是他*放高利贷的,你至于这么防着我,半分钱都不收?你妈我有钱,拿着吧。”


    海浪声越来越大,记忆里的女声变得遥远。


    “——脑癌晚期。病人没有体检的习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真的没有办法吗?医生,我有存款,我们付得起化疗费用的,医生……只要你能救我妈,我可以……”


    “抱歉季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院的仪器声和哭喊声交杂在一切,听觉被混乱占据——


    “南星。”


    “南星,到妈妈这里来。”


    一只瘦削的、苍白的手搭上来,季南星感受着手里冰冷的温度,一时无措。


    “妈……”


    “南星,别哭,不要哭。”


    那截手微微抬起来,迟缓费力,像要抚摸他的头顶,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去。


    时空停滞,意识抽离。


    黑色的潮水彻底褪去,荒芜的梦境尽头,肖南星和肖雯站在月光下,静静看向他。


    沉默的对视。


    “妈……”季南星喑哑地喊道。


    他遥遥地看向记忆里熟悉的母亲。


    他们距离那么近,只隔着梦里的一汪水,却又隔着生和死。


    他前所未有地充满了倾诉欲。


    他有那么多话要说,他想要告诉肖雯,告诉肖雯他长大了,告诉她我就是你的孩子,告诉她直到现在,这么多年以后,他才真正明白她的恨、她的泪、她的苦衷。


    他急切地想要补偿什么,却发现一些都成了空。


    他连一个拥抱,一句简单无力的道歉和懊悔都无处可说。


    泪水盈满了他的脸庞。


    肖雯却微笑地看着他,好像看见他所有愧疚和委屈一样。


    “南星,别哭,别难过。”


    她在月光的尽头,牵着肖南星,遥遥朝他挥手。


    “南星,再见。”


    ……


    季南星是被冷风吹醒的。


    卧室窗户开了条缝,冷风从细小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森冷的寒意。


    走近一看,才发现阳台和外窗边落了一层白。


    A市,这个多年没有下过雪的城市久违地在12月迎来了初雪。


    季南星下楼的时候,陆宴正在客厅跟律师交代着什么,律师身侧还坐着画廊合伙人和艺术顾问。


    听到脚步声,陆宴回头望过来:“怎么醒了?”


    他快步将外套披在季南星单薄的睡衣上,又转身倒了杯暖乎的温水塞他手里,最后才牵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出什么事了,怎么都过来了?”季南星扫了一圈人。


    “……画廊那边出了些事,陆先生认为跟Emily的合作不太合适。目前已经开展的项目会尽快止损,后续的合同都在走解约流程了。”律师说。


    季南星扫了一眼桌上堆叠的合同,又扫了眼神色冷淡的陆宴,逐渐反应过来,“你……你都知道了?”


    陆宴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画展的情况。”


    季南星当然不是担心这个。


    骤然推掉刚敲定下来的多项长期合约,产生的违约金也不是小数目。就算陆宴有钱,但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


    “可是违约金……”


    律师马上接过话茬:“根据条款规定,我方负主要责任,相关合约产生的所有违约费用和账单,都会寄送给陆董的。”


    陆宴转向他:“陆志华有钱,他付。”


    律师和顾问在十分钟后离开。


    闲人一走,刚刚还冷心冷面寸步不让的陆宴便拐进厨房,系上围裙,准备给季南星做早饭。


    季南星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心中颤动。


    他缓步走过去,从背后抱过去,紧贴着陆宴的背,轻声喃喃:“陆宴,我发现……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陆宴低低笑了声,没回身,只转头过来用鼻尖碰他的侧脸。


    “嗯,那我争取,以后让你再多爱一点。”


    *


    雪停下的时候,佣人们热热闹闹地在院里堆雪人。


    A市纬度偏低,雪天不多,往年就算下,也是细细小小的雨夹雪,不像现在,通宵彻夜的一场雪,覆盖了整片天地。


    季南星穿着米色毛衣,就着陆宴递过来的热水吃药,目光落在外面的雪景里,突然想起昨晚的梦。


    “我听说你们那下大雪了,下大雪好看吗?”


    好看吗?


