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阮序秋不再看她, 只在暗处紧紧地攥着手机。
在阮序秋看来,那变得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会万劫不复, 却又有股魔力不断地诱惑着她。
应该什么时候打开?阮序秋拿不定主意。
一直到中午下课, 阮序秋回到无人的办公室, 才终于下定决心。
确保周围没人, 她的身后也没人, 窗外更是没有人之后, 阮序秋打开了和小苏的聊天界面。
文档没有起标题,只有她和应景明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用一个爱心链接。点开。阮序秋呼吸一窒, 第一面是故事简介。
稍作缓冲,继续往下滑, 下滑。
下滑,下滑,下滑。
阮序秋的眼睛越瞪越大。
故事讲的是应景明和她这对死对头在某天被关进一间不做就出不去的房间, 在这间房间里, 她们能够相互听见对方的心声,然而故事里的她明明那么讨厌应景明, 明白规则之后,心里却不住对上床这件事产生好奇, 甚至幻想应景明会如何对她。应景明则笑而不语地听着,然后……
当然,值得肯定的是, 故事里的应景明塑造得就和现实中的应景明一样讨人厌,但她绝对没有那么欲求不满,她怎么可能一边被屮一边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明明都要受不了了,心声却希望被应景明按住双手,然后被强吻强制,直到腿软站不住为之。
这也太离谱了!她、她怎么可能那么……
阮序秋毫不犹豫关闭手机,心脏却咚咚直跳停不下来。
撇开这些不说,小说其实写得还不错,下流是下流了点,但是代入感很强,尤其是少儿不宜的部分。
阮序秋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继续看。
她脸颊红扑扑地咽了咽口水,再次抬起手机,一个十分不妙的东西却在这时映入眼帘。
是当初应景明送给她的智能眼镜,被她拿出来摆在桌角,想着什么时候还给对方来着。
阮序秋连忙拿起眼镜查看。万幸的是,眼镜的电源没有打开。
她又长长吁了口气,得救了……
***
这么一闹小说也看下去了。没多久陈燕和谈智青陆续回到办公室,问她大白天窗帘拉那么严实干嘛,她就说有点困想午睡,敷衍过去。
阮序秋在桌上趴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也许是因为有过切身体验的缘故,稍作幻想,小说内容就好像真的能够成为回忆的一部分似的,她的指责谩骂,她的欲罢不能竟然变得那么真实。
不过好在现实生活没人能够听见她的心声,更不会有人知道她在偷偷看那种鬼东西。
精神仍旧处在兴奋状态,阮序秋起身去楼下吃点东西冷静冷静,结果刚出门就收到应景明的消息:
「阮老师在干嘛呢?(#开心)」
阮序秋:「睡觉。」
应景明:「我也想睡觉」
应景明:「阮老师,我能找你一起睡觉么?(#可怜)」??
阮序秋:「应景明,你是不是有病?」
应景明:「有点想阮老师了,阮老师一点也不想我么?」
应景明:「我还以为阮老师一定想我了才对」
如果说那种想也算想的话,那她确实想了,但……
阮序秋脸颊陡然发热。刚想问候应景明的祖宗十八代,打字的手指突然顿住。
该不会……应景明也收到小苏的文档了吧?
光标闪烁,这个念头让阮序秋心里咯噔一下,可她转念又想,就算收到又如何,应景明不也是主角之一。
再说了,自己看这个小说为的可是审核,审核明白么!理由绝对要比她正当!
阮序秋安下心来,发语音骂道:“我昏了头了才会想你!”
***
下午两点教研会,吃过午饭正好赶上时间。
地点位于三楼的教研室,里面已经零星坐了一些老师了,学姐和许老师坐在前排,陈燕和谈智青坐在差不多中间的位置,应景明还没到。她还是像大学那时一样,不论什么课永远踩点然后跑去最后一排躲着,也难怪主任会看不惯她。
阮序秋手里提着两杯咖啡慢悠悠从外面进来,便有几道目光齐齐向她看来。阮序秋朝陈燕微微点头示意,却没走近。为了躲应景明那个瘟神,点头毕,她径直朝着坐在前排的学姐文秋水走去。
坐在学姐的旁边,她先和许栩点头示意,随后将手中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学姐。学姐看了看她,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阮序秋旋即低声道歉,“不好意思学姐,昨天闹了个大乌龙。”
学姐笑笑,“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嘛。”轻飘飘的语气,看似善解人意,又像是根本无所谓她说了什么。
阮序秋笑容僵了僵。她发觉学姐的脸色很是不好看,没睡好么?难道是因为自己?
这怎么可能。
说起来,许老师的脸色似乎也不是很好看,黑着一张脸,不知在本子上写些什么。
阮序秋继续说,故作轻松地吐槽应景明多少莫名其妙,突然出现也就算了,还硬说是学姐你请她的,哈哈。
阮序秋不善于调动气氛,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确实是我请她的。”谁知阮序秋还在斟酌,学姐就不期然开口。
阮序秋愣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她奇怪地看着学姐,“是……这样么?”
学姐没有立即回答,她摩挲着咖啡的塑料杯壁,目光带着晦暗不明。须臾,侧首笑对她道:“我看你们那么相爱,我不请她,怕你又半路溜走了。”
这话彻底噎住了阮序秋的话锋。她知道学姐说的是上回周末的事,但那是因为她和应景明吵架了啊……
异样感瞬间消散,只剩一股强烈的愧疚浮上心头,阮序秋忙说:“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学姐,下次,下次我绝对不会再那样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
“啊?”
学姐突然的反问打得阮序秋措手不及。一直低着头的许老师闻言,也在顷刻陡然抬头。
她不悦地看着学姐。与此同时,数道人声从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
快要两点了,学院的老师齐齐向此处靠近,应景明的声音混在其中,格外鲜明。
她是那种清亮的嗓音,带着些许清冽的磁性,一点也不柔和,不温柔,不像学姐那样,让人轻易就卸下防备。但是很好听。
阮序秋心里咯噔一下,学姐轻轻抓住她的手背,上身靠近,又问:“就今晚好了,怎么样?”
“今晚?”
“对,今晚。”
学姐盯着她。
学姐不再显得无所谓了,她的目光忽然之间变得灼热而迫切。阮序秋不明白学姐这是突然怎么了,但是无论如何,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
——就当作是换她这个人情,也得答应下来才行。
阮序秋按住想要收回手的念头。然才要点头,身后那扇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一溜老师鱼贯而入。
阮序秋到底是没忍住,回头看去,应景明站在最前方。她看上去依旧轻松,眼睑微垂着,带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轻描淡写地滑开。
仿佛意有所指。
阮序秋不悦地蹙眉。她也知道应景明总爱这样装模作样,好像一切尽在掌握,却也不过虚张声势罢了,可她的耳根就是不受控地发烫。
她想到小说里应景明面对她的心声时,那副讨人厌的德行,也是这样尽在掌握,然后一点一点将她的身体侵占,毫不留情地惩罚着她的口是心非。
阮序秋很快收回目光,对学姐加重语气道:“当然可以,就今晚了!”
话音落下,学姐另一侧的许老师陡然起身,径直朝着应景明的方向走去。阮序秋奇怪地看去,看见她只是坐在应景明的身边,什么也没说,又想应该只是固定的座位安排,既然如此,她是不是也得……
察觉她的视线去向,学姐笑看了她一会儿,“这次还需要叫上她一起么?”
阮序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学姐,我和她之间真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好的。”
学姐笑而不语,显然是没信。
“是真的!”阮序秋言之凿凿,犹豫片刻,懊恼地压低声音,“其实……我和应景明比起情侣,应该说是搭档才对。”
“搭档?”
学姐狐疑地眯起了眸子。阮序秋知道自己说过了,又忙解释:“我、我是说,我是说我们在一起太久了,差不多已经归于平淡了,所以比起情侣更像是一起生活的搭子,只不过更为和谐而已。”
“是么?”
“是的……”
说到这里,主任正好进入教研室。
会议开始了,可那个问题仍在阮序秋的脑际回荡:世界上真的存在她和应景明这种生活搭子么?
她们之间不断越界,到如今除了失忆以外,似乎已经和普通情侣没有什么差别了。
***
这周的会议简略,差不多半小时就结束了,会议结束后,阮序秋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就主任会议上提到的新教研评估指标,进行巨细无遗的提问和确认。
想为自己从主任那里争取一个好印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不想和应景明碰上。
一条一条将疑惑仔细问完,教研室已经没人了。阮序秋和主任微微颔首,得到主任意外的点头示意,适才走出教研室。
外头的走廊也是空空荡荡的,不见应景明的身影。想必她已经回到办公室摸鱼,或者下楼买一杯屁用没有的奶茶解馋。总之,暂时不会出现打扰她。
无人的世界给阮序秋带来些许的安全感,她慢下脚步掏出手机,认真思考应该怎么编辑给小苏的修改意见。首先第一条,嗯……
阮序秋一面思考一面敲键盘打字,还没两行,学姐的消息就弹了进来。
内容是蓝鲸的准确地址,让她这次可千万不要再走错了。阮序秋顿下脚步回复了一个好,绝对不会。
阮序秋提足继续走,穿过冗长的走廊,她在思考要不要稍微打扮打扮以示对学姐的尊重?
阮序秋一向衣着朴素,甚至有些老气,可能比主任穿得更像是一个中年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而且不稍微打扮一下,去蓝鲸那种地方会有点格格不入吧。
转过拐角,阮序秋正盘算回家翻翻被她嫌弃的那堆衣服,却见一道身影悠悠然地斜靠着墙,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阮序秋怔了一下,缓缓抬头。
那个她千躲万躲,一点也不想看到的人就这么堵住了她的去路。
“序秋宝贝,你的动作好慢啊。”
应景明依旧是那种细长紧窄的穿搭,但有几分性感的意味,笑看着她,眉眼弯成月牙,里面盛的却是浓稠的有些危险的酒。
阮序秋不禁向后退了一步,“你、你干嘛?”
应景明将她拉近,脚步也在同时靠近,“还能干嘛,我都说我想你了。”
“阮老师,你不想我?”
阮序秋试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是没能得逞,也可能她根本就没想挣扎,所以一点也使不上力气,“都说不想了,应景明,你别太自作多情了!”
阮序秋被逼退到墙根,贴站在一起时,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知究竟来自她的肌肤还是她的头发,似乎就连她的手都是香的,转睫,那只带着香气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滑过小臂上臂,停在她的脸颊边,轻柔地抬起。
应景明这种行为她在梦里见过许多次,但那并不是现实,这样堂而皇之摆在她的面前还是第一次。
分明觉得轻浮下流,阮序秋却浑身不禁一酥,整个人差点软下去。
不过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她听见应景明说:“是么?就算频繁看那种小说也一点都不会想到我?我可不信?”
阮序秋登时警铃大作,“你说小说?什么小说?”
“小苏的小说啊,早上不是发给你了么?”
应景明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阮序秋陡地眼前一黑,但仍不死心,“所以说……小苏也把小说发给你了?”
她灿烂地一撩头发,“当然啊,毕竟我也是主角之一嘛。”
阮序秋眼前又是一黑。
应景明却还笑得出来,乐呵呵地说:“真是让人意外,阮老师竟然没有发脾气。”
“我可听小苏说了,说你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我都不知道原来阮老师喜欢那种play,直说嘛,你知道我一向视阮老师的需求为圭臬,绝对可、”
第42章
阮序秋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一把甩开应景明手,横眉怒瞪她道,“应景明, 你要是再敢对我动手动脚, 我真的会报警!”
“诶、”
阮序秋没有理会扭头就走。
一股脑钻进电梯, 猛按了好几下关门键, 才将应景明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然后急匆匆地给小苏打去电话, 简简单单两句话, 舌头都没捋直,问究竟怎么回事。
小苏回答得倒也坦率,“不行么?我以为……”
小苏以为她和应景明恩爱两不疑, 没想到自己竟然是防备着应景明的。
阮序秋努力按耐着脾气,“不是不可以, 只是太突然了,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
“好,我明白了阮老师……”
“还有一件事, 小苏, 你那边后台难道是能够看见我的阅读量的么?”
“是、是啊……”小苏的声音更弱了,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不对, 谨小慎微地、小心翼翼地追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怀疑小苏是不是故意的,苦于没有证据, 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我很好。”
这个下午阮序秋没有去图书馆,上完课之后,直接下班回家。
莫名其妙的焦虑让她早早地挪出时间挑选衣服。
结果推门进屋的时候又收到应景明的消息, 说要拉个群好方便交流。
阮序秋依旧不予理会。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对应景明那个家伙产生类似幻想的情绪。
她要真如梦里那么有魅力也就算了,可现实生活中的应景明根本就、
阮序秋咬牙忍下怒火,径直来到衣柜前。
琳琅满目的衣物让阮序秋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虽然说要打扮自己,但她根本就不擅长这些。
而且这些衣服应该是她和应景明热恋期的时候购置的吧,如果被应景明知道她穿着这些衣服出门见学姐的话……
她会伤心么?
阮序秋脑海里不禁浮现不久之前的那个雨天,她记得那时的应景明……
等等阮序秋,你干嘛要管应景明会不会伤心?而且那个家伙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根本轮不到你来操心。
阮序秋振作精神,正式开始准备工作。首先,她需要挑几件喜欢的衣服,然后通过层层筛选,选出其中的佼佼者。
结果没想到半个小时过去了,竟然一件喜欢的也没挑出来。
阮明玉一路从外面摸进来,见她姑姑正一脸伤脑筋地面对着铺了满床的衣服,像面对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难题。
“姑姑?”
看见站在门口的侄女,阮序秋登时如见救星般迎上去,“明玉,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些衣服哪件最好看。”
阮明玉懵了两秒,才道:“都……挺好看的啊……”
“非要选一件呢?”
