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职业BE大师 70-80

70-80

    第71章


    沧山之事短短数日传遍修仙界。


    什么灼阳仙尊是赤火红莲,脚踏烈火沧山救师。什么天怒雷罚磨灭冥界,灼阳仙尊以一敌万。什么天下九州红莲耀世,百年内必半步登仙……


    各种离谱的谣言都传来了。


    仙宗五大仙门之首的位置是越来越牢,谢仙尊没死,灼阳仙尊出世,出手就是天怒雷罚,双仙尊坐镇仙宗,哪个宗门敢与之争锋?


    尉迟临川站在皇城之上,满心怅然。


    “父皇,我好像追不上他了。”


    大家都是同辈,可喻连好像将他们全都甩在了身后。


    尉迟鸣海抵唇咳了半晌,倦怠地站在他身边:“等你承继帝位,自能追上。而且他问劫的实力只是暂时的,实力消退后,后遗症是什么,不好说。”


    尉迟临川:“那他还会参加七月份的九州大比吗?”


    尉迟鸣海笑了笑:“他早已不需要九州大比来拿下九州当代天骄之首的名号了。”


    尉迟临川:“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他会参加的。”


    因为他们说过,要在九州台风云大比上交手-


    外界的滔天议论声传不到仙宗孤渺峰。


    三月中旬的春光和暖。


    鸟雀落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彼此梳理着羽毛。


    谢久白缓缓睁开眼。


    他体内灵力,经脉暗伤一扫而空,几乎回到了帝川镇灾前的状态。除此之外,他的本命剑嘲天也回来了,安静地待在他的体内。


    他侧了侧头,床边趴着一个绯衣少年,低马尾乱乱地束在脑后,毛茸茸的胎发笼了一圈晨光,眉间疲倦,侧脸苍白,正握着他的手呼呼大睡。


    喻连散发的气息不再是问劫,而是回归到了寻道境。


    谢久白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想将喻连抱到床上睡,结果他刚一动,喻连就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好歹当了几个月威名赫赫的灼阳仙尊,救人的时候一人硬刚五大仙门掌门和沧山所有修士,他眼都没眨一下,现在一见了人,很没出息的开始撇嘴,眼泪已经汪汪。


    喻连踢了木屐扑上去,脑袋压在他胸前:“师父呜呜……师父你终于醒了。”


    “你走了之后,仙宗被人欺负得好惨。”


    “这七八个月我都没怎么吃饭,都饿瘦了。”


    “你估摸错了,我根本就没长高,那些衣服穿着还是大了……”


    说起这个,喻连是真伤心,直接哭了出来。


    谢久白哭笑不得:“……我再给你做新的。”


    眼泪一旦开闸,就再也收不住了,喻连一句又一句的说,什么‘当仙尊在外面装正经好累啊师父你也那么累吗’‘章宗主可恶,李家主死了’‘碧云天风景好漂亮’‘沧山小院我收拾干净了’。


    乱七八糟的,谢久白怀疑喻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最后嗓子哑了也没停,毫无形象地扯着嗓子在那干嚎。


    活活像是被丢了之后,凭自己毅力找回家,对着爹妈哭嚎的小狼崽子。让人听得心里发酸。


    谢久白知道喻连需要一个情绪发泄口,抱着他耐心地安抚了很久。


    喻连发泄完,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抬起脸来,谢久白给他擦眼泪,“师父回来了,没事了。不哭了好不好。”


    “——咳咳!”


    门口传来两声很刻意的提醒。


    喻连本来还有话要说的,闻言倏然扭头。


    兰泊风略显尴尬:“打扰你们师徒相聚了。”


    真奇怪,明明是师徒,为什么他有一种好似打扰情人亲热的无所适从。


    “……”喻连从谢久白身上下来,捂住了红肿的眼睛,“我去洗脸。”


    谢久白没拦他。


    兰泊风走近,想说很多,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你捡来阿连回来的时候,知道他是赤火红莲吗。”


    “知道。”


    “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不告诉你,你都是当人养。”


    兰泊风噎住,“现在外面都知道他的身份了,你看好他,不然万载前那株仙草就是阿连的前车之鉴。”


    谢久白嗯了声,拧着眉问:“阿连修为是怎么回事。”


    兰泊风将他知道的说了:“寿元换来的,他现在寿元还剩下两百载。”


    他还奇怪仙青蕊教的什么提升修为的禁术只有喻连能用,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他们两个都不是人。


    “本来能维持半年问劫,只是他说,救你的时候虚高的修为被冥界消磨,替你疗伤后又消耗了些,才比预计的早掉下来三个月。”


    兰泊风拖了个椅子过来,与谢久白详细说了他命祭之后的所有事-


    喻连洗个脸,洗到了距离仙宗百里外的阳川山上。


    不用猜他也知道,师伯绝对会跟师父说他寿元的事,他还是先在外面躲一阵再回去吧。


    他坐在椅子上,祝不死照旧给他膝盖和小腿针灸。


    “你不打算告诉你师父,你把修为渡给了他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是嗑药嗑来的,早晚都要消失,不如补给师父。而且他境界在,能受得住,如此一来,我每月初一还能少受些罪。”