    好看的。


    记忆里,他是这么回复肖雯的。


    连带一同发过去的,还有一张照片,一个扭扭捏捏搭得并不算好看的雪人,头顶着一片绿叶,没有鼻子的雪人。


    肖女士很仔细地弥补了季南星的不足。


    因为几分钟后,她发回来一张雪人的图片。


    季南星不成熟的小雪人上,画上了一个橙色的萝卜鼻子。


    肖雯回他:【真可爱。】


    ……


    季南星举起手,隔空给白管家刚堆的雪人画了个鼻子。


    画到一半,手指被捏住了。


    “想什么呢?”陆宴从后面抱住他。


    季南星侧了侧头,“在想……挺荒谬的。上辈子,这辈子,前世今生,一会骨科,一会不骨科的……关系乱得我自己都快理不清了。”


    原以为要为了彼此对抗伦/理,对抗世俗的压力,可绕到最后,却发现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之前的疑虑、决绝都显得乌龙可笑。


    “没关系,无论到底是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


    毫不意外的回答。


    季南星失笑了声,抬手拍了拍身后的大脑袋,温声道:“病疯子。”


    病疯子静静抱了他一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捧白色的郁金香。


    “……嗯?”


    身后人吻了吻他的侧脸,“雪停了,要去看看她吗?”


    *


    雪又飘起来。


    季南星将郁金香放在墓碑前,弯腰的时候,肩上的细雪滑落下来,掉进花蕊中间。


    “妈,我来看你了。”


    重生以后,季南星来看肖雯的次数并不多,拢共也不过三次,但每一次都格外重要,在死后重生的迷茫里,只有待在这里能让他找到活着的真实感。


    风雪逐渐变大,季南星拢紧了大衣,他一手被陆宴揣在兜里捂暖,另一只手却被风刮得通红。他扫了扫肖雯墓碑上的积雪,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


    “A市今天难得下了雪,大雪,是你最喜欢的天气,很漂亮,就是路很滑,不太好走。按照你的开车技术……大概不太友好。”


    “我最近还挺顺利的,之前跟你诉的苦都解决了,也做了自己喜欢的工作,赚了点小钱,还存下一点积蓄……大概我运气比较好,遇到的人都不错,妈……艺术这条路也没那么坏。”


    他轻抚过墓碑上肖雯明媚的笑脸,“我遇到了几个人,知道了一些……以前你从来不跟我说的事,我原本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可真到了这里,又不知道说什么。”


    几片雪花落在季南星睫毛上,他下意识眨了眨,白雪从睫毛上滑落下来,落在他脸颊边,很快又化成了水。


    他抬手擦了擦,偏着头,像在擦泪。


    “我过得挺好的,也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他姓陆,一个比较晦气的姓,但人不坏,话也不多,你喜欢安静点的孩子,大概会喜欢他。”


    季南星说着,感觉身侧又紧了紧握住他的手。


    他将陆宴拉了过来,手指穿插入他的指缝,“他虽然有时候有点笨,还会做一些捣蛋的坏事,但我还是喜欢他,很喜欢。”


    “妈,我现在有喜欢的工作,有感情稳定的爱人,也有几个聊得来的朋友,虽然生活没有很精彩,但我很满足。”


    “我答应你,我会连着另一个南星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的。”


    ……


    离开墓园后,陆宴没有往半山山道开。


    季南星窝在副驾驶一觉醒来,看到的是熟悉的街景。


    一条被白雪覆盖的梧桐道,两旁的枝丫光秃秃,只有枝头摇摇欲坠地挂着雪,层层的梧桐大道尽头,挂着一个古朴的石碑。


    石桥镇。


    踩着化雪走过弯弯绕绕的小道,季南星找到记忆里的木屋。


    上辈子他和陆宴来过一次,那时木屋的门吱吱呀呀地响,门口的木板落了厚重的一层灰。如今再来,屋子却翻新了不少。


    他侧头看向身边人,陆宴牵着他推门进去,“稍微收拾了下,保洁会按时过来打扫,东西都没动。”


    门口的信箱堆积了几沓新的《航天日报》,都是近几期的。


    “我有时候也会过来,不住,就是过来看看,屋里有你小时候的相册。”


    隔得太久,相册都卷了边,照片也泛黄起渍,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季南星略微翻了翻,最底下的几张是他婴孩时期的照片,画面中,小小的季南星躺在婴儿车里,背后是陈旧的老墙,旁边的柜子上靠着一副格格不入的油画。


    画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笔画,是个单字。


    季南星不记得家里有过这样一幅画,他那时还太小,对此毫无印象。


    他小声嘟囔了一声,陆宴转过头:“怎么了?”