“这个嘛……”她思忖片刻,转身回到衣柜前,轻车熟路从中扯出一件阮序秋从未考虑过的衣服,“姑姑,我觉得这件最好看,想要看你再穿一次。”
浅色,花边,修身,短小,领子还贼低,是阮序秋最不喜欢的类型。
阮序秋陷入了沉思。虽然不喜欢,但如果明玉这么说的话……可能单纯只是自己眼光不好吧。
“行,就它了。”
阮明玉见状,心满意足地拍手,转眼见姑姑又掏出一堆裤子准备挑选,更加得意起来,促狭道:“姑姑是要和景明姐去约会么?
“我和她?开什么玩笑,”阮序秋愤愤地将其中一件裤子扔在床上,“我下辈子都不会跟她约会!”
“那姑姑这是……”
“我这是、小孩子家家不要问那么多,出去出去,我要试衣服!”
阮序秋将人推了出去,二话不说关上门。
门外,面对眼前紧闭的房门,阮明玉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她呆了一会儿,火速编辑消息给应景明发去:「一级警报!一级警报!景明姐!你要被偷家啦!」
***
依旧是蓝鲸二楼窗边的位置,许栩和文秋水各自点了两杯鸡尾酒,小口地呷着。
文秋水今天的心情格外好,自从回国以来,她从未这样愉快地微笑,歪着身子,双腿叠着,连眼睫也惬意地弯着,微醺地眯着眼看向楼下。
半个小时前,阮序秋坐着网约车来到这里,此时正等在蓝鲸的店门口。
许栩从来不觉得阮序秋算是多么好看的那类女性,她很少打扮,最近犹是如此,永远戴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衣着打扮永远土气老派,但她长得白,所谓一白遮百丑,也就说不上难看,此前,许栩一直以为她的不难看仅仅只是因为白,但今天看来,其实并非如此。
她今天穿了一身可以称得上精致的衣服,不,应该说是这个年纪的女性寻常穿着的衣服,她的身段其实很好,一米六五,不高也不矮的个子,米黄的针织内搭窄小而贴身,肩膀的线条也衬得优越,怀里抱着一件卡其色的大衣,下身是微喇的牛仔裤,立在那里,颇有几分亭亭玉立的意思。
这是许栩第一次见她这样,当然,对于文秋水来说可能也是第一次,不然她不会那么高兴,就因为有人竟然愿意为了她这样破例。
许栩也知道文秋水不是真的喜欢阮序秋,她只是试图以这种方式确认世界上是真的有人爱着她的,然而这都快要一个小时了,她却仍旧没有露面的意思。
楼下,阮序秋的身影渐渐着急了起来,她开始左顾右盼,一会儿又看手机。
许栩看向文秋水的手机,果不其然,文秋水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喂,序秋。”她如若无事地答应。
“学姐,你快到了么?”她隐约听见阮序秋这样说。
“不好意思序秋,我堵车了,可以再等我一会儿么?”文秋水故作懊恼的语气,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不然你先回去吧,我可能……”
“没事没事,我可以等,不着急的。”
阮序秋这样说,但其实她又开始哆嗦起来
有些冷了,她穿上外套,跺了跺脚,继续等。
她环顾周围,不知是在寻找文秋水的身影还是单纯对蓝鲸这间店感到好奇。
无论如何,她没有进来。
文秋水曾笃定她绝对不会一个人走进这家店,她的预判是对的。
“秋水……”她又唤她。
文秋水抬眉看了她一眼,好像一点不知道她在为难什么,“怎么了?”
许栩心里一阵荒唐,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快。
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文秋水这时又道:“放轻松点,我没有别的意思的。”
“而且我现在不下去才是明智的选择吧,她毕竟是有女朋友的人,要是真发生什么可就糟了。”她笑着。
不快的情绪更为强烈,许栩一下子站起身。
文秋水笑意却更浓,“又要给应景明通风报信?”
“是!”
“去吧,反正就算她来了,阮序秋也不见得会走,毕竟她们……”
“她们什么?”
“没什么。”文秋水意味深长地止住了话锋。
许栩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转身离开。
文秋水的猜测一向都是正确的,这次也不例外,又过了半个小时,等应景明来到蓝鲸门前,阮序秋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
蓝鲸门口,阮序秋还在等。
她反反复复地感到不安,又反反复复地劝说自己放平心态。就这样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到后来,连学姐的电话都渐渐打不通。
眼下已经快要十点,这条街仍燃亮着,但行人渐渐的少了,车辆也是,长街空空荡荡,只剩偶尔的倏忽而过带起一阵又一阵轰鸣声。
这间清吧差不多0点就要关门,顾客在她的身边来来往往,四个小时之前她们进入,四个小时之后她们出来,看见桩子似的立在门口的她,目光近乎怜悯。
阮序秋不自在地抱了抱手臂,站得更加笔直。
她告诉自己晚高峰会堵车很正常,况且自己已经放了学姐两次鸽子,理应等她一次。就这样安抚下来。
直到夜色中,应景明突然出现——
那辆招摇的白车停在她的面前,车窗滑下去,应景明向她探头看来,“阮老师,晚上好啊。”
阮序秋很想假装没有看到她,但是不知为何,她莫名呼吸一窒,浑身战栗起来,只能很用力抱着自己的双臂才能得以冷静。
她一点也不想自己的这一面被应景明看见,更不愿意在她面前流露软弱,乃至是委屈的一面。
但事实是,看见应景明的瞬间,她的心口陡地就软了,那种委屈成倍放大,像是身体对面前这个人本能性的依赖。
而为了压制那种情绪,阮序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冷笑讥讽道:“应景明,你怎么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刚好?”
“好问题,嗯……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之间红线过硬的关系吧。”
应景明却依旧轻松,依旧随意,好像对于她的狼狈样一点不觉得意外。
可……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是来见学姐的?
她就一点也不在乎?还是说她其实早就知道学姐不可能出现?
阮序秋紧皱眉头,假作的不快渐渐演化成了真切的怒火,“应景明,别告诉我是你让学姐没办法赴约的。”
“天地良心,这回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这回?”
“当然,上回也没有,上上回也没有,所以,”她将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没事人一样冲她咧嘴一笑,“上车吧,都快到你平时睡觉的点了,也该回家了。”
阮序秋莫名觉得荒唐,咬着牙根,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看不出来我正在等人?”
应景明不知道是不是装不下去了,盯着她,干脆利落地说:“知道,但她是不会出现的,这一点难道还用我明说?”
她当然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晚高峰,现在都已经夜里十点了,十点啊,她等了多久?她六点多来的,四个小时站下来,脚都没有知觉了。
但这话怎么也不该由她来说,她这算什么?
阮序秋胸脯起伏,沉重喘息着。
她咬着唇,瞪着应景明死死地咬着,直到感到痛为止。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杯满满当当摇摇晃晃的水,一个不留神就要溢出去。
几息之间,应景明眼底的冷意终于消退,她像感到颇为无奈,颓然叹了口气,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来,赶紧上车,再停下去我要被贴罚单了。”
阮序秋不上,咬定了主意,扭头就走。
她今天穿了一双同样不喜欢的鞋,一双好看但是不舒服的小皮鞋,那鞋磨脚,才走几步路,脚后跟就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觉得自己真的可笑,干嘛非要把自己塞进这身奇怪的装束里。
她越走越快,有那么几秒,甚至想要直接把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应景明没走,慢慢地随行在她身边,在她发怒的关头,再次开口:“前面修路,网约车恐怕不好进来,上车吧,我们回家。”
一瞬间,阮序秋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突然驻足,怒目而视道:“没有我们!应景明,你是你我是我,不是我们!”
应景明一时没有反驳,而是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所以你觉得你和学姐是我们?”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从七年前到七年后,什么也没有变,她还是那个可以轻易被忽略的阮序秋。
更为糟糕的是,她竟然一点也不为此失落,只是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就好像……
好像有一只手不住将她的心推往应景明的身边,而她无能为力只能看着。
四下无言,应景明见她久久没有继续说下去,说了声好,“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她扬长而去,轰的一声。
周遭只剩下阮序秋一个人。
十点半,商铺陆陆续续地打烊了,她一个人走在无人的长街,慢慢的,慢慢的,将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
她终于冷静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和学姐的聊天界面。
「我要回家了,不知道学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方便的话请回电。」
点击发送,阮序秋漫无目的地看着这四个小时间,自己打过去的数通电话,没来由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好歹是把人情还了,不用再耿耿于怀了。”
她沉沉吐息,打开打车软件。
正要下单,那辆熟悉的白车再次停在她的面前。
“小姐,打车么?我看咱们顺路啊,走不走,给你打五折。”
应景明还是那样探出头,冲她笑着说。
***
这车也行驶得慢慢的。
应景明很少开得这样慢,阮序秋知道她是有心照顾自己,便看向窗外淡淡地说:“再磨蹭下去我都要困了。”
应景明笑而不语,但是默默地提速了。
扑面的风变得剧烈,阮序秋将窗户关小,回头看了她一眼,“刚才对不起,我……心情不好。”
应景明不动声色地牵了牵嘴角,却没当即回话,而是在沉默良久之后才慢慢地开口:
“我还是那句话,这么长的时间,什么都有可能会变,更何况区区一个人而已。”
“还有。”
“你今晚很好看,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做自己就好。这身衣服……我记得你曾经不是很喜欢。”
说着,小心翼翼地看着阮序秋。
阮序秋的思绪早已飘离,回想着应景明那句话,回到九年前的一个雨夜。
这么长的时间,什么都有可能会变……
作者有话说:戒断就是这样,痛苦但是有效(但其实阮老师已经开始偏向应老师了
以及下一章就会写到暗恋学姐的原因啦
第43章
七年前的阮序秋即将大四的年纪, 那时,她暗恋着一个人,但在春天的一个雨夜, 她失恋了。
七年前的学姐呢?
那时的学姐风华正茂, 笼在幸福的光晕里, 整个人闪闪发光。而她喜欢着这样的学姐, 已经有两年了。
两年其实并不长, 只是她的暗恋太用力, 这两年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用她这个只知道学习的榆木脑子。
大概应景明也为此纳闷,所以欢送会那天晚上, 应景明拉着她在舞池里跳舞的时候,曾问她:“喂, 你究竟为什么喜欢文秋水?她有什么好的?”那时阮序秋的回答是:“不记得了。”
她说谎了,她其实记得一清二楚。
阮序秋从小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那种总是被讨厌的严厉的班长。
和应景明不一样, 她不善于笼络人心, 她只知道她身为班长需要负责班级的纪律,需要遵守规则, 这是她工作的一部分,而因为是工作, 所以她每次都会仔细地登记每一个违反规则的学生,从不徇私。那时的孩子都管这叫打小报告。
她的人缘不好,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不会有人喜欢和她这种随时和老师打小报告的人做朋友,这就导致她虽然是班长,却从来不是班级的中心, 反而是人群中的边缘人物。
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厕所,透明人一样来来去去,和谁都不交心。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大学,她还是班长,还是一个人,一切还是老样子。就连朝夕相处的大学室友,也没办法坦率地与之成为朋友。
然而就在大一下半学期的春天,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九年前,那时的她十九岁。她已经不记得那年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了,只剩一个模糊的概念,例如为了学习为了部门的工作奔忙。记忆里,那年春天的雨水似乎并不多,一个又一个的晴天之后,终于迎来了属于她们的生机勃勃的学期末,部门间第一次聚会也随着春天的脚步,悄然到来。
准备工作是由她和应景明去操办的,包括餐厅的预定、人数的清点以及酒水的准备。至于这份工作究竟是怎么落到她和应景明的头上,她已经不记得了,反正那时的她们总是吵架,也许学姐为了省事就把活计一起扔给了她们。
阮序秋从那时候开始就讨厌应景明,非常非常讨厌。她清晰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是如何忙碌,要清点酒水,要和服务员交代注意事项,还有根据大家的意见定下菜单,而一旁的应景明不是打哈欠就是在闲逛。她永远有说不完的风凉话,说她咸吃萝卜淡操心,说她没事找事,导致她一个人忙到最后,还得学姐帮着她一起收尾,聚会才得以顺利展开。
聚会开始之后,她气喘吁吁地落座,照旧处在人群的边缘。没人记得她的忙碌,反而是灯光下的应景明,因为能言善辩就此成了功臣、成了明星。
她厌恶着应景明的狡猾,前半场一直没喝酒,实在生气,就只能通过去洗手间透口气以宣泄部分情绪。然而即便如此,命运还是让她碰见了应景明。
前后脚的功夫,应景明站在她的身边洗手,脸上带着那种颇为挑衅的笑。
“至于那么生气么?”她说,“要我说,你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卖力,阮序秋,你的力气用错了地方,真的。你知不知道这并不是你的工作,而只是大二那些人偷懒把工作甩给了你而已,你看她们谁记得你的好了?”
她慢条斯理的洗手,关水,抽纸,然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两手。阮序秋想走,却又被她拦住去路。
“放轻松点,”放轻松放轻松,她总是让她放轻松,难道她很紧绷么?阮序秋不理解,只觉得有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堵在胸口,“我是说真的,其实你大可以什么都不做,更不必问她们想吃什么的意见,难道你不点,她们就不吃了?”
“未来到了职场也是如此,你得分清什么是你真正的工作,然后微笑,微笑懂么?”
“不过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你那么聪明,我相信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当然明白,她只是不喜欢敷衍了事,她就是一个过分认真的人,这是她的处事哲学,她也知道这样的自己吃力不讨好,但这总不至于是错的。
她这样坚信,可等她回到包厢就动摇了,她忍不住怀疑自己,难道这真的是错的么?
她是不是也应该学着应景明那样,适当敷衍了事?
聚会的后半场她一直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想,她一边拿起了酒。
人生中的第一口酒下肚,很快,阮序秋就陷入到了晕头转向的状态中。
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从厕所吐完回到包厢,周围已经没人了。
大家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慢慢地下楼。
这样的情况其实发生了无数次,过去每次班级聚餐的时候都是这样,因为她是班长所以理应最后一个走,而因为没有朋友,自然也就没人等她,但那是第一次,她竟然想哭。
一哭,眼镜上就都是雾气,看不清,她摘下眼镜熟练地用衣角擦拭着,这时,一道身影忽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家都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那人格外温柔地说。
是学姐的声音。
阮序秋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猛然抬头。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朦胧的视野中,那人不光没走,还将双手捧起了她的脸颊,“你是……在哭么?”
