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些迷人。 有些迷人。
以前杨宗明觉得陆小萍有点冷, 不熟的时候有点生人勿近,但是你又能感觉到她这个人其实是有趣且好玩儿的,但她不会轻易展示给人看。
就像初春的河面的冰, 薄薄一片,隔着你和水底世界,却又能让你朦胧窥见到水底世界丰富。
她刚来开车的时候,杨宗明觉得她就是这样,平日里少言寡语, 有城府但不呆板, 偶尔轻快俏皮一下, 像雪后初霁;后来接触多了, 不单给他开车,也给祁分珩开车, 她呈现出来的大多是工作状态,不太有个人悲喜;而刚刚陆小萍的大笑, 让他忽然察觉到,她其实也才二十几岁,她二十几岁的俏皮,有些迷人。
他没有管住自己的目光,有些放肆地看着她。
陆小萍对上他的眼神, 像是被什么触动,默不作声地地收了表情。她明明是生动的,像泛着涟漪的水面,水草也摇曳着,可忽然间,一层薄冰将水面迅速封了起来。
杨宗明见她收敛表情,也不为所动, 依旧看着她。
陆小萍装作不知道,发动了汽车。
顾岭又唱起来:“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顾岭这么一唱,打破了车里的尴尬。陆小萍找回话题:“杨总,我们什么时候拍摄?”
杨宗明这才把目光从陆小萍脸上移走。他回话给刘兴华,约定好明天上午十点,一同先去市政府-
陆小萍将杨宗明送回通乐科技园便下班了。
一般提前下班,她会把顾岭送回甜水巷再出来跑些晚单。但今天她没有打开平台软件,也没开收音机,车厢里有些空荡。
顾岭总是很迷恋窗外的风景。
陆小萍的语气有些低沉,问他:“爸,你刚刚都听见了吧?”
顾岭没理她。
陆小萍说:“爸,我这么做,您会不会怪我?”
顾岭还是没理。
陆小萍只能自言自语:“爸爸,我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走到这一步已经偏离了我的初衷,可我也没法回头了,我只能赌一把。如果你知道这一切,不会怪我的,对吗?”
顾岭还是唱那一句:“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晚上祁分珩、杨宗明和夏颖颖与美国的师兄团队有有一个视频会。会议九点开始,十一点才结束。杨宗明见祁分珩又有在办公室睡觉的趋势,不免说道:“你还是回家吧,办公室哪里有家里的床舒服。”
祁分珩无所谓:“我睡眠质量好,哪里都一样。”
杨宗明:“你家每月的电费水费气费都多少?”
祁分珩笑了笑,合上电脑,又说:“对了,明天上午你和我去一趟区里,宣传办的人有个座谈。”
杨宗明顿了下:“几点?”
祁分珩道:“十点。”
杨宗明又是一顿:“需要我们两个人同时去吗?”
祁分珩:“你上午有事?”
杨宗明面不改色心不跳:“我约了我舅舅,明天上午。我想问问现在省里还有别的政策没。”
祁分珩便道:“那行,你去吧。明天我叫上颖颖。”
他收了电脑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杨宗明和夏颖颖也收了东西回家。出了他们这幢小独栋办公楼,整个通乐园区只有保安亭还亮着灯。
在等车的间隙,夏颖颖忽然说:“宗明,我那天看到分珩把房子挂了。”
杨宗明侧目:“他还真要卖房子?”
夏颖颖:“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之前还和他开玩笑,说你不要卖房子。他说不会。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和他在办公室说事儿,他电话来了,来电显示是房屋中介。完事儿我多了个心眼,就去网上查了下,我们都去过他家,我大概记得什么样子,和网上的3D图片一样。”
闻言,杨宗明叹了口气:“这个人……怪不得现在都不回去了。”
夏颖颖低头看着手机:“他其实心里也不是那么有底,对吗?”
杨宗明没应,等了两秒,他说:“颖颖,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不打算告诉分珩,你也别和他说。”
夏颖颖抬起头:“什么事?”
“明天我去找我舅舅是去做一个采访——也不是我们的采访,是采访陆小萍和她爸爸。”
“什么情况?”
杨宗明和夏颖颖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夏颖颖奇道:“这是好事儿啊,告诉分珩应该没事吧,小萍家里都愿意,他有什么不愿意的。难不成觉得我们是在卖惨?博流量?——不会的,分珩没那么傻,从徐大胜和徐莹这件事上看,他也是很现实的。”
杨宗明却摇头道:“还是先不说了,我觉得他未必会同意。”
“为什么?”
“你不觉得最近分珩有点回避小萍吗?”
“我用车少,感觉不出来。”
“这次我们的方案很综合,涉及到具体厂房的改造,我们去现场调研了好几次,分珩都没有让小萍出车,都是我们自己打车来回。”
这点夏颖颖是知道的,他们一起去过改造现场。后面祁分珩和杨宗明还带着设计工程的专家去过几次。那边已经被工地围了起来,照理说一般人是进不去的,她还有点诧异祁分珩是怎么搞到通行证的。
“如果真是这样,也是为了保密吧。”夏颖颖想不出祁分珩对陆小萍这样一个司机有什么戒备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只能是保密,“他也几次叮嘱我们注意保密,毕竟现在我们几乎是孤注一掷了。”
手机上车辆的行程在一点一点在靠近,杨宗明说:“或许是吧。既然你也觉得明天的事是好事,那我们先斩后奏,等小萍的东西出来了再说。”
夏颖颖颔首,然后她瞧了杨宗明两秒,忽然笑道:“宗明,你现在一口一个‘小萍’叫得好亲热,还单独让她带着爸爸来给你开车,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杨宗明乜她:“你想说什么?”
夏颖颖露出八卦的表情:“小萍人长得好看,人品也不错,确实讨人喜欢。”
杨宗明笑看她一眼,不说话。
夏颖颖说:“只是……”
“只是什么?”
夏颖颖笑了笑,忍住了心直口快。
只是的东西很明显——陆小萍只是一个网约车司机,没学历、没事业、没背景,家里还拖着一个呆傻不能自理的父亲。夏颖颖没有看不起陆小萍的意思,要怪只能怪杨宗明——相比之下,杨宗明家境太优渥,他父母都是一定社会地位的人,亲戚里从政的也多。
两人的身份悬殊太大。
夏颖颖知道杨宗明的上一任就是被家里强行拆散。他出来创业也和此事有点关联。
杨宗明也笑笑,没有理会夏颖颖的欲言又止-
第二天,陆小萍带着顾岭先去接了杨宗明,然后一同前往市政府。陆小萍事先给顾岭戴好了口罩,下了车扶着他往办公室里走。具体对接的是宣传科的人,刘兴华简单和杨宗明和对接同事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走出办公室没几步,刘兴华脚步停住。他觉得戴口罩的老人有点面熟,但想想不可能,一个人不可能瘦成这个样子,更何况那女孩姓陆。刚好他手机响了,等电话打完,这件事也就此淡忘-
办公室那头,记者简短和陆小萍聊了一小会儿。之前杨宗明和宣传部的同事和记者提过陆小萍的要求,希望尽量保护陆小萍的隐私,对方也答应。简单了解陆小萍的情况后,记者提出记录一下陆小萍的日常,要回车上拍一些素材。
陆小萍的车就停在市政府停车场,一行人上了车,顾岭坐在副驾,后面坐了三人,陆小萍慢慢往外开,等到了一处城市支路,人不算多,陆小萍停车。
或许是今天见的生人多,顾岭有些胆怯,不唱歌,也不怎么说话,一双凹陷的眼睛只警惕地盯着陌生的人看。陆小萍握住他的手,安慰他不要害怕。
记者的视角就从后座往前录。过了一会儿,陆小萍这边的素材差不多,记者要采访杨宗明。于是后座的几位都下了车,剩陆小萍和顾岭在车内。
陆小萍从车窗往外看去,杨宗明就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冬日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大衣,不是什么显眼的款式,但剪裁很好,站在那里的时候,肩线笔挺,整个人显得修长又干净。
记者采访他,他脸上是自然又得体的微笑:“……我们没想那么多,因为我奶奶之前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我知道这个病比较麻烦……她一个人又要赚钱又要照顾父亲,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们就说公司内部用车可以带上她爸爸……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嘛。”
他淡淡笑了笑。
顾岭见陆小萍盯着窗外发呆,也顺着她的方向看去,然后回过头,又对着陆小萍笑了笑。
陆小萍问他:“你笑什么,爸。”
顾岭说:“帅哥。”
陆小萍调整他耳后的口罩绳索:“瞎说什么。”
整个采访流程很快,结束后,杨宗明和宣传科的同事道谢,回到车上。
总算完成一件事儿,他微微松一口气。
陆小萍转过头问:“你刚刚在树下都说了些什么?”
杨宗明说:“你没有听见?”
陆小萍道:“断断续续的,听得不是很清楚。”
杨宗明笑道:“我说你很好,给你征婚。”
陆小萍知他逗她,“切”了声。
杨宗明这才道:“没说什么,就按照现实说的,没帮你哭惨,也没给自己贴金。记者倒是很赞同你前面提的想法,说这个宜短不宜长,做成15S的视频切片最好,写一点标题党的东西,流量会很好。他还夸你专业。”
陆小萍只问:“大概什么时候能看到?”
“很快,下班前就会发过来。”
陆小萍点点头:“好。谢谢你了。”
“又和我客气,咱俩谁谢谁啊,”杨宗明觉得陆小萍似乎有些忐忑,安慰她道,“到时候我们一起看看,你觉得行再发。刚刚录像的时候我在旁看着,你和你爸都带着口罩,不容易认出来。”
陆小萍垂下睫毛,似乎已经看到了日后向她涌来的狂风巨浪,忽然觉得额头有轻微的触感。
杨宗明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按过她的眉间,笑道:“不要皱眉,要是成名了,苟富贵无相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你根本不了解她。 你根本不了
七点, 祁分珩自然醒来。
昨晚应酬太晚,也没回家,到办公室一身酒气尚未散去就和衣睡了。大概太累了, 一夜无梦,只是右边眼皮不停地跳。
他揉了揉眼睛,起来把办公室里的折叠床收好,去卫生间冲了个凉,回来发现手机好几条信息。
最上面来自鹤鸣科技的张总, 也是此次创业大赛的行业评委之一。此人十分自律, 每天雷打不动6点晨跑。他的信息是5点45发来的。
“祁总, 这是你们公司吧?挺有温度。/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下面是一条视频链接。
标题是:“副驾是我爸爸, 他只是忘了,不是病了”——女儿带着阿兹海默症父亲跑网约车, 公司说‘没关系’。
祁分珩心头一震,立刻点开视频。
这是一段15秒的视频切片, 镜头是从后座往前拍的,左边驾驶车位是一位年轻的女司机,虽然戴着口罩和大框眼镜,祁分珩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陆小萍。陆小萍往右微微打方向盘,镜头右转, 副驾上坐着一位干瘦的老人,老人也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神情呆滞地看着前方。
两人都没说话,背景是陆小萍的声音:“这是我爸爸,他现在是患了阿尔兹海默症,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放他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就带着他出来跑车了。”
后面切换几个镜头, 都是陆小萍给顾岭系安全带、拢衣裳或者说话的片段,配的还是陆小萍的声音:“公司也通情达理,很理解我,所以我才可以上班带着我爸。”
镜头再切换,变成几个树影下子女搀扶着父母的背影素材,配音变成了男声——杨宗明的声音:“没有多想,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结尾出现一行字:据悉,该企业为木安市高新区某材料初创型企业,创始人均为95后。
整个视频的音乐配了煽情的《记得》。
视频是昨晚九点多发的,那时祁分珩还在应酬的饭桌上。他反复将此视频看了三遍,又点开微信里其他的未读消息,视频平台不一,但内容无一不是同一个视频——陆小萍带着顾岭开车上班的视频。
其中木安市旗下的某个官方融媒体账号已有5000多点赞、1W+的转发,留言也好几百条。
“看哭了。我爷爷也是这个病,后来走丢了,再也没找回来。这个姐姐一定要幸福啊。”点赞1424。
“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不是穿多贵,是扛着生活还能笑着往前走。”点赞1246。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点赞645。
“良心公司,良心老板,人间自有真情在!”点赞324。
……
祁分珩震惊了好几秒,面容忽然沉了下去,接着一股无名大火“滕”地一声从心底升起。他把这条视频扔进了他们三人的小群,带着质问地语气问:“这怎么回事?!”
无人回答。
祁分珩立刻拨通了杨宗明的电话,甫一接通,祁分珩便问厉声问道:“宗明,群里那视频什么意思?”
