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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第一五一章(二合一) 这份工真是


    艾青禾在儿科病房的带教是许主任的学生肖翊川, 师兄值夜班的时候她也要跟班,只是不用过夜。


    二附院没有独立的儿科夜门诊,晚上有小孩来看急诊, 要么通过急诊请会诊,要么由急诊转诊到住院部。


    但夜班应诊的一般是当天的二线, 肖翊川一般是没什么事的,慢悠悠地写病历整病历, 时不时跟艾青禾他们聊几句。


    每次很夜班, 艾青禾除了贴化验单,就是复习刷题,有时也会琢磨一下本科室的知识点,比如小儿补液。


    不会的就问肖翊川, 再找题来做, 多做几次, 基本也能弄明白, 就怕以后会不记得。


    肖翊川让她不用担心:“问题不大, 你先搞明白原理和公式,知道怎么算, 以后要是忘了, 再把公式掏出来往上一套, 很快就想起来了, 这就叫肌肉记忆。”


    眼看已经要到月底, 又到了一批学生要出科的时候,肖翊川想起来就问她:“师妹下个月去哪个科?”


    “急诊。”


    “急诊啊?”二线老师带的规培师姐闻言,立刻抬眼看过来,“要去受苦啦?”


    艾青禾点点头,问道:“急诊很辛苦吗?”


    “非常, 光是心电图都能做到你傻。”师姐啧了声,“急诊除非你是明确外伤过来要做处理,比如摔破头来包扎止血、割破手要缝合,其他的,来了都得做心电图,不怕查出没事,就怕有事没查出来。”


    那心电图都谁做呢,诶,学生做嘛。


    “咱就是不用吃草的牛马。”师姐吐槽道,“除了心电图,他们科还自己做血气分析那一套,护士抽血,学生去做,他们有自己的检验室。”


    “这么厉害。”艾青禾有些惊讶,“机器不便宜吧?”


    师姐点点头,“但确实快,你送去检验科,是要和其他科室的人一起排队做的,自己科做,抽完血,几分钟就出结果了,再怎么排队,也不会有检验科的待检标本多。”


    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肖翊川伸手拿起听筒,只听了几秒,应了声好,就将听筒放下,起身说要出去接病人。


    艾青禾连忙合上复习资料,起身跟上去,边走边拉上口罩。


    “师兄,是什么的病人?”她问道。


    “惊厥。”肖翊川应道,大步往前走,进了病房,停在5床旁抱着孩子的一对年轻夫妻面前。


    孩子没穿鞋,蔫蔫地趴在爸爸肩膀上,满脸通红,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孩子现在体温现在多少?”他单刀直入地问道。


    护士回答道:“38.9℃。”


    肖翊川接着问家长:“他发热多久了?”


    “两天了。”孩子爸爸紧张地应道。


    肖翊川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棉签,抽出一根来,用棉签棍子刮了一下孩子没穿鞋的脚底,孩子受到刺激,脚蹬了一下,眼睛睁开,又闭上,扁扁嘴。


    “发热之前有去过哪里吗?吃过什么?”


    “家里人带他去野生动物世界,玩了水上项目,淋了水,应该有点着凉。”孩子妈妈忙回答道。


    “有记录过体温吗?”


    “有的有的……”孩子妈妈赶紧打开手机找记录,说孩子体温最高到过40.5℃,同时伴有阵发性咳嗽。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搐的?”


    “早上……八九点的时候抽过一次。”孩子妈妈回忆道,说当时孩子抽得四肢都是僵硬的,“就是那样……抽筋那样,直直的,不能动。”


    同时还有眼睛上翻、牙关紧闭的表现,“叫也叫不应,嘴唇都是紫的。”


    孩子妈妈说着就哭了出来,说她当时非常害怕,好在孩子三四分钟之后缓过来了。


    “缓过来之后是继续睡着,还是有精神?”


    “睡、睡着的……他没力气……”


    肖翊川点头问:“没到医院看看吗?”


    “他、他不抽了啊……”年轻的妈妈满脸惊惶,六神无主的同时又忐忑自责,“我、我问人……他们说不要紧的,有、有懂中医的宝妈说,只要不再发作就没事,就是发烧烧的,退热就好了……来医院人这么多,容易传染……”


    很多小孩可能只是一点点感冒,被家长带来医院看病,待半天回去以后就开始咳嗽,甚至是发热。


    原因无非是交叉感染,医院病毒细菌多嘛,加上孩子这时候生病,抵抗力没有平时好,很容易就被传染点别的。


    但是,“懂中医的?也是医生吗,哪个医院的?”


    肖翊川真的忍不住想问这个问题,这个同行到底是胆子太大不把惊厥当回事,还是根本就不懂,庸医一个,连惊厥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孩子妈妈的回答是,那是和她在同一个宝妈交流群里的网友,中医知识是自学的。


    艾青禾:“???”哇塞:)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肖翊川,猝不及防地和他四目相对,看到了彼此眼里压抑的想要尖叫的冲动。


    孩子妈妈继续道:“但是刚刚六点的时候他又抽了……”


    她的不安和无措更加明显,人有些颤抖,孩子爸爸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慢慢说。”


    “第二次抽搐和第一次抽搐表现一样吗?”肖翊川问道。


    她点点头,说第二次同样是三四分钟就缓过来了,但这次她没敢继续听那位群友的,只有一次还能说观察观察,但一天内抽了两次,她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于是赶紧把孩子带到家门口的社区医院看看,医生给开了口服药和点滴,然后跟他们说孩子这是惊厥了,是一种急症,严重起来会要命,让他们到大点的医院去,要是有个万一社区医院抢救设施不完善怕耽误了。


    于是孩子打完点滴,两口就带着孩子到二附院来了。


    肖翊川听了点点头,继续问:“抽搐的时候量过体温吗?”


    “量的量的,39.3℃与39.8℃。”


    “在社区医院打的什么针,吃的什么药?”


    她闻言立刻掏口袋,把社区医院的小票给肖翊川看,艾青禾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静脉滴注头孢呋辛、口服药是水合氯醛和美林,都是为了退热用的。


    “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肖翊川看完,一面问,一面示意孩子爸爸将孩子放下要进行体格检查了。


    “没有,这是第一次。”


    “出生的时候是顺产还是剖的?有没有异常,比如脐带绕颈之类?”


    “顺产的,生的时候都很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这次发热到现在,孩子没摔过,或者受过有什么外伤吧?”


    “没有没有,都好好的。”


    “家里有人有过这样的情况吗?你或者你爱人,还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有吗?”


    孩子妈妈说自己没有,孩子爸爸说他有,“我妈说我三四岁的时候也这么抽过一次。”


    肖翊川给孩子做完神经系统检查,病史也采集完了,最后确认一遍孩子的年龄,“一岁一个月对吧?”


    “一岁一个月零十三天。”孩子妈妈点头应道,紧张地问,“医生,他没事的吧?”


    “根据他的症状和发作次数,还有检查结果,初步判断是复杂型热性惊厥。”


    艾青禾低头看被她拿在手里的社区医院的血常规和胸片结果,右下肺少许渗出,提示有肺炎。


    “可能是肺炎引起的,但还要完善一些检查看看有没有中枢神经系统感染,也看看脑部有没有问题。”肖翊川还问了一下孩子平时的表现,以排除智力发育方面的问题。


    交代完一会儿护士会过来抽血,再嘱咐他们有事立刻叫人,转身领着艾青禾就回办公室了。


    一边走一边跟她说惊厥是儿科常见的急症,儿童的发病率4%~6%,尤其好发于六岁以下小孩。


    具体到现在这个孩子,他在发热、咳嗽病程中首次发生热惊厥,“查体肺部有湿啰音,胸片显示有少许渗出,神经系统体征都是阴性,所以综合考虑,病因可能是神经系统外感染,比如肺炎。”


    艾青禾边听边点头,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刚坐下,医嘱系统都还没来得及打开,办公桌上的座机又开始响了。


    接起来的同时,外面还传来呼叫铃的声音。


    “肖医生,5床又抽了,赶紧过来吧!”


    肖翊川一听护士这话,立刻把听筒一扔,起身就往外冲。


    艾青禾连忙跟上去,迈入病房的那一刻,目光猛地一滞。


    她看见了一张弓。


    一张由人体肌肉骨骼做成的拉满的弓——孩子头拼命后仰,双眼向上翻,只剩下一线眼白,典型的角弓反张。


    不久前还只觉得是精神萎靡嗜睡的孩子,此刻嘴唇发紫,口边涌出白色泡沫混着少许血丝,大概是咬伤了舌头。


    他的四肢一阵阵剧烈抽搐,像被看不见的力量反复折叠、弹开,指尖末端也因缺氧开始发绀。


    同时在病床边就位的还有今天的值班二线。


    “把他侧过来,吸痰器准备,打开气道。”


    艾青禾瞬间明白,侧卧是为了防止呕吐物误吸。


    肖翊川弯腰上手固定患儿头部,保持颈部微伸,护士递来开口器,他接过后小心放入孩子口中防舌咬伤。


    “□□3mg,静推。”


    几乎同时,另一组护士已接好氧气面罩,纯氧按指令冲入。


    电子体温枪滴地响了一下。


    “体温39.6℃,冰毯上。”


    “师妹来帮忙。”肖翊川紧接着叫艾青禾。


    艾青禾立刻上前,替孩子解开衣领,接过护士递来的冰袋放到腋下,再接过浸泡过温水的毛巾擦颈动脉处。


    这一连串对症处置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多钟,按照孩子家长的描述,孩子前两次发作都是三四分钟左右症状便缓解了的,可现在看着却似乎完全没有好转迹象。


    艾青禾听到二线的老师啧了声。


    病房里安静得厉害,隔壁床的小朋友被妈妈抱在怀里,满脸惊恐地看着新来的小伙伴。


    时间一分一秒都过得慢,像被极致拉长的间歇。


    艾青禾想问接下来怎么办,没敢问,只一味继续用温毛巾擦拭孩子的颈动脉。


    孩子的身体滚烫,像在火里灼烧。


    她听见孩子家长压抑的哭声。


    “心率多少?”


    “160。”


    心电监护嘀了一声。


    “面罩加压给氧,流量调到大,准备水合氯醛灌肠备用。”


    护士重复了一遍医嘱,记录好时间。


    艾青禾觉得空气中有风暴在聚拢。


    但幸运的是,风暴最终没有变成暴雨落下,又过了一会儿,抽搐像潮水般退去,肖翊川怀里的孩子身体慢慢软下来,眼神从翻白逐渐能聚焦,血氧回到96%。


    艾青禾听到二线老师长舒一口气的声音:“记录发作时长,6分15秒,后续抽血查电解质和血糖,补充诊断,惊厥性癫痫持续状态。”


    艾青禾十点半下夜班,孟彦卿来接她,她在车上查文献,找惊厥和惊厥持续状态相关的内容。


    孟彦卿看她把屏幕放大,论文加粗的标题闯入他的视线。


    “今天碰到惊厥的病例了?”他问道,在红绿灯前停下车。


    艾青禾嗯了声,“十二小时内发生了两次抽搐,刚收进来,医嘱都没来得及开,就又发作了一次,推了安定,六分多钟才缓解,师兄说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五分钟了,可以补充诊断为惊厥性癫痫持续状态。”


    “热性惊厥?”孟彦卿又问。


    “复杂热性惊厥。”艾青禾点点头,“才一岁一个月呢,发作的时候角弓反张的样子有点……吓人。”


    她语气里不自觉地流露出心有余悸。


    孟彦卿表示理解:“第一次见到,冲击力比较大。”


    “你出来的时候他怎么样了?”他接着问,见绿灯亮了,便启动车子。


    “就还行吧,说要密切关注有没有颅内高压,看要不要做腰穿,抽脑脊液检查,还要做CT。”艾青禾应道,滑动手机屏幕,浏览着刚下载的论文。


    孟彦卿接着问:“他有惊厥持续状态的发作表现,有继发癫痫危险因素,后续要做脑电图吧?”


    “要吧,但师兄说可能明天再做。”艾青禾点点头,“他爸有高热惊厥史呢,这下转成癫痫的概率又大了。”


    孟彦卿哦了声,换了个话题,问她:“要不要吃点宵夜?”


    “不吃。”艾青禾立刻摇头,“那么晚了还吃,会胖的,不要。”


    回到住处已经是十一点多,匆忙洗漱护肤后艾青禾爬上床,长叹一声,嚷嚷着累。


    孟彦卿等衣服洗完晾好才回房,看见她搭着凉被侧躺在床上看手机,眼睛都有点眯起来了。


    忍不住提醒:“不要侧睡着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不看了不看了,我困。”艾青禾将手机放下,翻过身来,看着他,“我是在等你。”


    “让你久等,真是不好意思。”孟彦卿语气随意地应了句,过去将她的手机连接上数据线。


    艾青禾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屋里的灯光就灭了,一阵被褥摩擦的窸窣声过后,身侧多了个人。


    她往旁边一滚,伸脚搭上孟彦卿的腿,打了声哈欠,含糊地说了句晚安,声音低低的,下一秒就融入到安静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艾青禾到科室,才知道昨晚那个惊厥的孩子,在她昨晚下夜班回去之后没过多久,又抽了一次,这次打了丙戊酸后抽搐就停了,同时送进PICU,继续予丙戊酸维持量持续静脉输入。


    “丙戊酸?按癫痫来治啊?”艾青禾有些惊讶。


    “预防性治疗啊,他有高危因素,复杂性高热惊厥。”肖翊川解释道,将打印出来的交班记录从打印机上拿过来,“师妹帮我拿管胶水。”


    交班结束后,艾青禾没有跟着去查房,赶紧下楼去门诊,刚到门诊就听吴医生在生气:“我叫周泽安进来,你是周泽安吗?不是就出去!”


    原来是有人插队。


    她急忙进门,接手了叫号的工作,帮忙将要爬上椅子的周泽安小朋友抱上去。


    忙到中午将近一点才从门诊回来,肖翊川早就下夜班了,艾青禾连呼不凑巧。


    “如果师兄是今天值班,明天下夜班,我岂不是能跟着休半天?”


