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教父1


    1943年春


    一辆黄色涂装的菲亚特越野车停在了马尔蒂尼家庄园的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位黑色卷发，身着军装的中年微胖男人。那死鱼一般的冷酷眼神扫过了这栋拥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建筑, 穿着长筒军靴的脚不停，径直就走到了铁艺的雕花大门之前。


    “你没有被邀请。”一个像是最凶恶猎犬一般的男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阻止他进入到米兰城教父的家中。


    中间军官伸手就将腰间的枪摸了出来，抵在了这只恶犬的脑袋上，“加图索，你只不过是一个看门的！”


    “莫雷诺, 你也不过是老墨的一条狗而已。”加图索的匕首也抵在了莫雷诺的肋骨下方，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刀尖就会由下而上，刺入他的胸腔。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后面的雕花大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帅气逼人的黑色长发男子, “莫雷诺, 马尔蒂尼先生会跟你谈，只是不是现在。”


    莫雷诺抬起头, 看向了这栋跟米兰大教堂风格颇为相似的, 融合式哥特建筑。在那些漂亮的石雕的阴影里，有一个比这位男子更加英俊的存在。


    这位虽然完全没有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但那威压却从玻璃之后透过来，让他无法呼吸。


    “哼！”莫雷诺没有办法, 只好收起枪, 开车离开了这里。


    “桑德罗，你就该让我捅他！”加图索身上的毛都还竖着，显然是真的想动手。


    “别给马尔蒂尼先生惹麻烦！”内斯塔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把他拉进了门内，然后关好了门。


    就在这时，米兰城的防空警报响了，如泣如咽的声音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马尔蒂尼这时才走到窗户边上，* 他那纯净如地中海一般的蓝色眼睛抬了起来，看向了同样湛蓝的天空。


    今天天气非常好，很适合空袭。


    拉上窗帘，他转身就走下了楼。此时内斯塔和加图索也进来了，三人非常默契，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径直朝着后花园走去。


    来到一片玫瑰花从中，加图索掀开一块草皮，露出一个方形的铁盖。内斯塔将铁盖打开，下面就是一个防空洞。


    三人鱼贯而入，马尔蒂尼在最前面，内斯塔在中间，加图索最后，负责关门，再用铁钩将草皮复原。


    浑浊的空气让马尔蒂尼有些不适，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打开了墙上的开关。昏暗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个非常大的房间。里面的布置跟他的书房一模一样，只是要简陋一点。


    走到书架前，他摸索了一下，又找到一个开关，摁了下去。


    书架移开了，背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走进这条通道，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因为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条河。平时伪装成排水口，出口被铁栅栏封死了。


    拿起手电筒，三人又依次走进了通道之中。走了十分钟，马尔蒂尼停了下来。他摸了一下墙，又推开了一扇暗门。


    暗门背后，又是一个房间，一个更为简陋的房间。


    房间中央的床上，躺着两个血人。


    连忙走了过去，马尔蒂尼发现其中身材高大一点的男性已经没有了气息，而另一位女性也气若游丝，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我……，女儿……”这位女性听到了动静，但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能低声呢喃着。


    “你还有个女儿？她在哪儿？”马尔蒂尼见过这对夫妻很多次了，却从来不知道他们竟然还有一个女儿。


    “米兰……”她用自己最后的呼吸，喊出了一个名字。


    可是马尔蒂尼更加困惑了，米兰城这么大，他要去哪里找一个小女孩儿呢？


    “可能米兰是他们女儿的名字吧。”内斯塔也见过这对夫妻，他觉得他们做的□□非常真，人也很聪明，想必不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一个毫无帮助的线索。


    “噢，桑德罗，你真是太聪明了！”马尔蒂尼捧起内斯塔的脸来，狠狠拍了两下。


    内斯塔脸红红的，肿肿的，但是心暖暖的。


    “就算是名字，那我们要怎么找？”加图索又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他们把这两夫妻从党卫军那边救回来都是冒了很大风险了。现在还要去找他们的女儿，就连党卫军都没能抓到的小女孩儿。


    不是他悲观，现在这种战乱的时候，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大概早死了吧。


    马尔蒂尼走出了房间，他回到了通道内，潮湿的空气和血腥味让他脑子晕沉沉的。转身朝着出口走去，却隐隐约约听到外面轰鸣的飞机引擎之声。


    盟军的飞机来了，来轰炸米兰城了！


    三个男人待在地下书房内，头上的天花板不断抖动着，洒着灰尘和沙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没了声响。还是加图索在最前面，打开了铁盖，翻了出去。


    三人再次来到地面，马尔蒂尼第一眼就看向了自己爷爷打拼买下来的房子。还好，这一次，这栋拥有着数百年历史的房子依旧没有倒塌。


    “去找比利。”马尔蒂尼拍了拍头上的灰，直接回到房间拿了车钥匙。


    他开的是一辆阿尔法.罗密欧轿车，这辆车是爸爸切萨雷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最高时速可达127公里/小时，不比德国的奔驰差。


    科斯塔库塔是马尔蒂尼的竹马，两人一起长大，一起学习着这座城市的生存规则。只是科斯塔库塔更擅长动脑子，马尔蒂尼更擅长动刀动枪。


    现在科斯塔库塔住在米兰大教堂的背后，那里有他自己创立的一个古籍书店。他说要跟这些古籍一起共存亡，哪怕是盟军轰炸到这里了，他也不逃跑。


    “他们不会轰炸大教堂的。”科斯塔库塔非常坚定地说道，好像他在盟军有内线一样。


    “为什么？”加图索不懂，他就直接问了。


    “科隆大教堂也没被轰炸，因为这样的大型建筑，就是最好的坐标。”科斯塔库塔当然有自己的理由，他在盟军没人，但在德国却是认识不少人。大家晚上有时候会通过电台联络，交换情报，还有组织反抗活动。