杨宗明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什么群?”
“你找陆小萍拍的视频?”
杨宗明顿了一下,清醒过来。他没想躲,先斩后奏总会被发现。他从床上坐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是的,分珩,这件事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
“宗明,”祁分珩冷冷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语气,尽量控制语调:“我在公司,你现在立刻来公司。”-
杨宗明被祁分珩的语气镇住。祁分珩会生气,但这件事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吧?
他知道祁分珩有脾气,温文尔雅是他,可涉及到核心利益——比如当初费俊荣要走,该拍桌子的时候祁分珩也没收着。但这件事是好事,是对公司有利的事,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早上起来杨宗明自己的手机上也收到了别人的消息,全都是表达赞许之情的,唯独祁分珩的反应太过离奇。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杨宗明还是立刻赶到了公司。
八点不到,公司只有祁分珩办公室的灯亮着。门也没关,杨宗明径直走进去,祁分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
“分珩,”杨宗明先开口,“这件事我是应该先和你商量,你听我解释。”
祁分珩转过身,一言不发,脸色十分难看。杨宗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心中愈发疑惑——好像是杨宗明背着他把公司卖掉了。
祁分珩的手机放在桌上,此刻连续跳了好几个消息进来的声音,不出意外,应该也是看到这个视频的人发来的。
“怎么了,分珩,这个视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杨宗明问。
祁分珩问:“这个视频,是你的主意,还是陆小萍的主意?”
杨宗明说道:“视频不是我的主意也不是她的主意。让她带着她爸爸来开车,是我的主意。我给她介绍了我奶奶的护工,她请不起,家里她不放心,所以我让她出车的时候带上她爸爸。她怕影响不好,起初不同意,我和她说最近只有我跑外勤多,如果只有我在,她带上她爸爸没关系。她这才答应的。”
祁分珩抬眼看了下杨宗明,目光仍是很冷:“她不是有个房东男朋友在帮忙吗?为什么你用车她就要带上她爸?”
杨宗明觉得祁分珩这话说得有些不近人情。他有过亲身体会,照顾阿尔兹海默症患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况且那个房东又不是男朋友——就算是男朋友,人家也没有义务一直帮你。
杨宗明说:“我觉得她不容易,能帮一些是一些,前天我去办车辆过户的业务,让陆小萍带上了她的爸爸,后面去政府送材料,碰到我舅舅,他问副驾坐着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我和他说了。他提议可以做做宣传——”
祁分珩打断他:“我让你昨天和我去区里开会,你说你找刘部长是要问政策,结果是这事?”
杨宗明一噎,说:“我是应该提前告诉你——分珩,你这什么眼神?这样看着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祁分珩的脸依旧板着,听杨宗明这么说,径直扭过头,越过他走到桌前查看手机。
杨宗明继续说道:“我开始也是犹豫,我知道这波宣传肯定是好的,明天就是创业大赛的决赛了,舆论需要预热和发酵,如果要做就要立刻行动。”
“所以你问陆小萍了吗?”祁分珩背对着他问。
“我问了,是经过她同意。”
“她同意了?”
“当然要她同意我才会拍。”杨宗明依旧不解,“分珩,你是觉得这个时候我们做这样的宣传,是为了卖惨或者博流量?你不会天真幼稚到觉得我们这种讨巧属于作弊吧?视频内容我和她都是看过的,说的也是事实,而且也没指名道姓是‘灵犀公司’……”
而祁分珩的思路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他转过身,直直看着杨宗明:“她同意了?”
杨宗明愣了下,哭笑不得:“她不同意,怎么拍得出来?”
祁分珩定在原地,似乎很难消化这个事实。
杨宗明觉得眼前的祁分珩十分不对劲:“到底怎么了,分珩?这件事是利大于弊的……”
祁分珩往回走了两步,又走到杨宗明面前,一双剑眉紧紧皱着,问道:“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提前和我商量一下?你这样代表公司合适吗?我是公司法人,问过我吗?”
杨宗明被祁分珩的模样搞得有点懵,心底也有点气,他们合作这么久,灵犀科技从来不是一言堂,祁分珩从来没用“法人”一词来压过他,他今天是怎么了。
还未等杨宗明说话,祁分珩又道:“等大赛结束,陆小萍不要给我们开车了。你请她来的,你请她走。”
杨宗明更是震惊,直接说道:“我不赞同你这个做法,你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我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本来她也没有多情愿帮我们这个忙,是我恳请她才这么做的;而且她也没有要酬劳,只是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所以我已经答应她,至少还要雇佣她半年时间。”
“什么?”祁分珩愈发难以相信地看着杨宗明,像是听闻了什么极为匪夷所思的事,“还会延长她半年时间?”
杨宗明也有些恼了:“把她录为正式员工我们才不算作秀;现在辞退她,真的事情也变了假的。而且,人家没要钱已经很好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生病的家人曝光在镜头下的。她这点要求过分吗?”
祁分珩怔怔站在原地良久,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是心中还是有些不确定,他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杨宗明:“对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曝光家里情况的,她这样做,她图什么?”
“她本来就是很善良的人,她需要图什么?”杨宗明也很窝火。
祁分珩见杨宗明如此维护陆小萍,眼底闪过一丝陌生的冷漠,他恨恨说道:“宗明,你根本不了解她。”
杨宗明莫名其妙。
这时,门外传来快走的脚步声,夏颖颖三两步跑进来:“出电梯口就听见你俩声音了,外面坐着的刘琪和郑涛见着我就给我使眼色。你们在吵什么呢?”
室内气压低得要命,祁分珩和杨宗明僵持而立,谁也没说话。
夏颖颖见状忙道:“我知道,是陆小萍视频的事。分珩,这事儿你不能怪宗明,之前他和我商量过,我也觉得这点子不错,这对我们的大赛是锦上添花,你不能怪他。”
祁分珩看向夏颖颖,原来她也知道。
夏颖颖不惧他神色,继续说道:“创业大赛的事我们压力都大,但不能真的让你去卖房子吧?宗明这么做也是想帮你抗一抗。你以前还觉得他不用刘部长的资源可惜,现在他用了,你怎么还怪起他来?而且现在舆论反馈都很好,明天就是路演最后一天了,你们俩站这里扯这些做什么呢?时间宝贵,不应该是全力备战吗?这个样子,等会九点线上会,你们还开吗?”
一通问话,问得房间里的人都鸦雀无声。
夏颖颖知道,祁分珩是以大局为重的人,这个关头他不会情绪用事——他一向理性,最终他会默认这个事实,并且任由它发酵扩散。
她和杨宗明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先斩后奏。
良久,祁分珩长叹一声,微微仰头,冬日的阳光照进来,他却心乱如麻,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嘴边泛起一抹苦笑,问身后二人:“那陆小萍知道,这次创业大赛提供的场地,是之前破产的晴华纺织厂吗?”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有榜单,会多更一天。
第63章 等吧。 等吧。
陆小萍还在跑车, 张涛的电话打来。
“小萍,你看到我给你发的微信了吗?”
“没呢,我在开车。”
“我刷到一个视频, 转你了。那上面是你吧?你上新闻了啊!”张涛的声音几乎从听筒里炸出来。
陆小萍一听便知他在说什么:“你认出来我了?”
“我还需要认吗?我本来就知道这事儿啊。再说一看你那帽子和顾叔的帽子,不都是我店里的货吗?还有你的声音、你的车,我还需要认吗?”
陆小萍问:“如果你不知道呢,就凭我和我爸晃动的几个镜头,能认出来吗?”
张涛笑道:“怎么, 你是怕被认出来, 还是怕不被认出来啊?”
“问你话直说。”
“嗯……不太好认, 捂得比较多, 可能要和你很熟的人吧。”
陆小萍放下心来。
张涛又别有意味地说道:“你们杨总心思很贼啊,这波慈善企业家的广告做得真棒。你管他收钱了吗?”
陆小萍说:“他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那就是没另外给钱了。
张涛不由哼了两声:“我看你才是最大的慈善家。那他们什么大赛, 岂不是赢麻了。啥时候比赛啊他们?”
陆小萍看了下时间:“明天。不过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进封闭比赛场地了。”
“搞什么神秘,还封闭场地。高考都没怎么严格吧。”张涛脑子里自己演化了一张杨宗明神气又嘚瑟的表情, 顿觉不爽。
“没什么事儿我挂了。”
张涛本也是和她分享此事,听她语气如此平静,说道:“你上新闻了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你空了翻翻下面的评论,真的还挺……”他想了一个词, “正能量的……你回来我们一起看。”-
挂了电话,陆小萍觉得心气有些漂浮,关了接单软件,找了个停车场给车充电。
路边有个座椅,她坐下来,翻看自己的手机。
相比张涛嘴里的热气腾腾,她的手机很冷清。前面杨宗明给她发来了剪辑版本, 让她确认。她看了,挺好——她和顾岭都没有出现正面,画面和声音都是分开的,没有夸大和作秀,还及时传递出了温暖的人间真情。
等她确认后,当天晚上杨宗明就发来了上线版本,陆小萍点进去看的时候还没多少浏览量,也没留言。
后面她也没点进去看了。
就好像这个新闻,发布后就和她没了关系。
直到今天张涛给她发信息,第二个和她说这件事儿的人才出现。
其实事情曝光后也有不少媒体想再次采访她,但之前她就和杨宗明说过,拍完视频就了事,不接受采访,因此杨宗明帮她挡下来很多,她这边才这么清静。
手机里,刚刚张涛给她发了五个视频,内容都一样,但平台不一样,陆小萍鼓起勇气,再次把每个视频都看了遍。下面的留言果真如张涛所言,基本都是充满正能量的——要么夸她孝顺坚强,要么夸她所在的企业有人情味。
当然也有人质疑是不是企业在作秀,但没人点赞,要把评论拉到很下面才能看到-
看完视频她又点开了杨宗明的朋友圈,果然,最新的一条是他转发的本地较有影响力融媒体发的链接,文案是:坚韧和善良的人,总是给人希望和阳光。/爱心
她和杨宗明的共同好友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她看到了夏颖颖和徐莹。
夏颖颖回的是三个表情:/不愧是你/不愧是你/不愧是你
徐莹:原来小萍这么不容易。/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你们也加油!
还有杨宗明的统一回复:感谢大家的认可和支持,我们会带着这份温情一直走下去。主人公平日很低调,只想做好一份司机工作,也请大家不要去打扰。
看来有很多人认出来这是他们公司。
但这么多人里,没有祁分珩。
她又去看了祁分珩的朋友圈——没有转发,对方仅展现一个月的朋友圈,就一条,还是那个财神庙里的银杏树。
陆小萍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条消息也要分组她吗,还是说,他忙大赛忙到自己都不宣传?
点开他的消息对话框,他们最新的聊天是四天前,祁分珩和她说:明天不用来接我,你自行安排。
陆小萍回:好的。
然后便没了。
对于陆小萍而言,这个视频没激起什么水花,正常;但对祁分珩而言,也是这样吗?
她不信。
可他竟然也没有给她私信视频的事。
于公而言,祁分珩作为公司的老板,这个视频的直接最大获益人,此时应该会对她表达感谢。虽然陆小萍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这个,但按照正常的人情世故,他应该会联系陆小萍。
于私而言,他知道陆小萍不想曝光以前的事,这样的媒体宣发一出,即便是遮掩得再掩饰,也难保万一被故人认出或者被闲得蛋疼的网友扒身世。陆小萍的这个行为在他眼里几乎是不可理解的,他应该也会发信息来询问。
可是都没有。
这两个礼拜陆小萍被包车的时间少,重心放在了找顾岭的老同事身上,杨宗明和她说祁分珩专注于创业大赛,她也没有多想。但现在看着他的微信对话框,心里竟觉得有点怪异和不安。
陆小萍仔细琢磨了一番,关掉了微信。
停车场是露天的,边上一圈是电车的充电位。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四点,没什么人,石凳冷冰冰的,她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
天已经开始黑了,夕阳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摇摇欲坠。
陆小萍听了一会儿风声和鸟叫声,心绪逐渐平稳。既然没有信息来进来,她便就按兵不动。
等吧-
路演的封闭场地设在市郊一家会议中心。
此时会议中心的中餐厅内灯火通明,言笑晏晏。主办方准备了大赛前一晚的自助餐,参加的队伍齐聚一堂。明日决赛队伍一共有20组,分布在“新能源”“新材料”“生物医疗”“高端装备”四大主题,放眼看去,宴会厅里都是青年才俊。
除了参赛者,还有组委会邀请的一些政府官员和投资意向人。
祁分珩、杨宗明和夏颖颖自然也在其中。这种晚宴一般都没人会认真吃饭,其目的主要是社交。祁分珩在人群中发现好几位眼熟者,在省里、市里、区里的各种会上总会遇到。
很快,有人过来和他打招呼。
“分珩!”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端着盘子走过来。此人姓周,叫周平,公司做电池回收的。父亲是省政府分管城市建设的处长,自己公司业绩一般般,但也踩着及格线进了决赛。
祁分珩对他点点头:“周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怎么样,明天你们抽到了第几号?”他热络地说道。
祁分珩道:“第6个。”
“哟,这数字好啊,吉利。我们第18个,很靠后面了。”
祁分珩和他只是见过几次面,于是客套道:“也还不错,到后面评委的记忆反而会深。”
周平笑道:“借你吉言。对了,今天我刷到一个视频,说的就是你们公司吧?”