    “师妹真是会想,就是可惜了。”路过的师姐开玩笑地拍拍她脑袋。


    转入PICU的那个热惊厥的小病人在一天后就转回了普通病房,时间过得很快,等七八天后他出院,艾青禾也到了要出科的时候。


    去交出科材料之前,她去看了规培的师兄师姐进行出科操作考。


    考的是小儿生长发育评估,每轮到一个人,教秘就会说这个孩子是多大的,师兄师姐们要根据这个年龄,来报这个孩子的相关数据,毕竟八个月和一岁的孩子,身高体重的标准是不一样的。


    艾青禾觉得有点难,既要记得住每一步的标准操作,又要记得住计算公式。


    不过看师兄师姐们都完成得很顺利,她又想自己操作起来可能也没那么难。


    于是等师兄师姐们考完试,宝宝模型还在示教床上没收走,她就好奇地拉着师姐教她,怎么调秤,怎么量头围胸围上臂围,还要皮下脂肪有多厚。


    “其实还行,也不是很难,对吧。”师姐搭着她的肩膀笑道。


    “没错。”艾青禾把宝宝模型抱在怀里,晃悠两下,“哦哦,宝宝乖~”


    师姐笑喷,立刻举起手机:“你别放下,让我拍个照!”


    等她们拍了一会儿照,回到办公室,就见肖翊川在接待病人家属。


    艾青禾认得,是早上刚收的11床小朋友的奶奶。


    孩子是高烧收进来的,考虑是肺炎,按理说应该抽血化验,明确是不是肺炎,然后对症下药,但是,孩子妈妈不愿意做任何检查,抽血都不让。


    所以肖翊川没有任何依据给这孩子用药,只能让家属签拒绝检查的同意书。


    但孩子奶奶看着乖孙发烧受苦,心里难受得很,跑来找肖翊川,让他给孩子开药,肖翊川说:“你们都不做检查,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敢给你开药啊?我就算敢开,医保也不会放过我啊。”


    奶奶说:“那你就给他检查。”


    “不是孩子妈妈说不做任何检查的吗?”肖翊川觉得无语,“你让我开检查,你能做主吗?刚抽完你儿媳妇就来找我麻烦,投诉我,我岂不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也洗不清?”


    奶奶一噎,她刚来的时候就为这事跟儿媳妇在电话里吵架,没吵赢,才僵持到现在。


    肖翊川让她回去给孩子用温水擦擦身,没有检查结果,实在不敢给他们开药。


    艾青禾听到这里,想起在肿瘤科时,入科教育上教秘跟他们强调的那句话:“我们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想坐牢的!”


    这份工真是随时随地发现陷阱,唉~


    到了下午,吴医生开完会回来,肖翊川赶紧把11床的情况汇报给她。


    吴医生无语道:“他不做治疗你不让他出院?在这里占个床位,生怕医保办不查你是吧?”


    “我想让他出啊,家属不愿意。”肖翊川摊手,“非说什么在医院的话,有意外可以及时处理。”


    “他高烧烧成肺炎了血都不肯抽,还想怎么处理,等惊厥的时候方便抢救吗?”吴医生骂道,“到底是想孩子好还是不想孩子好?”


    肖翊川眨眨眼:“那……主任你去跟他们说呗?我说他们不肯听啊。”


    他话音刚落,吴医生就腾一下站起身来。


    肖翊川和艾青禾赶紧跟上去,和她一起往病区走。


    刚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11床的奶奶的抱怨:“医生连一点药都不给我们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孙子受折磨。”


    应是同病室的患儿家属,有些无奈地应道:“你们检查都不做,谁敢给你们开药,万一用错了,你们不把医生杀了啊?”


    艾青禾忍不住撇了撇嘴,心说可不是嘛。


    等进了病房,吴医生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就对11床的奶奶说:“你们等一会儿就出院哦,不做治疗的不能在住院部。”


    对方一愣,肖翊川立刻道:“这是我们主任。”


    艾青禾就见老太太嘴唇一动,神情变了变,道:“我们生病了你们怎么要赶我们走?”


    “这里是住院部,是给住院患者的,你们没有任何治疗,只是观察的话,去急诊问问能不能收你们进留观区,一样的。”吴医生淡淡道。


    老太太一副着急无奈的模样,说你不能赶我们走,我们是病人,我孙子都发烧成这样了,你们是医生,不能这么没同情心。


    “不是我们不愿意让你住,是医保不同意,这是规定,住院部的床位是要留给需要住院治疗的病人的,你们又不治疗,连检查都不做,占一个床位,后面等着排队住院的病人又要拖几天。”


    老太太说他们想做治疗想用药啊,是医生不给开。


    肖翊川刚要说话,吴医生就说:“你们不做检查,我们不确定情况,给你用药那叫无指征用药,医保不允许的,你们要用药,就家属之间商量好,我这边先开你们出院了。”


    “那……主任,我给我儿媳妇打电话,你跟她说行不行?她不听我的,但肯定听你的。”老太太急道,声音都哽咽了。


    她是真的见不得孩子受苦。


    但她还是想错了,孩子的妈妈也不听吴医生的,坚持发烧就是免疫系统在工作,用药是人为的干预手段,对孩子身体没好处,免疫系统一直不工作,以后就不会工作了,至于检查,查胸片会吃到辐射的,万万不行!


    吴医生淡定地点点头:“确定不检查不治疗了是吧?那就开你们出院。”


    然而对方似乎又不太愿意出院,说觉得在医院观察观察也好。


    吴医生哼笑一声,淡声道:“住院病房不是观察室,这里收住的都是需要治疗的病人,有住院指征才能住进来,必须产生治疗,这是国家规定,我不干涉你们家养孩子的方式,你们也不要为难我们的工作,好不好?”


    对方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肖翊川回去开出院医嘱,艾青禾有些忍不住,悄悄问吴医生:“老师,万一他们投诉怎么办?”


    “那他这就是不实投诉,医院不会受理,就算受理,也顶多是让我道个歉,道歉又不亏钱。”吴医生无所谓,“按规矩办事是最好的,你可怜他们,想通融,也要看是什么情况,什么人,值不值得,不然他们就会掉过头来,用你的好心来当刀,飞刀被投诉的案例你应该听过不少。”


    至少11床是不值得他们冒险的,因为家属明摆着不会和他们站在一起,让他们留下来,一旦医保查到,要处罚科室,他们也只会说又不是我们非要住院的,关我们什么事。


    他们也不会认为能留下是医生的通融,而是认为这是本分,甚至在肖翊川说了几次没有结果不敢给他们用药的前提下,老太太还向别人抱怨他们不开药呢。


    艾青禾听完点点头,心里又有些苦恼,这世上做个好人咋这么难,想帮人,又怕帮人。


    吴医生有事离开了办公室,肖翊川才小声告诉艾青禾,吴医生早年间亲眼目睹过一件事,她的老师因为可怜家属长途求医的辛苦,给那家孩子用了一个比较冒险的方子,但孩子病得比较重,狠药用下去也只好一阵,很快就失去作用,对方便围追堵截,骂老教授是庸医,要他赔钱,老教授说当时是你们下跪来求说哪怕让孩子舒服几天也好,怎么现在又反悔,对方叫嚣你有证据吗,治不好你干什么给我们开药?


    后来孩子真的没了,那家人就来院里扯白旗摆灵堂,搞得乌烟瘴气,院里费了好多功夫,还赔了五十万,才算是息事宁人。


    “千禧年的五十万,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肖翊川说完叹口气。


    艾青禾好久不说话。


    等下班回了家,她跟孟彦卿说起,问他:“你家里开跌打馆的,爷爷有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有啊,怎么没有。”孟彦卿淡淡地道,“有的人来拿了药,不想给钱,就硬说我们家的药没有用,比较多是这种,太过分的没有,因为打不过我大伯我爸和我师兄他们。”


    跌打馆楼上的拳馆像保护神一样镇在那儿,谁不知道孟家不好惹。


    “但是……”


    他顿了顿,艾青禾抬眼看向他,“但是什么?”


    “但是爷爷很早就教过我,看病看病,不止是治病,更重要的是看人,不管你对这个人多有好感,觉得他不至于背刺你,你也要留一手,他当君子,你就当君子,他当小人,这一手能救你的命。”


    艾青禾听完,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扯出一个笑,故意活跃气氛:“那我也要对你留一手。”


    孟彦卿失笑,问她:“准备防着我什么,把你的手机和平板的密码改了?”


    艾青禾一噎:“……干嘛,不行吗?”


    “行,就是劝你不要改得太复杂,万一连你自己都想不起来就惨喽。”他笑眯眯地揉揉她的脑袋。


    艾青禾捂着头嚷嚷:“你少瞧不起人!”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道歉可以,扣钱不行,老师说得对


    小孟:……不想道歉怎么办


    小禾苗:?不要跟钱过不去哇


    小孟:唉,人生,唉,现实


    第152章 第一五二章(二合一) 看看人家这


    十一月转瞬即逝, 到月底最后那两天经过一次大范围降温,天气已经有些冷了。


    去停车场一路上都是枯黄的落叶,在熹微晨光里安静地躺在校道上。


    孟彦卿笑道:“要是在北方, 这时候树都秃了,容城的树才刚开始落叶, 南北差异真大。”


    “还能落叶都算好了,起码让你看看什么叫秋天, 去看看还绿着的树呢?”艾青禾一边说一边掏出包, 还伸手拽孟彦卿的袖子,“等等,趁还有点时间,我给你拍个照!”


    她的手里出现了一台拍立得相机。


    这是严自恒双十一刚买的新玩具, 只用过傻瓜相机的艾青禾很好奇, 严自恒就教她怎么用, 立刻就把她的兴趣钓了起来。


    于是严自恒答应把相机借给她玩, 前提是相纸自己买, 因为那玩意儿实在不便宜。


    昨天网购的相纸拿到了,艾青禾就说要把相机带去跟师兄他们拍照, “做个留念嘛。”


    但在拍别人之前, 她肯定要先拍拍孟彦卿。


    孟彦卿有些无奈地站定, 劝她:“你要快点, 别真的迟到了。”


    他穿着黑色的牛仔裤, 白色的长袖卫衣外面是军绿色的夹克,一边肩膀背着书包,站在黄葛树的落叶堆边,望向艾青禾笑容干净明亮,有种松弛的蓬勃朝气, 清晨的光线柔和了他的轮廓。


    有种青春独有的、稍纵即逝的美好,被艾青禾定格在了取景框里。


    “拍好了,待会儿你看看。”艾青禾很快就拍完,等相纸出来,捏着一角递给他,“别甩哦。”


    拍立得的相纸特殊,包含有感光层、染料层等多层结构,显影过程需要药水在相纸层间自然均匀扩散,甩动会破坏这个稳定环境,导致成像模糊或者显影失败。


    孟彦卿点点头,将照片揣进外套口袋里,伸手拉住艾青禾的手,催着她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路上艾青禾都在摆弄相机,但也舍不得再拍一张,因为相纸不多,要省着点用。


    等到了单位门口,去排队买早餐时,她从孟彦卿口袋里抽出那张照片,就见相纸上已经均匀显影,那种属于拍立得照片的淡淡朦胧感让照片仿佛自带做旧效果,让照片里的孟彦卿显得更加柔和。


    “好看诶。”她有些爱不释手地看着,“真不愧是我,技术这么好!”


    孟彦卿失笑,把照片从她手里抽走,一本正经道:“我的,你别想私吞。”


    艾青禾啧了声,搡他一把。


    这天是周四,艾青禾要跟诊,她提前同肖翊川说好,等她们门诊要结束的时候,肖翊川帮她和老师拍一张照片。


    吴医生门诊收工晚,结束时都已经中午一点了,肖翊川吃完午饭还歇了一会儿,才举着拍立得溜达着进来。


    “主任,师妹要出科了哦,说想跟你合影一张,来来来,看镜头。”


    吴医生有些惊讶:“哪来的相机?”


    “我同学新买的,我借来玩一天。”艾青禾笑嘻嘻地解释道。


    “两位美女看这边。”肖翊川招呼她们。


    俩人一人坐在办公桌的一边,一起看向镜头,拍了两张,俩人各拿一张,然后埋头给对方写祝语。


    艾青禾咬着笔帽想了想,写下一句:“愿老师所遇所医皆为通情知礼人。”


    而吴医生写给她的是:“穿上铠甲再去救人。”


    交换之后,看到彼此的留言,又不由得会心一笑。


    肖翊川凑过来看了,笑着道:“我和师妹也拍一张?”


    艾青禾说回科室再跟他拍,背景对构图可是很重要的,她都没和师兄在这间诊室一起工作过!


    “我师妹这仪式感,啧。”肖翊川调侃地摇摇头。


    午休时间,留在办公室的同学也没太多别的事,见艾青禾找会用拍立得的同学帮她和师兄拍照,凑热闹的心一下就上来了。


    除了相机里的这一盒相纸,艾青禾还另外带了一盒,很大方地给其他人也拍了几张,有过来整病历的护士,艾青禾也帮人家拍,还是抓拍的人家低头忙碌的瞬间。


    许主任不知打哪儿回来,经过办公室门口时还往里看了眼,问:“你们在干嘛呢?”


    “在玩拍立得,主任要跟我和师兄合影吗?”艾青禾笑眯眯地问,有些期待。


    许主任想了想,笑道:“还是等你考完研,我们再合照。”


    那时候就是师门合影留念了。


    艾青禾眨眨眼:“万一我没考上怎么办?”


    许主任白她一眼:“那就等你规培再说。”


    说完伸手虚空指指她,这才继续往前走回主任办公室去了。


    到傍晚下班,她开开心心地跟肖翊川道别:“师兄,我先去别的地方吃吃苦,改天再回来!”


    肖翊川好笑,冲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复习啊,马上就考试了。”


    研究生考试笔试已经进入倒计时,只剩二十多天了。


    艾青禾应着知道啦,一溜烟往更衣室走,她将白大褂塞进袋子里,穿上外套,走的时候碰到有小朋友出院。


    是那天高热惊厥送来的那个孩子,他已经恢复健康,被爸爸抱着,坐在他的手臂上,手里抱着个大大的红石榴,看见艾青禾,立刻就转过脸追着她看。


    她站定,笑眯眯地问:“你们要回家啦?”