再怎么朦胧,她也能感受到她是被专注而关切地注视着的,学姐的目光就像她的手心一样,明明那么灼热,却又那么柔和,只是将她全力包裹着。
阮序秋不知如何反应,她从未被一个人那样温柔地对待,甚至是回过头来看见角落里的她,更是从未有过,“怎么哭了?好了好了不哭了,走,我送你回家。”
阮序秋被揽住肩膀带着往前走,嘴里仍倔强地咕哝:“我没有哭……”
学姐听笑了,“好好,你没哭。”
店里大概是快要打烊了,下楼的一路上,身后的灯光一盏一盏接连熄灭。阮序秋双腿发软,不受控制,时常跌进学姐的怀里,学姐不恼,只是更加用力地扶着她,发出轻轻的气音的笑声。
还是那种温柔的腔调,声音凑近她的耳边,“我想说,你今晚做的很好。”
“虽然你的努力不被重视,但至少有我看在眼里,这也是真心话。”
阮序秋无法形容那时的感觉,感觉整个人哗然掉进了一团热水里,一瞬间,她的世界变得格外明亮,她变得轻飘飘的,差点就要浮起来。
她差点就要碎掉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再次拼合起来,里面已经嵌入了学姐的名字。
她就是这样喜欢上了学姐,一点没有办法自控。
如今回头再看,阮序秋渐渐开始明白,也许自己只是太过渴望被看见了,而那时的学姐……更有可能只是举手之劳。她并不是真的看见了自己的什么好还是努力,而只是随口一说安慰她罢了。
学姐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不在于自己是谁,而在于她恰巧碰上了。
转眼那么多年过去,就像应景明说的那样,一切都变了。但她始终不愿意承认,对她来说,这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以为学姐还是两个月前欢送会上她所熟悉的学姐,但其实已经不是了。
已经不是了么?
到家了,轿车缓缓在那棵苦蜡树下熄火,阮序秋努力从回忆中抽离,叹了口气,开门下车。
“在想什么?”才将车门打开,身后,应景明开口问她。
“没什么。”
“那你……”
“我没事,今晚谢谢你。”
“我是想说,”应景明顿了顿,伸手牵住她,话音没来由地变柔、变沉、变陌生,“你能放下她么?”
阮序秋浑身一震,回头看去,应景明正透过车内昏黄的灯光,意味不明地凝望着她。
应景明的声音确实和学姐的声音有几分相似,自从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时常能够通过她的声音感到学姐的影子,更加糟糕的是,这段时间,她总是能够在她身上感受到与那时相似的温暖,有时甚至让她为之心软,就比如此刻。
但……
一种无端的抗拒让阮序秋生出逆反心理。她不喜欢自己这样,也不要自己这样。
她挣开应景明的手,避开视线,“感谢归感谢,应景明,这是我的私事。”
***
回到家,阮序秋正拿着换洗衣物进厕所洗澡的时候,应景明从外面进来了。
对上视线,阮序秋很快避开躲进厕所。关上身后那扇单薄的门,她听见外面传来应景明缓缓带上大门的声音。
应景明回房去了,阮序秋收回思绪,打开水龙头洗澡。
热水淋头浇下,可那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一直没有消失。
她想,就算学姐真的变了,也没道理忽然约自己出来,又忽然不接自己的电话,难道就为了让自己等她一晚上?她不觉得一个精神正常的成年人会做出这么无聊这么恶劣的事。
也许学姐只是临时有事,所以才没办法接自己的电话。
说曹操曹操到,才想到这儿,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阮序秋关水问外面:“怎么了么?”
“文秋水的电话,方便接么?”
方便么?阮序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她应该是方便的,但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透过门,应景明的身影若隐若现。
因为不想面对已经变得不一样的学姐么?还是说,她其实是对应景明眼底的失落耿耿于怀的,竟然回答:“不方便,你帮我接一下吧。”
门外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脚步远去,应该是去了阳台。
阮序秋继续心不在焉地洗澡。十五分钟后,阮序秋擦着头发走出厕所,应景明旋即将手机递上来。
她没什么情绪波动地说:“她说她被人追尾了,一直在交通大队处理这件事,暂时没办法抽身。”
这个理由很完美,完美到让阮序秋意外,应景明竟然没有对她隐瞒。
“是这样啊……”
接过手机,正要打开翻看学姐有没有留下文字消息给她,却见应景明仍旧立在原地。还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了么?”
“阮序秋,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喜欢你么?”
“为什么?”比起这个,阮序秋其实更好奇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个。
她亦看着应景明,片刻,应景明收起了视线,“因为你能不顾一切地喜欢一个人,也能干脆利落地放下。”
应景明转身回房,可是过了许久,阮序秋也没能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算什么,胁迫么?如果我不放下学姐,她就不喜欢我了?
***
应景明没有说完,她一开始喜欢的其实是阮序秋喜欢上一个人时,身上那股笨拙的认真劲儿。她不会觉得丢脸,更不会在乎这种方式的努力会不会显得羞耻。
坦率而直白的努力是应景明所缺乏的,年少轻狂的时候,对于努力这件事她时常感到无所适从,只能以吊儿郎当包装自己。
阮序秋曾几次对她表达羡慕,说她就像主角一样,一切唾手可得,光芒万丈,但其实并非如此,她也曾有过很狼狈的时候,她的家庭也并非外人眼中那么值得向往,而在她的眼里,阮序秋才是那个耀眼的存在,她也聪明,也光芒万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应景明渐渐察觉了她的美丽,察觉她内心的柔软,可惜这一切都不是给她的,而是给文秋水的。
更为讽刺的是,她所渴望的这些对文秋水而言,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怎么是你?序秋呢?”她想起方才在阳台和文秋水的对话,那种不屑一顾的淡然语气,实在是让人恶心。
应景明面朝着黑夜,冷声回道:“她在洗澡,让我帮她接电话。”
“哦,到家了啊,比我想象的要早呢,我还以为她至少要等到凌晨才对。”文秋水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感到惋惜,但是可以听出她是满意的,非常满意,正和她炫耀着。
应景明紧紧地握着手机,一言未发。
“生气了么?真是不好意思了景明,我不是故意的,是她非要喜欢我,我可没有强求她。”
应景明一向沉得住气,“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有的,你帮我转告她,我因为高架追尾,现在人在交通大队,所以耽误时间了。”
“好,我明白了。”
应景明懒得多说,也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这就要挂断,可是那边又说:“景明,你应该会如实转告她的,对吧。”
应景明没来由想笑,阮序秋究竟为什么喜欢文秋水,这么多年,无论她怎么绞尽脑汁去思考,也还是想不通。
“你在担心什么?总不会是因为你那个前任对外满嘴谎话说什么和现任是初恋,所以弄得你有心理阴影了吧。”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电话挂断了,可那阵嘟嘟声像是回响在她的内心深处一样,久久没有消散。
应景明没有睡好,不过好在文秋水似乎也差不多,第二天来到学校,就见文秋水靠在办公室门口等着她。
她的眼底一片乌紫,脸色也不好,说睡不好都是轻的,可能她压根就没睡。
应景明淡淡地睇了她一眼,说了一声早上好就要推门进去。
谁知文秋水发了急,一把拉住她往旁边拽。
天桥一侧的栏杆边,她瞪着一双眼问她:“你昨晚那话是什么意思?”
应景明也学着她那样笑,得意而讽刺,“还能什么意思,待在国外那么多年,听不懂中文了?”
“你别跟我装傻,她说和那个人是初恋,真的假的?呵,应该是你故意气我的吧,应景明,你生气了,恼羞成怒了是不是?”
应景明猛然将自己的手挣出来,“你不信可以去网上搜搜新闻,就上周新港的慈善晚宴,你不知道吧,她还带着未婚妻和我打招呼,真是别提多恩爱了。”
她微微摇头,极尽讥讽之能事。
话音落下,文秋水就好像疯了一样,她那张脸空白了几秒,又很快抓住她,目眦尽裂地呵着,你胡说,你胡说!然后叫喊着她的名字。
那股厌烦更为强烈,应景明将她甩开,比方才更为用力。
这一甩让文秋水摔在了地上,也让刚走出电梯的阮序秋看了过来,真是有够狗血的戏码。
作者有话说:阮老师因为应景明难得的温柔而误会喜欢上学姐,应景明则因为阮老师对学姐的喜欢而喜欢上阮老师,闭环了
第44章
今天早上, 阮序秋拒绝了应景明的接送,说要自己去学校。
理由是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 那天晚上送她下楼的人变成了应景明。
温柔的是应景明, 让她觉得怀抱温暖的人是应景明, 当然, 哄着她安慰着她的人也是应景明。
看似只是一个平淡的梦, 却让阮序秋许久没有回过神。
在她看来, 这个梦比之前几个春梦还要离谱。
此前她还能说服自己也许只是好奇,或者说,身体本能向往应景明所给予的快乐, 但……这个梦又算怎么回事?
难道说她已经开始希望自己喜欢的人是应景明了么?
这个认知让阮序秋无地自容。这才不过两个月,她可以不喜欢学姐, 但下家怎么能是应景明啊!阮序秋,你的原则、你的节操呢?
不,不对, 也许她只是受到了现实的冲击, 所以选择性逃避而已。应该只是这样才对。
前往学校的一路上,阮序秋不断如此说服自己、安抚自己, 然而才出电梯,却见不远处学姐头发凌乱地摔倒在地上, 学姐的面前站着……
那是应景明,纤长的身段裹着深色的衣着打扮,乍看之下, 像是一道鬼魅黑影。
阮序秋愣了几秒,快步上前。
可越是靠近,应景明的目光就越是鲜明, 阮序秋看清了她的眼神,她的眼睛也是黑的,特别特别黑,紧紧地盯着她,丝毫不肯放过。
阮序秋的脚步慢下来,不过最终她还是来到了学姐的身边。
她扶起学姐,低声问了一句:“学姐,你还好么?”
学姐不言不语,只是摇头,特别小的幅度,看着实在太可怜。
阮序秋呼吸一窒,她见不得学姐这样,就算只是她曾经的月亮,学姐也不应该这样,不能如此狼狈。
阮序秋心里本来的打算一点一点瓦解,犹豫片刻,抬头问道:“应景明,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都谈不上是质问,她看着应景明,语气带着试探。
她其实希望应景明说都是误会,说她也不知道。学姐这样摔倒,而她都看见了,不闻不问怎么说得过去。
可应景明这个家伙偏要毫无顾忌地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我推的又怎么样?让我听听看,你又要怎么骂我?”
昂着下巴,嘴角一抹笑,看着似乎还挺骄傲。
“你、”阮序秋其实一点也没想骂她,只是心里不知怎的很乱,很着急,这话说不出口,便只憋出这么一个字,再没了下文。
焦灼之际,却是学姐开口将她拉住,“序秋,都是误会,景明不是故意的。”
她微微蜷缩着肩膀,一侧的胳膊向前拧,向她露出受伤的肘关节。
看见一片擦红,阮序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点疼,你能陪我去趟医务室么?”她弱弱地瞧着她说。
阮序秋默了默方才点头,她搀扶住学姐的手臂,最后看了一眼应景明。
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得到应景明怎样的反应,她总是这样不明白自己。但无论如何,应景明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干脆利落。
她真会突然不再喜欢自己么?望着应景明离去的背影,这个问题不期然浮现脑海。
不管过去她们的感情有多深,阮序秋总觉得应景明一定能够做到,她会突然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像这样离开。
其实那样也好,她们,实在太不合适了……
***
医务室。那边学姐正在上药,这边阮序秋却在绞尽脑汁怎么发消息问候问候应景明。
她当然无所谓应景明还喜不喜欢自己,但众所周知。她阮序秋就是这样一个讲道理的人,她知道就算应景明推了学姐,八成也是为了帮自己出头。
所以,她还是决定拉下面子和她念叨两句,就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出头,谢谢。」等等,推人这种行为可不值得提倡,要是应景明以为自己谢她这个,下次再生气起来,直接把学姐推下楼梯怎么办?
还是说:「虽然很感谢你帮我出头,但」
光标闪烁,咝……但什么呢?
“序秋,”下文没个着落,学姐的声音忽然隔着一道帘子传来,“听景明说你昨晚等我到很迟?”
她的声音纤弱,明明和应景明那么相似,却又是完全与之不同的,真是神奇。
阮序秋想到那个醉意朦胧的夜晚。说起来,为什么她会觉得那天晚上的学姐和她平时是那么不一样。难道是因为岁月流逝,学姐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
“序秋?”
“什么?哦对,昨晚……昨晚还好,没有很迟,学姐,你不用放在心上。”
思路跑偏,手下的字也跟着打错。删掉重新输入,阮序秋又开始下意识推眼镜,不知道是不是近视的人都有这个习惯,阮序秋一焦虑起来,就总觉得好像眼镜正在往下滑。
怎么问候、尤其怎么和应景明问候,实在是门技术活。一来不能显得太生硬,不然显得自己不讲道理,二来不能太殷勤,不然显得自己好像多在意她的想法。
她一点也不在意!
“你不生气么?”学姐又问。
“还好,毕竟学姐也等了我两次嘛,算扯平了。”
“……”她默了默,帘子上那道影子向着她的方向微微侧了过来,“只是扯平而已?”
学姐似乎有话要说。阮序秋意识到了什么,将思绪从微信界面抽离,奇怪地应声看去,“怎么这么问?”
“序秋,”那道影子欲言又止了一番,适才施施然开口,“我听说你……”
阮序秋呼吸莫名一窒。
学姐从未对她这样,因为不在乎,在她的面前,学姐永远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就连拒绝也不会有丝毫的愧疚。
更奇怪的是,她觉得学姐似乎正看着她,不,应该说是注视,透过苍白的帘子,目光像应景明那样盯着她。
等等,怎么又想到应景明身上去了?