他说着就打开了手机,祁分珩只看到屏幕标题便知他说的是什么。
祁分珩脸上露出真诚又带点无奈的表情:“是的,这个视频里的人是我们公司的同事。她被采访我还挺意外的,现在记者真会发掘新闻。”
周平别有用心地凑过来:“这波广告做得很好哦,我学到了。能不能悄悄告诉我,这个花了多少钱?这个演员,贵吗?”
祁分珩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并没有配合地表示出和他亲昵的表情,他嘴角仍是笑着,但那笑变得有些冷,他似乎没听懂周平的话:“主人公是真实的,虽然工作平凡,但我很钦佩她,这不是演的,我们也没有想过消费她,这个视频只是碰巧传播了正能量。”
周平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碰了下祁分珩的胳膊:“分珩,还装这些官腔。我知道这个大赛你们志在必得,厂房你们都跑了好几次了,我也不是你们竞争对手,给兄弟说点实话。”
祁分珩仍是笑道:“平总,这还真没有。如果你需要,倒是可以问问陈君——”说着,他越过几人向几步外的一位年轻女士打招呼,“陈主任,好久不见。”
陈君听闻有人叫她,转身见是祁分珩,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分珩,叫我陈主任就生疏了啊。”
祁分珩温言笑道:“当然要叫你陈主任,因为我要和你介绍这位,周平,周总,公司主要业务是电池回收,小到纽扣电池、大到汽车电池他们都做,而这位——”他转过身,向周平介绍,“木安市电视台旗下的新媒体中心主任,陈君,陈主任。”
陈君举起酒杯向周平示意,周平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笑着和陈君回礼。
祁分珩又对陈君说:“周总以后想扩大宣传力度,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要是他们找你们,你们可得给他打折。”
陈君见祁分珩给他介绍业务,立刻熟练地笑道:“那是自然。”然后起了个话题便和周平聊了起来。
周平这才明白祁分珩转手就将他卖了个人情,心里自是不满,眼神正飘过去,却见到杨宗明挤过两人走过来。
“分珩。”他说,示意祁分珩过去。
祁分珩正好和陈、周二人告辞:“你们慢慢聊。”
越过二人,祁分珩嘴角的微笑渐渐消失。杨宗明将他引到外面:“城北高新区的方主任来了,去打个招呼。”又瞧见祁分珩脸色,问道,“怎么了?”
周平的背景杨宗明知道。他一边问一边回看周平,正好周平也从和陈君的对话中抽出一眼,将将向这边看来。
杨宗明顿时明白二分,说道:“别管他。”
祁分珩并未将周平的事放心上,他将手里的小盘子放到空桌上,问:“方主任在哪儿?”
杨宗明往前看了看:“和宣传部的王部长在一块。”
祁分珩看了眼前方,几位政府官员正在寒暄。他习惯性地摸出拿出手机,打开,消息很多,四面八方。杨宗明凑过来,却见他看的页面是正是陆小萍的视频,像是在刷下面的评论。
杨宗明以为他是怕等会聊天免不了聊到视频,所以做做准备,遂安慰道:“我刚刚也看了,评论都是正面的。”
祁分珩不置一词。
这时,有人先认出了他。
“祁分珩?灵犀科技?”一位穿着西装裙裤、四十多岁的女士在他面前站定,笑着伸出手,“我是高新区招商局的,方征。”
杨宗明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起的方主任。”
祁分珩伸出手和她握手:“方主任好,正要过来和您打招呼。我是灵犀科技,祁分珩。”
“我知道,”方主任讲话很利落,“今年你们的方案我看了,很有创新性。虽然我不是评委,但我个人认为方案很契合未来新材料产业的发展。对了,今天网上那个视频也是你们公司的吧?”
祁分珩点头:“是。”
方主任感慨地摇摇头:“阿尔兹海默症确实磨人。我邻居家也有老人是这个病,照顾起来太辛苦了。”她顿了顿,“你们公司能这样包容,很难得。我们城北片区现在也在推‘有温度的园区’,到时候你们入驻了,我们可以对接一些社区资源,帮她减轻点负担。”
祁分珩诚恳又从容地接过话:“谢谢方主任。其实我们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也没想到这件小事会被曝光,如果能传递一些人间温情,那当然是好事。就像我们杨总所言——”他微微侧身,示意杨宗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方主任也看了眼杨宗明:“你们年轻人有实力又有情怀,难得。”
祁分珩不疾不徐地笑道:“如果真的后续入驻园区,我们员工有什么需要的,还请您多关照。我们也希望能一起共建有温度的园区。”
方主任颔首:“这是我们的工作职责所在。我们就希望有像灵犀科技这样的年轻企业多多入驻。”
祁分珩从旁取了两杯红酒,一杯递给方征,和杨宗明一起敬方征:“借您吉言。”-
红酒微甜,从口腔滑下去的时候,杨宗明的余光一直在偷瞄祁分珩。
视频已经发酵并得到正向反馈,祁分珩得表现非常自然。他方才那番话谦虚又得体,十分符合社会主流价值导向。
任凭祁分珩上午和他在办公室有争执,这会儿真正的利益来了,祁分珩也是从容应承了下来。
人都是复杂的。
他没看错。
祁分珩是理性的,极度理性的人会审时度势、以大局为重,但也会有些悲哀。杨宗明做不到祁分珩那么理性。
也许是站位和立场所限,祁分珩作为公司的第一创始人,个人的事情都会屈居在公司的利益之后。徐莹的事,他不会让它和公司挂钩;陆小萍的事,木已成舟,他也不会真的舍去它带来的好处。
相比之下,杨宗明或者夏颖颖会轻松自由很多——有些事他们做了,不合适,还有祁分珩可以来兜底;如果祁分珩做了,错了,谁来兜底?
他忽然想起徐莹之前对祁分珩的评价——他一点都不像火象星座。
可他明明还真是火象星座。
那么,大概他是被冰水浇过的火。于极寒的温度中重新燃起,红色的火苗也变成了偏冷的蓝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这个视频中的人是你和顾总吗? 这个视频中
明天的路演方式是“10+5”——10分钟介绍、5分钟答辩。祁分珩上台演讲, 杨宗明和夏颖颖在台下观看。
晚宴结束后,三人在祁分珩的房间检查最后的准备工作。捋完一遍流程,夏颖颖道:“小萍的视频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今晚好几个人谈到这事儿,政府的工作人员也很认可。”
她一边说一边查看祁分珩的神色,祁分珩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淡淡“嗯”了声。
杨宗明道:“不用紧张, 明天照常发挥就好。”
夏颖颖笑道:“分珩还会紧张?上战场的老将军了, 我不相信他会紧张。”她想起上午之事, “对了, 你问我们,陆小萍知不知道我们想要入驻的厂房是以前的晴华纺织厂, 什么意思?”
祁分珩合上电脑,看了眼夏颖颖, 又看了眼杨宗明:“我是怕你们在和她的接触中,顺嘴说漏了我们的方案。”
杨宗明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这点我还是有数的。”
祁分珩却问:“今天陆小萍和你们联系过吗?”
杨宗明:“我看看——没有,怎么了?”
夏颖颖也查看手机,点掉一堆未读消息的红点:“没有,今天忙死了, 根本都没时间看。”朋友圈一堆红点,正是她分享的视频被一顿海夸,她不由喜道,“被夸赞包围的感觉真好,还有分珩——”她抬起头问他,“你怎么不转发?”
下午她就想问他,他作为公司的头号创始人, 灵犀科技最直接的代言人,怎么自己朋友圈都不转发?
祁分珩将电脑收进包里:“转了。”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晚上7点12分,祁分珩转发了-
陆小萍再次点开祁分珩的朋友圈,果然多了一条新的。
19:12分,祁分珩转发了流量最大的那条视频。文案配了八个字:
平凡坚韧,人间值得。
陆小萍以为他不会转发了,可最后还是妥协转发了。想到这里,陆小萍不由笑了笑。她料定祁分珩是不可能不转发的,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而且看到配字她也笑了,讲得如此伟正光。
或许和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完全南辕北辙。
她都忍不住想给他点个赞,但想了想,忍住了-
早上九点,路演正式开始。
比赛设置在会场是酒店最大的演播厅,走进大门便可以看到一整面LED大屏,此刻正循环播放着大赛的主视觉。
台下第一排是评委席,共有9位评委,来自投资机构代表、高校教授和政府官员。
评委席后面是观摩区,坐着政府相关部门的人、投资机构观察员、媒体记者。选手按照顺序坐在最后的候场区。
会场端头还立着一台专业摄像机,信号线连着直播设备——这场决赛有直播。
比赛是上午10组,下午10组,祁分珩是第6个-
后排的乘客对陆小萍架在支架上的手机好奇:“师傅,你开车还看直播啊?”
陆小萍有些抱歉地笑道:“就是听个响,没看,不会影响开车的。”
“这是什么直播?”
“是……一个创业大赛。”
“创业大赛?”乘客有些意外,一般都是刷抖音短视频的,这司机还看创业大赛。
“无聊嘛,”陆小萍解释,“就听着好玩儿。”
等这一单乘客下车,陆小萍关掉了接单软件,把车停到了小路的庇荫处。
前面已经进行了五位选手的答辩,等主持人报完幕,祁分珩一身深灰色西装,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台。
直播的弹幕立刻有人刷:哇,这人好帅。
祁分珩向台下评委微微示意,倒计时开始。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灵犀科技创始人祁分珩。”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稳当、干净,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今天我想用十分钟,讲两件事——我们能做什么,以及我们想为社会做什么。”
陆小萍看着手机里的祁分珩,他站在舞台中央,身后的大屏亮着第一页PPT,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他讲的专业名词陆小萍只能懂个一二,弹幕也很应景地飘过“听不懂”“太专业了”“但感觉好厉害”……但是她还是听得很认真,甚至开了手机录屏功能。
“……这是和国内外同类产品的对比。我们的修复效率高于行业平均水平15个百分点,成本控制在进口产品的三分之一。这项技术已经申请了两项发明专利,一项进入实审。”祁分珩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评委,稍微总结,“这是第一件事——我们能做到什么。”
PPT翻页,画面变成了一张效果图。不是实验室的设备,也不是数据图表,而是一片正在改造中的老厂房。红砖墙,拱形窗,工地上搭着脚手架。
陆小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第二,我们想为社会做什么。”祁分珩的声音变得缓了一些,“这是木安市我们调研过的城北正在改造的厂区。”
图片没有标志任何建筑名称,但陆小萍一下认出来了这是哪儿——晴华纺织厂。
她感觉自己浑身微微颤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祁分珩的目光短暂与摄像机正面对视了一下,那一瞬间,就像他正看着屏幕前的陆小萍。
但很快,他侧身,看着屏幕上那张图。
“这是一处我们城市内非常普通可见的废弃厂房。对于这样的厂房,结合大赛,我们有自己的想法——入驻的企业不做简单的‘租户’。我们想建一个‘共享制造’的样板间——作为初创企业,我们是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建立专有的生产线,所以有没有可能,我们可以共享实验室做研发验证?