    “我没动过肖女士的东西,但没印象家里有这幅画。你后来查我妈的下落,有什么线索吗?”


    陆宴盯着那糊成一团的相片沉默了会,“杂物间有个锁起来的柜子。”


    “啊……那个啊。”


    是肖雯的“保险柜”。


    肖女士走得突然,她离世后不久,季南星也相继病倒。匆忙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季南星又忙着准备自己的后事,老屋里的东西只略略清理了一遍,倒忘了还有这么个柜子。


    说是保险柜,但细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张照片,一双舞鞋,一副被拆下来的油画,以及角落里两个生锈的平安锁。


    放了二十多年,油画表面覆了厚厚一层膜,色彩也变得灰蒙蒙的,底部还有几处发霉,晕到落款的地方,模糊了字迹,但还是能勉强看出落款的单字——斐。


    “是……雨霏阿姨的画。”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肖雨霏去世的那个月。”陆宴说。


    季南星微怔了一下。


    肖雨霏抑郁自杀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远在石桥镇的肖雯拍下了那张照片。


    说着恨之入骨、说着永不再见、断绝关系的肖雯,宁愿嫁给季旺生也不愿意接受姐姐帮助的肖雯,在得知姐姐去世消息时,捧着一张照片在门口望着月亮枯坐了一夜。


    次日一早,她拍下了年幼的季南星和画作的照片。


    咔嚓——


    照片藏在画册最后一页,任由时间冲刷,思念的证据被岁月模糊。


    油画被重新锁进柜子里不见天日,连带着那张她看了一晚的照片。


    是一张家庭合影。


    十岁的肖雨霏和肖雯依偎在母亲身边,她们一左一右穿着白红色的裙子,两个长长的麻花辫留在胸前,笑容明亮灿烂。


    一张合影、一副油画、一双舞鞋……是肖雯还没被摧毁的、曾经充满希望的过去。


    “祈安寺。”


    陆宴拿起两个生锈的长命锁递过来,“在A市郊区,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季南星端详了会,从柜子的边角找到两张发黄的票据,是祈安寺的收费小票,用黑色钢笔写着:儿童长命锁,一对。


    泪水滴落在票据上,晕开一片黑色的墨痕。


    心口抽痛,两片纸张轻飘飘却又那么沉重,季南星甚至感到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


    他重重咳嗽了两声,陆宴适时用身体接住他。


    隐忍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彻底发作。他靠在陆宴肩膀,双手揪得他衬衫发皱,声音喑哑而痛苦,像绝望里发出的哀鸣,久久地啜泣。


    外面的风雪还没有停歇,冷风吹打着木屋的窗柩,白雪缓缓落下来。


    陆宴稳稳将季南星揽在怀里,安抚地搭着他的背。


    一如既往平静温和的声音,低声道:“季南星,她一直爱着你,我也是。”


    “还会有很多人爱你,所以别难过,别哭。我一直陪着你。”


    *


    A市这场罕见的大雪连续刮了三天。


    季南星从石桥镇回来后生了场大病,高烧了两天不止,陆宴熬红了眼睛守在床边,终于在风雪停下来的第二天清晨,等来季南星的苏醒。


    季南星醒来看见陆宴眼底的乌青,又心疼又好笑。


    他抬手挠了挠陆宴下巴的胡茬,调笑道:“怎么又变成野人了……”


    陆宴俯身紧紧抱住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有落在季南星肩上的凉意出卖了他的情绪。


    季南星自知他只要昏睡超过半天,陆大总裁的心率就要直飙200,因此十分自觉地配合陈医生的全身体检。


    张昊啃着苹果吊儿郎当地围观,“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陆宴这么老妈子呢?对老婆这么上心,对兄弟这么敷衍……啧啧啧。”


    季南星扭头笑了笑:“陈医生对你也很上心啊。”


    张昊手里的苹果都掉了,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他空手啃了会空气,才慢半拍说:“太可怕了,星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膈应人呢。”


    张医生愤愤离去,陈源清默不作声地收拾好器材。


    “情况相对稳定。昏睡太久应该是身体素质太差了,等这阵子过去可以适当运动。”


    陈医生照惯例交代着,又顿了会,才说:“南星,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做检查了。”


    季南星闻言一愣:“什么?”


    陈源清笑道:“也没什么,下周我要去瑞士交流,那边有个教授是我这个方向的泰斗,机会难得,我没有不去的理由。这次是长期项目,短时间应该不会回来了。”


    季南星话不过脑,下意识道:“那张哥怎么办?”