然而话没说完,医务室的医生就陡地发声打断,“药上好了,记得别碰水。”
“不过这么小的伤,就算不上药明天差不多也该好了。”
这话让阮序秋惊觉回神,她忙起身掀帘进去,“学姐是疤痕体质,不处理的话留下痕迹不好看。”
医务室的医生是个有些胖胖的阿姨,见她进来,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哦……可我记得应老师也是啊。”
“她又没受伤……”
阮序秋避开视线,扶着学姐低头出去。
还没走远,就听见医生在她的身后说:“我们这里不光能看生理疾病,还能看心理疾病哦!”
什么鬼的心理疾病,这是骂应景明有病,还是骂她有病?真是没礼貌!
***
送学姐回到办公室后,阮序秋本打算将应景明叫出来好好谈谈,结果好巧不巧,等她去的时候,应景明已经上课去了。
办公室只有一个许栩,看见门口的人是她的时候,神色微妙地变了变。阮序秋本来要走,对上视线,奇怪地顿住脚步。
“怎么了么?”
“没什么。”
阮序秋心里本就不踏实,一时间更加没底,就连上课也心神不宁。
换平常,她根本不会为这样一件小事着急。她是看不惯应景明,但不得不承认应景明不是一个气性大的人。可今天不是平常。
阮序秋再次想到应景明昨晚那句话。
再次强调,她真的无所谓,不知怎的有些焦虑,可能只是急于想要证明什么。
终于中午了,阮序秋来到食堂给应景明发去消息。
谁知等中午来到食堂二楼,阮序秋正要朝她走去,谈智青就先她一步坐在了应景明的对面。
周围人声吵杂,应景明凉凉地看了不远处的她一眼,施施然收回目光,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阮序秋梗了一会儿,一时怒上心头,也不再理她,而是跟着陈燕来到另一边几个熟识的老师身边坐下。
席见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陈燕才搅拌着面往谈智青的方向看,“小谈可能有事和应老师聊,我看她们像是认识的样子。”
“也可能单纯是看上应老师了,”旁边有人说,取笑的口吻,说应景明怎么怎么好看,怎么怎么有钱,“阮老师,你得有一点危机意识了,你们毕竟都已经七年了。”
七年是个坎,大家都这么认为。
阮序秋垂目捧着碗,毫无所谓,“喜欢喜欢呗,她是自由的,我也是。”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无所谓才对,可旁人不这么认为,陈燕又用那种眼神看她,好像她多么需要安慰,“又吵架了?”
“没有。”
“嘚,肯定又吵架了。”陈燕这样咕哝,但也不再说下去。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面,咽下一口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搬好家咯,阮老师下班要不要来坐坐?”
“坐坐?”阮序秋有些惊讶,她觉得这种邀请已经可以算在朋友的范围里了。她们……这就算是朋友了?
“有事?”
“没有没有,我受宠若惊呢。”
“嗐,说那么夸张。”
阮序秋笑笑,饭却益发吃不下去。她觉得也是,应景明有很多人喜欢才对,根本没必要总和自己纠缠。
***
下午,天气开始降温,乌云从天边缓缓地爬了过来。
阮序秋一起和陈燕走出学校,心理盘算着要不要就这样算了,她不是本来就想要摆脱应景明么?
忽然听见陈燕望着糟糕的天色嘀嘀咕咕:“是不是快要下雨了?阮老师,你带伞了么?”
思绪被打断,阮序秋亦抬头去望天际,茫然地摇头。
“那我们动作得快一点了,不然淋成落汤鸡就完蛋了。”
“嗯。”
陈燕加快了脚步,阮序秋照旧还是跟在她的后面,亦步亦趋。
阮序秋心头漫起一股奇怪的似曾相识,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思索间,陈燕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怎么最近总是下雨,也没见往年秋天有这么多的雨水。”
对了,就是这个。
最近总是下雨,而她和应景明也总是在下雨天的时候……
上回、上上回,似乎都是如此。
她的失忆和雨水有关么?
又为什么会是雨呢?
阮序秋再一次望天,雨啊……雨……七年后的自己在雨天遇到了什么事?
总不至于只因为太喜欢在雨天和应景明做了,这也太怪了。
“阮老师,阮老师?”陈燕拿手肘碰了碰她。
阮序秋回过神看向陈燕,“怎么了?”
“那是应老师的车吧?”
顺着陈燕手指的方向望去,校门口阴沉的天空下,一辆熟悉的白车正停在那里。
似乎察觉了她们的视线,那辆白车的车窗滑了下来,滴滴两声,驾驶座的某人朝她阴阳怪气地觑了一眼。
确实是阴阳怪气没错。阮序秋皱眉,可能这个人真的有病,就像医生说得那样。
一旁的陈燕体味不出她的怨念,见状又夸张地啧啧起来,“真好啊真好,虽然吵架了,但应老师还愿意等着你一起回家呢。”
“谁稀罕啊,我看她就是、”
“别傲娇了阮老师,去去去,赶紧谈恋爱去吧。”
“那个、”
“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我、”
“拜拜了您内~~”
陈燕推了她一两把,半句话没听她说齐就一溜烟走了。
看着陈燕逐渐远去的背影,阮序秋噎了噎,到底还是回头向着应景明的方向看了过去。
天气一差,学校里的学生也跟着变少。周围似乎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四五米,冗长的空气填充在她们之间,然而四目相接的一瞬间,那种没来由的着急消散了,阮序秋却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就在咫尺之间。
第45章
乌云已经爬到学校的头顶了, 但是雨迟迟没有落下。
阮序秋朝外面看了看,暗自松了口气。
白车匀速行驶,车里没人说话。
这样的沉默会沉默多久?阮序秋心里没底, 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坐正, 竭力假装如若无事。
天气开始冷了, 阮序秋的手脚也有些发凉。她握搓着两手, 片刻, 听见应景明问她:“冷么?”
“还好。”
应景明不言不语, 但是默默从后排抓了一条毯子放在她的膝盖上,“降温了,回去记得穿多点。”说着, 又将车载空调打开。
然而做完这些,她也还是不看她, 阮序秋瞥了她一眼,还被她刻意避开。
阮序秋不懂了,不是说不喜欢自己了么?她这是在干嘛?
阮序秋掖了掖毯子, 心中暗骂这个人阴晴不定, 话到嘴边却只是低低的一声:“知道了……”
车内归于寂静,一些细密的不安渐渐在阮序秋的心底冒泡。
她打算说点什么, 想要说点什么。还没想好,就看见窗外路边, 小小的明玉的身影。
明玉应该是刚下公交车,正沿路步行回家。往前回家还有几百米,阮序秋连忙让应景明往路边靠停。应景明还是没看她, 但是看向明玉招呼明玉上车的时候,余光轻轻地掠过了她。
上车后,明玉哆哆嗦嗦地坐到后排, 念叨着好冷,降温好突然。凝滞的气流打破,阮序秋更加不自在,她将怀里应景明原本给她的毯子往后面递,嘱咐明玉多穿点。
明玉应着好,然后笑嘻嘻地告诉她:“姑姑,我今天面试很顺利哦。”
“是么?那太好了!”阮序秋不是不替明玉高兴,但不知为何这话说出口总显得干巴巴的。
应景明也道:“这样,咱们一会儿下馆子庆祝庆祝。”
好嘛,这话比她说得还干。
明玉有所察觉,奇怪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应景明,“下馆子就不用了,姑姑,景明姐,你们不会……又吵架了吧。”
“没有!”
“没有。”
她和应景明异口同声。
“哦……”明玉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显然是没信。
车里更加安静,应景明绕路去了一趟菜市场,问明玉想要吃点什么。明玉常规说了几个菜。阮序秋听见了,但默默闭眼开始装睡。
她打算一会儿停车就说你们去吧,我眯一会儿。结果话到嘴边,却被明玉抢先一步:
“你们去买吧,我有点困,眯一会儿。”
阮序秋愣住,看向应景明。
应景明从来不会拒绝明玉的好意,眼下对上视线,却只是没什么情绪地淡道:“你不想去的话可以在车里等我,反正我也不指望你会挑菜就是了。”
“谁说我不会了!”
***
应景明挑菜的架势很熟练,各种各样的蔬菜,怎么看新鲜看成熟她基本都会一些。在阮序秋试着给她帮忙的时候,她就低声告诉她,萝卜要选表皮光滑的,菠菜要选根小色红的,还有辣椒,你不会吃辣就得选直的。
阮序秋倒是不觉得意外,不过真正看见还是不免有些惊讶。毕竟长这么大,就连有些菜的名字她都还叫不上来。
阮序秋小幅度地点头,不添乱了,默默跟在应景明的身后看着,直到看见她挑好虾才回过神,赶紧将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去。
应景明回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她们之间又很快没有话说了,但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逐渐在阮序秋的心里消失。
她们一起穿过吵杂的菜市场,在潮湿的充满腥味的空间里并肩前行,挑中同一颗菜的时候,或者阮序秋不小心要滑倒的时候,她们偶尔会对上视线。还有她们的手、手臂、肩膀,寻常地挨在一起。渐渐的,一种温和的平静取代了阮序秋内心的不安。
不得不承认,也许她确实是有那么一点所谓的,因为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更因为应景明是个还算称职的恋人,而她就算不喜欢,也还是想要认真地对待应景明。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回家。
晚饭,阮序秋自请给应景明打下手。狭小的厨房里,她们还是那样紧紧地凑在一起,她洗菜,应景明备菜。一个寻常地夜晚,外面客厅传来明玉看电视的声音,旁边的水管里也发出窸窣的流水声,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蝉鸣了,不过天气转冷,正是候鸟迁徙的季节。
阮序秋又洗好一颗菜,看着淌过指尖的水流,顺着菜,又去看正在切菜的应景明。
身边和旁边还不一样,身边要亲近得多,此时她的身边,切菜的应景明突然开口:“有话要说?”
阮序秋愣了一下,没有否认,“是的。”
“我是想说,应景明,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是向着我的,但、”
“我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说你明白,既然如此,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应景明陡然地看向她,切菜的动作停止了,一副质问的架势。
“你是……”阮序秋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但她就是感觉自己是知道的。
她支吾了一会儿,“反正我就是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
“我明白!”阮序秋也不知道自己着急什么,忽然大声争辩,“应景明,我真的明白,而且我会去做的,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我的打算,你不能、”
阮序秋很少用这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态度面对旁人,她本应该感到羞耻才对,但也许应景明已经不算是旁人了。
是因为梦境的缘故么?最近,阮序秋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应景明很快打断补上她的后话,言辞颇有些尖锐,“不能多管闲事?”
阮序秋懵了一会儿,旋即勃然大怒,“应景明,你有病吧,我是说你不能催我,甚至是胁迫我。”
她更是笑起来,“怎么,阮老师原来是受我胁迫的么?”
眉眼弯弯,是那种浓郁到显得虚假的笑颜,好像一点不生气。阮序秋懂了,原来这个人根本就没想和她好好说话。
“我、不和你说了!你个混蛋,违法犯罪去吧!”
说完,阮序秋气得将小白菜摔回水里,走了。
***
今天这顿晚饭哪儿哪儿都不对,比如味道过咸,比如只要应景明不说话,气氛就总是不对劲。终于在窒息中结束,阮序秋立马抱着碗筷钻进厨房洗碗。
她一点也不想在那种情况下和应景明单独相处,一面洗碗,不忘一面骂她简直是赛级小心眼!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竟然可以生气这么久!
美名其曰帮她一起洗碗的明玉瞅着她的脸色,又有话说了,“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姑姑,你要不要哄哄景明姐呢?”
阮序秋震惊脸:“我?哄她?!”
明玉点头如捣蒜,“景明姐很好哄的,只要你抱抱她,不,跟她说两句软话,保准她一点不生气了。”
“鬼才哄她。”
“哎呀姑姑~”
“说不试就不试!”阮序秋回头瞪着坐在客厅某人的身影一眼,“该说的我都说了,哄她?下辈子吧!”
阮序秋继续气鼓鼓地洗碗,碗筷碰得丁零当啷响。
其实她可以对这件事不闻不问,可她竟然说了,应景明总不能是那个态度对她。
她究竟是怎么了?阮序秋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自己明明都已经跟她保证了,这难道还不够?
还是说……应该赶紧找学姐说清楚么?
***
姑姑这边碰了一鼻子灰,阮明玉只能把目标对准另一边的应景明。
客厅沙发一侧,应景明正低头看着手心。
客厅的灯光一直不怎么充足,透过厨房的白炽灯,她就像是被一层淡淡的阴影盖住似的,只有她的手心散发着些许的微弱光芒。
那是曾经她送给阮序秋,后来又辗转回道她手里的一双对戒。
应景明垂目看着,脑海中不由浮现白天和谈智青的对话。
吵杂的食堂,应景明挑在楼梯口角落的位置坐下。阮序秋是个嫌麻烦的人,不图阳光也不图清净,就喜欢即吃即走,干什么都匆匆忙忙,而应景明总是在这些生活细碎的小事上顺着她的,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然而凳子还没坐热,谈智青就突然出现了。
她往她的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就说:“学姐,我父母这个周末要来淮海,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两边的家长意思是让我们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为此,我需要你的配合。”
这件事应景明确实从家人的口中听说了,大致的意思是,这本来就是两家说好的,你再不情愿总不能不给人家父母面子,生意还要不要做了,以及:“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这话多好笑,什么叫两家说好的?当初她提到和阮序秋结婚的事,怎么不说和谈家还有什么鬼的婚事?
应景明冷笑道:“配合?凭什么?”