“有共享中试线做工艺放大,有共享工程师做技术支撑。初创企业不需要自己买设备、自己建产线,拎包就能做研发。”
PPT翻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架构图:共享实验室、共享中试线、共享工程师三条线并行,上面写着“三共一体”。
“这个方案,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要一块场地。我们是希望能帮到更多像我们一样起步的团队。在木安,在新材料这个领域,让创业不再那么难。”
他收住话,微微点头。
“以上是我的汇报。谢谢各位评委老师。”
倒计时停在00:00。
弹幕刷屏了——
“好帅。”
“有情怀。”
“听懂了,就是自己牛还要带别人牛。”
……
陆小萍紧紧盯着屏幕,仿佛比她自己上台还紧张。而真正在台上的祁分珩却泰然自若,丰神俊朗。
主持人引导评委提问。
有两位都评委问了“水凝胶”专业方面的问题,虽然陆小萍不懂专业,但是能感觉出其中一位评委将其和现在大火的“半导体”相比,无论是发展前景还是市场天花板,都表现出不看好的鄙视。
祁分珩倒也不恼,分析了两个赛道的平行性,轻松化解。
而大家更多关注的是祁分珩提到的小型企业与厂房改造联系起来的方案,这是这次大赛中唯一提到这一点的参赛组,也是让人耳目一新的亮点。
一名政府官员问道:“你们方案里提到的‘共享实验室’,设备和运营成本谁来承担?”
祁分珩答:“设备分两块。基础检测设备,我们自购,占总投入的50%。大型分析设备,我们计划申请园区的公共平台支持。如果入驻,我们希望和园区共建——设备归园区资产,我们负责运营,向其他企业开放。详细的运营策划我们在资料中已经提交,我们算过这笔账,可以覆盖普通厂房的拆迁安置费用。”
底下几位城市规划口的官员相视一笑。
一位投资机构代表,翻着资料抬头:“你们的商业模式,是靠卖材料赚钱,还是靠运营共享平台赚钱?”
祁分珩沉思片刻,慢慢说道:“材料销售是核心盈利点。共享平台保本微利,目标是降低研发门槛、吸引更多团队入驻,形成产业集聚。我们算过,平台运营五年内可以不盈利,但每多一个入驻团队,我们的协同效应就增加一分。”
评委看着他,赞许地笑了笑,忽然又问:“我昨天刷到一个视频,讲一所材料创新企业的司机带着父亲上班的事。这位司机是你们公司的吗?”
祁分珩微微一愣,然后淡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话,也没有解释。
视频下面弹幕飞奔——
“我靠,我好像知道他了!”
“我刷到过。”
“原来是这个公司!”
“灵犀科技,我记住你了!”
“老板长这么帅还这么有温度,活该他发财!”
“人美心善的良心企业,我投资100块,兄弟们跟上!”
底下评委面露赞允之情。答辩时间到,在主持人的引导下,祁分珩向台下和镜头鞠躬,在一群掌声中,从容走下舞台-
回到座位席,夏颖颖对祁分珩比了个大拇指,杨宗明拍了拍祁分珩腿,低声说道:“很好,很成功。”
祁分珩用眼神回应了二人,打开手机,里面一串红点,查看完毕,没有想回复的内容。
杨宗明见他查看信息,不由笑问:“怎么样,反馈都是正面的吧。”
祁分珩淡淡颔首,关了手机屏幕-
祁分珩结束后,换了一位能源公司的选手上台。
陆小萍结束了录屏,将其保存进相册。然后她打开接单软件,将手机当做收音机,挂了半个耳朵在直播大赛上,开始接单。
生活还是得继续,钱还得挣。
陆小萍对后面上台的团队并没有那么上心。PPT里面的指标、表格她不懂,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汇报人员的精气神、肢体语言以及评委的态度她能直观感受到。
很多东西都是高下立见。
除了灵犀科技,其他团队都只专注于自身,只有祁分珩提到了和城市共生、反哺于社区的经济概念。
大概是这个概念太出挑了,下午的弹幕还时不时跳出来一两句,recall上午的祁分珩-
整个比赛时间把控十分严格,下午4点30所有答辩结束。按照赛程,评委进入合议环节,时间约莫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比赛现场公布名单并进行颁奖典礼。
在这半个小时内,现场有一些活动,比如领导上台讲话,当天的比赛短篇已经剪出来,在大屏幕上播放……诸如此类。
对于参赛选手来讲,答辩结束并未轻松,此时反而更加紧张。胜负决定就在这半个小时内。
已经有人弯着腰拿着手机,到走廊打电话。
祁分珩一边听着现场互动,一边翻看自己的手机信息。差不多二十分钟过去,他终于收到吴桂澜的一条消息:一。
几乎是同时,杨宗明也收到刘兴华的一张照片:所有选手最终打分表,灵犀科技最高,前面打了一个勾,写了“一”。
杨宗明悄然碰了祁分珩的膝盖,两人心领神会,互相看了一眼彼此手机。刚刚看完,刘兴华发来的照片被撤回。
夏颖颖见两人动作,知道是出结果了,投以询问的目光。
祁分珩在三人小群内发了一个简短的“一”。
夏颖颖长舒一口气,低下头,强力压住要扬起来的嘴角-
陆小萍的手机屏幕这端自然是看不到场内的风雨变幻。颁奖仪式快要开始,她掐点送完最后一单乘客,在路边停了下来。
主持人的话语和繁琐的程序让她很想快进,但此时是直播,她只能耐着性子等。其实在她心里隐隐有了确定的答案,一种笃定又强力的预感支撑着她的心跳越来越强烈,直到她听到心中的答案——“第一名木安市灵犀科技有限公司”!
音响里炸开颁奖音乐,大屏幕上打出“一等奖灵犀科技”的字样,背景是祁分珩的公司logo和那张“三共一体”的架构图。全场的掌声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主持人侧身,朝新材料组的方向伸出手:“有请灵犀科技团队上台领奖!”
陆小萍悬着的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
她看见祁分珩、杨宗明和夏颖颖三人从观众席起身,整理衣服,然后徐徐有秩地向舞台走去。
镜头从远景一点点切近,从整个观众席、到三人同框再到每个人的上半身特写,切换到祁分珩的时候,陆小萍的微信忽然弹出来一条消息。
徐国良:【视频】
徐国良:小萍,这个视频中的人是你和顾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我们是敌人吗? 我们是敌人
陆小萍打开徐国良的对话框, 他发来的视频正是陆小萍被采访的视频。
她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徐国良的电话打来。
她依旧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
陆小萍觉得徐国良有些厉害, 他们只见过两次,他竟然就这样在视频里认出了她。就凭这两次,他对她就这么熟吗?
她自己看视频中的陆小萍和顾岭,如若不是真的很熟悉他们近况的人,确实是比较难认出来的。
徐国良过目不忘?
等切回直播界面, 祁分珩已经领完奖了。台上聚了一堆评委和选手正在合影。主持人宣布活动圆满结束, 直播页面黑了。
陆小萍关了手机, 目睹了一场盛宴结束, 忽然觉得有些空。
车里特别安静。
这时,她的手机忽然跳了一下。
杨宗明发来消息:小萍, 我们获得了第一名!
隔着缥缈的网络,陆小萍也能感受到杨宗明内心巨大的喜悦。
她给杨宗明回复:恭喜, 太好了。
杨宗明发来一张照片,前面是他的自拍,后面是喧嚣热闹喧嚣的会场——三三两两的人正在合影留恋。祁分珩在他身后五米的位置,正在和大赛评委握手表示感谢。
杨宗明:小萍,真的很谢谢你。
陆小萍指尖在屏幕来回, 不知道打什么好。
杨宗明:晚上还有主办方的晚宴,不然今晚我肯定请你吃大餐了。
陆小萍笑了笑:不用。比赛刚结束,你们还有很多事要忙吧?
杨宗明过来一段语音。
“是的,现在结果是公布了,但是还有五个工作日的公示和尽调,还没结束。”
语音里面闹哄哄的,间杂着旁人大笑或者打招呼的声音。
陆小萍:那你们先忙。
杨宗明看着陆小萍发过来的这几个字, 本想发文字,但最终换了文字输入。
他写道:真的很开心能第一时间和你分享这个喜悦,如果你在现场……
“宗明。”祁分珩告别评委,大步向他走来,“走吧,隔壁宴会厅还有晚宴。”
杨宗明被打了岔,收起未发送的手机:“走吧,”又四处看看,“颖颖呢?”
祁分珩道:“她手机没电了,去借充电宝。我们去外面走廊迎她。”
杨宗明随他一起往外走。
祁分珩问:“你刚手机是在发朋友圈?”
杨宗明说:“哦,没。今晚先等等,还有五天的公示,等公示完了我们自己再发吧。”
祁分珩颔首:“是的,确定后发。不过公司内部的同事可以知道,这样也好稳定人心。”说到此,祁分珩也微微松口气,连日来的辛苦和压力终于小时,脸上有一丝轻松的神情。
杨宗明揽着他的肩膀:“那快去把你的房子下架了。”
祁分珩笑了笑,拍拍他的背。
杨宗明又说:“这次小萍功不可没,公司内部庆祝的时候,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我们吃饭她开车,这次一定要叫上她。”
祁分珩神色一收,搭在杨宗明后背的手也放了下来。他问:“你和她说了这个消息?”
杨宗明道:“说了,刚刚就和她说了。”
“她说什么?”
“她当然是恭喜我们啊,还能说什么,”杨宗明笑道,祁分珩的问题有些好玩儿,“你没和她说这事儿?”
祁分珩往人群里找夏颖颖:“还没抽出空。”
杨宗明道:“这两天忙,我也只和她说了结果。”他觉得祁分珩是个很懂礼数和分寸的人,但在陆小萍视频这件事儿上他好像做得不太到位,大概真的是这两天压力太大顾不上,便又道,“等你空了,还是得和人家说声谢谢,毕竟你最能代表公司。”
祁分珩“嗯”了声,抬眼看杨宗明,目光有些微妙。他停留了两秒,似乎看懂了什么,杨宗明忽然笑了,回避祁分珩的眼神。
他掩饰道:“你看我干嘛,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他插科打诨转移话题,“亏你之前还和我发脾气,你这人有时就缺点圆滑。”
他搭着他的肩膀往前走,心情畅快,如鲜衣怒马少年郎。他觉得祁分珩此刻也和他心情一样,却感觉身边这人脚步有些迟缓。
但这份感觉没有持续,这样人多的场合里,总会有来往穿梭的人涌到你跟前,阻碍你思考沉淀的细节-
陆小萍整个晚上都在接收杨宗明时不时发来的消息,一会儿分享这个酒好喝,一会儿分享这个甜品好吃,一会儿又说遇到了谁谁谁。
在陆小萍的想象里,这样的场合都是很忙的,分身乏术左右逢源都忙不过来,怎么还会有时间给她发信息。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他太开心了,喝了酒,精神亢奋。
陆小萍又想象了一下,应该是这样的,他、祁分珩、夏颖颖,连带整个灵犀科技的人,今晚都是开心亢奋、忙碌充实的,场景里应该是迎来送往、车水马龙,所以祁分珩没有时间看手机,也不会有消息来。
陆小萍十点多收了车,心如止水地回到甜水巷,和张涛算了这个月的帐,然后伺弄顾岭洗漱睡觉,临到上床前,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水杯落在了车上。
这么晚了,也不一定非得这会儿去车上取,明天早上取了回来泡茶也一样。但一想茶水泡一晚早上洗,杯子会有一股旧茶味,不舒服,陆小萍就忍不了了。
她本已经换了睡衣,索性在睡衣外面披了毛呢大衣出门。
她拖着毛拖鞋快步走到巷子口的停车场,从中控台取了水杯,将就外面的下水道口将茶渣倒掉。倒到一半,她注意到前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影子,直直地落在眼前,一动不动,像是画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
她凝神半晌,倒也不怕,慢慢直起了腰。
来人印证了她的猜测,她平如止水的心咚咚跳起来。
她佯装意外地问:“祁总,你怎么来了?”
路灯下,祁分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和那天在上海路边等她的那件是同一件。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是散了晚宴直接过来的,因此里面还是答辩穿的正装,只是现在领带松了,大衣敞着,他的手插在口袋里,风扬起一点衣服的下摆,好像走了很久很远的路,
这肯定是错觉,路演地方车程离甜水巷有50分钟,他不可能走过来。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点,神色看不出胜利的喜悦,英挺的面目轮廓逆在路灯下有点模糊,所以给人跋山涉水的错觉。
陆小萍问他怎么来了,他没有回答。
陆小萍见他不答,沥掉杯中的茶水,往回走。他站在她必经之路上,她不得不经过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说:“陆小萍,我们聊聊。”
陆小萍抬起头,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她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而祁分珩仍是在背光面,不甚清晰。
她顿时觉得有点不公平,卸掉他的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说。”
祁分珩说:“是有些晚了,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
陆小萍奇道:“你今天不应该在庆祝吗?”
祁分珩侧过头,终于有一半的脸在光线下:“我应该谢谢你。”
祁分珩说的没那么真心,陆小萍笑得也没那么真心:“不客气。”
祁分珩问:“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不帮你?”陆小萍反问。
祁分珩又侧过来半张脸,现在,他和陆小萍一样,整张脸都映在了路灯下。陆小萍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或者说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陆小萍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没想过帮你,是杨宗明来找的我。你没问过他这件事?”