    “是啊,今天终于可以出院了。”孩子妈妈笑得轻松,满脸终于解脱了的表情,“你现在才下班吗?”


    艾青禾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都瘦了,回去好好补补。”


    回答她的是小朋友的咿呀学语:“补。”


    说得字正腔圆,脸上小表情也一本正经,逗得大人一阵好笑。


    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艾青禾,突然捧着石榴递过来,奶声奶气地说一个字:“拿。”


    查房的时候也很多次听他说过这个字,他妈妈说,这是他学会说的第一个字。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是拿,为什么是这个字,据说是在家的时候奶奶总是骂他爸,“你别逼我拿棍子抽你”,句子太长,他记不住,就记了一个字。


    小孩子总是很有意思,艾青禾每次都这样想。


    “给我吗?真的吗?那我拿了哦?”她逗他,作势要伸手,但手也只伸了一半。


    小孩把石榴推过来,嘴巴里叽里咕噜:“拿拿拿。”


    “谢谢你,我不吃。”艾青禾一乐,摸摸他脸,“你也别吃,石榴有籽,小心呛着。”


    “他表姐来看他,提的果篮里的,颜色好看,他抱着玩的,不会给他吃,医生放心吧。”他妈妈赶紧解释。


    艾青禾笑着应好,说时间不早,她先走一步。


    可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阵嗷嗷叫,回头一看,小不点正费劲地举着大石榴使劲往前探身,都快要挣脱他爸的怀抱了。


    他妈妈急得尖叫:“医生,医生,艾医生你快回来!”


    直到艾青禾哭笑不得地接过石榴,这场突如其来的喜剧才算终止,一旁看热闹的护士姐姐们都被逗得哈哈笑,说这小孩小小一点就知道讨好女孩子了。


    “以后不得了哦,肯定是情场高手。”


    小不点也听不懂,但很认真地点点头,嗯了声。


    艾青禾托着石榴下楼去找孟彦卿,把这事跟他讲,他一边听一边开玩笑:“应好他还这么小,不然我岂不是危险了?”


    “所以你要好好表现!”艾青禾使劲一拍他的肩膀。


    孟彦卿扭头看她一眼,笑笑,没说什么,过了几分钟,把车停在了医院附近一家药店前面。


    艾青禾一愣,问他干嘛来药店,“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就是让我能好好表现的东西没有了。”孟彦卿解开安全带,抬眼冲她笑笑。


    艾青禾顿时一噎,以前听不懂的话,现在她已经能秒懂了。


    孟彦卿还作势要来解她的安全带,“你也下车,去挑一个你喜欢的口味?”


    “……什、什么口味……你疯了吧,无聊!”艾青禾脸孔瞬间涨红,伸手推开他,“要去你赶快去,我才不去,滚蛋!”


    看她不自在,孟彦卿就高兴了,伸手扣着她脖子把人拉过来,在她嘴巴上咬了一口,这才笑着推门下车。


    艾青禾将车窗降下来,趴在床边看着他进药店,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个白色的印有药店名字的塑料袋。


    他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往另一边指指,冲她示意一下。


    艾青禾探头去看,没看到什么特殊的,但还是点点头。


    接着就见他走到烤红薯摊前了。


    孟彦卿拎着烤红薯回来,让她赶紧把车窗关了,“小心着凉,感冒了影响复习。”


    顿了顿,又说:“这两天我们抽空去把流感疫苗打了吧?”


    艾青禾捧着烤红薯啊了声,有些不情愿:“非得打吗?以前没打不都没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孟彦卿启动车子,慢悠悠地道,“以前都在学校,接触的人少,传染源就少,现在呢?你下个月还要去急诊,急诊什么问题的人都多,发热更不少,你怎么保证你一定不会被传染?要是正好考试那两天中招,会不会前功尽弃?”


    他说得有道理,艾青禾再不情愿也只好听了,“好吧,去打针。”


    “你都大人了还怕打针,可不能让小朋友们知道,不然……”孟彦卿揶揄她,“哎呀,医生阿姨也怕打针,那我也可以怕,不打了!”


    艾青禾被他笑得面皮发紧,反驳道:“我没有怕……你胡说,我就是有一点点……紧张,万一打了还没起效,我就中招了,怎么办?”


    “凉拌。”孟彦卿哼笑,“要真是那样,就是命中注定,你认了吧。”


    艾青禾撇撇嘴,靠在座椅里。


    过了今天,就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


    艾青禾要去急诊了。


    倒是孟彦卿还可以继续歇口气,上半月超声科,下半月内镜中心,都是实习生不用值班的好地方。


    进了单位大门,俩人就要分开走,孟彦卿交代她:“下班要走的时候我来找你。”


    艾青禾嗯嗯应了两声,冲他胡乱挥挥手,就转身大步往急诊科走。


    快要到八点了,更衣室里人不少,艾青禾看到了两位同班同学,仨人很自然地站到了一起。


    “听说急诊很忙诶。”


    “这还用听说吗?肯定很忙啊。”


    艾青禾听了忍不住一乐,问他们:“这个月要考试诶,我们会有假吗?”


    “肯定没有啊。”同学吐槽道,“刚好周末,如果正好值班,还得请假呢。”


    另一位同学说:“我听在江月何说她单位可以凭报名成功的信息请到半个月假,太爽了。”


    “她在哪个医院啊?”艾青禾问道。


    “她自联的,她家那边的医院,说管得可松了,她都没怎么去过。”同学啧了声,“羡慕。”


    另一位同学吐槽:“但二附院当时是你自己选的。”


    同学一噎:“……年轻不懂事不行啊?!”


    艾青禾仰天哈哈笑了两声。


    换好白大褂,大家一起往外走,去参加早交班。


    交班的地方就在艾青禾当时《急症学》见习去过一次的那间位于急诊病房的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不是很大,学生们一进去,立刻就将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交班很快,十来分钟就结束,艾青禾没怎么听进去,视线悄悄在办公室里每个医生脸上停留,暗自猜测哪位将是自己的带教。


    接着又在心里嘀咕,妈呀,怎么好像急诊一个女医生都没有,这合理吗?!


    交班结束,艾青禾等一众新入科的学生被带走,去参加入科教育,同时分配带教老师。


    入科教育和其他科室的大差不差,唯一的不同点在出科要求,急诊科要求所有要出科的学生都要参加操作考核。


    考核的内容是心肺复苏。


    这是一门每个医学生都必须掌握的操作,何况是在急诊科,所以艾青禾对此一点都没有感到意外。


    分配带教时,她和一位规培的师姐一起,分到一位叫林海的老师名下。


    有意思的是,师姐叫冯新,新旧的新,一个很中性的名字,但教秘却在看到师姐时,说了句:“女生吗?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男生呢。”


    说完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似的。


    这边刚结束,大家都还没散,就听门口传来一道声音,问:“老林,有我的学生吗?”


    教秘抬头,啊了声,指指艾青禾和师姐,“喏,这两个是你的。”


    “就俩吗?”对方很惊讶似的,“两个女生?一个男生都没给我?”


    原来这就是她这个月的带教,艾青禾在心里记了一下对方的脸。


    “这个月来的女同学多嘛。”教秘解释道。


    林医生挠挠头,啧了声,招招手:“也行吧,你们俩跟我来。”


    艾青禾和师姐赶紧跟了过去。


    出了示教室,林医生一边走一边对她们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今天下夜班,没什么事一会儿十点左右我就走了,到时候你们自己看着撤,下一次值班是下周二白班,周三夜班。”


    他说完就要走人,冯师姐连忙问道:“老师,你的工号多少啊,我和师妹想先看看病历。”


    “哦哦哦,差点忘了。”林医生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她们旁边,将工号和登录密码告诉她们,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艾青禾和师姐重新回到办公室,见同班的两位同学正在贴化验单,就也想去找林医生的病人的病历。


    这时才发现,还不知道老师都有拿几床病人呢。


    她去找冯师姐,听冯师姐对一位师兄说:“你帮我看看林海老师管的病人都是哪床和哪床。”


    师兄一面在病历系统里帮她查,一面问道:“你要在急诊待多久啊?”


    “两个月。”师姐回答道,接着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上个月?”


    师兄点头:“这个月出科,哈哈,苦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那你下个月去哪儿?”


    “……心内。”


    师姐听了忍不住哼哼地笑出声:“我看你苦日子还久着呢,去心内是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下师姐的笑声不是哼哼的了,变成哈哈哈。


    艾青禾在一旁听着也忍俊不禁。


    “急诊的教秘叫什么名字?”冯师姐这时又问。


    师兄把床号抄给她,应道:“林登,五子登科的登。”


    林登?艾青禾一愣,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是什么时候听说的来着?


    是在哪个科收急诊转上去的病人时?还是在跟着老师来急诊会诊的时候?


    艾青禾一时想不起,只听师姐继续问道:“可我怎么记得……急诊的教秘不叫这个名字?邱宁跟我说是叫什么辉的。”


    “你家邱宁来急诊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记得好像是去年吧?”师兄摇摇头,“你那都老黄历了,现在这个教秘是六月份刚调过来的,之前在大学城那边的急诊科。”


    大学城急诊科,林登,这两个关键词在艾青禾的脑海里盘桓,但她一时真的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没等她细想,师姐已经招呼她:“师妹,走,我们去找病历。”


    急诊科和其他科室不太一样,它主要承担的是处理急症的任务,病人来了,先做紧急处理,然后往楼上各科室转送,病房没床或者因为其他原因实在送不上去的,才会暂时留在急诊,所以急诊病房和留观区的床位并不多,分到各个医生头上的就更少了。


    林医生包括昨晚夜班新收的,总共也才五个病人。


    拿到一看,化验单都已经贴好了,没她们什么事儿。


    再回办公室,就听有人问:“海哥呢,走了?今天走这么快。”


    一直到十一点,艾青禾看完了几个病人的病历,还帮刚才问林医生是不是下夜班了的住院医师兄推了个病人去做头颅CT,发现林医生还是不见人影。


    她悄咪咪地问冯师姐:“师姐,我们老师真的下班啦?”


    冯师姐点点头:“应该是。”


    “那……我们撤不撤?”艾青禾问道,神情犹豫。


    “我十二点再撤。”师姐说,“主要是我回去没什么事,你想撤就先走,有人问我就说你去厕所了,反正就一个小时,没人想得起我们新来的。”


    艾青禾咂咂嘴:“真的没事?”


    “真的,想走就走吧,没事的。”冯师姐安慰她。


    艾青禾一直犹豫到十一点一刻,才终于下定决心,跟冯师姐说了一声,偷偷往外溜。


    但在出更衣室时却遇到自己的同学,对方一下就蹦过来搭住她肩膀,嘿嘿坏笑:“我抓到你偷懒了。”


    “……我们今天下夜班、师姐都让我走。”艾青禾磕磕巴巴地辩解。


    同学被她逗得一阵好笑,拍拍她肩膀,连连叹气:“好羡慕你能下夜班,我今天白班啊,苍了个天!”


    艾青禾咦了声:“你跟哪个老师?”


    “教秘啊。”同学撇撇嘴,小声跟她说,“你信不信我的第六感?感觉这个教秘不太好搞。”


    不太好搞的意思就是事多、要求多、不好说话。


    但艾青禾并不了解对方,他也不是她的带教,所以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拍拍她的手臂,鼓励道:“那你忍忍,一个月很快过的!”


    “后悔,就是后悔,当初应该选市中医的。”同学吐槽。


    艾青禾嘴角一抽:“刘语桃他们选了市中医,我听说也一般,天下乌鸦一般黑,干嘛要美化自己没选的那个单位?”


    同学被她噎了一下,有些不知该怎么反驳,艾青禾趁机同她道别溜走了。


    直到坐上了回校的公交车,她才想起来给孟彦卿发信息报备。


    在来超声科之前,孟彦卿以为辅助科室就是做检查的嘛,事情应该不多,但才来了半天,他就发现……


    不对啊!超声科怎么这么吃投诉?!


    他在超声科的主要工作,是帮忙排队,因为做检查有老师,打报告有师姐,他出了跟着看看,其他忙实在帮不上。


    起初也没什么事,到了十点多,有位大姐突然冲过来,把手里的检查单塞给他,接着就要往里闯。


    孟彦卿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住对方:“诶,不能进去,得排队,还没轮到你呢,里面有其他病人做检查。”


    “……我怎么不能,我交钱了的!”对方声音很大,是那种明知道自己不占理,但还想占便宜的故意大声。


    “前面还有其他病人在排队,都要讲先来后到的。”孟彦卿拉着脸,把人往外推,“你去外面等叫号,不要妨碍里面的病人做检查。”


    对方见状马上换了一张脸孔,哀求道:“我马上要去接小孩,他还小,没有家长接不行的,现在外面人贩子那么多,你也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小孩因为你的过错就毁了一辈子吧?”


    孟彦卿:“……”离大谱,我让你排队,我倒错了?


    旁边已经有排队的病人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不可以,你只是普通检查,其他人都在排队,难道别人没小孩要接吗?”他无奈地解释道,“等等吧,孩子可以让家里人去帮忙接一下,其他人都在等。”


    对方继续纠缠,孟彦卿没办法了,他只是学生,很多话不好说,只能转身叫他带教。


    “老师,这边有个病人想插队,劝她排队她不愿意。”


    恰好上一个病人检查做完了,带教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赶紧让开,去接其他病人的单子。


    带教当然也不同意让人插队,搞笑,你说要接孩子得先做,他就能说自己低血糖快晕了要先做,另一个人还可以说自己家很远的迟了赶不上车要先做……这样的话排队制度还有什么意义?


    见医生坚决不同意,旁边有看热闹的在笑,对方大概是挂不住脸,当即再换一副面孔,开始骂医生没有医德,想钱想疯了,举手之劳顺手一下的事都不管。


    还问医生:“要是你妈来了,你做吗?”


    带教表示很无语:“……不做,而且我妈不会像你这么……倔强。”


    其实是想说听不懂人话!