“凭这是应阿姨授意的。”
谈智青的语气理直气壮,应景明笑意更浓,“你别以为我妈那点压力能让我屈服,你应该听说过吧,我有好几年没回家了。我其实可以永远也不回家,这于我而言并没有损失。”
“可是为了阮老师,你还是低头了。”
谈智青的观察很敏锐,敏锐到超乎应景明的想象。
是,她说得没错,阮妈妈的死是她和阮序秋之间一道沉重的坎,自己当然可以无所顾忌地和应淑华断绝关系,但那只会让阮序秋更加耿耿于怀。
有些事情躲是躲不开的,而她为此才会不得不试着缓和和应淑华的关系。
谈智青继续说:“另外,学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幼稚,但说不定阮老师其实是在乎你的,不妨借此试验一下。”
她推了推眼镜,言辞竟然比方才还要犀利。
应景明愣了一晌,“你在说什么蠢话?我们交往那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不在乎我?”
她的面前,谈智青只是看着她,笑而不语。
“景明姐,你在想什么?”
是明玉的声音。
思绪被打断,应景明恍然回神,收起戒指道:“没什么。”
阮明玉还想继续追问,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应景明的手心掉落,弯腰捡起一看,登时面露讶色,“戒指?”
她将戒指捏在之间,不解地问应景明:“景明姐,姑姑一直在找戒指,你怎么偷偷藏起来呢?”
应景明将其夺回来,塞回口袋里,“我没藏,是她自己不要戒指非得还给我的,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阮明玉愣了几秒,没想到应景明还有那么孩子气的一面,笑道:“所以景明姐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姑姑?”
应景明讪讪地避了避视线,“看我心情吧,等她什么时候不整天学姐学姐再说。”
这话给阮明玉听乐了,“这也太强人所难了,你明知道姑姑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但我就是……我会尽快调整好心态的,别担心。”
她瞥了眼明玉,没什么底气地举杯呷水。
“要尽快哦,我不想姑姑太伤心。”
应景明想说她伤心?我看她高兴还来不及!但面对明玉罕见的成熟,到底只是点头,什么也没说。
“真是稀奇,我没想到景明姐还有这样的一面,这才不过两个月而已,怎么这么心急?”明玉咕咕哝哝,也不是真的对她说什么,可这话却戳在了应景明的肺管子上。
一个孩子是不该为这些事情操心的,应景明随意答应了一声,很快岔开话题和明玉问起今天面试的事,直到阮序秋洗完碗筷从厨房出来为止。
明玉走后,应景明立刻就回房睡了。然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怎的再次想到谈智青的笑容。
“说不定阮老师其实是在乎你的,不妨借此试验一下。”
应景明掏出手机打开和谈智青的对话界面,输入:「把餐厅地址」
打字到一半,应景明叹了口气又将其尽数删除,重新输入:「我不想去,更不想要什么验证,太无聊了。」
发送后,她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
算了,算了算了。应景明翻了个身,缓缓闭上双眼。
还没睡着,门外就传来几声敲门声。
应景明朝着声源望去,几秒之后,适才起身走过去。
她沉默地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毫不意外正是阮序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她光着脚,单薄的睡衣挂在身上,里面似乎是空的,就那么理直气壮地注视着她。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应景明笑了,扶着门作出轻浮的样子,“引诱我?序秋,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不太好吧。”
第46章
不得不承认, 她确实有些心急了。明明都已经打算好要慢慢来,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受不了了。
是因为文秋水的那番话么?因为得知七年后的她竟然是那样一个烂人, 而她年轻的恋人对此一无所知。
可她还能怎么办, 在这件事情上,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如果可以的话她最好什么都别说, 于是就这样压着, 压着,不知不觉就乱了方寸。
她也不想这样。她拥抱着阮序秋。不想对她发脾气。亲吻着阮序秋。她应该像个大人那人处理这件事。来到床边,她们双双倒在床上。要冷静, 要从容。
阮序秋发出了些许的嘤咛,也许因为今天她的攻势太过热烈的缘故。毕竟失忆的人是阮序秋, 而不是她。
阮序秋脸上的眼镜歪了,上面是成片的水雾。应景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喘气, 不知是喘不上气所致, 还是其她的原因,脸颊也红了, 眼底翻滚着些许的慌张。但她也是人,她就算已经不小了, 她也是人。
只停顿了几秒,应景明再次俯下身去,不给她丝毫反应的时间。
这一次的亲吻稍微温柔了一些, 那件裙子太单薄了,稍微用力一点就会被撕碎的那种薄,都不用她去掀, 稍微折腾了一会儿,它就自己浮了上来。
她是人,所以就会有出错的时候,有需要释放的时候。
她将指尖轻轻拂过她,膝盖就蜷缩起来,来到她的腰侧。
今晚没有下雨,应景明有些不习惯,房间里太安静了,她们看着对方的时候,一些感官上的刺激被放大了无数倍。
比如阮序秋两眼迷蒙,呼吸的节奏正好贴合她的心跳声,比如她总是那样微微地蜷缩自己,从下至上看似害羞地看着她,手却握着撑在她身侧的自己的手。
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还要同时扶着岌岌可危的黑框眼镜。
轻推一下,白光闪烁。
阮序秋一向不愿意在做的时候摘掉眼镜,她说看不清没有安全感,但其实极大部分时候,她都只是羞耻地闭着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应景明愿意随她去,因为喜欢她戴眼睛以及害羞的样子,只在很少的时候会心血来潮想要强迫她看着自己,看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又是怎么对她的。就比如今天。
“看着我,可以么?”她一面这样说,一面继续靠近。
阮序秋抖了一下,片刻的犹豫之后,还是点了头。
然后她竭力平复呼吸,完全没用,反而越是平复,突然而至的时候就越是无法呼吸。她不受控制地倒吸了口气,然后不受控制地低头看去。
不过一秒她就很快避开,又下意识闭上双眼,却在闭眼的瞬间,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惊呼。
她缩得更加厉害,甚至想要将自己藏起来,脸也更红了,应景明在她的眼底吻了一下,那肌肤都是热的。
“宝贝,不准闭眼,”诱哄的口吻,动作却丝毫不给她躲避的余地,“挣开眼睛,看着我。”
阮序秋摇头,她开始了规律性的颤抖,头发跟着微微晃动。
“真是可恶,只是哄哄我都不愿意么?”应景明装可怜地说,却也更加得寸进尺,让阮序秋就是咬着牙都有些坚持不住。
她只好睁开眼睛。
对上视线之后,感受更为清晰。阮序秋不住战栗,浑身过去一阵又一阵的酥意,眼尾都湿润了,
她又想躲开视线,不过忍住了,她看着应景明,应景明的注视一向都是如此炽热,今夜尤是如此,阮序秋听见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颤抖,颤抖,就是不躲,坚持着。
渐渐,生理泪水漫了上来,她状似痛苦地皱着眉,断断续续的闷哼溢出来
应景明终于有些愉快起来,嘴角漾开一抹浓浓的笑容,单手抬着她的脸颊,吻着她,恶劣地让她晃得更厉害,“宝贝真的好乖。”
阮序秋觉得她真是可恶,尽管这是可以预料的,且她自己也颇为受用。
有的时候,她会对被她欺负这件事感到一种下作的刺激,因为每每如此,总是要比平日强烈得多。
她不会停,更不会允许她躲。应景明很少这样,这些年变得尤其温柔,是,她们之间的感情依旧,但到底是太过平顺安稳了,早没有了早些年胡闹的激情。
阮序秋终于是经受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滚,她揪着两侧的枕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
尤为激烈,终于结束的时候,阮序秋沉沉地松了口气。
然而安稳的喘息不过几息,那种感受又翻滚上来。
恶劣的恋人似乎想要继续,阮序秋看向她的上方,应景明额角的发丝被汗液濡湿了,整个人汗津津地占据着她所有的目光。
“序秋,宝贝序秋,你愿意继续哄我的,对吧?”
又是那种危险的诱哄的口吻。
颤抖的感觉还没有消退,阮序秋大概是不行的,然面对这样的应景明,神使鬼差的,她竟然点了头。
明明都要受不了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也是想要哄她的,当然,还想要顺便体验体验被纠缠被欺负的滋味。
谁让她是那么喜欢她们之间的二十一岁,而二十一岁的应景明永远热情永远可恶,能够把人烧化。
阮序秋又哭了,这回不是那种安静的眼泪了,而是颇有些狼狈的呜呜的哭声,显得有些可怜有些孩子气的那种。
床边那条毯子簌簌的抖动更加快速。阮序秋一面哭着一面去看她,她向上的手心真是十足的漂亮啊,但这样对她就有些不对了。阮序秋去抓住它,没用半分的力气,实在是她就连骨头都已经被泡软了。
然而即便如此,应景明还是抓住了她的手往枕头上压,桎梏着。
阮序秋躲都没处躲就被窒息的深吻所占据。
一直吻,一直一直地吻,将她所有的哭声都吞咽下去。
记忆的最后,阮序秋感到自己全然是泡在了一股极致到有些危险的满足里,比此前多得多得多得多。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就那样一直在梦境里沉沦下去。
可是这也不太对吧,昨晚不是没下雨么?
阮序秋明明记得她睡觉前还拉开窗帘确认了一下,窗外风卷落叶,一滴雨水也没有。
难道说规律不是在于下雨么?
阮序秋望着第二天早上窗外的大晴天,彻底怀疑人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说她已经欲求不满到只能通过恢复记忆来满足自己的地步了么?
阮序秋疯狂运转大周天,试图找到解决办法。会不会是因为睡得不够沉,需要吃点安眠药什么的?还是说她真的有点什么毛病?
“起床,”门外突然传来应景明的声音,“不然早餐该凉了。”
明明应该是这样一个寻常平常正常的早晨才对……
阮序秋尽可能正常地回答:“我不饿。”
外面顿了顿,“不去图书馆了?”
“应景明,你管太多了!”
阮序秋这样喊,也像平时那样。
然而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莫名想到昨晚,想到门外那个家伙是如何一面哄着她,一面让她哭得更大声。阮序秋从未有一刻觉得她的手竟然是那么漂亮,白皙精致,却不让人觉得过分的秀气。
应景明真的会做那种事么?
真是不可思议,就算二十八岁好了,应景明怎么能做那种成年人的事情啊!
她应该和自己一样,一知半解懵懵懂懂才对啊!怎么能好像很熟练一样,好像对她、
阮序秋脸颊爆红,又弱弱地补上一句,“我昨晚没睡好,还有点困。”
更为稀奇的是,听她如此说,应景明没有嘲笑戏谑还是其它什么的,而只是说:“好,不过今天的学习任务也别忘记了,十二点之前交作业给我检查,行呢?”
门外,应景明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不知是不是错觉,阮序秋总觉得她说话的腔调没有平时那么欠扁,反而还带上了一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成年人的魅力。
她这又是怎么回事?还生自己的气的缘故么?
不识好歹,明明都已经和她解释过了。
阮序秋又往被子里钻了钻,“知道了……”
***
阮序秋知道应景明不是真生自己的气,而是恨铁不成钢,怪自己不争气。
她也不是不想和学姐说清楚。她有一种不祥预感,学姐也许已经知道自己曾经喜欢她的事情了。此前她还能借着学姐不知道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现在不能了。
如果学姐知道,那么她再不说清楚,事情也许会滑向一个十分糟糕的极端。
另一方面,阮序秋被迫接受了现在是七年后的事实,她是二十八岁的阮序秋,而不是二十一岁的,她有女朋友,因此再不喜欢应景明或者再喜欢学姐,也只能让其成为过去式。
她需要向前看。
但……
最近的阮序秋整个人都是乱的,特别特别乱。
和应景明之间的片段回忆让她没办法冷静地面对学姐。她甚至想要通过靠近学姐,来忘记应景明带给她的奇怪感受。如今看来,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正当阮序秋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学姐约她一起吃午饭的微信消息突然弹了进来。
叮咚一声,思绪戛然而止。屏幕上方,文秋水说:「序秋,一起吃午饭么?我一个人有点孤单呢」
阮序秋犹豫片刻,「许老师呢?」
文秋水:「她生我的气,已经好几天不跟我说话了,序秋,你该不会也不想理我了吧?」
「怎么可能,我这就来,等我一下。」
阮序秋火速收拾东西出门,路过客厅,正好看见应景明在阳台浇花。
急匆匆的人是没办法养花,因此那些花目前都是应景明在处理。
阮序秋偶尔会觉得那些花就像她和应景明之间的关系,此时,那种感觉尤为强烈。
今天就和学姐说清楚么?阮序秋脚步顿住,看了她一会儿,“我出门一趟。”
“……”
阮序秋皱眉,“我说我出门一趟!”
那边应景明头也不抬,悠悠地道:“不是让我别多管闲事么?”
阮序秋正要发火,应景明很快又接上:“去吧,我等你回来。”
说着,冲她微微一笑。
阮序秋头皮有些发麻,噎了噎,良久才道:“我只是跟你说一声,可没让你等我。”
说完,火速一溜烟逃走了。
第47章
学校商业街一家餐厅, 阮序秋下意识来到窗边坐下。阮序秋其实不太喜欢坐在窗边,因为戴眼镜的缘故,阳光穿过窗户在折射在镜片上, 比寻常不戴眼镜显的更为刺眼。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她渐渐养成了迁就学姐的习惯。
反应过来, 阮序秋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才起身端着盘子来到另一侧的角落坐下。
这个点学生还没下课, 食堂人不多, 没一会儿学姐就沿着阶梯上来。看见她,学姐微笑挥手,然后往她的对面坐下, “怎么没点菜?”
“等学姐一起呢。”阮序秋也试着微笑,但到底是牵强了些。
她不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她把这归结于太过年轻,而她此刻的心情忐忑不安,和学姐一起点菜等菜, 心思几乎是挂在脸上了。
学姐也看出来, 坐回位置之后,问她:“有心事?跟我有关么?”