祁分珩没有回答。
陆小萍猜测杨宗明肯定和他解释过这件事,祁分珩只是想听她口中的答案。
于是她说:“杨宗明和我说现在灵犀科技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这次创业大赛的结果很重要,如果我能帮点忙,或许能多一份胜算。最开始是杨宗明找的我来开车,这几个月来他也一直在帮我。做人总是要知恩图报的,我没有理由拒绝他。”
“就是这样吗?”祁分珩问。
“不然呢?”
祁分珩熟悉陆小萍这样的表情。她总是喜欢以这样略带无辜又十分正经的表情来回答欲盖弥彰的问题,她说的答案都是对的,都是符合常理的,但又不是全面的。真正的答案吞没在她的嘴里。
很多年前,他们吵架,陆小萍会用这样的表情应对他,祁分珩年轻气盛,会生气,会戳破她;结果就是两个人大吵,最后又会在亲吻中和好。
但这些年过去了,祁分珩面对这样的陆小萍,不会再让情绪被她牵着鼻子走。他顿了片刻,平静地问她:“小萍,我们是敌人吗?”
陆小萍诧异他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能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吗?你其实是不希望被曝光的,你不希望再被旧事牵扯,你也不希望大家知道你已经找到了你爸爸,你这样冒险做究竟是为了什么?”祁分珩顿了顿,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不可能是为了我。可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陆小萍说:“会有什么后果?”
未等祁分珩回答,她又问:“那你能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吗?你也未尝和我说过你的真实想法。”
“我不懂你在指什么。”祁分珩道。
陆小萍也不动怒,说道:“那我问你,你曾经三次和我说不要做司机了,从B大回来,你说我做司机不合适,我曾经错觉会不会是因为你和徐莹。但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祁分珩微微偏过脸。
陆小萍接着问:“你是不想让我做网约车司机,还是不想让我做你的司机?你是真的觉得我可惜吗?不是的,祁分珩,你只是不想让我待在你或者杨宗明的身边,不想我待在灵犀科技。我开不开网约车,对你来讲根本不重要。”
“陆小萍,你不要把人想得那么狭隘。”祁分珩反驳。
“好,我狭隘,”陆小萍笑起来,“那你说说,你对我的心胸有多宽广——你很早就知道要改造的厂房就是晴华纺织厂,对吗?创业大赛的消息是你在滨州时候得知的,那个时候你已经认出了我,我也萌生了离开灵犀的想法,可你却想让我留下来,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你恨我。 你恨我。
为什么。
祁分珩动了动嘴角, 却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你不甘心,祁分珩,你想报复, ”陆小萍仰起脸,冷静而清醒地告诉他答案,“你恨我。我们重逢了,可我却没有对你痛哭流涕懊恼忏悔,你对七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你觉得我家害了你们家, 你不甘心。所以当你知道晴华纺织厂会成为这次创业大赛的改造基地的时候, 你一定很想拿下来吧?这样你就可以在我爸倒闭的厂房上建立你的新帝国, 让我亲眼看到你站起来了,我们家失去的最终回到了你的手里。这种快感, 你很想知道是什么滋味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钉入祁分珩的脑子。
祁分珩看着陆小萍,眼里几番明灭,也冷静而清晰地问:“如果是这样,那我为什么要让你走?留你到最后,送你一个惊喜大礼包, 不更好吗?”
“你先说我说得对吗?”她忽然有些俏皮,像猜灯谜的孩子。
祁分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冷冷问道:“我不能恨你吗?”
陆小萍微微一愣,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当年你说走就走,说断联就断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爸单位陷入困境, 工资停发,自身查出来肝癌,为了治病,家里借遍了亲戚。我妈说我爸给厂里众筹了十万块,我们去要回来,结果发现居然是你家的晴华纺织厂——你知道我有震惊吗?我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傻子。我发了疯一样地找你,我找到了什么?我去你学校才知道你退学了,我去厂里被保安拦下来,去你家,人去楼空。我打你的电话,给你留言,全部关机。1390660XXXX,这是你的电话吧,顾诗萍,这11个数字我没记错吧?我打了无数遍,不会忘记的。”
祁分珩越说越快,甚至直接叫了她当年的名字“顾诗萍”。这仿佛是一句迟来的追问,在质问当年的她。
祁分珩意识到自己略有激动,停了一下,缓和了情绪,声音也轻了下来,带了一抹自嘲:“你可能会觉得我矫情,过了这么多年,还清楚得记得那些事。”
陆小萍却觉得此刻的审判是应来的,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没说清楚过。当年她做了缩头乌龟,她不清楚祁分珩经历的细节。
她失去方才戳穿他的气势,低声说:“你记得是正常的。我在失去至亲后,隐约懂得你对我的恨。”
祁分珩侧过头,看到她在昏暗光线下瘦弱的下颌线。
他想起祁勇临终的状态,很瘦,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皮包骨”。
他心里很是苦涩:“我爸可以不用走得那么快的。”
陆小萍接不住他的话。
祁分珩尽量平静地说道:“确诊后我爸进入了放化疗期。我家有一点底子,我爸在之前晴华的收入还不错,所以最开始我们用了进口药,这样人痛苦少一点,也能支撑久一点。这个药是自费,第一个疗程结束后,家里积蓄就有些紧张了。那个时候工资已停发好几个月,加上我父亲往年应得的绩效、分红和众筹的钱,有三十二万,都要不回来了。考虑到后续治疗,我爸就换了国产药,之后……病程就很快了……”
祁分珩顿了顿,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诚实地告诉她这些——说这些已经晚了,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他听见自己如机械一般的声音:“我爸的自身求生意识很强,如果坚持得久,说不定可以等到换肝。你大概不知道,晴华的钱拿不回来,我家卖了绍明市的房子。但是也晚了,我爸最后在ICU一天一万,钱哗啦啦地走,我坐在医院走廊上,感觉很冷。我妈在旁边一边哭一遍骂你们。我以为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想找到你问明白。可现实却让我越来越清醒,我不得不认清事实——你们家全部携款潜逃了。我想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会是你呢?天底下欠账逃跑的无良厂家多了去了,为什么会是你们家?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困难,就不能坦诚地告诉我?我很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爸在晴华的?为什么要骗我?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扔给我强迫我接受,算什么?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当年我是那么地爱你。”
当年我是那么地爱你。
陆小萍的心痛了起来。
她感到眼角有些湿,还好寒风来了,一下把它吹干了。
“所以,”祁分珩深深看着陆小萍,“我不能恨你吗?”
其实当年还有很多痛,祁分珩克制自己尽量不去翻旧账。晴华的破产不单是拖垮了他们一家,厂里还有很多双职工对顾岭都有很深的信任,筹款时候都筹了不少数额,甚至有人筹了50万。但这些钱最后都一去无回。最后政府出面低价变卖了厂里资产,抵了一些债和工人的钱,剩下的,就是陆小萍一家慢慢还了。
这些事说起来好像都只有一两句话,但发生在个体家庭上,都是重大的转折。
祁分珩找过顾岭和陆芳华,他们避而不见;后来徐国良见了他,他知道祁分珩和陆小萍的关系,安慰他说厂里还有两个专利,实在不行卖了专利也能有些钱,一定会优先还给祁家。祁分珩感激涕零,以为有了希望,可到祁勇去世,这些都化成了泡沫。
连同顾诗萍这个人,都化成了泡沫。
不对,不是泡沫,是一把刀。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没有帮助他半分,反而是给了他一刀。
他能不恨吗?
“对不起。”陆小萍说。
她向他道歉。除了说这话,她别无他言。
他们重逢以来她向他说过道歉。唯独今晚这道歉,可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道歉。
陆小萍本来还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告诉他她也很后悔,她把当时的所有都给了他。但此刻面对他亲口说出的真相,她的嘴被堵住了。
她给了他50万,其中32万都是他家应该得的。
剩下的18万,可以买这一切都不发生吗?
“你恨我是应该的。”陆小萍不打算为自己辩解。父母的债不应该是儿女的债,但祁分珩的痛和恨总要有人来买单,她逃不过。
“既然你这么恨我,可后面为什么又要我离开?”陆小萍慢慢问道。
她内心有过很多想法,她知道答案可能也是复杂的。
“因为……因为我发现你过得不如意。”祁分珩微微阖眼,深吸一口气,叹道,“我发现你没有拿着父母的钱在国外享福,这七年你都在打工还钱。你失去了妈妈、拖着个生病的爸爸,你和我的想象完全不一样。我动摇了。我想,陆小萍已经这么惨了,就不要把她搅进来了。晴华确实是公司最好的选择,这个项目已经启动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可能因为你就放弃这件事。所以我犹豫了、迟疑了,我改变了想法……”祁分珩转过头看着她,诚实地承认,“你没猜错,我叫你不要开车是想让你远离我们。这样,你就不会知道我的目标是晴华纺织厂。”
陆小萍想,人真是复杂的动物,眼前这个人既恨她,又同时可怜她;她对他既有怨怼,又同时能理解他。
她不由自主地附和:“你说得对,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很远,如果不给你们开车,创业大赛的结果不会传入我的耳朵,当然,我也不会主动去关注这个——我们确实隔得太远了,给你开车,这是我唯一能接近你的方式。”
祁分珩静了几秒。
七年后,这是她唯一能接近他的方式。
恍惚间,眼前的陆小萍化作了一座玻璃雕像,精致的人像炸出细密的冰裂纹,她全部碎了,霹雳吧啦地掉在地上,风一吹,像开了特效一样,风化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陆小萍从碎掉的外壳里剥落出来,无比真实地现在他面前,让他意识到,这才是真的她。
他看了陆小萍良久,复杂的情绪在心海不断起伏。
他开口问道:“所以你是知道我们要改造晴华的?”
陆小萍将茶杯插进宽大的大衣兜里,低头不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问。
陆小萍还是不答。
起初她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隐隐有些感觉,比如城北那边在拆迁,比如徐国良和她说旧厂房在扯皮,比如政府对旧城改造的报道,比如杨宗明说他们在参加的竞赛会有改造的场地提供,比如祁分珩对她时远时近的态度……所有的线索汇在一起,越来越清晰,都指向了晴华纺织厂。
可她还是不能确定,直到那天,在上海国金大厦的楼下,她拿到了祁分珩的手机。
成魔成佛一瞬间,那一瞬间,陆小萍选择了成魔。
她赌了一把,她试了祁分珩的手机密码,她成功了。
他的手机桌面浮现在眼前,她却一时没动。她期待能解锁他的手机,可当真解锁了,错愕又怅然的感触漫过她对真相的求索——他的密码没有变,是高三他救她那天的年月日。
没有人知道这六个数字的意义,除了他和她。
也就是那时,因为手指无意间长时间的触碰,她激活了桌面图标整理功能,她也没注意,她调换了腾讯会议和支付宝两个蓝色图标的位置。
可祁分珩发现了。
这是两个非常常用的软件,稍微有移动,就会立刻被发现。
所以在她还给祁分珩手机的时候,祁分珩别有深意地多看了她几眼;在回木安市的高速公路休息区花坛边,祁分珩问她是否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没有什么可说的,她不可能承认她偷看他的手机。
祁分珩见她一直沉默,内心已经知晓答案。
她一向聪明,她想要知道一件事情,总能找到办法。祁分珩了解她。
他不再细问这其中的过程,结果已然清晰,可他还是有疑问:“你既然知道我的目标是晴华纺织厂,甚至知道我想报复,为什么还如此平静,甚至愿意录制视频帮助我?似乎生怕我拿不下这个奖项?”
陆小萍古井无波地重复之前的答案:“因为杨宗明找了我帮忙,他也很辛苦,我没法拒绝他。”
祁分珩笑起来,显然不信。这样的回答简直是在逗他。
“你在查什么东西?你觉得当年的破产有隐情?还是你已经查到了什么东西?”祁分珩挑破她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这是我最可能和晴华绑定的方式。 这是我最可
陆小萍见事已至此, 没必要隐瞒,便道:“是的。”
祁分珩几乎脱口而出,带着深深的不解:“如果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陆小萍抬起头,讶异地看着他,问他:“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祁分珩怔住,顿时哑口无言。
是的, 他怎么会同意呢, 他还在恨她, 他心头的怨恨还没有解, 怎么可能答应陆小萍的要求?
她说她家当年冤枉就是冤枉的,她说她想来调查就来调查。这么多年她都没想联系过他, 现在得知他介入晴华纺织厂的改造,他变得有利可图, 她就来了。
她凭什么?