    陈源清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下,“没有我,他只会更高兴。”


    他少见地露出几丝冷意,很快恢复了往常一样温和的笑。


    “我师弟你应该认识,接下来他会接过我的工作。如果你之后有什么异常,我也会买最快的航班回来。南星,你好好保重。”


    季南星沉默了会。


    院子里没心没肺的张医生还跟卡车玩飞碟,他看着那睿智的背影,再看看假笑达人陈源清无懈可击的伪装,再怎么想挽留,话也不好说了。


    他起身抱了抱陈源清,“……好,保重。”


    短短一个拥抱停留的时间甚至不到两秒。


    两人很快就被分开。


    陈源清看着匆忙赶来,神色冷漠的陆宴,失笑道:“你至于吗。不就是记恨南星刚醒那一年你不在,都是我陪着吗?够你记那么久?”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陆宴周身气压都低了不少。


    季南星看着故意拱火的陈源清,后知后觉这位陈医生是报刚刚他戏弄张昊的仇,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跟陆宴说明陈源清要去瑞士的情况。


    “真不回来了?”陆宴问。


    “不回了。”陈源清看着院子里的背影,轻松道:“走不通的路没必要再走,没意义。”


    “话也不能这么说,强扭的瓜他甜啊……”季南星没忍住小声说。


    陈源清笑了笑,“扭不过来,不要了。”


    陆宴沉默了会,才郑重地又问了一句:“不后悔?”


    “不后悔。”


    这回,陆先生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嗯,好,千万别回。”


    季南星:……


    陈源清:……


    *


    身体好转后,季南星跟陆宴去了一趟祈安寺。


    于助理和张昊也来了,向来乐呵呵的张医生难得绷着一张臭脸,跟身边满面春风的于晨两模两样。


    自从陆宴从华务离职后,于晨被陆志华一顿使唤,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铁血牛马人也顶不住这种折磨。坚持了两个月,于助理果断提交辞呈,然后领着近7位数的奖金开启东亚人民十分奢侈的Gap假期。


    寺庙有祈福活动。季南星捐了香油钱,又买了几个福牌,跟着排队的人群将三个福牌挂在祈愿树上。


    等他弄完回归组织的时候,却发现另一边的三位神色各异。


    他看向脸黑得像煤球的张医生,试探地瞥了于晨一眼。


    于助理悄摸摸凑过来,“他找大师算姻缘,大师说他姻缘断了……他不信,偏要问什么时候断的,怎么断的——”


    季南星仿佛猜到了结局。


    “大师说,前不久断的,他自己断的……”


    张昊忍无可忍地把小声蛐蛐的两个人挤开,阴阳怪气道:“我怎么了,我就是论事。又不像隔壁那个,付出去的钱还能收回来。”


    季南星瞥了瞥一直默不作声的男朋友。


    陆大总裁长了一张淡漠疏离的脸,天塌下来都不改于色,这会却悄摸摸地把眼珠移开一些,躲避季南星的目光。


    季南星心里觉得好笑,面上不显,饶有兴致问:“陆先生,你去算什么?你姻缘也断了?”


    “……没有。”


    陆宴绷着一张俊脸半句话问不出来,看着还算冷静,耳垂却偷偷红了两个度。


    于晨清了清嗓子,“他算的这事比较复杂。”


    季南星惊讶地抬眼:“真算啊?……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陆宴抿了抿唇,“他算张昊算得准。”


    “不是,哪里就准了啊!”消停了三秒钟的张炸弹又燃了,“你造什么谣啊!这里是China,不传谣不信谣更不能造谣你懂不懂啊美国人!”


    “诶诶诶……”于晨帮忙拦下人,解释道:“他就是跟着凑热闹,来都来了,算一下也不吃亏。陆宴跟大师说只要算好了,结缘费给88万……”


    季南星望过去,陆先生的目光偏得更厉害了。


    “……给了吗?”