就连玩笑, 学姐的玩笑也比应景明的玩笑要温柔,要更让她为难。
阮序秋欲言又止, 她想说是,但是说不出口,她不擅长表达这些, 她觉得对一个人说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实在是一件又傲慢又羞耻的事情。
阮序秋深吸了一口气,“确实和学姐有关。”
学姐的笑容略微有些凝滞, 但还不算太难看,“这样啊,不妨说来听听看。”
“是这样的,”阮序秋最喜欢这种开头,郑重其事的宣告的意味,能够对自己起到一个警示的作用,“其实……”
“……”学姐看着她,她好整以暇地托腮看着她。
“其实学姐,我曾经喜欢过你。”一旦开头,后面就简单了,阮序秋继续说:“但只是曾经,毕竟过去这么久了,学姐,你现在对我来说只是朋友。”
学姐依旧只是看着她。她的笑容未变,阮序秋以为她会觉得荒唐,或者大笑,或者嘲笑她的自作多情,但是都没有,她淡淡吐出几个字,“我知道。”
“你喜欢我的事我知道,回国之后就有人告诉我了,你把我当朋友的事我也知道,”
学姐笑靥如花,更加温柔。
阮序秋才落下的心石又突突直跳起来,“学姐这是……”她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与愉悦,说不清楚。
阮序秋喜欢学姐的温柔,在二十一岁的她眼里,那是她理想中的母亲或者家人的模样。
但如今已经不能继续贪恋下去了,二十八岁的她,真正的母亲远走国外,至今杳无音讯。
此前,她是这样下定决心,但学姐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见她不解,学姐忍俊不禁道:“序秋,我们一直以来不都是朋友么?”
“以前是朋友,往后也还会是朋友,也许你会觉得最近的我很奇怪,但那是因为我在国外遇到了很多不好事,突然得知原来有人曾经那么喜欢我,心里很感动而已。”
“所以……”
“所以,我希望我们还会是朋友,还是说景明介意我和你来往,所以你要跟我划清界限?”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阮序秋连忙摆手。
是,学姐说得没错,她们一直都是朋友,只是她自己一直多想而已。
然后呢……
阮序秋再次看向学姐,学姐莞尔一笑,愉快地握起筷子,“还有别的要说么?没有的话就吃饭吧。”
“好……”
明明什么都说了,怎么反而让她更加别扭了?
***
最别扭的还不是这个。
下午上课的时候,学姐又说约她吃饭,地点是大学时期她们最后欢送会的那家餐厅,学姐说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还没倒闭,挺怀念的,想去尝尝,问她有没有空,还说:「如果景明介意的话,可以喊上她一起(#笑)」
看着这条消息,阮序秋心里没有往常的喜悦,而是更愁了。
她觉得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没把学姐当作普通朋友看待。但是,应该怎么把学姐当成普通朋友,这个问题又实在过于抽象。
她想叹气,办公室另一个人比她先一步出声:“哎……”
是陈燕,阮序秋看过去,见陈燕正愁眉苦脸地戳手机。
阮序秋看了眼对面安静工作的谈智青,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情原因,最近例假总是不准,明明前阵子还好好的。”
“例假和感情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懂了,谈恋爱产生的愉悦感能够影响体内的激素调节,帮助内分泌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是这样么……”
“看阮老师红光满面的,应该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吧。”
并不。阮序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周期似乎也已经乱掉了,最近才乱掉的么?不,可能已经乱掉好一阵子了,她曾在抽屉里看见一盒没吃完的短效避孕药,估计就是用来调节激素的。
等等,该不会那个怪病也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吧?
阮序秋试探着开口:“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陈燕毫无所谓地耸肩,“早睡早起,或者抓点中药吃吃,再不行的话就回去和快要分手的对象约会试试,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心跳加速的多巴胺分泌感。”
确实,内分泌方面的病症没有速效药,也就只能早睡早起慢慢调节了,不过说到心跳加速……
她和学姐这算是约会么?但她对此似乎并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这又是为什么?她不是喜欢学姐么?
***
下午,阮序秋经通知去主任办公室拿期中教学检查的资料,恰巧碰见应景明。
她站在门边的位置,似乎在等主任找什么东西,阮序秋敲门进去,就不期然和她对上视线,“主任。”
“来了啊。”主任目光轻轻扫过她们二人,“等我一下。”
“好。”
要说心跳加速,最近面对应景明,才真是总感到莫名其妙的紧张。
来到应景明的身边站定,阮序秋悄悄地吁了口气。
因为紧张,她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脚底不舒服,站着不舒服,想要调整姿势,又不想被应景明发现,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脚尖。
寂静中,又听见应景明开口:“主任说她资料找不到了,你可以先回去,一会儿找到了我给你送去。”
应景明的说话语气也不对劲,那种做作的玩笑,好像都是假装的,让阮序秋感到更为强烈的焦灼。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仍记得昨晚魂销骨软的感觉,此时回想起来,就感觉脚底板爬过了一群蚂蚁似的。
可恶!都怪那些破梦!
阮序秋才想开口拒绝,就见那边办公桌前,主任抬起头狠狠剜了应景明一眼。
阮序秋忙说:“我不着急,可以等。”
阮序秋扣着裤缝,某个瞬间,她的手指背与应景明的手指背碰在来一起。
她想立即躲开,因为害怕应景明下一秒就会在主任的眼皮子底下抓住她的手。她觉得应景明一定能做出那种事,奇怪地事,这次她没有。
只是感到那手指背轻轻地蹭着她,蹭着她,让她越来越不想躲,甚至期待能够被突然间紧紧地握住,怎么也挣脱不开的那种。
“对了阮老师,空白期也有一两年了,是时候该考虑下一个教研项目了。”
“是,我会的。”
她这样回答,一个疑问却忽然浮现脑海:
多巴胺分泌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如果排除怪梦,她和应景明能够算是朋友么?
关于前者,拿着资料回到办公室后,阮序秋忍不住去问了陈燕。谁料陈燕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一番,极为果断地说:
“就是你现在这样的。”
“啊?”
陈燕用手指她在脸上转了转,“阮老师,你的脸好红。”
阮序秋忙不迭摆手,“不是不是!我毕竟容易紧张,一紧张就会脸红,比如考试的时候面试的时候。”
陈燕挑眉,“哦……”
阮序秋不知从何解释,只能立即岔开话题,向她问出那个困扰了她一整天的问题:怎样才算普通朋友。
陈燕对此的界定倒是非常干脆,“很简单,有没有心跳加速,有没有性幻想,就这两条,”她依次竖起两根手指,“没有就是普通朋友。”
“是这样么……”
“就是这样。”
阮序秋彻底茫然了,她倒是对学姐心跳过,但也就只有部门聚会那晚一次而已,七年之后……一次也没有。性幻想就更别提了。
难不成……她早已经拿学姐当普通朋友了么?
等等,既然如此,和学姐吃饭,甚至借学姐逃避某些事不就不需要有负罪感了么?
阮序秋豁然开朗,旋即掏出手机给学姐发去回复:「好啊学姐,但是什么时间合适呢?」
***
今天仍旧不是一个好天气,明明早上还阳光明媚,到了下午,又成了乌云盖顶的鬼天气。
不过这并不影响阮序秋的好心情,六点,她准时收拾东西回家,即便收到来自小苏的后续剧情,也只是愉快地回复一个收到,没说其它的。
不过她的好心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电梯快要关门了,阮序秋喊着等一下,急匆匆地跑过去。从她的角度,只能透过门缝看见里面学姐的身影,因此电梯门再次打开,便阳光灿烂地打招呼:“学姐怎么也、”她想说学姐怎么也留到这么吃,下午不是没课么?没能继续说下去当然是因为站在电梯里的另外一个人。
学姐的身边站着的人是应景明,她个子高,略微睥睨着她的时候,十分具有压迫感。
就连这一点应景明也和学姐不一样,她能和学姐成为朋友,却永远不可能和应景明成为朋友,就算七年前不曾在一起也不行。她们之间的秉性实在相差太大了。
“下午好序秋,一起去吃点么?”学姐笑着说。
“下午好,晚饭还是不了,我有点想念小区楼下的番茄鸡蛋面了。”阮序秋很是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竭尽全力正常地说。
阮序秋进入电梯,学姐和应景明靠着电梯壁站立,进去之后,她则站在中心的位置,背对着她们,也正处在她们的之间。
形状是一个十分稳定的等腰三角形。
然而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应景明除了开头那淡淡的一眼,什么也没对她说,也没其它的表示。她依旧站在那里,微微向后靠着,不同于学姐端庄温柔的站姿,她的站姿永远是那么闲散不正经。
阮序秋更不自在,一时不知如何反应,默了默,只跟着憋出:“下午好……”这么三个字,声音低低的,像是仅限于她的私语。
应景明终于笑了,话却显得阴阳怪气,“下午好阮老师,这么急着回家,今日份的作业应该交得上来吧。”
阮序秋微微蹙眉,一边的学姐问:“作业?”
“没什么,一些情侣之间的小情趣罢了。”
阮序秋心头火起,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你放心,我就算通宵不睡也一定会交出来的。”
她感觉脸颊有些热,她不确定是不是又脸红,所以没有回头,怕被谁发现。
到三楼的时候,外面忽然进来一伙学生,谈智青也混在其中。阮序秋只能往后退,往后退,一直推到学姐和应景明的面前,脚后跟碰着她们。
人太多了,人还在往里进,阮序秋坚持着怎么也不愿继续往后,直到她不知被谁踩了一脚,踉跄了一下,身体向后倒。
学姐体贴地将她扶了扶,说了声小心。阮序秋微微点头示意,她就这样挤进了学姐和应景明的中间,被两侧的肩膀严丝合缝地抵在中间。
阮序秋忽然感觉有些呼吸困难,那只在下午一直没被抓住的手,这时忽然被紧紧地握住。
正如她所想,是怎么也挣脱不开的那种。
第48章
而为了抵抗那种奇怪的情绪波动, 阮序秋几乎是本能地看向学姐。她开始没话找话,说人好多啊,说那家店的番茄鸡蛋面真的很不错, 改天请学姐尝尝。
“好啊。”学姐答应得毫不犹豫, 这反而让阮序秋懵了。
她看见学姐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应景明, 旁边的应景明呢, 阮序秋不敢去看, 只能感受到她细长漂亮的手指已经完全嵌入她的指缝之间, 亲密至极的十指交握,然后缓缓松开,保持在那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状态中。
到一楼了, 学生陆陆续续地出去,阮序秋攥了攥手指, 没忍住轻咽唾液。她跟着应景明向前走,走出电梯之后,回头对学姐说:“走了, 明天见。”
学姐还是那样, 笑着和她挥手,“嗯, 明天见。”
上车关门,嘭一声, 一切声音隔绝在外。突然的寂静让阮序秋心里咯噔一下,她看了看应景明,应景明正在发动汽车, 浑厚的轰鸣声带起一阵轻柔的振动。
阮序秋觉得可能需要和应景明说一下这件事。不是解释,而是说,她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所以自己并不需要对她解释,嗯,没错。
正打算开口,应景明启唇道:“楼下的沙县这两天歇业,说是女儿骨折了,要去外省照顾两天。”
“什么?”
“不是说想吃番茄鸡蛋面么?”应景明看她,转动方向盘,“或者做我吃的。”
“哦,这个啊。”阮序秋收回视线,应景明是已经不生气了么?还是说她也觉得自己昨天太过小心眼了?
阮序秋推了推眼镜,“挺不好意思的,每天都是你下厨,还是点外卖吧。”
“行,随你。”
这句话又不像是已经消气的样子了。
车身平稳行驶,到家后,看见明玉已经在家里了。
她说实习第一天不是很忙,所以早早下班了,说是让她适应适应。
明玉晚上还有课,这就打开外卖软件问她们吃什么。
阮序秋弯腰拖鞋,应景明就站在她的身后。玄关太挤了,一弯腰正好碰到她的身体,阮序秋回头看了一眼,往旁边让了让,“你呢?”
应景明笑了,“阮老师这样问我的意见,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这话又像已经消气了,可恶,这个人怎么反反复复的。
阮序秋闷不吭声,赶紧脱了鞋进去。
她钻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应景明的脚步声踢哒响,慢悠悠地靠近又走远,应该是在脱外套,然后来到餐桌,在明玉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问明玉今天的工作怎么样,明玉说还行吧,说大家都很照顾我,“可能知道我是走后门进去的吧,但我其实不希望她们那样,有点超过了。”
应景明又笑,“那就得靠你自己争取了。”
“嗯,我明白。”
水杯满了,阮序秋正要端着回到客厅,听见明玉又说:“对了。”
“什么?”
“你们,应该还好吧……”明玉刻意压低声音了,但是不难分辨,她就是这么说的。
“谁?”
“你和我姑姑啊,还在冷战?”
“没有冷战,我和你姑姑很好。”应景明的语气带着温柔的轻松,阮序秋心头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下,应该是真的不生气了,“倒是你,明玉,是不是有点管太多了?”
“我不管多不行啊,你说我姑姑失忆了,此前你们又才复合,我真怕你们什么时候一拍两散,那我怎么办?”
应景明忍俊不禁,“没事啊,就算我和你姑姑分手你也可以跟我的。”
“开什么玩笑呢。”
阮序秋呷了两口热水,才落下的大石又将她的心口堵住。
其实自从她失忆以来,她们就已经算是一拍两散了,无非因为诸多外界因素,而被迫重新凑在一起罢了。
她与应景明之间只剩下一纸协议,协议结束,她就会赶走应景明然后把妈妈从国外接回来。
每每想到这件事,阮序秋就忍不住焦虑恐慌。
她好不容易适应眼下的生活,真到那天,她所面临的又会是什么呢?
***
晚饭,她们三个人一起点了附近一家炒菜馆子,千篇一律的预制菜的味道,和应景明的手艺实在是没办法比。阮序秋没吃多少,又不想应景明真那样天天给自己做饭,所以一直忍着没吐槽。不过她不说,自有人替她开口。全程明玉都在碎碎念说这不好那不好,有讨好地对应景明说:“景明姐,我没有你可怎么活啊。”
应景明玩笑地回:“你不还有学校食堂么?”
阮序秋很是不屑,说她也会学着下厨,到时、应景明瞥她两眼,“阮老师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基础课程快要上完了,后面可就要选课题写论文了,我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明白么?”