陆小萍可以想象祁分珩会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而她也了解自己,她开不了这个口,也低不下这个头。
她也不想和他解释。
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很大了,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弱小和卑微, 哪怕只是看上去。
可她却听到祁分珩的声音在风里,像一句叹息:“你都没开过口,怎就知道我不同意?”
她心思慌乱了一瞬,可理智让她答道:“我们都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们单独在一起的空间里,其实心里都很膈应,不是吗?面对彼此, 无论是恨也好,不甘也好,愧疚也好,抱歉也好,犹豫也好,后悔也好,都不是好的情绪。如果有的选,你希望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吗?不会的。同样的,如果不是因为晴华,我也不会在你身边做司机。我只能说,这是我现阶段最可能和晴华绑定的方式;而你也没亏,我也让你更加顺利地拿到了你想要的。我们都现实点吧。”
陆小萍平静地说完,祁分珩陷入了沉默。她说得对,她说出了他心里的词,他没法反驳。
无论他是对她有怨还是对她不忍,无论他心绪如何起起伏伏、来来回回,都不如一拍两散,索性不见。
不是所有的故人都适合重逢的。
他仿佛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来你拍视频是真的希望我们拿到晴华,我真得感谢你。而且这个方式相当聪明,事情曝光后,我们还有尽调、还有舆论,这阻止了我卸磨杀驴,为了企业形象和事件真实性,我也得将你留在这里。”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赞赏,又带了一丝嘲讽。
陆小萍淡淡笑了笑,毫不在乎:“我做完我想做的事,我自然会走。”
“那你何必拿宗明当借口?”他皱眉问道。
“我说的是事实,我没有撒谎。如果他不开口让我帮他,我想不到这个点子。”
祁分珩连连颔首,他想起从上海回来陆小萍和他说不要拒绝徐莹,要“现实点”,今晚她又和他说要“现实点”,她果真把“现实”两个字落实得很到位。
他替她总结:“当年在滨州,有徐维借你钱;回了木安,有房东张涛帮你照看你父亲;现在你想查厂房往事,又和杨宗明贴得近。你真的很……聪明。”
陆小萍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毫不吝啬对他表达嗤笑:“很意外吗?你和徐莹之间不也一直玩儿着熟男熟女的暧昧游戏吗?都是利益,各取所需,那你也很聪明嘛。”
祁分珩却警告她:“杨宗明是我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朋友,你不要利用他。”
“利用他?”陆小萍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你好幽默,祁分珩。你怎么给我戴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我怎么利用他了?你说说看,我自己都还不知道。”
她似乎又明白了一点,但觉得不可理解:“你这么晚过来找我,还生着气,是因为我越过你直接和杨宗明达成了协议,架空了你,你的权威受到挑战,所以你马不停蹄来找我算账?”
祁分珩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他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把他扯进来。”
陆小萍反问:“我们之间有什么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祁分珩的脸色沉了下去,陆小萍却觉得今晚最过瘾的时候到了,又轻松笑问:“谁还没有过前男友和前女友,多大点事?”
祁分珩有一瞬怔松,像是讶异她说出这样的话,而片刻后,像是读懂了陆小萍。
她的笑提醒了他意识的错位,于是他露出释然的表情,说:“没错,你说得对。”
陆小萍逞了一时的嘴上痛快,可真换来了祁分珩的赞同,她又觉得这种痛快很幼稚无聊。
他没有反唇相讥,她竟蔫了下来。
天已经很晚了,踹在衣兜里的手也有些僵了。
陆小萍想,今晚上应表达的她都表达了,祁分珩也需要时间消化。
她走了一步险棋,但她赌赢了。或许后面还有惊涛骇浪,但至少这一步保住了。
站在这个巷子口,她和祁分珩好像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只剩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她想是时候走了,可她还有点遗憾,她想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告诉他,虽然她当年做得很不妥帖,但也不是全然差劲;虽然那个时候已经晚了,但她也给了他所有。
她想挽回点什么,至少为自己辩驳和正名一把。
她仰起头:“祁分珩,其实我不欠你什……”
还未说完,一道强烈的手电筒光照过来。
“小萍!”张涛披了件军大衣急急往这边走,“出来半天干嘛呢?电话也不带——祁总?”
陆小萍伸手遮住他的光:“你把电筒关了。”
张涛灭了光,笑嘻嘻地走过来:“出门两个路灯坏了,我担心你怕黑,拿了手电筒。祁总怎么也在这里?”
他不住地打量祁分珩,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总让人觉得微妙。
祁分珩很正常的表情:“有点事找小萍。”
张涛说:“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这么晚还过来。”
祁分珩被张涛无心之话呛了一下,说:“是的,我联系陆小萍,她没有回复,刚好顺路就过来了,在巷子口碰到。”
“我就说你手机不带要误事,”张涛说了陆小萍一句,又替她解释,“她确实是忘带了,你看我都得出来找她。”他看了眼陆小萍,又看向祁分珩,好奇道:“什么事啊?”
祁分珩对陆小萍说:“明天一早尽调组的人要来。”
张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陆小萍看了张涛一眼,又看了祁分珩一眼,说:“知道了。”
张涛难得碰到祁分珩,趁机向祁分珩邀功:“祁总,这次小萍的采访视频是不是帮了你们很多?那个什么大赛?”
祁分珩问他:“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张涛显摆起来,“她带顾叔开车我知道,那天采访他们戴的棒球帽都是我店里卖的款,我还能不知道这事儿?而且我凭实力刷到了她的视频,你别说,还真感人的……那个,祁总,不管你们这次有没有获奖,小萍都算帮了你们大忙吧?你们可不能欺负她,是不是要适当地……表示一下?”
张涛用不好意思的表情说出直白的话。陆小萍面子薄,不好意思要钱,他脸皮厚,无所谓,他来要。
闻言祁分珩看了张涛一眼,又在陆小萍脸上转了一圈。
陆小萍也看了张涛一眼,示意他话多。
祁分珩笑起来:“你很心疼她嘛。放心吧,我们确实很感谢小萍,她是不会吃亏的,我们会给她物质奖励的。”
张涛满意道:“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嗐,看我这笨的,外面这么冷,有什么事回我小店里说嘛。”
“不用了。”
“不用了。”
祁分珩和陆小萍几乎是同时出声。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祁分珩向他们道别,“我就先走了。”-
张涛打着电筒给陆小萍引路:“你怎么出来这么久?”
陆小萍有些无语。
她想张涛出来得真不是时候,她正想告诉祁分珩那50万的事,他就来了;可他是出于好心,是担心她才出来,陆小萍也不能怨不得他。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看车里有些脏,稍微收拾了一下。”
张涛:“你们祁总也是有些神经,几次都是深更半夜出现在我们这里。”
陆小萍:“老板晚上不是加班就是应酬,都是结束了才会想起我这边的事,自然就晚了。”
“他找你没什么别的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儿?”
“没有就好。他来也好,我正好和他说钱的事。现代社会哪有说‘谢谢’仅限于口头上的,都是要兑现的。”张涛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搓了搓,“我帮你开了这个口,他也同意了,你别再没出息去谈个一两百块的奖励回来啊。”
陆小萍的心思还在和祁分珩的对话上,没太听张涛的话,敷衍地“嗯”了句。
陆小萍料定祁分珩会来找她。视频发酵后,他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十分反常。
只是她没想到他今天晚上结束就过来了-
祁分珩离开甜水巷后,并没有马上打车回家。
他沿着马路往外走。隆冬季节的深夜,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冷风一吹,好多东西都开始沉淀。
他觉得陆小萍真是聪明,这一招顺水推舟巧妙利用了杨宗明,把他架了起来。
七年前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再次袭来。
杨宗明不知道他和陆小萍的过往,但陆小萍知道。
随着视频的传播,很难保证有人认出陆小萍,再顺藤摸瓜地扒出他和陆小萍的关系、他们家和晴华的关系,参与的人和事越多就越难把控,难保后面舆论是什么走势。
陆小萍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
对于陆小萍而言,一旦有媒体深挖,她的过去就可能被翻个底朝天。但如果有人带节奏——“当年的厂长卷款跑路,现在女儿利用舆论洗白”,风向随时会变。陆小萍会被架在火上烤,百口莫辩。
对于祁分珩而言,盯着灵犀科技的人很多,万一别有用心的人编出一个“复仇者归来”的故事,把祁分珩塑造成一个踩着前女友家废墟上位的“爽文男主”,这完全背离了他想靠实力赢的初衷,会让公司形象受损。
又或者如果有人实名举报,说两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项目有“道德风险”或“利益输送”,即使不实,也得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去解释。陆小萍是司机,和公司核心业务看似无关,但这段关系一旦被摆上台面,怎么说得清?
更关键的是,杨宗明和夏颖颖一直被瞒在鼓里。
特别是杨宗明,如果他知道了这一切,又当如何?
所以祁分珩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不是获得帮助的高兴,而是震怒。
他厌恶这种被动不可控的感觉,表面上的获益背后藏着踩钢丝的风险和隐患,本可凭实力赢得的比赛有了“胜之不武”的嫌隙。
他更厌恶被隐瞒欺骗的感觉——他自己也没料到,恼怒陆小萍和杨宗明对他权力的越位,居然大过了对视频发酵后的担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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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糟糕。 糟糕。
陆小萍照例一早开车到公司, 杨宗明在办公室等她。
杨宗明的办公室也在二楼,瞧见他隔壁办公室亮着灯,但门关着——那是祁分珩的办公室。
杨宗明把陆小萍引到他桌边, 推给陆小萍一份A4纸:“小萍,来,签个合同。”
陆小萍低头一看,标题是四个字“劳动合同”。
杨宗明开门见山:“小萍,之前我答应你会录用你半年时间, 我说到做到。”
陆小萍抬起头, 她倒是没想到会这么正式, 还要签合同。
杨宗明又道:“昨晚我和分珩商量了一下, 时间签一年,可以吗?”
他微微顿了顿, 斟酌着说:“签定合同的时间可能得改一下,提前到今年六月, 就是我开始找你包车的时间。整个时间是一年,到明年六月。情况和你解释一下,因为视频已经发酵,我们想补一下……”
陆小萍瞬间明白这样做的理由:“我理解的。我上网看了,你们还有五天的尽调, 而且后面我也不想让人觉得我们在作假。这样做是稳妥的。”
杨宗明便不再多说,只是看着她笑,目光里多了一层温柔。她的配合让他觉得很舒服。
陆小萍又问:“你和祁总也说过了?”
他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笔递过去:“当然。他上午本要当面感谢你的,这会儿有媒体过来访谈,他带人去后面的实验室参观了,等会儿会回来。你先看看合同, 有没有什么问题。”
陆小萍简单翻阅了这两张纸:“没问题。”
她在落款处快速地签了名,一式两份,递给杨宗明一份。
杨宗明接过合同,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
他心口跳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是把合同收好,笑着说:“谢谢你,小萍。欢迎加入灵犀科技。”
他对她笑着伸出手,像陆小萍第一次来灵犀科技、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他向她向她伸出了手。
只是那次陆小萍有些懵,他便把握手变成了引路,而这一次不同了。
陆小萍一愣,也站起来,伸出手回应他:“是我要谢谢你。”
话音刚落,办公司的玻璃门被推开。
“宗明——”祁分珩推门而入。
杨宗明对祁分珩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欢迎陆小萍加入我们团队。”
祁分珩落在他俩握住的手上。
陆小萍坦然收回手。
杨宗明问:“那边结束了?”
祁分珩点头:“结束了。”又对陆小萍道,“小萍,你跟我来一下。”-
陆小萍上一次进祁分珩的办公室还是他胃病犯了,她给他送粥。
办公室的陈设没有变,纤尘不染的木质办公桌、整齐排列的书册、米白色的窗帘,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祁分珩示意茶几边的棕色皮质沙发,随口道:“坐。”
陆小萍在沙发上坐下。
祁分珩给陆小萍泡了一杯茶,端过来,陆小萍恰好把合同放在茶几上,他看见,欲言又止:“可以吗?”