    对方噎了一下,气鼓鼓地放狠话:“我要投诉你们!”


    “人家医生按规办事你还投诉人家?差不多得了大姐,看你穿的也是个体面人,干嘛干这种丢份的事。”旁边有围观群众这时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


    对方气得眼睛都瞪大一圈,凶巴巴地回头去看:“谁在满嘴喷粪?!”


    说话的人不乐意了,立刻怼道:“你没喷粪,在这儿胡搅蛮缠浪费大家时间,怎么的,你要接小孩你了不起?我告诉你,我有心脏病,你别跟我吵,要是气着我了,我出什么事,我住你家去,做鬼都不放过你!”


    刚还骂人的人一噎,兴许是怕对方说的是真的,瘪瘪嘴,一时不吭声了。


    你看,这种招数,孟彦卿和他带教就不能用,知道也不能用!


    外面的秩序恢复正常,里面又有人要求医生扫了甲状腺能不能顺便扫一下心脏,医生说不行,就嘟嘟囔囔说不是都在一起的吗,怎么不行?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儿才待了半天,孟彦卿就已经觉得这儿的工作很不好干了。


    幸亏他只是实习来轮转的,半个月就走了!


    不过收工到还算准时,十二点十五分就把上午排队的病人都做完了,带教一声令下,孟彦卿立刻关门落锁。


    然后从主任办公室的那边门出去。


    一直到这时才有空看手机,才看到艾青禾十一点多时给他发的信息:【我今天下夜班,先回去了,晚上见嗷[狗头]】


    孟彦卿:“……”


    他突然想起赵凡评价艾青禾的话,她是有些有些运道在的,看看人家这运气!


    他一边往食堂方向走,一边打字回复艾青禾:【那你周末要值班吗?】


    艾青禾这会儿人在菜市场,好不容易有时间,她打算到这边来吃碗猪杂粉,再去买点晚上要吃的菜。


    虽然天气冷了,但她觉得捞汁小海鲜还是可以吃,觉得凉就喝点玉米排骨汤中和一下嘛!


    再做点卤肉,好久没吃卤肉饭了……


    刚盘算到这里,就看到孟彦卿发来的信息,一愣,什么意思啊大哥?


    艾青禾:【不值啊,今天下夜班,周末又值班?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白眼]】


    孟彦卿看了,忍不住啧一声:【不值啊,嗯,知道了[微笑]】


    艾青禾:【?你什么意思,怎么感觉有点阴阳怪气的,你很希望我要值班吗?】


    孟彦卿大方承认:【是有点,你的运气让我羡慕[微笑]】


    艾青禾:“……”来人,把这个见不得别人好的坏人叉出去!!


    作者有话说:


    小孟:自己的辛苦固然难过,但别人的清闲更让人破防


    小禾苗:你这人咋这么不阳光


    小孟:那我和你换


    小禾苗:不能私下串班,不换


    第153章 第一五三章(二合一) 茶歇才是检


    超声科的工作比孟彦卿想象的要忙一点, 下午一直到六点半才收工。


    关机的那一刻,孟彦卿特地探头往门外的走廊看了眼,见外面空荡荡的, 只有灯光明晃晃照在地面上反着光,不由得松口气。


    他赶紧把门关上, 脱了白大褂去洗手,师姐说:“师弟先回去吧, 一会儿我锁门。”


    孟彦卿同她道别, 很快就从楼上下来了,经过东门诊楼前,抬头看一眼硕大鲜红的“急诊”二字,忍不住想起艾青禾。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家做什么。


    家, 这个字眼让他顿了顿, 半晌又恍然大悟, 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那间租来的房子称之为“家”。


    大概是因为和他一起住在里面的人是艾青禾。


    当他推开门, 卤肉的香味和玉米排骨汤的香味一起涌进他的鼻腔, 关门闭户截留的些许暖意扑面而来,孟彦卿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回来了, 艾青禾的声音就过来了:“回来啦?快来端盘子!”


    他赶紧换了鞋过去, 接过她递过来的大汤碗。


    “做了卤肉?怎么这么好闲情逸致?”他洗了手笑着问。


    艾青禾摇头晃脑, 头上的高音谱号造型的抓夹跟着晃了一下, “没办法, 馋肉了。”


    还说什么:“冬天就该多吃肉,容城没暖气,保暖只能靠脂肪。”


    说完把手里端着的捞汁小海鲜往桌上一放,再去冰箱掏两瓶菠萝啤,豪气挥手:“今天不醉不归!”


    孟彦卿乐了一阵, 跟她商量:“买个取暖器吧,放房间,活动的时候能暖和点,要不然再冷一点就只想钻被窝了。”


    “钻被窝不好吗?”艾青禾乜着眼逗他,“被窝里有香香软软的女朋友,你不想抱?”


    “想。”孟彦卿实话实话,耳尖却有点红,“但不能总抱着,你不复习了?”


    “不复习了呀,这个月底考完我打算玩几天,反正都考完了,后面怎么样安排就等成绩出了再说。”艾青禾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孟彦卿一想也是,抿抿唇:“那不买了,省点钱?”


    艾青禾刚要点头,但下一秒又改主意:“看看价格吧,不贵就买吧,在房间里暖和一点也好,不想睡电热毯,我会上火的。”


    “不是要钻被窝吗?”孟彦卿一愣,问道。


    “有静电!”艾青禾翻了个白眼。


    孟彦卿:“……”怎么什么话都让这人一个人说完了:)


    他无语了一会儿,又说:“明天去社区医院打疫苗,我已经约好了,上午九点左右。”


    艾青禾哦了声,刚想说话,就听他的手机响起铃声来,索性不说了,伸筷子去夹碗里的虾。


    浸泡了一下午的虾已经很入味,柠檬的酸、小米椒的辣和雪碧的甜杂糅在一起,汤汁的味道十分美妙。


    除了虾、花甲和鱿鱼圈,艾青禾还放了黄瓜,这样腌出来的黄瓜酸甜爽脆还有一点点辣,吃着特别好吃。


    她一边吃黄瓜一边听孟彦卿接电话,“老师?哦……上午还是下午?上午么,我和小禾要去打疫苗,来得及吗……好……”


    艾青禾不由得好奇,等他电话一挂,便立刻问:“黎老师么,什么事呀?”


    “让我们明天一起去参加学术讲座。”孟彦卿回答道。


    艾青禾眨眨眼,还没吭声,他便接着报出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名字,“规格比较高,去参会有自助餐吃,中午一顿,晚上还有晚宴,老师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接受一下学术前沿信息的熏陶。”


    后面这句很明显就跟前面的自助餐对不上啊喂!


    艾青禾秒懂的,“去当学术蝗虫是吧?好的好的,几点呀,要不要早起?”


    “九点开始,我们可以提前去签到,再去打疫苗,赶在中午中场休息前回到酒店就行。”


    主要是得凭参会证去拿餐券!


    “我们以什么身份去啊?”艾青禾好奇。


    “冯教授的学生。”孟彦卿淡定道,“有师兄师姐要去外地参加学科年会,空出了名额,黎老师觉得不吃白不吃。”


    艾青禾忍不住哇了一声:“感谢师兄师姐的馈赠!”


    冬天天冷,汤菜都凉得快,俩人吃饭的速度也跟着快,一碗卤肉饭用不了多久就只剩个碗底。


    比起卤肉,孟彦卿更喜欢里面一起卤的鸡蛋,艾青禾卤了三个,两个都给他,他说:“鸡蛋好吃。”


    “那你多吃。”艾青禾头也不抬地啃玉米,问他,“超声科怎么样,忙不忙?”


    “做检查的科室哪个不忙,人多得很,上午还有人想插队。”孟彦卿叹口气,说起早上的事,自嘲道,“我当时居然没想起来转移矛盾,应该让她跟排她前面的人商量的。”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嘛,难免做得不够好,次数多了就好了。”艾青禾安慰道。


    去门诊或者辅助科室的意义或许就是这样,跟更多的人打交道,见识人类物种多样性。


    “有些人跟听不懂人话一样,真不知道平时是怎么活着的。”孟彦卿难得抱怨。


    艾青禾嚼着酸甜弹爽的虾肉想了想,说:“可能他们在外面,在家人朋友甚至陌生人面前,都彬彬有礼通情达理的,只是到了医院才这样,恨不得把一生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孟彦卿听了失笑:“那还真是完美解释了什么叫情志致病。”


    存着这么多气,身体好极有限。


    “所以我们不要生气。”艾青禾笑眯眯地点头,给他夹了个虾,“快吃快吃,泡了一下午的,可好吃了。”


    哄小朋友似的语气,叫人听了心里熨帖,孟彦卿眉眼一松。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卫生,各自去复习,已经是十二月,还有二十多天就要考试,复习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他们用各自习惯的方式回头再次梳理知识点和查漏补缺。


    艾青禾在卧室,孟彦卿在饭厅,一道门,隔开两片安静的天地。


    直到十一点半,孟彦卿来敲门,艾青禾刚回过神,他就已经推门进来,“我拿衣服洗澡。”


    睡衣就搭在进门处衣柜拐角的横杆上,他伸手一扯,又把门关上,“你继续看书。”


    艾青禾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眨眨眼,又低下头去看资料上的内容。


    一直到将近凌晨一点,屋里明亮的灯光才渐暗至熄灭,夜色仿佛终于来临。


    但卧室里没安静多久,又响起一阵窸窣的动静。


    孟彦卿跟艾青禾讨价还价:“一次?”


    “只能一次,明天不能睡懒觉。”


    “……什么讲座还还要我亲自去,不去了,明天睡懒觉。”


    “这话你敢当着老师的面说吗……哎呀!你轻点!不要扯,扯坏衣服你赔吗!”


    “难怪我没见过……苗苗,你怎么这么暖和……”


    “因为我不是冷血动物……哼、你又咬人!”


    短促的惊呼刚响起,就湮灭在彼此的唇齿间,变成细碎的闷哼和吞咽声。


    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和窗帘像忠实的守卫,不叫这旖旎的春色漏到外面虎视眈眈的寒风里去。


    艾青禾对今晚最后的印象,是她突如其来的念想:“孟彦卿,我明早要吃油条,炸得老老的,都脆了的那种。”


    “……不怕上火?”孟彦卿动作顿了一下,确认道。


    艾青禾嗯了声,哼哼唧唧地往他肩膀上贴,“动一下嘛……”


    孟彦卿笑了一下,将她的腿抬起来勾住自己的腰。


    柔软温暖的被褥包裹着他们,艾青禾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松解开了,像泡在水温正好的温泉里,一动不想动。


    直到闹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艾青禾翻了个身,刚要继续睡,就听门被推开了,接着是孟彦卿催促她起床的声音:“苗苗,起来了,快八点了,我们要赶去酒店签到。”


    艾青禾不动弹,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


    孟彦卿伸手拨开挡着她脸的头发,说:“真的没骗你,闹钟已经响了两次,上一次是七点响的。”


    说完等了一会儿,艾青禾才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一口气,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我困。”


    “那不去讲座了?我跟老师说。”孟彦卿问道。


    艾青禾眯着眼噘嘴:“可是都答应老师了,不去多不好,而且还有自助吃,不吃白不吃……”


    “那你快起来。”孟彦卿伸手去拉她。


    艾青禾顺着他的力气起来,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把他抱住,“亲亲才能起来。”


    孟彦卿捏她的鼻子,“不亲,亲了就起不来了。”


    “嫌弃我没刷牙就直说。”艾青禾撇撇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早晨的空气就这样变得流动起来,阳光和冷冽的空气从被拉开的窗户后面钻进来,带走室内沉淀了一夜的浑浊气息。


    艾青禾洗漱完之后回来,打开衣柜找衣服,找到一件杏白色的长袖针织长裙,V领,高收腰的A字裙摆,裙长在她脚踝上一掌宽左右,搭一件燕麦色的一手长大衣,再把头发用抓夹夹起来,起来上温婉柔和还带一点慵懒。


    “好不好看?”她在衣柜前转了个圈。


    孟彦卿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笑眯眯地欣赏,闻言点点头:“好看,但是……”


    他顿了顿,等艾青禾看过来,才继续道:“但不建议你穿露脚踝的鞋子,容易着凉。”


    “你也不想在急诊的时候真的感冒吧?风险太大了。”他说。


    艾青禾啧了声,无奈放弃本来的打算,挑了双乳白色的中跟短靴。


    等她吃完昨晚说想吃的炸得脆脆的老油条,他们到了酒店门口。


    停好车,进了酒店大堂,按照指示牌找到二楼的会议厅,在门口见到已经在等他们的陈远游师兄。


    “你俩可算来了,给,参会证。”说着递过来两个蓝底的参会证,没有照片,还真就是谁拿了算谁的。


    “去签到,别签你俩名字啊。”陈远游给了他们俩一人一个名字,解释道,“就是因为他们注册了,交了钱的,又来不了,老冯他们想着别浪费,师兄才说叫你们过来。”


    “这自助餐不是免费的啊,多少钱?”艾青禾惊讶地问。


    “几百块吧,反正科里有报销。”陈远游摆摆手,“听说你们还要去打疫苗?那赶紧去签到,签完了去打,中午之前记得回来。”


    俩人赶紧去签到台签到,一人领到一个礼品袋,袋子同样是蓝色,上面写着“国际脊柱内镜外科学会年会暨全国微创脊柱外科大会”的字样。


    艾青禾好奇,打开袋子往里瞅了眼,里面有一本会议手册,一本蓝色的定制笔记本,还有一个笔袋,一枚冰箱贴,还有一个随行杯。


    “哇,居然还有礼品,这就叫连吃带拿吗?”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学术会议的艾青禾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孟彦卿比她好点,起码没表现出来,嗯了声,拉着她去找大部队。


    他们找到了沈悼云,跟她说要先去打疫苗,然后将袋子在她旁边两张椅子放下占个座。


    “去吧去吧,快点回来啊,不然赶不上午饭了。”沈悼云对他们嘱咐道。


    艾青禾有些想笑,怎么大家关心的都是午饭,而不是这个会议讲了什么有意义的内容,这就是民以食为天吗?!