    祝不死不置可否。


    阳川山壁上有一处封闭的洞府,那是喻连担心问劫期心疾动静太大,给自己准备的能藏起来的地方。


    二月初一的时候,他陪喻连在这儿渡过了一次心疾。


    问劫期心疾发作起来是骇人的恐怖,祝不死见惯了生死场面和各类恐怖的伤,可回想起那一晚,他依旧觉得手抖。


    他看了喻连十三年的病历,第一次直观地看他病发的场面。


    银针治不了痛,在扎入喻连心脉的时候,就被那炽热的灵力融化殆尽了,他所学医术、精通的药理在那一刻完全没用了,没有任何办法能缓解、扼制。


    他几乎觉得,喻连要死在他面前了。


    给喻连擦汗的火老大也比那一刻的他要冷静一些。


    大概是他脸色太难看,喻连清醒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让火老大将他赶了出去,封闭了洞府。


    祝不死在山洞外从天黑守到天亮。


    喻连从山洞出来的时候,除了脸色苍白一些,浑身上下整洁干净。三月份那次心疾,喻连也没让他进洞府。


    祝不死至今也不知道,那两次恐怖的心疾,喻连在洞府内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回过神,道:“寿元只剩二十载,和境界止步的事也不打算说了?”


    “……要说的。”喻连愁道,“师伯刚刚告诉他我还剩二百年可活,转头我就说其实是二十年,气氛会变得很沉闷吧。唉。”


    他有些理解师父临死前为什么选择瞒着他了。


    “最近事多,再缓一缓吧。”


    他揉捏眉心之时,左手的错缠镯又晃在了祝不死眼前。


    “你的镯子快开满了。”


    “嗯?”喻连数了数,惊喜道,“是哦,还差两朵小花就满了。”


    祝不死用灵力震动银针,片刻后将针取下。


    “每日坚持热敷按摩,原本养三五年就能好,现在看来养个七八年差不多。我要回宗门了,之前不知道你是赤火红莲,现在知道了,给我一段时间,我应该能找到让你痊愈办法。”


    祝不死顿了顿,道:“四个月。你十九岁生辰前要是你还没向你师父坦白,我会亲自告诉他你寿元和腿疾的事。”


    喻连指天发誓:“一定。”


    他在阳川山磨蹭到天黑,才回了孤渺峰-


    半山腰小院亮着灯。


    喻连站在篱笆门外,久久凝视着屋内的灯光。


    看得久了,他竟然生出一丝恐惧和迟疑,搭在门上的指尖慢慢落了下去。


    谢久白已经察觉到喻连的气息就在门外,结果等了一会儿,喻连还是没进来。他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喻连背对着门坐在地上,下巴压在膝盖上,在安安静静的发呆。


    谢久白:“阿连,怎么不进来。”


    喻连回头,许久才小声说。


    “我怕小院里的你是假的,我进去你就不见了。”


    他从阳川山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师父会不会生气,可是回来站在门口,他看着屋里亮着的灯,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消失,只剩下了胆怯。


    他不敢推开门,不敢进去。


    救回来师父,又守了他几天,喻连表面看起来正常了,其实心里依旧是惶恐的。


    加上他心里藏着事儿,越发觉得眼前一切好似泡沫幻影。


    好像只要他一进去,谢久白又会变成沧山之上的一轮寒月。


    谢久白蹲下来:“那师父抱你进去?”


    他的弟子可怜巴巴的伸出手。


    谢久白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脚尖踢了下门,侧身进去:“你师伯说,灼阳仙尊威风八面,威风八面的灼阳仙尊叫人抱着才愿意进家门。”


    喻连嗅着他怀里有温度的淡香,心安了一些。


    谢久白早就将饭做好了,热了热,两人安静地吃了一顿,喻连吃得格外慢。


    吃完之后,他按照祝不死所说,用热水烫了小腿和膝盖,然后将腿翘到谢久白大腿上。谢久白用棉帕给他擦干,摸了摸他的膝盖:“似乎还是有点凉。”


    喻连:“在沧山冻着了。师父,你帮我揉揉吧。”


    “好。”谢久白掌心贴在他膝盖上,按摩着他小腿和膝盖上的经络。


    喻连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生怕他消失了似的:“你还没回答我。”


    谢久白:“回答什么。”


    “你说的‘不要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


    谢久白指尖顿住,望着他轻声道:“爱一个死人,会很累,很无望的。”


    “但你现在没死。”喻连眼皮泛红,“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可难过了。都有些恨你。”


    凭什么,凭什么做了那么多之后,在他最不舍最爱他的时候,分别之际会说一句‘别在爱我了’?


    谢久白听着他有些幼稚的话,问:“你知道什么是恨吗。”


    喻连:“我知道。”


    其实他不太清楚,他只是想找一个词表达他当时浓烈的情绪,思索来思索去,也只有‘恨’这个字显得不那么浅薄,能让师父知道他当时有多难过。


    谢久白道歉:“对不起,让你恨我了。”


    “那你发誓,以后绝不再说这样的话。”


    “我发誓。”


    喻连才满意了一些。


    他素来很好哄的,一句道歉一个拥抱就能哄好。


    嘀嘀咕咕威胁一句:“再说那种话,改日我就跟别人好,看你还说不说。”


    擦脚用的棉帕丢进泡脚桶中,谢久白问:“你还想跟谁好?那个十九岁的谢久白?”