陆小萍笑了笑:“很好。”
祁分珩顿了顿,不知道她说的这个“很好”有几个意思。
不过木已成舟,多想无益,他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是个大晴天,祁分珩的办公室朝南,阳光磊落地照进来。而此时祁分珩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陆小萍面前,他竟觉得有些尴尬。
还是陆小萍先开的口:“杨总说你刚刚才接待媒体的人。”
祁分珩点点头,简单说道:“是的,带他们转一圈。”
他脑子里想着要说的事,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陆小萍瞧出来几分,问:“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祁分珩抬眼看她。陆小萍穿了一见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干净利落。头发好像比之前短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剪的,昨晚在路灯下竟也没看出来。
祁分珩想了想,从解释合同开始:“那个合同……我们每个月是10号发工资……”这些话他很熟练,对好多应聘的人都说过,偏偏面对陆小萍,好像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又说,“你加入了我们公司,是专职司机,就不要出去跑车了。不光是杨宗明,只要我们没有客人,出车你都可以带上你爸爸,这点是不变的。”
他一边说一边查看陆小萍的态度,可她只是听着,未做任何反应。
祁分珩说:“现在还是公示期,不便高调。等尽调结束,我们和政府签了合同,公司会一起吃个饭。我们公司现在有18人,你也来,介绍你认识。”
陆小萍眼珠转向祁分珩,说:“这没必要吧。”
祁分珩不理她的拒绝,继续说:“二楼有你的工位,不出去的时候你可以在那里待着,等会我带你过去。”
这点陆小萍倒是没什么意见,点点头。反正合同都签了,有个位子是应该的。
“哦,对了,昨天张涛提到的报酬也是应该的。等你办好入职手续后,会以奖金的形式打到你卡上。”
一条消息进来,祁分珩看了一眼,没回复。
“如果你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祁分珩说,他把手机调了震动,接连着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好几次。
陆小萍说:“我没什么要求,我的目的,昨天都告诉你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
空了十几秒,祁分珩忽然起身去办公桌上取了一叠文件:“这是我手里现有的材料,你看看。”
他放到陆小萍跟前,旁边就是她新签的合同。
它们并排放在一起,一叠薄,一叠厚,好像一物换一物的交易。
两人默然看着这两沓纸。
祁分珩手肘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说道:“你觉得当年有隐情,想查清楚,我理解。这些是目前政府给我的资料,上面是晴华的建设情况和图纸,下面是我们创业大赛的详细企划书。我们还处于公示阶段,很多东西还不能正式移交给我们。”
晴华纺织厂的基础图纸是蓝色底图的,陆小萍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又看向祁分珩。
祁分珩示意茶几上的东西说:“这些东西我都看过,没看出问题。”
陆小萍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我妈和我过,白纸黑字印出来的东西都是经过很多人的手和眼,看不出什么破绽。”
祁分珩很是疑惑:“晴华当年的事,你作为你爸妈的女儿,他们没告诉你?你现在要调查这些,是忽然冒出了什么端倪?”
陆小萍将图纸放回茶几上,看了眼祁分珩,他把这些东西给她看,她便也和他说点实话:“出事的时候,我妈已经不管厂里的生意好几年。当时是我爸和厂里二把手徐国良经手这些,他们才知道其中真相。而且——”陆小萍说,“我不相信我爸能做出来欠债逃逸的事。如果他这么做,一定有迫不得已的缘由。”
可惜他现在已经失智,不能从他嘴里得到真相。
祁分珩是知道徐国良的,问道:“那你回来找过徐国良吗?”
陆小萍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当年找过他,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祁分珩默了默,和陆小萍说:“有件事得告诉你。现在晴华还有两栋楼需要安置,虽然不影响我们这部分创业园区的入驻,但毕竟是一个地块,居民和政府还在博弈,徐国良作为旧厂房的负责人,牵扯其中。”
陆小萍是知道这个情况的。
在徐国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徐国良自己就和她说过这件事。
“既然现在都要改造,那你和徐国良打过交道?”陆小萍推理道。
祁分珩没有瞒她:“创业大赛进入复赛后组委会才定下来改造的厂区是晴华那一片。中间有一次召集了复赛团队开了个座谈会,来的人是各个口径的,除了我们,徐国良作为晴华的代表也在其中。”
“他去做什么?”
“他介绍了晴华这块地的现状。会后他认出了我,我也是时隔多年第一次和他见面。其实没什么好聊的,照理说晴华已经破产这么久,没人想来管这些事;但又想现在政府能找到的人只能是他,他的出现也合乎常理。他知道我参赛十分惊讶,还……”
“什么?”
“还问我和你有没有联系。”
陆小萍看向祁分珩:“你怎么回答的?”
“我自然说没有。”
陆小萍却警觉起来:“复赛是什么时候?”
“大概十天前。”祁分珩见陆小萍神情有异,问道,“怎么了?”
陆小萍暗叫“糟糕”,那个时候陆小萍已经给灵犀开车很久了。
“我不想和他聊往事,才说没遇见你。”祁分珩查看陆小萍神色,“你回来碰到过他,和他说起过我?”
陆小萍道:“徐国良知道我回来了。有一次我跑车,他打到了我的车,我们留了微信,但我不想和他联系,我妈生前一直说家里破产是因为他。前两天我的视频曝光,他认出了我,发信息问是不是我。”
“他认出了你?”祁分珩颇为惊讶,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认出了陆小萍。其实她和顾岭的装扮不是那么容易被认出的。
“十天前你和他说和我没联系,但视频曝光又说我带着父亲给你们开车……”
言下之意,如果徐国良动了歪心思,完全可以举报灵犀科技是临时找的人在作秀。
而且这个人恰好还是晴华当年的厂长和厂长女儿。
里面可做的文章就大了。
祁分珩没想到他的担心这么快就来了:“你怎么回复他的?”
陆小萍说:“我没有回复他。”
祁分珩思忖片刻:“徐国良和你家里究竟关系如何?”
陆小萍说:“徐国良和我爸的关系非常好。我爸以前还在批发市场开店铺的时候,他就在我爸对面卖童装。后来我爸创业,他第二年加入,也算晴华的肱股之臣。在晴华破产之前我和他也算亲近。他不能生育,老婆和他离了婚,他自己没打算再娶,也没小孩,所以总说我是他的亲侄女。”
祁分珩想起那次他去厂里要钱的情景,徐国良对他态度很好,如果不是极为亲密的私交,他不会知道祁分珩和陆小萍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他知道你回来了应该对你很关心才是。”祁分珩说道。
“确实如此,”陆小萍说,“他找我吃饭,我没去;他给过我钱,我没要。”
“为什么?”
话音刚落,陆小萍的手机响,她取出来一看,不由和祁分珩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来电正是——
徐国良。
作者有话说:
糟糕:存稿告急了……
第69章 也好……也好。 也好……也
手机在陆小萍手中震了很久, 直到它自己恢复宁静。
陆小萍不语,将手机放置茶几上,电话结束后, 徐国良的消息进来。
徐国良:小萍,顾总现在怎么样?
徐国良:你怎么在给祁分珩开车?
徐国良:方便时候回一下我。
陆小萍查看信息的时候没有避讳祁分珩,所以他也看到了。
“不接吗?”祁分珩问她。
陆小萍确实没料到徐国良会认出她。
如果徐国良确定视频里是她和顾岭,且她还在给祁分珩开车,这件事就有些麻烦了——她不知道徐国良找她是何种态度, 又有什么目的。
祁分珩道:“既然他已经看到了, 你应该和他见一面, 当年的事, 你应该跟他问清楚。”
陆小萍倒也不反对。
她最开始不愿意和徐国良联系,一是不想再被往事牵连, 二是对他心存芥蒂;后来她发现晴华要改造,始终绕不开徐国良, 于是主动联系了刘军、陈志明和蔡芳,弥补了很多陆芳华留给她的故事空白,让她大致知道了当年的事实。
她不可能只听一方之词,她首先愿意相信的是陆芳华留给她的人。不管徐国良当年有没有害她们家,她自己心里得有个底。
她也知道, 她总会和徐国良打交道,这是怎么也逃避不了的。她以为会是在后期灵犀已经全面接管晴华之后,没想到提前到了公示期。
陆小萍看着已经归回沉寂的手机,点点头:“我会的。”
“你打算怎么应对?”祁分珩又问。
陆小萍微微一愣,没有回复祁分珩,换了打量的目光看向他。
她觉得今天祁分珩对她态度似乎格外的平和和友好,关心略有过多。事实上他们昨晚才有过图穷匕见的争执, 两个人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和解,充其量是捅破了窗户纸,把目的放到了台面上来,利益绑定,各取所需。
过一个晚上,他们就能如此和谐地相处了吗?
或者说不是“他们”,是“他”。
陆小萍面上不表,只说:“他找过我好几次,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另有所图。总之,见了面随机应变。”
祁分珩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你陪我做什么?”陆小萍脱口而出。
她的反应太快了,祁分珩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小萍这才说道:“我是说,徐国良只是问我了,没问起你,你去不合适。”
祁分珩表情恢复正常:“我是怕你应付不过来。”
陆小萍似乎有所领悟,她说:“你放心,涉及到灵犀科技这边,我打算这么说:我是杨宗明找来的,视频也是他牵头拍的,你开始并不知情。等你知道这件事后,心里……决定不计前嫌,还是愿意帮助我和我爸;又考虑到不想过多曝光给我们添麻烦,所以就没有提及我们家和晴华的往事——总是要往好的方向引导。”
陆小萍的思考很周密,但祁分珩听得却有些不是滋味,他说那句话的初衷,不是担心他们没有统一口径。
诚然,按照最符合当前现实的情况考虑,陆小萍的说法是最合适的,如果灵犀科技在公示期内被取消资格,那么她后续也和晴华无缘。
但这其中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陆小萍好像无所谓自己有没有吃亏,她甚至愿意继续牺牲,把祁分珩衬托得形象高大——至少在公众面前。
祁分珩认真查看陆小萍的表情,她眼神真诚,没有反讽他的意思,也没有觉得委屈的味道。
她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只想把利益最大化。
这一刻,祁分珩竟觉得莫名有些悲凉,又想:也好……也好。
他慢慢说道:“徐国良是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的,你这么说,他未必会相信。”
陆小萍全然不知祁分珩刚才在意的点。她将合同和祁分珩给她的资料合成一叠,在桌上摞了摞,站起身,笑了笑:“先会一会再说,我总觉得,是他有求于我。”
见陆小萍做势要走,祁分珩也只好站起来:“那……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工位。”-
工位这个东西,对于陆小萍来讲是新鲜的。
算起来她的工龄也有七八年了——从开始工作算起。她以前做的事不需要这些,有时候她路过高耸的写字楼,也会想象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格子间里做事情,是不是就和电视里演的一样?
如果她继续念书,毕业后是不是就是在这样的大楼里工作?
祁分珩这里的独栋办公楼只有三层,虽然不够高,但有好过无。
二楼走廊的另一边是开敞的办公大空间。
里面坐了五六个人,祁分珩领了陆小萍进来,一半人有察觉,投来目光;另一半人仍专注于自己工作,毫无察觉。
祁分珩领着陆小萍走到靠窗的一处空位。桌面上只放了一台电脑,窗明几净。
祁分珩说:“这台电脑联网的,你可以用。”又打开右边下面抽屉,“这里是一张折叠床,拉出来就可以午休。”
陆小萍点点头。
祁分珩拿出手机,犹豫了两秒,手指操作两下:“我把你拉入我们公司的群。平日里有通知会在里面说。你要是觉得烦,可以把此群屏蔽。我们公司的同事——”他环顾一周,办公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做自己事,“都是年轻人,氛围比较随和,人际关系也简单,你随意就好。”
这点陆小萍能感觉到,灵犀科技并不大,又偏理工科,除了刚才她进来有几人侧目,现在大家都回归到正常的工作中了。
她知道他们在园区后面还有实验室,那边还有人。不过她没去过,也没有去的必要。
祁分珩说完并没有走的意思,陆小萍以为他还有什么要嘱咐的,而他却只是站在这里,没说别的事。
陆小萍正要问他,门口进来一人。
“小萍。”杨宗明笑着走过来,“我说分珩办公室怎么没人,原来是带你过来了。”
陆小萍应道:“是的,祁总说这里是我的工位。”
杨宗明问道:“怎么样,喜欢吗?”
陆小萍笑道:“谢谢。”
祁分珩打断二人聊天:“宗明,你找我?”
“噢,是的。”杨宗明道,“会议要开始了,招商局的人来了。”
祁分珩点点头,同杨宗明说道:“那走吧。”-
等祁/杨二人走后,陆小萍坐下来。
她首先点开徐国良的微信对话框,写道:刚在出车,徐叔叔。
徐国良几乎秒回:【引用视频】小萍,这里面真是你和顾总吗?你找到了他?
陆小萍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是的。
徐国良:小萍,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来看看你爸爸。
陆小萍想了想:我这两天在外地。
徐国良:你是在给祁分珩开车吗?
陆小萍:嗯。
徐国良:你怎么在给他开车?