    秋冬季节呼吸道疾病高发,人也容易被传染上,很多人都会选择来打一针流感疫苗,或者是同时再打一针肺炎疫苗。


    社区医院咨询台的台面上,还放着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建议50岁以上中老年人接种的三种疫苗”,下方是小一号的红色字体“带状疱疹、流感、肺炎”。


    正好又是周末,社区医院来打疫苗的人真不少,男女老少都有,孟彦卿和艾青禾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


    护士打针的动作很利索,艾青禾都没来得及感觉到痛,针水就打完了,护士递给她两支棉签,让她去旁边观察室待半个小时。


    接着就示意她起开,到下一个人打了。


    艾青禾就这样凳子都还没坐热就从注射室出来了,扭头看到后她一步出来的孟彦卿,还有点懵:“……这就打完啦?”


    “是啊,打完了,很快的。”孟彦卿戳戳她肩膀,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观察室里小孩的哭声一片,几个家长一边哄一边笑,说刚打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等打完了才发现不对,嘴巴一咧就哭了出来。


    “已经拍了视频,以后放给他看,实在太搞笑了。”


    那位妈妈说完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非常兴奋,且充满了幸灾乐祸。


    艾青禾挨着凳子边沿坐下,紧紧靠着孟彦卿,用气声跟他咬耳朵:“太惨了,现在的小孩连黑历史都是高清的,幸好我生得早。”


    孟彦卿点点头,神情同样是心有戚戚:“幸好我们小时候没有手机这玩意儿,不然尿床的照片都会被拍下来。”


    他老妈超爱记录生活,手机里相当多他爸的丑照,泡脚的时候被热水烫得龇牙咧嘴,也要被拍一些。


    “她跟个私生粉一样,随时随地拍照,一点都不顾及我爸的隐私。”孟彦卿吐槽,“幸好我不住家里了,以后我们不能跟父母一起住,太吓人了。”


    艾青禾哈哈大笑,问他:“小时候的真的没有吗,以前不是有相机,还有DV机吗?我小时候生日,我爸还给我拍过,有光盘的呢。”


    孟彦卿脸色顿了一下,坚定地摇摇头:“没有,你去我家玩过,看过相册的,你看到了吗?没看到就是没有。”


    艾青禾望着他,抿着唇冲他挤眉弄眼:“没有就没有,你这么大反应,解释这么多干嘛?”


    这很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知道吗?!


    孟彦卿也反应过来了,立刻转移话题:“差不多到时间了,有没有不舒服?没有就走吧,去都去了,讲座一点不听也不好。”


    说完立刻起身往外走,艾青禾忍笑,将止血棉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起身快步跟上去,一把抓住孟彦卿的手。


    孟彦卿的手指微微一张,便将她伸过来的四指全都纳入掌心。


    再施加一点力气,就将她的手牢牢抓在手里。


    艾青禾察觉他习惯性的小动作,抿着的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们在十点半左右回到会场,凭借身上挂着的参会证,顺利进入到会场内。


    找到沈悼云时,发现她帮他们换了位置,新位置就在过道边上,入座时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回来啦?”沈悼云侧过身,小声问道,“打疫苗人多不多?”


    艾青禾忙点点头:“蛮多的,其中数小朋友最多。”


    “小孩子抵抗力弱。”沈悼云一面应,一面低头发信息,“让老穆带我们家小皇帝也去戳一针。”


    她吐槽最麻烦的是小孩在学校,一个感冒,能传染周围好几个,好不容易在家养好了,一去学校,又染上了。


    “越小越操心,非得到十岁以后才能好。”她低声同艾青禾抱怨。


    刚说完,周围突然响起一阵掌声,艾青禾忙抬头往台上看,只见冯主任正从台上下来,原来是发言结束了。


    “茶歇时间到!”沈悼云立刻拍拍她的胳膊,“走走走,去找吃的。”


    她一面起身一面继续道:“我告诉你们,茶歇才是检验学术会议规格的唯一标准,叫你们来,就是来吃的。”


    但话音刚落,就有人叫她:“师姐,老冯找你。”


    孟彦卿抬头,见陈远游师兄在不远处冲他们招手。


    沈悼云啧了声,遗憾道:“你们快去吧,帮我多吃点。”


    俩人应了声好,往师兄那边走,正好看见黎奉和走向冯主任那边的背影。


    “老师他们都不去吃茶歇吗?”艾青禾好奇地问。


    “他们要跟大佬们打个招呼,寒暄寒暄,再一起过去。”陈远游解释道,“我们不用等他们,赶紧走,去晚了好东西都没了。”


    俩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急急脚去了隔壁的休息厅,靠墙的点心台长长一排,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蛋糕小点心,甜的咸的都有,好多人端着盘子在挑选,各个脸上都笑逐颜开,气氛十分轻松热闹。


    陈远游带他们去拿餐盘,一路上对他们面授机宜:“挑喜欢的都吃点,但别吃太饱,一会儿中午的自助餐才是大头,听说有大龙虾。”


    艾青禾低低地哇了声,这会议规格这么高!


    她看得眼都直了,觉得这个想试试,那个也想尝尝,甜的咸的都要,哦哦,还有水果也要,车厘子任吃这么爽!


    不行,光自己吃不够,还得拍照馋一下其他人。


    孟彦卿觉得她的快乐已经快要溢出来了,有些忍俊不禁,跟她商量:“先拿不一样的,我们分着尝尝,再去拿喜欢的,这样不会吃太饱,好不好?”


    “好好好,你的话长,听你的。”艾青禾连连点头。


    她端着盘子就去夹东西,先夹了两块小蛋糕,又去夹三文鱼挞和虾仁挞。


    夹子被一位师姐先一步拿到,她就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等。


    大概太过眼巴巴,师姐犹豫了一下,夹起一个三文鱼挞,问道:“你要这个……吗?”


    “要的要的。”她连连点头,冲对方笑着道谢,“谢谢师姐。”


    对方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也有些忍不住笑:“不客气,这两种咸挞味道都不错。”


    艾青禾连连点头,“那我要多吃一点!”


    另一边陈远游师兄还在跟熟人寒暄:“哟,这不是咱们陈博士吗!怎么不去social,在这里大吃大喝啊?”


    “我是来当学术蝗虫的,蝗虫要有蝗虫的本分,social那都是老板们的事,来来来,坐,一起吃。”


    陈远游说完,冲艾青禾和孟彦卿招招手。


    他俩端着盘子过去,听到那位不认识的师兄问陈远游:“你家小林没来?”


    “忙着值班呢,哪有空来。”陈远游应道,看见艾青禾正八卦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啧了声,“吃你的,小孩子别八卦。”


    孟彦卿和那位师兄一起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陈远游同志扭扭捏捏,告白告得隐晦又直白,居然是问对方愿不愿意当他论文的第二作者,林师姐后来跟大家吐槽他,都不愿意让她当第一作者,这算什么喜欢!


    “算我还有点残余的清醒。”陈远游这样说。


    被大家知道后一时传为笑谈。


    有次吃饭艾青禾还故意提起这事,跟师姐撒娇:“师姐你甩了他好不好,以后我的论文跟你共一。”


    “你比他没好多少!爬!”林师姐佯怒,“是我不配当独立一作吗!”


    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学习,师兄师姐们还多一项实验,大家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这样的趣事就像水溅进了热油里,噼里啪啦,给大家带来好一阵热闹。


    然后人传人,好多人都知道了,偶尔拿这事来打趣他,要是艾青禾在场,她就会特别八卦地看着他,直到把他看得红温。


    孟彦卿见状赶紧往她盘子里转移一半小蛋糕,再从那儿转移走她的一半,岔开话题道:“快尝尝,有喜欢的再去拿,不然一会儿该没了。”


    艾青禾哦了声,低头一口一块蛋糕,一口一个蛋挞,吃完了咂咂嘴,说:“我觉得咸挞比小蛋糕好吃,我再去拿点。”


    她问孟彦卿要什么,孟彦卿说他喜欢那个提拉米苏,黑森林蛋糕也不错,草莓慕斯杯也可以……


    边说边起身,问陈远游:“师兄,要不要帮你拿点?”


    “我自己去!”陈远游端着盘子起来,“我们学术蝗虫一般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几个人吃了一盘又一盘,年轻人嘛,正是能吃的时候,加上点心小巧精致,等黎奉和他们social结束,点心台已经只剩残羹剩炙了。


    冯教授他们不在意,因为他们的目的根本不在茶歇上,黎奉和不行,他是真的觉得饿了。


    他和沈悼云随便拿了点东西,和几位熟人往桌边走,路过孟彦卿他们,停下来问了句:“怎么样,吃美了没有?”


    艾青禾猛地回头,看见他们,诶了声:“老师你们现在才来吃吗,是不是没东西了?”


    “主任他们还在聊呢。”沈悼云耸耸肩,“他们有段时间不见,聊得很嗨。”


    艾青禾哦哦两声,看看自己和孟彦卿的盘子,问:“我们刚取了一点点心,老师要尝尝吗?”


    沈悼云说不要,她不跟小朋友抢吃的。


    但黎奉和才不客气,闻言把盘子一递,笑眯眯道:“哎呀,这多不好意思,都给我都给我。”


    沈悼云搡他一把,吐槽道:“一把年纪了还跟小朋友抢吃的,你可真出息。”


    黎奉和一边吃蛋糕一边回嘴:“一把年纪就不用吃饭了吗?自动升仙,喝露水就能活?你以为老冯他们不想吃?拉不下脸而已,我不要脸,不要脸的人先吃饱。”


    旁边的人听见都忍不住笑倒,说他跟以前一样,性格一点没变。


    艾青禾早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见他吃得高兴,就把自己盘子里还没碰过的三文鱼挞和虾仁挞转移给他。


    “老师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我靠,这什么好东西!”黎奉和一看就痛心疾首,“我根本没看到!”


    “已经没有了呀,你来迟一步。”艾青禾探头看看沈悼云的盘子,“沈老师要吗?”


    她端过孟彦卿的盘子,“这儿还有,没碰过的,我们刚拿的。”


    沈悼云眨眨眼,问:“小孟不吃了吗?”


    “他不吃了。”艾青禾立刻应道。


    孟彦卿忍住笑,摸摸鼻子,嗯了声:“我不吃了。”


    黎奉和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们一下,幽幽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有对象的下场,连为自己发声都不行。”


    “你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嘴脸真是丑陋。”沈悼云翻了个白眼。


    陈远游他们笑得快要能打鸣,休息室这一角变得格外热闹。


    茶歇时间半个小时,几乎是转瞬即逝,很快就有人来告知大家,议程要继续进行了。


    也许是会议上各种主题的报告实在前沿,又或者是因为对骨科没什么兴趣,艾青禾跟听天书一样,啥也没听进去。


    倒是孟彦卿听得很认真,她看一眼他专心的侧脸,低头开始玩手机。


    一直有合作的二次元周边店铺的老板发信息问她有没有兴趣画一组新年主题的手机壳柄图,之所以现在就问,是考虑到她研究生考试近在眼前,时间紧迫,提前约,出图时间就可以放宽不少。


    艾青禾问过对方的预算,再和自己的心理报价稍作比较,便爽快答应了。


    这个比台上的什么经皮脊柱内镜技术好懂多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孟:这个会你应该去听听。


    小禾苗:不去,没兴趣,不爱学习。


    小孟:……这次会议的餐标比较高。


    小禾苗:也不是贪吃,就是爱学习


    第154章 第一五四章(二合一) 你看到的只


    在周二白班之前, 艾青禾在急诊度过了一天很普通的工作日。


    周一是主任大查房,查了很久,一群学生凑在一起跟着查房的时间也很长。


    长到足够让她从师兄师姐们的交流中了解到很多信息。


    比如主任的脾气很不咋地, 对下面的医生相当一般。


    比如科里其实有女医生的,不多, 就俩,现在一位在休产假, 还有一位在外地进修, 所以才是现在让艾青禾惊讶的医生团队全员性别为男的格局。


    比如教秘是因为借了老婆是院长侄女的光才得以从分院区调回院本部的。


    比如上周入科第一天她帮忙干了一点点小活的那位医生其实是她带教林医生的下级医师,姓曾,是年初刚入科的住院医,急诊的搭班比较固定, 林医生和曾师兄的值班日是在一起的, 意味着他也是艾青禾和冯师姐这个月的值班搭档……


    艾青禾整理着听来的这些信息, 将它们分为“有用”和“八卦”两档, 接着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暗暗留心曾师兄。


    曾师兄没有带学生, 规培的没有,实习的也没有, 艾青禾知道, 这大概是因为师兄还没考那个带教资格。


    所以他什么都亲力亲为, 叫到她或者冯师姐帮忙, 基本都是让她们帮忙把医嘱拿出去给护士。


    麻烦了她们会说谢谢, 看起来脾气还不错,不像另一位高年资的住院医师兄,跟他的同学犯了点错就被他大声呵斥。


    艾青禾不由得松口气,为自己的运气感到庆幸。


    老师和师兄值班的时候黑不黑的另说,起码是正常人!


    她的师姐冯新是个性格超级温柔体贴的师姐, 林医生让她去给病人做降钙素原检测,护士把抽的血给她就走了,留下她一脸懵逼在原地。


    不是,我没学过的啊,这玩意儿怎么做啊?


    她想跟林医生说自己不会,但转头根本找不到人,说是去监护室了。


    难道我要拿着这管血去监护室找老师,跟老师说我不会?天呐,老师得怎么看我啊?!