    “算给了吧。”


    财大气粗的陆大总裁言出必行,当即给大师打了8万定金,生怕大师敷衍了事,不给他好好算。


    大师一看真骗到一个,乐开了花,舌灿莲花滔滔不绝,恨不得用毕生所学将这段姻缘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天作之合、命定姻缘、三生三世……乱七八糟全涌出来了。


    可惜大师千算万算,算错了性别。


    一句“琴瑟和鸣,早生贵子”刚出口,陆宴脸色便拉下来。


    老板脸色一变,于特助就像触发了肌肉记忆一样,立刻行动,拿过大师的手机,两秒钟就把定金点了“退还”。


    “硬、硬退回来啊?”季南星傻眼了。


    “嗯啊。”于晨十分自然道:“没事,这事我熟。”


    “我、他、你们……”一旁的大师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张合合的,愣是一句话也没敢说,敢怒不敢言。


    季南星欲言又止地扫了一圈。


    他沉默看着离职但还是兢兢业业打工的于特助,再看一眼面不改色实则恨不得牵着季南星原地跑路的陆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然后,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他顶着师傅畏惧的目光,算了财运。


    上上签。


    大吉。


    *


    临近圣诞节的时候,季南星按照原定计划,和陆宴登上飞挪威的航班。


    心心念念了两辈子,季南星第一次踏上这片遥远的土地。


    极地的风光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壮美,他们驱车来到季南星曾经当了三年壁纸的峡湾边。


    红色的路德教堂矗立在峡湾边,巍峨的雪山像母亲一样拥抱着土地上的居民。


    季南星久违地感到平静。


    大概是上辈子操控仪器久了,季南星第一次飞无人机就无师自通。机器在平地起飞,绕过雪山,穿过峡湾,在空荡的雪原上代替人类的眼睛,记录海浪中群鲸跃动的背影。


    在漫天遍野的白色里,教堂前的一个身影成为取景框中唯一的黑。


    那人穿着干练的黑色冲锋衣,黑发上沾了几片雪花,举着相机,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看着他。


    咔嚓。


    两道快门声重叠在一起。


    没有任何约定,在世界上最壮丽的风景面前,他们还是默契地选择记录彼此。


    圣诞夜。


    季南星哄着万年只穿黑白灰的陆大总裁逃生红绿相间的圣诞毛衣,开了瓶马提尼,撕开两桶咸口爆米花,一人一桶分配完毕,牵着陆宴窝在沙发上,盖着羊绒毯子,一起看小鬼当家。


    剧情过半的时候,季南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陆宴把他怀里的爆米花桶拿走,将人倚在自己肩上,也没喊他。


    电影声量被调到最小,剧情走到高潮,漫天遍地的烟花炸开来,世界布满了圣诞老人和Merry Christmas。


    陆宴却只静静看着季南星。


    屋外的彩灯明明灭灭闪烁着,极地的风雪安静地落下,季南星沉静地依偎在他身边,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加美好。


    “Merry Christmas——”


    屋外一道稚气的童声响起。


    像某种默契的暗号一样,周遭的木屋都打开了窗户。


    不同肤色、不同面孔的人在瑟瑟的风雪里,高喊送出祝福。


    “Happy Christmas——“


    “Cherrs to the Christmas Season!“


    嬉闹的喊声逐渐递进,季南星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意识还迷糊着,嘴角便落下来一个轻柔的吻。


    陆宴低下头来,英俊立体的五官占据所有视线。


    “圣诞快乐,宝宝。”


    季南星心都软下来了。


    “Merry Christmas, my dear.”


    身上传来一声轻笑,陆宴俯身靠近,在季南星睡得发红的侧脸上啄了一口。


    空气逐渐升温,衬衫的下摆被掀开的时候,季南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一把掀开被子,推开陆宴,趿拉着拖鞋小鹿一样地踱步到阳台边,冷风吹得他衣摆飘扬,他激动地舞着手,脸上挂着暖洋洋的笑,大声说:


    “陆宴,是极光!极光来了——”


    他们之间隔了一闪阳台玻璃,跳动的极光照亮季南星身后的雪山,大海被映照成一种蓝绿之间的颜色。


    他站在星空下朝陆宴望过来,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发丝和肌肤像发着光一样透润,像月光一样柔和温润。


    和陆宴第一次见到他时,和他摆在办公桌上的照片上一样明亮。


    极地室外阴冷,在季南星打第一个喷嚏之前,陆宴把外套围巾给他披上了。


    他低头碰了碰季南星发凉的鼻尖,“我有礼物给你。”


    季南星从毛茸茸的围巾里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


    “什么?”


    手里塞进来一个金属质感的小件,有点凉。


    是一个长命锁。


    “你……什么时候求的?”


    “你挂祈愿福牌的时候。”


    “我已经有一个祈安寺的长命锁了。”季南星解释说。


    “那是你母亲给的,这是男朋友给的。肖女士希望你平安长大,一生顺遂。我和她不一样,我很贪心。”


    陆宴低头看他。


    “陆先生想求什么?”