“应景明,你这人真奇怪,前两个月也没见你这么关心我的学习情况。”
“这不看阮老师有所懈怠嘛,说实话,我想鞭策阮老师很久了。”她笑眯眯。
事后想来,这个晚上,应景明嘴里恐怕只有想鞭策她几个字是真心话。因为这天晚上,阮序秋又做梦了。
睡前,阮序秋仔细翻看了小苏发过来的文档。
还是那种没有多少剧情,只有少儿不宜的内容,不过故事里她们不再是死对头了,而是特别应景的老师和学生,就和那天晚上她所做的梦境一样。
故事里,她是一个落魄的家庭教师,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衣着也老土也笨拙,明明年纪不小了,却从未谈过恋爱,然而就在某天,因为突然窥见学生换衣服的画面,让她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她。那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孩子,高挑白皙模样漂亮,阮序秋清晰记得换衣服的时候,她的背部线条是那样精致流畅,她从未见过那样的身体,从未见过一个年轻活泼的女孩子充满生命力的曲线,让笨拙刻板的她深深为之着迷。
渐渐,她变得不满足于此,开始成夜成夜地想象那个女孩,想要她的呼吸、她的身体以及她细长漂亮的手指。
后来一天,她终于按耐不住了。她穿了一件不知从哪来的紧窄的西装裙,一双漆面的小高跟,还有黑丝和玩具,穿着带着。上身的衬衫很紧,她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最后,她站在镜子的面前看着这样的自己,恍然如梦。故事中的原话是:她觉得自己大概率是疯了——她的梦境就从这里开始。
更为荒唐的是,这甚至不是应景明提议的,而是梦里的她自己心血来潮要这么穿的。
调整好状态,她便以这样一副模样,敲响了隔壁应景明的房门。
笃笃笃,门打开,应景明困倦地看着门外的她,片刻,视线才落在她的着装以及她怀里的教科书上。应景明愣了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眼底漫上兴致盎然,莞尔一笑道:“老师晚上好。”
“晚上好。”阮序秋推了推眼镜,如若无事地进去。
她来到书桌的一侧放下教科书,作出严肃的样子,说要检查应景明的作业,却在坐下的瞬间,夹在书本里的遥控器掉了出来。就像故事里所发生的那样。
故事里的她当作不是有意的,但故事外的她是。她想要以这种方式满足某种阴暗的欲望。然而即便如此,一瞬间,亦有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攫住了她。
她浑身一僵,正要将其捡起,另有一只手先一步在她眼前拿走了它。
“这是什么?”她美丽的学生一面把玩着它,一面奇怪地问。
“这是……什么都不是,出门不小心拿错了。”她这个什么都不算的老师回答不上来了,支吾了两声,便伸手想要将其拿回来。
她美丽的学生身段高挑,手臂也长,轻轻往上一抬,就躲开了她的靠近。
遥控离她更远,同时,她恶作剧般将按钮按了下去,“是么?”
咔哒一声,阮序秋膝盖一软,差点倒下。
她艰难地撑着桌面,咬着嘴唇,害怕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她其实大可以说:“不准胡闹,快把东西还给老师!”以示威慑。但故事里不是这么写的。故事里的她没有办法拒绝她的学生,因此只是坚持着,努力平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是的……”她颤抖着说,“不过既然你喜欢,那就……拿着吧。我们先来上课吧。”
坐下摊开教科书,她问她的学生:“你的书呢?”
“不好意思老师,我的书落在学校里,我可以跟你看一本么?”她佯装着委屈,但是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阮序秋整个脑袋几乎都已经快要烧起来。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她摊开书本思绪混乱地讲了一些内容,正是她研一专业课的内容,可是她完全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应景明依旧把玩着那东西,像把玩着一支笔或者其它什么寻常的东西,咔哒、咔哒的声响时不时就会响起。
阮序秋的整个人随着她的动作,一会儿发抖,一会儿吸气,膝盖夹得紧紧的。她紧紧地攥着书页的边缘,书本皱了,应景明注意到,惊奇地问:“老师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
“确定,真的没有?”
“没、额……”
阮序秋低下了头去,额头渗出一层汗来。
“老师这是怎么了?”她的学生见状更加着急,扔到一边靠近查看她的情况。由着停留在了高档。阮序秋逐渐有些坚持不住,她迷离地望着她的学生,健康、散发着香气的身体正将她半圈在怀中,而她浑身紧绷,被酸涩的潮涌步步紧逼,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明明不应该这样的,她应该循序渐进,而不是……
阮序秋没办法继续下去了,这件事远比她想的还要羞耻,且按照接下去的发展,她将夺过遥控躲进厕所以结束这场闹剧,不会知道门外她的学生是否发现了她的秘密。然而正当她要起身离开,身后的应景明却快速靠近,手臂伸过她的耳侧,将才打开一条缝隙的门又重新关上。
阮序秋膝盖发软,回头看,应景明笑靥如花地将她堵在门口。阮序秋明白过来,这家伙是故意刁难她的,不禁有些气恼,“我不玩了,你给我让开。”
“不让,我觉得挺好玩的,序秋,你这样真是性感。”
说着,俯身轻轻点吻了她一下。
“都说、”
阮序秋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蜻蜓点水之后,是缠绵的深吻。
侧卧的门口贴了一面全身的镜子,小时候她和明玉一起贴的,如今她长大了,衬衫被放肆地解开,身体被反转过去,贴在上面,唔、一阵彻骨的凉意。
她浑身哆嗦了一下,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自己潮红的脸,酡软的目光,无力地趴着,她的脸旁是应景明的脸,应景明也看着她,也是一副混乱的样子。
阮序秋想起书里的描述,说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应妈妈不在家,联系她说女儿正在家里等她,那个下午她一直急匆匆的,到达家里的时候,脱了双鞋,连汗也没擦就径直来到她学生的卧室前,推开门,映入眼帘是一片白皙的背,就像鱼一样,没错,像鱼一样。那是鱼一样的身体,鱼一样的曲线,但是带有健康的线条。
阮序秋又喘不上来气了。镜子里的应景明却变得益发愉悦,她的两手托着她,吻着她的肩头,她的脸颊,在她即将神智不清的时候,再次攫住她的呼吸。
这一次吻罢,阮序秋的视线已经有些难以聚焦了。
湿淋淋的粉色终于掉落在地上。她被拥进一个怀里,那鱼一般的身体将她抱上床去,“序秋,序秋,亲爱的宝贝序秋,你明知道就算不那样穿,也能轻易勾引到我,就算我其实正在生你的气。”
梦境的最后,阮序秋什么也来不及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暗骂,所以就小心眼地把她折腾成这个样子。
***
今夜也是一个将雨未雨的天气,不知何时阴天结束了,翌日,窗外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阮序秋的心情却并不那么美丽,人生第一次,她睡过头了,还是在一个有早课的日子里。
天杀的应景明先出门了根本没叫她,她胡乱穿上衣服鞋子,狂奔下楼,终于来到学校,只剩五分钟就要上课了,又在电梯里碰见应景明,“哟,早上好啊阮老师。”
阮序秋瞪她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将身体侧到另一边,怀里紧紧抱着包,避开她的视线。
应景明继续说:“这么着急一定没吃早饭吧,要不要来一点?”
她的手里是一个被她吃了一半的饭团,手指捧握着,她的手很大,至少比她的大,手指细长,她受伤了,中指的指尖圈着创口贴,她的指甲剪得一干二净。
阮序秋咯噔一下,将怀里的包抱得更紧,“你让开,我要出去。”
“不吃么?”
“让开。”说着,推开她就脱门而逃。
刚出去,学姐就正好从外面进来,阮序秋晕头转向,直接一头栽进了学姐的怀里。
“小心、”
“小心。”
学姐和应景明异口同声,并在同时将她扶住,学姐从面前扶住她,应景明则从身后抓住她的双肩。
两股不同的香气扑面而来,阮序秋被堵在中间,后背贴着应景明的身体。
鱼……
这个字眼不期然冒出来,阮序秋浑身一激灵,一头栽进学姐的怀里,跟避鬼一样回头看她:“你你你你你你你给我松开!松开!我要去上课了!”
应景明眉头微蹙,将她抓得更紧。
第49章
“看来你们又吵架了。”这话是学姐说的。
一面说一面将手臂绕过她的肩膀, 轻轻地搭着。余光里,应景明的神色极其难看,但是不过片刻她就笑了, 俯面靠近她道:
“阮老师觉得我们吵没吵架呢?嗯?”
这话好像是意有所指的。
简直莫名其妙, 阮序秋不由蹙眉, 然不等反应, 应景明就绕开她先行出去了。
电梯里只剩下她和学姐, 学姐搭着她的那只手悄不声息地放下了, “快上课了,序秋,你今天是不是有早课?”
“……”阮序秋被学姐突然的搭肩乱了阵脚,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对!走了学姐, 一会儿见!”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踩点来到教室,学生基本已经坐齐了,阮序秋气喘吁吁地喝了口水开始上课。讲完一面的知识点, 她就讨论时间歇口气, 这时收到学姐的消息:「中午一起吃饭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那天让她等太久而感到内疚,这几天, 学姐对她颇为殷勤。
阮序秋看着消息。她不喜欢这样,学姐是她曾经喜欢的人, 她发自内心希望学姐能够一直闪闪发光,这样的愧疚于她而言反而是种负担。
她正思索拿什么理由拒绝,忽然想到了应景明。
对了, 昨天和学姐的事还没有跟应景明说。
她编辑消息拒绝道:「不好意思学姐,我中午有事,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谁知中午, 阮序秋去应景明办公室找她,正好碰见学姐从办公室出来。她们的办公室挨太近了,学姐也明白,看见她便问:“来找景明么?”
“嗯,是……”
“景明不在办公室哦,好像被主任叫走帮忙了。”
“好,谢谢学姐。”
阮序秋转身要走,却被学姐拉住。和早上的搭肩不一样,这回她是真的碰到了她的肌肤。
学姐主动对她的肢体接触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阮序秋心跳漏了一拍,像被烫着,怔怔地回头看她和她的动作。
学姐似意外于她的反应,片刻才松开手,温柔地弯起眉眼道:“我是想说其实我们可以先去食堂,一会儿把饭带回来给她就是了,景明还要会儿的。”
“是这样,”阮序秋莫名拘谨,可学姐都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继续拒绝下去,“行吧,那……走吧。”
她们一齐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阮序秋感到没来由的心神不宁,她攥了攥自己的手腕,最后看了一眼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跟着学姐下楼。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让她一眼注意到了站在对面走廊边的一抹熟悉身影。
应景明将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她似乎在喝一杯奶茶还是咖啡,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阮序秋呼吸一窒,竟然莫名地发热。
梦里的她和应景明感情太好了,好到许多时候在面对应景明生气这件事情上,她总是感到一种下流的期待。
有那么一瞬间,阮序秋似乎能够理解七年后的自己,甚至不由想象:她对现在的自己,存在着哪种程度的占有欲呢?
昨晚那个奇怪的梦浮现脑海,强烈的羞耻感让阮序秋一时没有意识到,那如果只是她和应景明过去的回忆,根本不应该出现小苏笔下那个故事,当下只是茫然地回忆着那种刺激的感受。
门上,镜子上,以及她那张迷乱的脸。
她被应景明桎梏在镜子前,那种冰凉的感觉让她记忆犹新。有几个瞬间,应景明甚至就那样捂住她的嘴巴。
而她站在她的身后,就像刚才在电梯里那样。
阮序秋一激灵,连忙挥散思绪,跟上学姐的脚步。
她知道应景明在乎学姐的存在,但自己对她的在乎又该做出那种程度的回馈,这不好决断。
她不想太过殷切,显得自己好像多么在意她,但也不想被她误会什么,显得自己像个坏女人,思考良久,她给应景明发去:「我去买午饭,你吃什么?我带回来。」
她们走出教学楼了,穿过回型教学楼的中庭往前面去。文秋水走在前面,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后面的阮序秋正慢悠悠地捧着手机。因为刺眼的阳光,阮序秋推着眼镜,脑袋垂得很低,样子又乖又认真。她是这样的,从来没有办法一心两用,以前她们逛街的时候,她总是一收到什么消息就停住。每当这是,她就会忍不住恶作剧她,比如蹭着她或者一面帮她挡住阳光一面埋怨她心里只有工作。文秋水当然不会那样,她只是站在她的面前静静地等着,什么也不说。
应景明又喝了一口咖啡。那边主任忽然叫她,让她先去吃饭,下午再继续理。应景明应了一声好。正要转身走过去,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见来自阮序秋的消息,应景明也像她那样停住了脚步。
那边主任从办公室往电梯走,见她还在原地,奇怪地回头看她,应景明说着:”一会儿就好。”想了想,编辑文字回复:
「文秋水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个回答让阮序秋更为莫名其妙。这算什么?这个人是在阴阳她么?
她们就近去了一家附近的餐厅,站在柜台前,阮序秋又捧着手机低下了头。文秋水已经点好了,回头问她吃什么。
阮序秋愣了愣,慌忙收起手机上前,“学姐吃什么?我和学姐点一样的就好。”
“那景明呢?”
“她啊……她也一样。”
学姐奇怪地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回去的路上才意味不明地道:“你们真奇怪。”
“序秋,你们真的是在谈恋爱么?”