    她正满心纠结,就见师姐从另一个方向回来,她连忙求助:“师姐,老师让我给5床做降钙素原,可是我没学过……”


    “降钙素原啊,别急别急,这个我会,走,我教你。”师姐一听立刻答应道,搭着她的肩膀往急诊检验室走,“这个很简单的,做过一次你就会了。”


    急诊检验室就在监护室旁边,进去要输密码。


    进去之后,师姐将艾青禾带到一台免疫荧光分析仪面前,温声道:“降钙素原就是这台机子做,C-反应蛋白、白细胞介素-6、D-二聚体、N末端脑钠肽,等等,都是用这台机子做。”


    “先戴个手套。”师姐指指一旁的一包一次性手套。


    艾青禾将手里的血液管放到一旁的试管架上,抽了两个手套戴上,看师姐拉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个检测试剂盒,递给她,“打开这个。”


    里面是一根白色的试剂盒,“看到了吗,顶端有PCT的标记,这个就是做降钙素原的。”


    师姐温声细语地指导她用塑料移液管吸取血液样品滴到加样区,看血液在反应区上显影,就可以上机检测了,机器会自动将试剂盒吃进去,十分钟后检测结果出炉,自动打印,检测完的试剂盒也会被吐出来。


    “师妹真棒,这就做好了,试剂盒拔走,扔到医疗垃圾桶就可以啦。”冯师姐笑眯眯地问她,“是不是超级简单?”


    艾青禾松了口气,点点头应是。


    “还有血气分析,也很容易的,下次我们的病人抽我就带你来做,也很简单的,你一看就会。”冯师姐笑眯眯地拍拍她肩膀。


    艾青禾抿着唇笑,嗯嗯地点头。


    打印出来的降钙素原检查结果不是像在楼上住院部时看到的化验单那样长方形一整张的,而是像购物小票那样的一条。


    她拿着检查结果回来时,刚好碰见林医生进办公室,赶紧把检查结果递过去,“老师,5床的降钙素原。”


    “我看看——”林医生接过去一看,“正常的啊,还行,先不处理。”


    说完摸着脑袋就进办公室了。


    冯师姐找电脑写病历,艾青禾趴在她的椅背上看,看见急诊的病人十个有八个是每天都有病程记录的,忍不住叹气。


    看来急诊的病人状况就是多一点。


    师姐写病历的时候,林医生在旁边喝水,还问另一位医生:“老杜,你那个12床不是说要转内分泌,怎么还没转?”


    杜医生摸摸自己的地中海脑袋,满面愁容地叹气:“她不肯去内分泌,想去心内,人家心内说没床,不收。”


    “他那个血糖,不去内分泌,去心内?”


    “他说他以前不舒服都是去住心内的,不想去内分泌,还说以前都是心内请会诊帮他调血糖的。”


    “去内分泌然后请心内会诊不也一样?”


    “人家非说不一样,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


    杜医生说完,狠狠叹口气,林医生就哈哈笑着调侃道:“那就只能住在急诊,请心内和内分泌会诊了。”


    艾青禾一边看师姐写病历,一边听大家说话,偶尔帮忙送送医嘱和检查单,或者去诊室帮忙做做心电图,跑跑腿,度过了在急诊谈不上很忙的一天普通班。


    第二天是白班,一大早过去先是交班,接着就要回去一边开医嘱写病程贴验单,一边等着接病人了。


    尖锐的铃声在护士站响起,即便在人来人往的急诊大厅也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护士刚接起电话,几秒后又撂下听筒,大喊一声:“值班医生,出车!”


    还在吃早饭的曾师兄端着碗拌面就跑出去,问道:“什么情况?”


    “红杉区华电路星海花园小区,三号楼A座,六楼601,68岁男性,上腹部不适半小时,家属说老人一直喊胃疼,疼得冒冷汗。”接线护士语速飞快,“家属有高血压病史,没有既往心电图对比。”


    随着这番话,停在办公室窗外的救护车已经开始工作,司机师傅拉开了车门,随车护士提着出诊箱从监护室方向跑过来。


    艾青禾打印完医嘱,靠在窗边往外看,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曾师兄就站在外面,垃圾桶旁边,大口扒着碗里剩余的拌面,还催着:“心电监护,心电监护拿了吗?”


    说完将还剩了点面条的餐盒往垃圾桶一扔,刚要上车,他就扭头看见正目不转睛看着这边的艾青禾。


    问了句:“小师妹去不去?”


    艾青禾先是一愣,转瞬就反应过来,立刻点点头。


    她跟师姐说了声要去跟车,便匆匆往外跑。


    白大褂下摆在膝盖上啪啪拍打,急救车的引擎声从窗外传来,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


    “上来。”曾师兄拉开门,她攀着车门挤进车厢,指尖莫名有些发抖。


    “嘭——”


    “哔——咘,哔——咘……”


    车门关上,救护车拉响鸣笛冲出医院大门。


    艾青禾死死抓着扶手,深呼吸时鼻腔里全是车厢里一股淡淡的类似酒精和橡胶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曾师兄低头检查除颤仪的电池电量,检查完了抬头看她一眼。


    “师妹第一次跟车,紧不紧张?”


    艾青禾点点头,“有一点。”


    跟车的护士是科里的男护士,闻言道:“不用紧张,这种情况还挺多见的,多出几次车就好了。”


    “上腹部不适的中老年男性,高血压病史,到了要先做心电图。”曾师兄接着道,“任何从下颌到脐部之间的不舒服,都要先排除心梗。”


    车速很快,一路上所有车辆在听到鸣笛后都自动让开,艾青禾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风驰电掣。


    目的地离二附院不远不近,还是个老小区,进去要费些时间,前后花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120车才在目标楼栋下停靠。


    老小区没电梯,艾青禾和师兄他们拎着几十斤重的设备冲上六楼,在门口喘了两秒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眼眶红红的:“医生你们终于来了,快快快,我家老头从半小时前就开始说胃不舒服,我刚才给他量了个血压,一百五十多,那么高……”


    “阿姨你先别急,我们先进去看看他。”曾师兄安抚道,带头往屋里走。


    艾青禾走在最后,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胖墩墩的老人,面色苍白,左手捂着上腹部,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见他们进来,他还强撑着笑了笑:“医生,一大早就麻烦你们真不好意思,我可能就是胃胀气,不碍事——”


    “阿叔,我们先做个检查。”曾师兄蹲下来,手搭上他的脉搏,同时示意艾青禾铺心电图导联。


    “十八导吗?”艾青禾连忙问道,一边给病人接上肢导联。


    曾师兄应了声是,艾青禾下意识加快速度。


    左臂、右臂、左踝、右踝,再到胸导联V1到V6,实习半年,艾青禾做过的心电图没有三五百也有一两百了,这一套顺序早就烂熟于心。


    她只是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在院前急救现场而不是在医院里给人做检查。


    老人的皮肤又凉又湿,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轻微地颤。


    “上个面罩吸氧,2升。”曾师兄对跟车的护士说,同时取出血压计袖带。


    艾青禾按下了心电图机的启动键,机器发出“滴滴”的打印声,热敏纸慢慢地吐出来。


    II、III、aVF导联的ST段像撑开的小伞一样,明显弓背向上抬高——急性下壁心肌梗死的图像,在课本上明明白白,在复习的过程中她也看过好多次了。


    艾青禾心里一惊,立刻将心电图递给曾师兄:“师兄,ST段抬高。”


    曾师兄低头看了一眼,声音一沉:“急性下壁心梗,给心梗一包药。”


    跟车护士立刻翻出诊箱,阿司匹林、氯吡格雷、泮托拉唑、阿托伐他汀,核对药名、剂量,再找老太太要水。


    “阿叔,把这个药嚼碎了吞下去,不苦的,慢慢嚼。”


    老太太提着水壶,在一旁急急忙忙地催:“快吃快吃,救命药,你心梗了你听到没有。”


    大爷这下不敢再说什么胃胀气的话了,赶紧把药吃进嘴里。


    曾师兄已经给他贴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屏幕上跳出心率:78次/分,窦性,偶发室早。


    艾青禾同时把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夹在他的食指上,数值跳出来:97%。


    “血压152/88,体温36度7,呼吸20。”曾师兄报出一串数字,跟车护士飞快地记在院前急救病历上。


    “建立静脉通道。”曾师兄又下指令。


    护士已经准备好留置针,在老人左手背上一针见血。


    艾青禾帮忙固定贴膜,挂上生理盐水,调好滴速。


    接着是测血糖,消毒、采血,几秒钟后读数出来:“5.8,正常。”


    嚼服完药后,病人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情况很危险,急忙问道:“医生,我的情况很严重吗?”


    声音有些哆嗦。


    曾师兄低头拍拍他手背,开始打电话:“导管室吗?120,一个急性下壁心梗,68岁男性,发病不到一小时,生命体征稳定,我们二十分钟后到,准备急诊PCI。”


    艾青禾知道,这通电话拨过去,电话后的人就会动作起来,要告诉值班医生,要请心内科医生紧急待命,要消毒铺巾……


    你看到的只是一通电话,但背后的绿色通道已经打开。


    结束通话,曾师兄转向家属。


    “阿姨,阿叔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马上做急诊心脏支架手术,这个病不能拖,每耽误一分钟心肌都在坏死,我们车上会先用抗凝药,到医院直接送导管室,同意吗?”


    “同意同意!”阿姨立刻点头,“我知道厉害的,要做什么都听医生的,你们决定,我就签字。”


    艾青禾立刻将准备好的文书递过去,家属签字的时候笔画都写飞了,只顾着对病人道:“老头子你别怕,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老先生诶了声,神情变得镇定许多,没那么慌了。


    大概这就是有人能给自己支持的缘故吧。


    签好字,曾师兄先给病人推了肝素,然后大家一起将病人扶上担架床,加上司机师傅,三个大男人一起抬担架下楼,每下一级台阶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加重心肌缺血。


    艾青禾又提又抱地带着一堆东西跟在旁边,老太太见状主动道:“这么多东西,我帮你吧?”


    “没事没事,阿姨你小心点下楼就行,别摔了。”艾青禾忙应道。


    老小区的楼栋环境就那样,要抬人下来比较麻烦,大家小心翼翼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才下到一楼。


    将病人推上车后,艾青禾扶了一把家属,接着就听曾医生交代她:“小师妹坐前面吧。”


    家属得陪同,不然病人会慌,曾师兄和跟车护士要检测病人的生命体征,及时处理突发情况,所以算下来最没用的确实是艾青禾。


    她应了声好,小跑着上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踩着车门边的脚踏一骨碌进了车里,一边扣上安全带,一边伸手用力一关车门。


    和后面医疗舱关闭的声音同时响起。


    下一秒,救护车“哔咘哔咘”的鸣笛声再次拉响,这次听起来似乎变得更加急促了。


    车子在街道上疾驰,冲过了红灯路口,艾青禾紧紧抓住一侧的拉环,感觉到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剧烈心跳。


    她回了一下头,从脑后的窗口往医疗舱里看了一眼,看见老两口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心电监护在滴滴作响。


    艾青禾不知道数据和图像有没有什么改变,有的话,是变好了,还是更坏了?


    司机师傅开车的速度明显比来时更快,还不到两分钟,艾青禾就觉得有些头晕恶心了。


    她咬牙忍着,就在她忍得快要眼冒金星时,120车冲进了医院大门。


    “吱呀——”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锐声响,但停得很稳。


    车子停进急诊通道,艾青禾透过车窗看到已经有护士带着转运床在等了。


    林医生和冯师姐从里面跑出来,医疗舱的门打开,大家七手八脚地将病人抬下来。


    艾青禾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来,脚底都是软的,像踩着一团棉花,感觉下一秒就要摔倒。


    但又觉得像踩在云上,四周都是不安全的,只要一动就会掉下去。


    所以她扶着车门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来。


    她看着自动门内,心内科医生早就在等,曾师兄交接生命体征、用药记录、心电图图纸,一气呵成。


    病人很快被就被推走,这次院前急救到此就算结束了,艾青禾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膝盖也开始发软。


    司机师傅在门口点烟,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笑眯眯地问:“第一次坐120车,怎么样,叔的漂移技术离秋名山车神还差多少?”


    艾青禾:“……”


    曾师兄这时出来,递给我一瓶雪碧,笑道:“还晕吗?”


    “……好多了。”她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多坐几次就习惯了。”曾师兄笑了声,“比我第一次跟车强,我当时都吐了,一下车就哇哇吐。”


    “当时我还在心里发誓,我之后绝对不干急诊,谁爱干谁干,反正不是我,结果现在还是干了急诊。”师兄有些自嘲地笑笑,“所以说人说话不能说太满,不然打脸的时候太疼了。”


    艾青禾握着雪碧,有些好奇:“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改变了主意?”


    “因为当时二附院所有招聘的临床科室里,只有急诊和儿科要硕士。”曾师兄无奈地叹口气,“也是赶上学历贬值的年代喽。”


    艾青禾听了,犹豫几秒,按捺不住好奇:“师兄没有考虑过社区医院吗?”


    “考虑过。”曾师兄笑笑,“但是考虑完就觉得自己不甘心,当年那么辛苦考研是为什么?就是为了有个更好的学历,选择余地更大,社区医院我本科毕业就能去,况且……去了以后,以社区医院的条件,我学的东西很快就会忘光了,三年研究生好似白读。”


    非常实际且真实的理由,艾青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冯师姐这时出来,跟曾师兄说他的8床的家属找他有事,师兄便匆匆回去了。


    那瓶雪碧艾青禾最后也没喝,放在科室里大家放水杯的桌子上,又被叫去给病人拉心电图了。


    外卖送过来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手头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林医生路过办公室门口时探头进来说了句:“阿泽,你们先吃饭,我去门诊。”


    急诊的诊室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中午大家要想休息,就得值白班的去诊室坐着,林医生和曾师兄轮流过去。


    于是吃饭也得换班。


    冯师姐叫艾青禾:“师妹,走,我们先去吃饭。”


    艾青禾把刚做出来的降钙素原结果贴到病历里,诶地应了声,合上病历起身跟过去。


    刚进休息室,就听有师兄在骂:“天杀的,真是生孩子没□□的狗比玩意儿,居然偷我电动车电池!有病啊,他干嘛不把整辆车都偷了!!!”


    曾师兄哈哈笑着应道:“因为整辆车偷不走,目标太大,太重,太显眼了,还是偷电池划算。”


    “天杀的!气死我了!”那位师兄指天咒骂,感觉已经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了。


    艾青禾忍不住咋舌,这也太倒霉了,电动车的电池可不便宜呢。


    冯师姐问:“报警了吗?停在哪里啊,有没有监控?”