陆小萍停了半分钟,数了数五根手指头,今天是第一天。
陆小萍:徐叔叔,说来话长。我现在要发车了,等我回来吧。
徐国良: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小萍看了眼旁边的资料:后天。后天回来我联系你。
发完陆小萍便关闭了对话框,将手机放到一边。放下后片刻她又拿起来,将刚才和徐国良对话截屏,发给了祁分珩。
然后她才再次放下手机,打开祁分珩给她的一叠资料。
上面是晴华的现状图纸。
下面是灵犀科技这次的企划案。
图纸的东西陆小萍看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她离开大学太久了,这些年做的事又和这些毫无关联,这么多书面资料向她涌来,她一时有些找不到头绪。
她目光落到桌上,打开了电脑。
她记得祁分珩说现在AI发展很迅猛,她也刷到过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她之前不太能用得到,或于现在可以试试。
于是她从百度搜:AI智能。
有一说一,祁分珩这里的电脑可比张涛那里的好太多,主机反应快,网速也快。页面立刻弹出来好几个网站,她切身体会到什么是2G到5G。
她点开最上面的三个大模型,随意输入几个字:
建筑总平面图如何查看。
页面出现一堆文字,她一行一行读下来,再对应纸质图面,仍觉得有些费事。她见对话框那里有个“+”号,试探性地点开,果然,可以上传文件和图片。
桌面上就有微信的图标。陆小萍迅速将图片拍了照,传到微信,再传到大模型上——
这样读图,就简单多了嘛-
接待完方主任,祁分珩才看到陆小萍发来的截屏。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还被拉近了一个新的三人群聊。群主是住建的陈处,他在群里@祁分珩,说道:这是灵犀科技的祁分珩,祁总。
又@ 群里另一个叫“国良”的人:这位是原先晴华纺织厂的副厂长,徐国良。
陈处:现在晴华的改造花落灵犀科技,我拉个群,你们后续工作好对接。
徐国良在群里回了句:收到,谢谢陈处。
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此外,祁分珩的微信通讯录上面还有一个未读小红点。
徐国良:小祁,我是徐国良。
显然拉群不久徐国良就发送了好友请求。
祁分珩不急于通过,先是返回陆小萍的对话框,回复道:好,我知道了。停了片刻,又点开右上角的设置,将此对话置顶。
然后才点开徐国良的好友申请,通过了验证。
祁分珩:徐叔叔,您好。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天塌了!
清明小长假没有申请网站榜单!
只有求求各位小仙女口口帮我宣传一下……
不然真是冷死了……
第70章 她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她很满意现
陆小萍对徐国良态度的推测是准的。
在她回避他的这两天里, 灵犀科技的公示安然无恙——徐国良似乎对这件事没有异心,他联系陆小萍纯粹是出于对故人的关心。
陆小萍每天大约有半日的出车工作,剩下的半日都待在工位上, 认真研读祁分珩给她的资料。
祁分珩的企划案里把整个厂区的规划都纳入其内,但是针对现在还有遗留问题的两栋宿舍楼,目前的方案采取了委婉的说法——将它纳为了二期开发场地,等一期的共享创业园真正运作起来后,有了流动资金后, 再做后续打算。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 就祁分珩现有的资料, 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更多的信息需要等园区的使用权文件确认后, 才能名正言顺地获取。
而陆小萍认真看完祁分珩给她的企划案后,意识到两个关键信息:
一是灵犀科技现在并没有工业化的订单。他们的水凝胶产品研发场景很广, 可以运用到生物医疗、机器人零件、特殊织物等等,但是就是没有工业化。或许之前资助他们的天使投资人是给过工业化期许的, 可在他们撤资之后,祁分珩吃过很多饼,都没有落实过。
陆小萍多少对家里以往开厂的经验略有知晓。在一个公司还处于萌芽时期,市场化的订单驱动型或许是最适合的生存方式——她爸最开始开厂都是有什么做什么,等累积到一定规模了, 才开始投入自主研发。
创业大赛的奖酬和免租场地或许会解灵犀科技的燃眉之急,但他们最终需要的还是确定的、工业化的生产方向和生产线。
想到这里,陆小萍若有所思。
二是灵犀科技对晴华想做的不是某个单独公司的成功,他们想做的是一个平台。或许是意识到自身阶段的薄弱,灵犀想做一个招商引资的平台,把和他们差不多规模的初创企业引入这个平台——初创公司朝生暮死十分常见,如果有平台助力, 或许可以一荣俱荣;即便是有公司离开,但平台还在,还会有新的血液注入。这个举措,也可以带给灵犀一些反哺。
她觉得祁分珩是有些聪明的。这样企划案是又符合政府胃口又有利于自身发展,即便是没有她的视频口碑,灵犀科技也会赢。
至于其他的信息,和她现有掌握的差不多,没有别的进展-
转眼就是和徐国良约好的第三天。
下午正好她送祁分珩去开会,祁分珩记得这件事,问她和徐国良怎么约的。
陆小萍一边开车一边回他:“晚上他请我在商场吃饭。”
祁分珩看了眼陆小萍,见她不想多说,只道:“好。”又说,“他加了我微信,但你还没和他碰面,我就没在微信上和他聊。”
陆小萍点头表示知道:“谢谢。”
“这两天你瞧出来什么了吗?”祁分珩又问。
陆小萍笑了笑,显然是没有。
祁分珩说:“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陆小萍却说:“现在AI倒是很好用。”
祁分珩便不再说什么了。到了路口,祁分珩道:“就这里我先下。车给你,你晚上开去吃饭。”-
陆小萍没和祁分珩客气,他下车的地方步行800米就到公司,如果她去送了他,还得掉头好大一个圈才能上高架。
她觉得现在和祁分珩的状态挺好。大家话都说开了,不牵扯前情旧爱,人机一点,挺好。
之前她给祁分珩开车两个人也很人机,好像不熟的上下级,但那是装出来的,实际上都是各自心怀鬼胎。他们之间埋着一根炸药的导火索,不熟只是为了避免触碰到那根引线。
可炸药终究还是在创业大赛宣布的那天晚上爆炸了,祁分珩亲自跑到甜水巷引爆了炸弹。
陆小萍心里很清楚,总归是要有这么个程序,炸掉往事,化为灰烬,夷为平地,把两个人的小九九都扯出来,像恶露一样排走,事情才会有新的转机。
她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纯粹、干净又直接。
祁分珩说不用送了,她便就让他这在里下车,直接开去商场-
徐国良比她到得还要早。
陆小萍提前了半个小时,给徐国良发信息,没想到徐国良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我现在没什么事,闲人一个,所以就来得早。”徐国良叫了一壶乌龙茶,给陆小萍添了一杯,“你爸以前最爱喝这茶。”
他倒茶的时候,陆小萍盯着徐国良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皮质夹克,比起七年前,他显然发福了,发际线也往后移了些,鬓角花白,不过发型倒是整齐。陆小萍记得他比顾岭小几岁,今年应该五十出头,看起来却有些老。
徐国良将茶水推过来,陆小萍忽略他提起往事,客气地接过来:“谢谢您,徐叔叔。”
徐国良也打量陆小萍,她和上次在甜水巷门口比好像头发又短了些,人也瘦了些。
他知道她在回避她,也知道原因,但她不给他机会解释。
他说起这几年他的生活,过得也是很潦草,又陆小萍:“小萍,你现在怎么样,可还好?”
陆小萍答道:“还行,还是在开车。”
“我知道,我在视频里看到了,你怎么和祁分珩遇上了?他……”徐国良顿了下,“没有为难你吧?”
陆小萍也微微愣了下,继而说道:“没有。我虽然现在是司机,但委屈自己的事我不会做的。我家早就把厂里的钱还清,自然也不欠他家里,而且他现在老板当得风生水起,和我一个司机有什么好计较的。”
徐国良看陆小萍表情释然,露出宽慰的神情:“那就好……他现在是发展得挺好的……那他也是知道你帮他开车的了?”
陆小萍又是一笑:“那当然。这里面有点阴差阳错,像故事一样。最开始我不是给他开车,是他们公司的杨总找的我,让我给杨总当司机,所以采访的时候也是联系的杨总。要是知道是他们公司,我最初也不会干。祁分……祁总是后面才知道的。我知道这是好事,祁分……祁总现在还能这样帮我,我也挺感激的。”
徐国良听陆小萍这样解释这件事,先是有些惊讶,后面有些叹息。他知道当年祁分珩和陆小萍是金童玉女,而如今两人的境地用造化弄人来形容也不为过。特别是听到陆小萍叫他“祁总”,他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听闻陆小萍又道:“徐叔叔,祁总出于好心保护我,没有和媒体提起我和他,还有晴华之间的往事。你认出来我后,应该也不会去说吧?”
徐国良立刻道:“怎么会呢,我去说这些干嘛?你以为我想见你,就是要曝光你?”
陆小萍愣头青一般地直言:“有过这样的猜测。幸好你没有。”
两人之间略有尴尬。
徐国良觉得这些年过去,陆小萍还是那么直接单纯。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岔开话题,张罗陆小萍点单:“要不我们先点菜,边吃边聊?”
陆小萍倒是一脸无事,拿出手机扫码:“好啊。”
徐国良说:“我记得你喜欢吃清淡的粤菜,这家的烤乳鸽和海鲜粥不错,特意选了这家。”
陆小萍看着手机:“谢谢。”
徐国良又问:“我看视频里顾总……是老年痴呆了?这……”
陆小萍把乳鸽加进菜单,抬起头看着徐国良:“是的,我爸什么都不记得了。”
徐国良皱起眉头:“怎么会……顾总怎么……后来你们是在哪里找到顾总的?”
陆小萍却问:“我爸当年逃债,去了哪里,您知道吗?”
徐国良放下手机,没了点菜的心思,摇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会拦下他。”
陆小萍加了两个肉菜一个蔬菜,提交了订单。
“徐叔叔,我其实不那么愿意见您,您知道吗?”她忽然直言不讳地说。
徐国良似乎早有准备:“我知道,你妈妈一直怨我,说是我搞垮了晴华,害得你们倾家荡产。”
“那是这样吗?”陆小萍看着徐国良的眼睛,单刀直入。
徐国良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问陆小萍:“小萍,你觉得我会是这样的人吗?”
陆小萍反问:“如果不是你,那又是谁?”
徐国良深吸一口气:“小萍,晴华已成过去式,你真的想知道?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陆小萍也道:“我妈是这样和我说的,我也不想管。可我一直不信我爸会做出欠债逃逸的事,你也不会信的,对吧?你是他的左肩右膀,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国良没有回答。
陆小萍见状,站起身:“那算了,我走了。”
徐国良起身劝住她:“小萍,你别激动。我们先吃饭,一边吃我一边和你说,好吗?”-
一顿饭从四点吃到了晚上八点。
徐国良提出送陆小萍回去,看望顾岭,陆小萍拿出手机,抱歉地对他说:“徐叔叔,我还得去接祁总,他今晚有饭局。”
徐国良似乎仍有担心:“小萍,你在祁分珩公司……他对你好吗?”
通过一晚上的交心,陆小萍对他的态度显然有所改观:“徐叔叔,我现在只想着生存的问题。他也没为难我,您别提我担心。”
徐国良道:“你一向有什么事都是自己硬撑,我建议你不要在他那里做司机了,我可以帮你找个工作。”
“什么工作?”
“很多工作,总比在他手下强。”
陆小萍笑了笑,心想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两人一同往电梯厅走。陆小萍又问:“现在晴华改造,您也没通知原来的同事了?”
徐国良替她摁了楼层按钮:“今年过完年都是破产八年了,早就散落天涯。除了我这个老头子,谁还会关心这些?还都是些扯皮的事,那两栋宿舍的职工还说让我牵头成立协调会,我又不住那里,我管那么多做什么?”徐国良说起来就是皱眉,“政府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他的我不管。”
陆小萍不语,像是对他颇有理解。
徐国良又说:“对了小萍,现在祁分珩要迁到晴华,你帮他开车,要是有什么信息,你也可以告诉我。”
陆小萍问:“什么信息?”
徐国良说:“和晴华有关的吧……我是想要能早点合理安置那两栋楼,也好的。”
陆小萍点点头,乖顺地答道:“好的。”
电梯到了一层,徐国良说:“那小萍……我先走了,你开车注意安全。后面有什么事要和我说,不许再不接我的电话了。等你方便了,我去看顾总。”
陆小萍微笑对他做再见:“好的,拜拜。”
等电梯门缓缓关上,陆小萍扬起的嘴角松了下来。
祁分珩的信息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抵达:“结束了吗?我在松华居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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