她竟然这样问,笑着,像是因为她们之间的恋爱关系而感到奇怪,像是……像是觉得她们根本就不像是情侣。
她们确实不是,至少现在不完全是。但面对学姐,只能用交往太久这个理由应付过去。
到达主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了,她心里的那股不自在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焦躁,从来没有过。她急匆匆地出去,像逃离什么。
几步之后,阮序秋回头看,才发现电梯门缝间,学姐那张脸是透着疲惫的。她的脸色很差,似乎不曾好好地休息。
阮序秋的脚步又慢下来。她感到茫然,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半个小时后,她从应景明那里听说:“你可以试着拒绝,就算你再喜欢她。”
***
那时,应景明正在主任办公室旁边的杂物室整理东西,她说她们专业的实训耗材刚到,整理清点完,等下午上课还要叫人搬去实验室。杂物室没有椅子,她们两个人简单捧着碗筷吃完午饭,阮序秋就帮着她一起整理。
杂物间太狭小太昏暗了,三四排快递站那种贴架子,她和应景明背靠背地贴在一起。
从昨天拖到今天,她终于和应景明说起和学姐的事,说她和学姐已经回归到普通朋友的关系了,说自己对学姐已经没有心动的感觉。还特地提一嘴应该是七年后身体的本能反应,以彰显自己的被逼无奈。
阮序秋自认自己这话还算有些真挚,谁知应景明还是那样没个正形,她发出一声戏谑的长哦。
阮序秋心里有点发毛,踅身道:“你哦是什么意思?你就没别的想说?”
应景明也转过来,面对着她,嘴角一抹笑,“我想说我想吻你,可以么?”
阮序秋噎了噎,话到嘴边,却犹豫了片刻才吐出来,“当然不可以啊!应景明!你开什么玩笑!”
说完,她立刻转回身去。
她的身后又是应景明的身体了。且应景明面对着她,一时没有背过去,就和梦里一样,挨着她,碰着她。
她的心猿意马不过须臾就被应景明的戏谑打断,她乐起来,真是让人不爽。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
正当阮序秋忍不住想要发作,她又一面说,一面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缓缓上滑来到她的肩侧,“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我不能太着急地催促你了,你有你的节奏。”
这话真是善解人意得不像她了。阮序秋有些意外,回头问她:“你真的这么觉得?”
“假的。”应景明认真不过两秒,就毫不意外地咧嘴一笑,“我是想说,阮序秋,好听话我也会说,希望你能好好分辨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阮序秋真有些生气了,应景明总是这么样不把话说明白,而是用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惹她生气。
“你呢?你觉得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不留情面地反问。
应景明闻言一怔。
愣神的间隙,阮序秋很快继续说:“应景明,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是没必要和你解释这些的,我既然都说了,你还在别扭些什么?”
话音落下,应景明终于渐渐地不再笑了,她认真地看着她,搭着她手臂的手握紧了。
“无论如何,学姐大学时期对我的照顾是真的,我对她心存感激有什么错么?你呢?你明白告诉我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又是假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应景明,周围悄无声息,她能感到应景明的小腹微微地紧绷了起来,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吐出一口气,手也松开落下。
“都是真的。”她一副颓然认输的表情,那种隐秘的气音,只有她能听见,“想吻你是真的,不喜欢文秋水也是真的,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或者感激她,所以我这不没说什么嘛。”
“序秋,我只是不想你受伤而已。”
狭小的房间,逼仄的空间,那种灰尘的气味一直沿着气管钻进阮序秋的鼻腔以及肺部,让她感到胸口发闷。
“行,我知道了。”
阮序秋又不自在起来,和面对学姐的不自在还不一样。
她嗫嚅着,然后重新背过身去。
面对着一个又一个的盒子以及看不懂的耗材,她装模作样地拨弄了两下,想着:早知道就不问了。
她的背后,应景明见状又笑了,“我知道这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下次还要我说给你听么?”
“当然要啊!”
应景明兴致盎然地挑眉,目光映在铁架子上,正好和阮序秋对上视线,“包括我想吻你那句?”
阮序秋咬牙,“一码归一码,应景明,你再耍流氓我真生气了。”
“好嘛好嘛,哎呀,我这也是为了活跃气氛,为了让你开心这么牺牲形象,我容易嘛。”
阮序秋不说话了,弯腰把箱子里剩下的耗材搬上来,一个一个整齐码放。
应景明也安静下来,她也原样整理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整理好了,阮序秋一时没走,将最后一个盒子推进去,她动作停滞,就这样僵持了许久,适才挣扎着开口:“接吻不行,但是拥抱可以。”
“我一直没说,其实很感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你人还不错,勉强……让你抱抱好了。”
“真的?”
“只是作为感谢而已!你可别误会了!”
应景明不语,只是玩笑一般抱住她。
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以为应景明的拥抱一向都是那种热烈的不顾一切的,但似乎并非如此,至少眼下,这是一个轻柔克制的拥抱,好像比起她和学姐,她们之间更像是朋友,和她梦里的那个人完全两模两样,也不存在所谓的占有欲。
那句话就是这时应景明对她说的。
她正好站在明暗交界处,迎着光,阮序秋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一个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只是一个建议,序秋,你可以试着拒绝,就算你再怎么喜欢文秋水。”
那一刻,阮序秋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竟然是想要拒绝学姐的。
第50章
这不是两个月前的她梦寐以求的么?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学姐, 如果学姐主动约她一起吃饭,或者说约会,她一定会高兴得飞起来。
可这不过两个月的光景, 她的心里竟然就没有了丝毫的期待。
难道是因为她觉得学姐变了?但……只是这样而已么?
阮序秋想到应景明那个客气的拥抱。
不对, 不对不对, 七年时间人怎么可能一点变化没有, 但学姐还是学姐, 本质没变就够了。
这件事更和应景明无关, 我只是还没完全适应七年后的人事物。只是这样而已。
阮序秋是个善于逞强的人,越是不安,就越是要表现得若无其事。下班回到家, 她就那样若无其事地和应景明说了周末和学姐一起吃饭的事。应景明表现得也很若无其事,点着头, 普通朋友一样让她保护好自己。什么叫保护好自己,学姐又不是豺狼虎豹。她是不是你马上就知道了,应景明还是那样半开玩笑地说。
阮序秋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 七年后, 她变得分辨不出来应景明的说话动机。她便也还是那样争辩,特别流程化的那种。
“对了, 你和文秋水吃饭什么时候在什么餐厅?”过了一会儿,应景明又问。
阮序秋感到一丝不说清的愉悦, 她大概是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分担她的不安的,她故作狐疑地瞥着她,说难不成你又要跟踪我?
应景明笑起来, 应该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一脸的狐狸样,“本来是有那个意思的, 不过我想你肯定是不愿意的,还是算了。”
阮序秋答不上来,也就不说了。
晚饭是应景明做的番茄鸡蛋面——明明说了不用,结果还是让她下厨了——阮序秋握着筷子继续吃自己的,到洗碗的时候应景明才跟她说明真实原因:
“我周末要回家跟我妈接待几个客人,结束时间合适的话,我过去接你。”
阮序秋当然没觉得应景明是真的要跟踪她,可听她这么说,竟然有些吃味起来。她还是洗碗,仔仔细细转个两圈,再用手掌摸一圈,“我又不是小孩,事事都让你接送那像什么样子。”
应景明一手撑着流理台,眉眼微弯,“一般的小孩我可不会事事接送,你看明玉多独立。”
阮序秋愣了一秒,蹙眉瞪她,“你才小孩!瞧不起谁呢!”
应景明付之一笑,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阮序秋给应景明发了地址和时间,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多问应景明家里的事。
不过可以见得那大概真的是很重要的客人,因为周五那天,应景明急匆匆就走了,甚至没来得及和她碰一面。且这件事还是陈燕跟她说的。
***
那天又是一个阴天。
不知不觉间,阮序秋养成了看天气的习惯,她时常望着窗外,漫无目的地想着些什么。那天想的是周四晚上的梦境。
是的,昨晚她又做梦了,奇怪的是,应景明并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那还是第一次,梦里的她像发呆一样坐在窗边,很久很久。
她能感到那时自己的心情并不好,有那么几个瞬间,都想直接从窗边跳下去。
梦里,应景明并不在家,她其实非常想要联系应景明,但是很努力地忍住了,只隐约记得一个念头:不能打扰她,不能打扰她。
那种低落的情绪一直绵延到梦外,已经第二天的下午乃至傍晚了,阮序秋还是一点打不起精神,只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暂且耽搁耽搁学习任务。
才起身,就看见刚下课的陈燕愁容满面从外面进来。
都不用阮序秋问,陈燕就自顾自说起谈智青请假的事,本来今晚的选修课就只能她自己来上了。
阮序秋简单宽慰了两句,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陈燕看出她的兴致不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跟她提议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阮序秋笑着摇头拒绝了。
陈燕是那种有分寸的大人,对于自己的推辞她总是一劝即止。今天却接二连三地说着去嘛,说反正也没事干,然后道:“应老师不都有事先走了。”
阮序秋的动作顿住。
陈燕也熄声了,瞧着她,片刻才问:“我刚才看见她急匆匆地开车走了,她没跟你说。”
阮序秋愣了愣,掏出手机。
哦,说了,就在刚才,应景明给她发了消息说明情况。
她讪笑道:“说了,怪我给忘了。”
“说是家里来了很重要的客人,不怪她走得那么着急。”不知是对陈燕说的,还是对自己的说的,她念叨着。
***
阮序秋本来是打算和应景明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然后让应景明教自己做菜的,临时计划有变,还是跟着陈燕去了附近的酒吧。
学校附近的店面也就这么些,而那间酒吧正是欢送会那天她们一起去的那家。店面是变了,应该是装修过几轮了,不过附近来往的客人还是老样子,都是淮大的学生。阮序秋进店跟着陈燕坐下,环顾了周围一圈,顿觉恍然如梦,好像欢送会的事就发生在昨天。
欢送会那天她们是餐厅吃过饭才来这里玩的,她记得餐厅就在对街前面不远,即明天她要和学姐一起吃饭的餐厅。
阮序秋又往外面望了望,依旧是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
她回忆起欢送会那晚的事情,她确定那天晚上的学姐是真的闪闪发光着的,不是她的错觉。还有应景明,那晚的应景明也……算了,不想这些。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么?”陈燕看出了她的局促,呷着酒问她。
“不是第一次,但确实不怎么来。”阮序秋收回视线,她亦看出陈燕面露愧疚,很快又说:“不过没事,难得放松放松,我也不能成天面对着电脑。”
陈燕微微一笑,和她轻轻碰了一杯。
阮序秋也试着喝了一点,酒精作用下,心下终于稍微松快了一些。
她想和学姐发消息说她在这里,就像往常那样叙旧。而且既然学姐已经知道了,也许还可以聊聊当年自己暗恋她的那些糗事。
如此想着,阮序秋掏出手机编辑消息。她的脸上带上一点笑,努力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丧气。
阮序秋并不是一个机敏的人,有时候甚至可以算是迟钝,就比如当下,她从来不曾想过暗恋这件事会是谁告诉的学姐。
消息还没发出去,阮序秋忽然注意到手机界面显示的时间。
十月底了,她的生日也快要到了。
往年还有妈妈记得她的生日,今年呢,还有谁会记得这一天?
明玉应该会记得的,但她最近那么忙,就算不记得也没什么。
应景明呢?既然是女朋友应该也会记得吧。不过她最近似乎也很忙,如果她也不记得了呢?
“怎么了?”陈燕的声音从吵杂的音乐中传来。
“没什么,”阮序秋笑笑,“我去趟洗手间。”
她今天这是怎么了?阮序秋扶着脑袋晃了晃,还是说昨晚那个怪梦的影响太大了?
***
酒吧的前厅改了,但基本的格局没有变,走出厕所,映入眼帘便是那条熟悉的走廊,
阮序秋记得一直往前走就是曾经她们订的包厢,那天她走出厕所回到包厢,学姐就坐在灯光下唱歌。
也许是走廊尽头那扇窄窗吹进来一阵风,阮序秋莫名感到豁然开朗。
她掏出手机,将没有发出去的那条信息给学姐发了过去,顺便附带一张走廊的图片。
「真是怀念啊。」她说。
前面不远处就是那间包厢了,阮序秋本想继续往前走,这时手机亮起,她收到陈燕的消息,说有点饿了,问她想吃什么。
下面是一张烧烤的图片。阮序秋点开看了看,一面转身折返一面回复。
还没走远,蓦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怎么能放任秋水醉成这个样子!”
看着瘫软在沙发上的文秋水,许栩厉声呵斥道。
李想还有一点反省之心,面露愧色,咕咕哝哝说着都是她非要喝的。一旁的陈冰就硬气多了,还反过来骂许栩:“秋水伤心你看不出来啊,发泄发泄怎么了?那也比憋死好。”
“你知不知道她那个前任都做了什么?拉黑删除秋水也就算了,还当着媒体的面说什么初恋,和秋水只是朋友!七年啊!这他爹是人?”
陈冰的脾气从来不好,许栩一直觉得她晋升失败有一部分原因都怪她自己脾气太臭,得罪了太多人。
许栩不喜欢陈冰,如果不是文秋水,根本不会和她们来往,这会儿听见她这么说,火气一下全上来了,冷笑道:“真是了不起,你别说糟践人家阮序秋就是你口中的发泄。”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要不是你这个蠢货给她吹耳旁风,秋水至于做出那种约阮序秋又故意不去的蠢事?”
陈冰神色一滞,但她是不会轻易低头的,很快又梗直了脖子,“这叫作践?阮序秋难道不是自愿的?”
说着,她抬起文秋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进来不久的微信消息。
发信人都是阮序秋。
“你看我说什么,她就是还喜欢秋水。只要秋水勾勾手指,她就跟哈巴狗一样贴了上来,应景明家里再有钱也没用。”陈冰笑起来,颇为得意自满,“我这么做一来成全了她的暗恋,这都八九年了,多不容易啊。二来,秋水还能借此投入另一段感情,慢慢走出阴影,有什么不好的?”
话音落下,她打量着许栩,“我知道,你现在是巴结上应景明那个大小姐了,所以我们做什么都是错的。”
许栩的脸色益发差了,拳头紧攥着,陈冰却还不停,李想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拦着说着少说两句,可陈冰越说越起劲:“听说你和秋水这几天在冷战?刚才秋水还念叨你呢,说你不理她。”
许栩静静看了她许久,终于忍无可忍,撂下一句:“我们以后别来往了。”就抱起文秋水离开了包厢。
门外的长廊寂静无人,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默默地吹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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