    “就停在门口那个报刊亭旁边。”师兄回答道,“报警了,人还没来,真是倒霉透了……”


    上班本来就烦,还摊上这种事!


    中午吃海南鸡饭,林医生给大家点的,米饭是鸡油饭,艾青禾一边吃,一边听师兄疯狂骂偷电池的贼。


    饭还没吃完,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就到了。


    民警同志问:“你是什么事?”


    “我电动车的电池不知道哪个龟孙偷了,我晚上家都回不去!”师兄气得冒烟。


    说了两句,他就带民警同志去现场了,艾青禾这时才问:“这能找回来吗?”


    “看有没有监控吧,有监控应该还行。”冯师姐回答道,顿了顿,却又说,“不过我上个月也是在那个位置丢了自行车,也没找回来。”


    曾师兄听了就说:“现在又到年底了,妖魔鬼怪要出来搞KPI了,治安不好,出入都要小心点,特别是你们女孩子,力气小的话,有事都反抗不过。”


    说完他把饭盒收拾了,去换林医生过来吃饭。


    艾青禾吃完饭,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孟彦卿找了过来,给她带了杯奶茶。


    问她:“忙不忙?”


    “还行吧,我早上跟师兄出车去了。”艾青禾吸溜着奶茶应道。


    “是么。”孟彦卿将她耳边的碎发掖到脑后,“是什么的病人?”


    他端详一下艾青禾,觉得碎发掖到脑后有点过于整齐,又把那几绺碎发勾了回来。


    “心梗。”艾青禾应道,侧头躲了一下他玩自己头发的动作,“120车开得超快,我觉得我昨天吃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孟彦卿一乐:“还能吐出昨天吃的,说明你消化不太好,晚上给你煮点山楂水?”


    艾青禾一噎,翻了个白眼:“……滚蛋!”


    她直接把人赶走了,端着奶茶往诊室那边走,在一号室门口停下往里看了眼,被曾师兄当场抓住。


    “师妹,你先帮她量体温。”他指指对面的女病人,接着道,“我先帮这边做心电图。”


    看样子是一次来了两个病人。


    艾青禾哦了声,进来在盒子里拿了支水银温度计,甩两下,确认示数归零,就递给一旁的女病人,让她夹在腋下,过五分钟拿出来。


    然后站在一旁看曾师兄给检查床上的男病人做心电图,顺便问诊。


    问他为什么不舒服,他说跟女朋友吵架了,吵完之后觉得心突突跳得厉害,刚好最近有个同事急性心梗人没了,他害怕自己也这样,赶紧麻溜来检查了。


    “我有没有什么事啊,医生?”他担忧地问道。


    曾师兄看着屏幕上的波形,摇摇头:“心电图看着没事,窦性心律,心率也不高,再给你量一下血压。”


    直接量了双上肢血压,也没什么压差,初步就排除了心梗和夹层,曾师兄问他:“现在还有不舒服吗?”


    “现在没有,还行。”病人回答道。


    “那应该是吵架上头,情绪激动引起的,歇会儿就好了。”曾师兄劝他,“消消气,有话好好说,两口子之间,话赶话一不注意就容易说话伤人,吵架容易,消除心里的芥蒂难。”


    对方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笑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也是自己吓自己,嗐。”


    “这怎么能算添麻烦,不舒服就该来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曾师兄笑道,“反正做个心电图也不贵,看了能心里放心。”


    对自己身体负责,不算自己吓自己,也不算给医生添麻烦。


    这个病人离开,量体温的病人也有结果了,艾青禾汇报道:“38.6℃。”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曾师兄问道,低头写门诊病历。


    “鼻塞,嗓子有点疼。”


    “没事,回去吃点退烧药,多喝水,睡一觉就好了,别着凉,退烧药家里有吧?”


    “没有,医生你给我开点吧。”


    这个病人拿着处方离开,下一个进来的病人是腹痛,因为是女病人,在育龄期,所以曾师兄还要问有没有性生活有没有备孕,病人有些恼怒,说自己只是肠胃炎。


    曾师兄摇摇头:“上一个说自己是肠胃炎的被查出来宫外孕,不排除这个可能我不敢给你开药。”


    病人气呼呼地问:“非得查怀孕吗?我都说了没有……那什么,我跟我男朋友分手都一年了!”


    “不好意思啊,我们不关心你跟男朋友分手多久了,我们只看化验结果,测个尿HCG很快的,又不用抽血,不疼的。”


    病人听说不痛的,神色稍霁,但还是拉着脸,接过尿检单气鼓鼓地出去了。


    等结果出来,确认不是怀孕,曾师兄这才给了肠胃炎的药。


    整个中午就是这种病人,大毛病的没有,都是些小毛病。


    直到下午五点半。


    护士的喊声传进来:“值班医生,接病人!”


    林医生抬头看了眼挂钟,“我靠!五点半来的!”


    曾师兄啧了声:“又不是五点二十五来的,怕什么。”


    按照科里的规定,五点半以后来的病人,都归夜班收。


    林医生松口气:“也对,哈哈,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病人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意识不清被120送来,陪同的家属是他妻子。


    艾青禾他们看到的时候,家属说中午给他打电话他就没接,刚刚回到家就发现他已经倒在家中,呼之不应,面部淤青,床头柜上有三个佳静安定的空盒子。


    “怎么吃这么多安定?”林医生一边跟着将病人推进红区安排抢救,一边问道。


    家属一边哭一边解释,他最近失业了,情绪不好,很悲观,抑郁症复发了。


    “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他平时有没有什么基础病?”


    “这几天感冒有点重,他一直失眠,睡不好,四五年了。”


    林医生一边安排洗胃,一边联系影像科过来做床旁检查。


    忙了一通,到了六点,夜班的医生准时来接班,林医生就麻溜交班把病人交给他们处置了。


    艾青禾一看老师走了,和师姐也赶紧跟着下班。


    孟彦卿在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立刻伸手去牵她,“可以回去了?”


    “嗯嗯,走吧。”艾青禾抱住他胳膊,“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老赵他们说去吃羊腩煲,我们去不去?”孟彦卿问。


    “去呀去呀,吃吃吃。”她立刻点头应承。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幸好我们家的车不会被偷电池


    小孟:……贼倒也没这么蠢


    小禾苗:这谁说得准,万一呢


    小孟:那他算是入错行了


    第155章 第一五五章(二合一) 这是违法的


    艾青禾和孟彦卿跟赵凡他们在约好的地点汇合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们停好车,结伴往街里走,冷风顺着骑楼底下的柱子钻进来, 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


    去的是一家吃砂锅菜的老店,推开玻璃门, 暖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陈嘉渝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层白雾。


    艾青禾看了就戳戳闻婧, 示意她看, 然后俩人肩膀抵肩膀地笑成一团,说他两眼白茫茫跟失明了一样。


    陈嘉渝一边擦眼镜,一边回怼:“你们还不如说我是得了白内障。”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们陈学霸!”艾青禾开始演了。


    还没等其他人搭戏,大家就被迎上了二楼。


    他们六个人, 点了一份支竹羊腩煲, 一份柱侯牛腩煲, 都要大份的, 店员还交代吃完了肉可以加汤涮菜。


    艾青禾于是做主要了一份菠菜, 说一会儿吃完肉放进去烫,“这顿饭既有蛋白质, 又有维生素, 营养均衡, 完美。”


    “碳水要什么啊?”赵恒问, “要煲仔饭还是普通的五常大米饭?”


    “黄鳝煲仔饭怎么样?”孟彦卿问道, “吃都吃了,再补补。”


    点完菜,炭炉很快送上来,炭已经烧红了,外面一层白白的灰, 靠近就觉得暖和。


    紧接着他们点的羊腩煲和牛腩煲都送了上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飘开来,八角、草果、当归的香味全出来了,羊肉的膻味早就炖没了,只剩醇厚绵长的肉香。


    孟彦卿熟练地撇去浮沫,先给每人盛了一勺汤,汤色浓得像奶茶,入口黏嘴,暖意一路到胃。


    艾青禾调蘸碟,隔壁桌的阿伯也在小朋友怎么调:“腐乳要搅烂,加两滴蚝油,不然浪费了这锅好肉。”


    羊腩煲用的是带皮羊肉,皮连着筋,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分开,咬下去,皮软糯黏唇,肉一抿就化,骨头里都透着南乳的甘甜。


    赵凡端起维他奶,一本正经:“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你拿个菠萝啤我们都能跟了,维他奶醉什么醉。”闻婧吐槽道。


    大家一起乐,边笑边去夹锅里的肉,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白天在单位的事。


    孟彦卿说在超声科听得最多的是:“翻身,侧躺,背对我,跟三连似的,丝滑小连招。”


    还有,“我带教中午吃饭的时候说,她每次都是做完检查,抽纸巾,放病人身上,很冷漠地说自己擦擦,然后转身打报告,一套动作一点停顿没有,她觉得自己像个渣女。”


    “还别说,是有点像。”赵凡笑得嘎嘎的,接着道,“还是你们有意思,不像我今天跟老师门诊,我靠,有个小孩,要给他看扁桃体,他不乐意,一脚踹我老师肚子上,当妈的还搁那儿说哎呀毕竟是个孩子,没多大力气,踹不疼的,还有点抱怨老师看得慢的意思。”


    医生就回了一句,我们之前有同学被小孩踹了一脚踹成黄体破裂的,你说没力气就没力气?


    家长讪讪地道那你不是没事么,正说着话呢,小孩又要拳打脚踢,赵凡赶紧拦了一下,还被那小孩抓了一把手背。


    他一面把手背上的红痕展示给大家看,一面吐槽道:“得亏是长袖的白大褂,我靠,这死小孩一点儿教养都没有,一看就是在家就这样对家里人的,家长根本不教。”


    这种熊孩子很多都是欺软怕硬的,比如赵凡遇到的这个,他拦了一下,马着脸怼了一句抓伤我了让你赔钱,小屁孩立刻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家长还说要投诉他。”杨梦津接着道,“他就跟人说,投诉去呗,我实习生,倒贴钱来上班的,都没工资扣,怕个屁,扣我毕业证都行。”


    那家长估计见他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觉得不好惹,等检查完开完药,就嘟嘟囔囔地走了。


    “不过我觉得住院部的小孩都还行诶,基本都挺乖的。”杨梦津继续,“中午我去病区的时候,路过一间病房,有个小姑娘在写作业,好像是没写好被家长骂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写,又不敢哭出声,老可怜了。”


    闻婧喝了口维他奶,看一眼艾青禾,啧了声:“所以我说你也真是勇士,居然主动选择读儿科专硕。”


    艾青禾嘿嘿笑笑:“那别的科室也会遇到很奇葩的病人啊,都差不多,只要做一行就是这样,那干脆挑个自己喜欢的呗,我反正想好以后要去社区医院了。”


    顿了顿,她说起早上跟着曾师兄出车的事,还有回来之后她跟曾师兄聊的那几句。


    她说完,闻婧问了句:“如果是你在师兄这个位置,你甘心吗?”


    艾青禾咬着筷子,歪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是甘心的,我觉得社区是个不错的去处,压力相对小一些。”


    “那就行了,这就是个人选择问题,有的人想要大平台,有的人想要安稳,但前者竞争压力太大,后者赚得少一眼望到头,反正甘蔗没有两头甜。”闻婧淡淡地道。


    杨梦津给赵凡舀了一勺牛腩,再自己夹一块,应道:“别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自己能甘心,不后悔就行。”


    赵凡抬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到底没有开口。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闻婧这个月在骨科,准确的说,是在脊柱微创科,今天是第一次跟手术,好像就两个,“一个是跟少爷之前说的一样,实习生被盯得可紧了,本来不怎么紧张的,被盯着盯着我都不敢动了,第二就是……”


    她顿了顿,先看一眼孟彦卿,才继续道:“感觉干骨科确实需要力气大,你们跟干装修似的。”


    “哪有这么夸张,你看的是微创手术。”孟彦卿不完全同意她的说法,“你去创伤那边看看,那才叫搞装修。”


    “这个我作证!”杨梦津捏着筷子举手,她十月份就在创伤足踝科,那个月跟手术跟到麻木,“要用上锤子的,这才叫装修,微创用镜子的还是斯文了,顶多算师傅来家里修一下电器。”


    闻婧哆嗦了一下:“幸好眼科的不这样。”


    她的考研方向就是眼科。


    大家都同意:“眼科是干净许多,以前在学校上课,老师不还说吗,他们做手术还能听音乐。”


    骨科手术室哪有这条件,本来就叮叮当当的,再放音乐,不敢想画面有多美。


    吃到后面,砂锅里的汁水收得越来越浓,支竹吸饱了汤汁,煮得软烂,艾青禾捞出最后的腐竹和几块碎羊肉,浇在米饭上拌了拌,扒进嘴里时满足地叹了口气。


    服务员来加了一点点汤,他们将菠菜放下去,很快就变软,吃进嘴里嫩嫩的,清爽中带着肉香酱香。


    炭火慢慢暗下去,只剩余烬还在微微发红,桌上的砂锅空了,可他们谁都不先提要走,就这么坐着继续聊,已经开始计划元旦假期的安排。


    最后一致通过的,是去艾青禾和孟彦卿那边跨年,“天冷,懒得出去了,还是在自己地盘爽。”


    正好那时候考试也结束了,不管成绩怎么样,至少可以先暂时抛开,为新年庆祝一番。


    “走吧,有点晚了,该回去了。”孟彦卿这时道。


    大家这才起身,勾肩搭背地下楼离开,走在夜风里,仰头看着夜色里的霓虹灯。


    艾青禾忽然说了句:“这是不是我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十二月啦?”


    声音有些轻,落入众人耳中,却轰隆得像盛夏的暴雨声。


    大家都怔了怔,片刻后,赵凡笑着说了句:“哎呀,不要这么多愁善感嘛,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我们以后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艾青禾回过神来,笑嘻嘻地应了声也是,“到时候我和孟彦卿去京市玩,少爷你可要包吃包住哈。”


    “当然当然,怠慢谁也不能怠慢您呐。”赵凡笑嘻嘻地跟她插科打诨,“我要真这么干,津津能让我跪搓衣板跪到天亮。”


    “真哩?这么有经验,难道你跪过了?”艾青禾眼睛一亮。


    杨梦津立刻喂了声:“我没有,我不是,我没干过这种事,别冤枉人啊你们!”