    “科隆在哪儿？”内斯塔这辈子其实只待过两个地方，自己出生的罗马，还有米兰城。


    “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们去德国科隆玩。到时候只要我们推翻了老墨，我们就是胜利的一方，德国佬看到我们就会害怕。”马尔蒂尼给出了自己的承诺，他不是一个轻易画饼的人，不然这么大的米兰城他也管不下来。他只是知道，盟军即将登录西西里。到时候自南向北推进，老墨和德军在北部的统治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了。


    闲聊完了，就开始说正事，马尔蒂尼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科斯塔库塔也认识那对夫妇，甚至连救援计划，都是他主要谋划的，不过他同样不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合作的过程中，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自己的生活，了解得越少，事发之后对对方就越安全。只有马尔蒂尼一人的身份是完全清晰的，毕竟他可是米兰城的教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们之前应该住在纺织厂那边，其中那位女士应该就在纺织厂工作，每次他们过来的时候，衣服上都会粘有一些毛絮和线头。而且他们都对织物和古董都很有见解，再加上他们造假通行证的能力，应该也是非常有学识的人。”科斯塔库塔努力回忆着一些细节，试图通过这些细节寻找到线索。


    “纺织厂吗？去一趟吧。”马尔蒂尼转身就走，加图索和内斯塔连忙跟上，坐到了后座。


    这次科斯塔库塔也跟上了，寻找蛛丝马迹，他最在行。


    纺织厂这边马尔蒂尼非常熟，因为这里大多都是他妈妈家的产业。玛丽萨现在带领着三个女儿去了其他北方城市，在那里动员女性们加入抵抗组织。


    在北方的工业地区里，女性劳动者占了四分之一的比例。这一部分力量，切萨雷和玛丽萨都觉得必须要组织起来。她们在纺织、皮革、造纸和机械工程业的最前线，可以配合着抵抗运动进行罢工，彻底瘫痪整个北部工业区。


    当马尔蒂尼的车一开进这一片区域，女纺织工人们立马都出来了，欢迎着她们教母的儿子。


    “嗨，保罗！”


    “下午好呀，保罗！”


    “保罗，那边有几栋楼被炸塌了！不过还好，现在是工作时间，大家都在工厂里。”工厂的负责人听到马尔蒂尼来了，也立马跑了过来，跟他汇报情报。


    “是工人们住的楼吗？”马尔蒂尼一听就赶紧让负责人带路，穿过这片纺织工厂，就是工人们居住的区域了。


    这里以前有十几栋楼，都是四层高，连城一片。如今就只剩一头一尾，中间全被炸塌了。而头尾也完全倾倒，压在废墟之上。


    “确定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吗？”马尔蒂尼看着这惨状，光是要安置这么多的工人还有家属，就让他开始头疼了。


    “保罗，你知道的，前几天很多工人都被盖世太保抓走了。她们的家人现在在哪里，我们不知道。”负责人其实也从防空洞出来没多久，对地面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


    “加图索，内斯塔，快去找人！”马尔蒂尼怒吼了一声，大手一挥，就让两个手下去办事了。


    作为米兰城的教父，他手下能用的人非常多。


    内斯塔直接跑到了一个地下酒吧，在那里他找到了正在跟德国军官太太喝酒的因扎吉。临走了，因扎吉一边亲吻着这位德国美人，一边从她身上顺了一把钥匙。


    加图索则是在一个地下拳击场找到了维耶里，布冯还在旁边数钱呢，看来两人赚了不少。


    其他人收到消息陆陆续续也到了，纷纷拿起各种工具开始挖掘废墟，搜寻着里面的幸存者。


    众人从下午一直挖到太阳落山，从中救出了几个老人和小孩儿，还有几只猫。可是这些人，很明显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一个。


    “咕~！”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内斯塔的肚子发出了雷鸣般的叫声，他饿了。


    当初内斯塔从罗马逃难到米兰城，就是为了混一口饭吃，马尔蒂尼见他凶狠能打，就把他收为了小弟。但是谁知道，这是一个亏本的买卖，因为这家伙太难吃了。现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他还要每顿都吃三盘意面。要知道，就连马尔蒂尼自己的口粮都是紧了又紧的。


    马尔蒂尼看着这只扒开了大概五分之一的废墟，他现在也只能放弃。再往下，应该不会有活人了。而且，他也不确定那个女孩儿是不是在这里。


    “妈……，妈……”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马尔蒂尼突然听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声音，好像再喊妈妈。他抬起头，将手指放到了嘴唇上，示意大家安静。


    顿时百人的队伍都停止了所有的动作，这片废墟之中只有风的声音。


    听了一会儿，他却又什么都没有再听到了。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他拿起铁锹，就要从废墟之上下去。


    “马……，马尔……，马尔蒂尼！”


    这一次马尔蒂尼听清了，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拿起铁锹，再次站上废墟，开始在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挖掘。


    米兰城静悄悄，黑漆漆的，夜里大家都不点蜡烛，也不会开灯，就怕盟军的飞机看到这一点光亮，又要来轰炸了。


    废墟之上的人也默默在干着活，偶尔能听到累极了发出的喘气声。


    月亮高悬着，冷银色的月光洒满全城，提供着一点点的光亮。


    靠着这一点亮度，马尔蒂尼终于挖开了一个已经半坍塌的房间。这个房间被屋主单独砌了一面薄墙，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夹层。也是因为这个夹层，所以房间没有完全塌掉。借着月光，他在这个夹层之中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薄得好像纸片一样的人影。


    “米……，米兰？”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喊出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名字的发音。


    在月光之下，他看到那个身影动了动。一双黑白分明，倒映着漫天星光的眼睛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