    “我求你,长命百岁。”


    绚烂的极光在夜空中跳动着,海浪拍打崖壁,此起彼伏的祝福声时远时近地传过来。


    季南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陆宴还执着地盯着他,温柔沉溺的目光几乎把人装进眼睛里。


    季南星抬手拍开他的脸,小声说:“你不能这么犯规……你这么看着我,我把持不住。”


    陆宴低低笑了声,俯身快速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那我主动点,就不算你把持不住。”


    季南星被他按着后劲静静吻了一会,一直亲到他脸色变得红润,陆宴才稍微松开他。


    “我也有礼物给你。”


    季南星停顿了会,有些为难:“就是现在出了点差错,一时半会可能没办法交付。”


    “交付?我是你的上司吗。”陆宴没忍住轻笑出声。


    “……真是被上辈子的班腌入味了。”季南星一拍脑袋,嘟囔着打开手机相册。


    “我跟陈医生,还有杜薇姐姐查了几家Breeder,找到了当初双拼的那家狗舍。过了太久,那家机构的主理人很早就停业了。但老奶奶人很好,听说了我们的请求,说双拼还有只弟弟。”


    “也是个很可爱的伯恩山。弟弟是个大户人家,子孙后代五世同堂,每只小狗都长得很标志。”


    季南星打开一个【双拼N代目】的相册。


    “看!圆乎乎大嘴筒子大狗爪子,连脸上的撞色都跟双拼很像……但其实伯恩山是三个色来的。”


    大概是出于科研人的严谨,季南星对双拼这个名字一开始就持怀疑态度。


    他抱着手机看着自己挑的小狗,怎么看怎么满意,陆宴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目光宠溺温柔他将人一把揽在怀里,痴缠的声音落在季南星耳廓上。


    “我爱你,季南星我真的好爱你……”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季南星被亲了这么久还是觉得麻。


    他在亲吻的空档捧着陆宴的脸,小猫一样地碰了碰陆宴的鼻尖,温声说:


    “陆宴,以后,我们也有自己的小狗了。”


    他眉眼含着浅笑,眼底像盛满了烁烁星光,让人挪不开眼。


    陆宴亲吻他含笑的眼睛,孜孜不倦地,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我联系了SNU的佩兰教授,他很喜欢你,愿意为你永远保留offer。只要你身体好转,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去进修,SNU的大门都为你敞开。”


    “佩兰……?”


    季南星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陆宴握着他的手到唇边碰了碰,“嗯。之前去美国出差的时候,抽空去了几趟。我知道你讨厌收买人心那些不端作风,所以你放心,我只是把你所有画做成作品集,跑得勤了点,没有动用任何特殊手段,程序正规,流程合法。”


    他笑了笑:“佩兰脾气倔,但眼光不错。他很喜欢你的画,问我,你跟《晖光》的作者是什么关系。”


    季南星眼皮一跳,抬眼看向他。


    陆宴抱住他:“我跟他说,我不能回答问题,这个答案只有你能告诉他。”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第二天,SNU的特殊录取通知也送到了。”


    多年前被偷走的梦想猝不及防地变成一块大饼砸下来,季南星现在脑子里都是糊浆。


    他看着陆宴深邃温柔的眼睛,捧着那张俊脸又凑近了一点。


    “陆宴,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陆宴俯下身,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抬眼看他:“白家的企业整合完了。我现在可以选择留在A市陪老板画画创业,也可以马上到纽约总部报道陪老板读书,当然也可以抽空放半个月的假,陪老板在北欧度蜜月……”


    “你们老板决策权这么高啊。”


    陆宴往他手里蹭了蹭,“嗯,我听老婆的。”


    他说得有模有样,季南星呼噜一巴掌揉了揉他的毛茸茸的发顶,“乱七八糟的……真听我的,我让你别亲别弄的,也没见你停。”


    “偶尔也有例外。”


    季南星闷声说:“什么例外?”


    “例外就是……现在,我想吻你。”


    圣诞节的最后一秒。


    陆宴一把揽过季南星的腰,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12月26日 00:00:00.


    “季南星,生日快乐。”


    以后每一个圣诞节,每一个生日,每一个你人生重要的时刻,我永远陪着你,爱着你。


    陪你到道路尽头。


    陪你到……长命百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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