    大家嘻嘻哈哈,刚起的怅然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互相跟着,你快我就快,你慢我就慢,赵恒发语音吐槽孟彦卿:“老孟你像那个跟踪狂!”


    孟彦卿回他:“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好人。”


    艾青禾被这俩幼稚鬼逗得哈哈大笑。


    刚回到校门口,就碰见了严自恒和杜清谷,艾青禾问:“你们这是下夜班了?”


    “下什么夜班呀,正常班,刚下手术。”杜清谷整个人都是蔫的,说话有气无力。


    赵凡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我勒个去,你这是啥科室啊,这么忙?”


    “肝胆外科。”杜清谷指指自己,又指指严自恒,无语地苦笑,“我俩这个月一个科,一个带教,吃同一份苦,绝吧?”


    闻婧把他们拉进了学校旁边的肯德基,给他俩点了份套餐,饮料没要可乐,换成了牛奶。


    然后一群人坐在那儿,听他们一边吃一边吐槽新的带教,说他多会压榨人,口头禅是“我们以前”……


    “病历也不写,上个月跟他的同学估计看不惯他,在院的病人的病程一点没写,他让我和老严补,丫的,补两天都补不完。”


    “还要我们跟着上手术,我说病历都没补完,我们去上手术又干不了什么,他就说在外科实习不上手术等于没实习,这是给你学习的机会,不要不珍惜,病历可以手术结束之后再补。”


    杜清谷说完,和严自恒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艾青禾啊了声:“之前我们班的杜星还跟我说,二附院考研都不给假,早知道二附院还管这么严,她就选市中医了。”


    “她幸好没选,这个破单位烂完了,完全不把学生当人看,就是牛马,是耗材。”杜清谷吐槽,“规培的更惨,师姐发烧三十九度,还要继续值班,都不给请假回去,根本不管学生死活。”


    “避雷这家医院。”严自恒点头道。


    “虽然二附院也忙,但感觉比你们有人性一点。”闻婧啧了声,“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忍忍吧。”


    杜清谷深吸口气:“幸好我和老严都不打算规培,不然还要再吃三年苦,我感觉规培就天下乌鸦一般黑了。”


    因着这出插曲,大家回宿舍的时间又往后推了推。


    回去的路上艾青禾忽然跟孟彦卿说:“要是一直可以停留在小时候就好了。”


    “你想当天山童姥啊?”孟彦卿失笑,“再说,你一直都是小朋友,就遇不到我们了,你舍得?”


    艾青禾语塞。


    孟彦卿往她那边靠,地上的影子黏到一起,他的声音也跟着黏糊起来:“难道你不想要我啦?”


    艾青禾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随便说说,孟师傅你不要较真。”


    “随便说说也不行。”孟彦卿低头碰碰她额角,“我会难过的。”


    “那你现在难不难过?”艾青禾冲他挤眉弄眼,“需要什么补偿吗?”


    本来逗人逗得正爽的孟彦卿脸上神色一顿,伸手揪她耳朵:“你老实一点,睡不着就多背两页资料,这个月我们要清心寡欲。”


    艾青禾仰天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忙碌的工作会在天明后随着阳光一起到来。


    白班的第二天是夜班,这天下午可以休息,但艾青禾没有回学校,太麻烦了,回去待两三个小时又要过来。


    她在医院对面的麦当劳点了杯可乐,戴上降噪耳塞,在店里的角落里坐着刷了一下午的政治题。


    然后在傍晚六点时赶回急诊科,在更衣室碰到同样刚来的冯师姐。


    “吃饭了吗?”冯师姐笑眯眯地问道。


    艾青禾点点头:“吃了麦当劳,双层吉士堡还是那么好吃,推荐。”


    “我喜欢麦香鱼。”师姐笑道,低头给笔换了根新的笔芯。


    从更衣室出来,她们直奔护士站,这个点病历车是在护士站的。


    从病历车的抽屉里取出厚厚一沓各式化验单和报告单,在护士站旁边的小桌子处进行分拣——急诊科同样是谁上夜班谁负责分拣所有病人的检查结果,并夹进对应的病历夹里。


    这么做的原因,一是大家互相帮忙,省了第二天围在一起翻找化验单的功夫,二是急诊的病人病情多变,夜里很可能有情况,值班医生需要查看病历记录,也许会用到。


    当然,在电脑系统里查看是最快的,但既然说要这样做,艾青禾他们作为学生,就只需要执行好了。


    她和师姐一边分拣化验单,一边听值班护士闲聊,说下午看了场好戏。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病人,在家里突发脑出血被送过来,来时跟着一个很年轻的女生,白班医生要沟通病情,以为她是家属,就让她签字,结果她一听脑出血可能有偏瘫甚至死亡的风险,立刻就摆手兼摇头,说自己不是家属,不能签字。


    白班医生追问那家属呢,通知了吗,什么时候来?


    对方支吾着表示不清楚。


    白班医生觉得不对劲,问说,你真的不是家属吗,不是说是在家发的病吗?你到底是谁,他到底是在哪儿发的病?


    对方顿时恼羞成怒,斥责医生窥探他人隐私。


    “说什么你们只管救人就行了,管他在哪儿发的病干什么?”护士绘声绘色地描述道,然后吐槽,“天呀,真是板子没打自己身上不知道痛,要不是吃过亏,谁有空关心他在哪儿发的病!”


    可是病历上只要有一点不对,事后被病人抓到,要告他们是分分钟的事。


    你看到的是这个人小心谨慎,没看到的是他吃过的亏。


    所以人要救,关系也要问清楚,最起码,“你得有人签字啊,后面有个万一,有些治疗得有家属签字才能上啊。”


    因为白班医生的坚持,对方最后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说自己是病人的助理。


    护士说到这里啧了声,“但是来的时候她一边追一边喊,老王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事我和孩子怎么办……谁家助理这么跟老板说话的?”


    白班医生说,既然这样,你通知他家属过来吧,要有人签字才行。


    对方不太情愿,白班医生就说,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倒了,有生命危险,要不是法律规定必须要有家属签字,我也不想在这儿跟你纠缠,因为没必要,我就是拿工资养家糊口的,你当助理的应该也是拿工资,我们打工人之间互相体谅一下,成不?


    “她这才肯打电话。”值班护士努努嘴,“喏,就在我们护士站前面这里谈的,我想不听都难。”


    艾青禾八卦听进去了,分拣化验单的动作有点慢下来。


    甚至还好奇地搭了句嘴:“然后呢?他家属来了吗?”


    护士听见她的提问,应了声还没呢,接着扭头看了她一下,乐起来:“这个病人是五点半来的,归你们夜班收。”


    艾青禾一听就傻眼了:“啥?五点半来的?真不是五点二十五?”


    护士姐姐笑得花枝乱颤:“真不是,真是正正好五点半,老周刚还说呢,幸好这病人不是他的。”


    老周就是今天的白班医生。


    艾青禾:“……”晕倒:)


    怎么听了半天八卦听到了自己头上,这还有天理吗?!


    分拣完化验单,艾青禾抱着林医生管的那几个床的病历,蔫头耷脑地跟着师姐往回走。


    边走边小声嘀咕:“师姐,我觉得今晚可能有点不对劲,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嘘——”


    刚才听到要收病人都面不改色的冯师姐,听到她这话,立刻一把捂住她的嘴,神色大变:“呸呸呸!不许乱说!”


    她一直捂着她的嘴,直到进了办公室,然后走到靠里那台打印机前,摸了一把打印机上放的苹果。


    嘀咕道:“夜班之神在上,我师妹有口无心的,小孩子不识世界,有怪勿怪。”


    在准备打印医嘱的曾师兄一见这阵仗,立刻跳起来:“小师妹你说什么了?!”


    他满脸惊恐,艾青禾看了既有点无语,又有些被吓到,拘谨地应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的。”曾师兄一口打断道,“我们今晚夜班肯定顺顺利利!”


    艾青禾:“……”


    主打一个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对吧?


    但该来的事是躲不掉的,冯师姐刚摸完苹果没一会儿,林医生就从外面进来了,眉头皱着,嘀咕:“抢1的家属怎么还没来。”


    艾青禾眉头一跳,她已经知道抢1就是刚才值班护士讨论的那个病人了。


    林医生一面嘀咕,一面将病历夹递给冯师姐,让她给病人补条医嘱。


    又说要去打电话,问问脑一有没有床,转上去算了。


    结果脑一说今天没床,明天才有病人出院,“先在你们急诊那儿放一天,明天中午再转上来。”


    林医生挂了电话,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二郎腿一翘,托着腮就直叹气。


    艾青禾心里愈发觉得有点不妙,但又不敢说。


    当然,她也觉得自己是想多了,第六感这种东西,本来就很玄的嘛。


    但她不知道,所谓的第六感,其实是一个人经过观察和分析,觉得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从来没有莫名其妙的第六感。


    ——晚上八点,林医生跟着抢1一起来的那位年轻的女助理不见了,几乎同时,能给他签字的他的爱人来了。


    她来的时候艾青禾正好给刚来的病人做完心电图,推着心电图机回来充电。


    电源刚插上,就听有人说:“医生,我是王文宇的家属,他在哪张床。”


    艾青禾闻声转头,看见一位穿着黑色长袖丝绒裙子,梳着大波浪头的中年女士站在面前。


    她想了一下王文宇是谁,然后反应过来:“他还在抢救室,你要找医生的话……”


    话没说完,就听对方问她:“他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死?”


    艾青禾一愣,啊这……家属怎么问得这么直接?!


    她磕磕巴巴地回答道:“啊、他、他情况好像……还可以,具体情况你要问主管医生……”


    艾青禾不敢多说,准备让她去找林医生。


    结果对方有些失望地哦了声,忽然问:“那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趁他病要他命,比如给他开百八十片安眠药吃吃什么的?”


    艾青禾:“???”


    艾青禾:“!!!”


    她在一瞬的错愕过后,吓得赶紧退后一步:“我、我只是学生,不清楚这些事的,我帮你去叫医生,你稍等!”


    说完拧身就跑,一路蹿进办公室,没见到林医生,可能是去门诊了,所以她只能找曾师兄。


    “师兄师兄!”


    曾师兄见她慌成这样,忙问怎么了,她喘口气:“抢1的家属来了。”


    “家属来了正好,有字要签。”曾师兄点点头。


    “这个不是重点!”艾青禾胳膊扑腾了一下,急道,“家属问他什么时候死,我说他情况看着好像还可以,家属就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趁他病要他命,能不能给他开百八十片安眠药,你说这……”


    此话一出,曾师兄和冯师姐都震惊了,不可置信地问:“……她直接这么说的?”


    艾青禾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她就是这么说的!”


    说着她放下手,继续道:“我吓死了,赶紧说我是学生,什么都不知道,我帮你叫医生来。”


    这话怎么谈,当真还是不当真,她是真不知道,只能让老师和师兄去了。


    曾师兄一时也踌躇,决定去找林医生。


    艾青禾和冯师姐跟着他一起出了办公室,往诊室方向走,然后在诊室门口等师兄把林医生换出来。


    她看见师兄低头跟林医生耳语,林医生脸上露出一种无语的表情,然后起身和师兄换了位置,朝她们走过来。


    “小师妹,他家属真说要开安眠药?”


    “问能不能开,没说一定要开。”艾青禾回答得很谨慎。


    林医生点点头,掏出手机给护士站打电话:“阿敏,今天的行政总值班是谁?老谢是吧,行……哎呀,有事找他。”


    接着低头发了会信息,然后抬头跟俩学生道:“走吧,去见见家属。”


    冯师姐发现要签字的文书没拿,赶紧回办公室去把抢1的病历夹拿上。


    艾青禾把他们带到急诊大厅,就在分诊台旁边,对黑裙女人道:“这是王文宇先生的主管医生,林医生。”


    对方看过来,林医生道:“走吧,我们去谈话室。”


    谈话室在办公室对面,进去的时候,艾青禾抬头看了一下,见对面墙角的摄像头闪着红光。


    “坐。”林医生示意,还给对方倒了杯水,问道,“你是患者的?”


    “我是王文宇的老婆。”黑裙女士回答道,脸上闪过厌恶的表情。


    林医生点点头,接着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你刚才问我的学生,有没有什么趁他病要他命的办法,想开百八十片的安眠药?”


    对方眼睛一亮:“行吗?”


    林医生嘴角一抽,满脸都是你可真敢认啊的表情,摇摇头:“不行,这是犯法的,我们也没有你想要的办法。”


    对方撇撇嘴,失望地往椅背上一靠,撇撇嘴,意兴阑珊地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很严重吗?”


    “他的情况要等一下再跟你沟通了。”林医生笑笑,接通电话,“老谢,你到哪里了,我们在谈话室。”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穿着行政夹克的男士匆匆进来,手机还举着手机,胸前挂着工作证。


    “女士,这是我们医院医务办的行政总值班,接下来我们的谈话他将会在场见证。”林医生介绍道。


    对方一愣:“啊?你们医院病人谈话都这么……正式的吗?”


    “和其他病人家属谈话不用,和你要。”林医生坦言道。


    “……为什么?”对方的神色变得有些愠怒,“你们这是要防我要医闹?”


    “不是防着你什么,是制度要求这样。”林医生温声解释道,“你刚才想要达到的‘趁他病要他命’的想法,我们办不到,这是违法的,请你知悉。”


    对方这时回过味儿来了,知道是自己的想法触发关键词了,立刻改口道:“我那是开玩笑的。”


    “这里没有开玩笑的说法,病人和家属每一点疑惑和询问我们都会重视。”林医生正色道。


    艾青禾就见对方面上露出无语又懊悔的表情来,大概意思是,早知道就不口嗨这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就说今晚不太平吧


    小孟:师兄师姐没说你乌鸦嘴吗


    小禾苗:该来的总会来,命中注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孟:可以让你背锅


    小禾苗:……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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