    “谁知道呢。”喻连脚心踩了踩他大腿肌肉,哼道:“我这是将你救回来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就不救你了,隔个千八百年忘了你,便同旁人成婚,就天天去你坟前,当着你的面与新夫君拥抱,亲吻,交欢。气死你。”


    谢久白抓住他的脚踝:“有新夫君的人选了吗。”


    喻连:“你想干嘛。”


    谢久白:“犯个杀戒。”


    喻连佯装生气:“不许杀我新夫君。”


    纵然知道喻连是在开玩笑,但谢久白想象了一下,喻连为了保护他那所谓的新夫君,而对他刀刃相向的模样,心里疙疙瘩瘩的不悦。


    他低头吻住了喻连的唇,将这张嘴堵了起来。


    喻连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拉,将近八个月的分离,他接吻之时略有生涩意味,但很快就被唤醒了身体记忆。


    谢久白一边轻轻亲吻他,一边道:“现在是你新夫君在吻你。”


    喻连微喘着气,说:“叫我旧夫君看见怎么办。”


    谢久白:“他就在看,他同意了。”


    喻连:“你这是欺负我。”


    谢久白:“嗯,欺负了。你能如何。”


    “不如何。”喻连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请新夫君欺负得狠一些,让我知道厉害。”


    他有时候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张大床的防震和静音功能再次开启,一切动静都被锁在床榻之内,没有溢出一丝一毫。


    将近八个月没有过人探索过的地方,比之前隔三差五做事的时候干涩许多,和第一次的时候差不多了。


    谢久白想去摸床头储物柜里的香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喻连好像终于想明白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因为是一朵莲花,所以水才会多的?可我是火莲啊,火莲水也多吗。”


    谢久白实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着实不知怎么解答他的疑问,只能迟疑着说:“大概吧。”


    “你既已知晓你是赤火红莲,为何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的身份?”


    喻连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说的吧,仙青蕊说,世上觊觎我们心窍的人很多,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而且,告诉不告诉,我都是你徒弟。”


    “你不担心我其实也是……”


    “你是师父,世上谁都有可能觊觎我,唯独你不会。”


    谢久白望着他纯真的双眼,静了片刻,垂下眼,继续去摸储物柜里的香膏。


    喻连却抓紧了他的手腕。


    接连两次阻拦他,谢久白低声问:“不想了?”


    “想。”


    喻连侧头亲了亲他的掌根,回头冲他一笑:“不要香膏。新夫君,让我疼一点儿。”


    他需要一场极致亲密疯狂的接触来确认眼前的人已经回来了。


    新夫君如他所愿。


    这场久别重逢的雨打湿了干涸的地面,地面也渐渐溢出水来,小雨变成了大雨,大雨引发了洪水。


    汗水流淌,热气弥漫,亲密而疯狂的**释放着这八个月来他所有的恐惧和担忧。谢久白似乎察觉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一直在他耳边低声说着话,喻连被撞的没有回话的机会,偶尔蹦出几个被撞的破碎的音节。


    喻连描摹着他的眉眼,“师父,你真的被我救回来了,你现在是存在的,这不是我的一场梦,是不是?”


    谢久白亲吻他湿热的长睫。


    “嗯。阿连,我在吻你,感受得到吗?”


    “……呃…感、感受得到。”喻连眼睫上也不知是汗还是泪,但他的惶然在热切的潮湿和拥吻中慢慢落地,长吟和话语越发肆无忌惮,只求一个酣畅淋漓。


    中途喻连被翻了个身,趴跪着,膝盖着力了片刻,他有点受不了,想起祝不死的医嘱,便只能叫谢久白换个姿势。


    他想,身体果然是一切的本钱,趴跪姿势好舒服的,腰一摇师父就知道该轻还是该重,根本不必多说。现在看来,往后这姿势得戒了。


    次日深夜,喻连才筋疲力尽,在疲倦和满足中沉沉睡去。


    ……


    谢久白陷入了一场梦,意识在梦中沉沉浮浮。


    他站在一片漆黑裸露的岩石上,周围是血溅的战场。他看见一道青色的剑芒从极远处劈来,朝着沧山冥界狠狠砍去。


    祝余草手持长剑,眉眼和九穗痴有三份相似,燃尽寿命劈开那一剑之后,他遥遥望着谢久白,道:“修仙界往后交给你了。”


    语罢身躯坠落,神魂如星光散去。


    彻骨的悲意和极致的哀伤浪潮一样扑打在谢久白心头。


    “不要。”


    “别死。”


    “别死……”


    此后三百余年如蜉蝣掠过,他看着自己陷入了偏执和疯魔之中,头发变成了白色,以聚魂之法聚拢了祝余草的魂魄和大部分神魂,用禁术封在其体内,强行锁住他最后一丝生机三百余年。


    他该如何唤醒祝余草。


    他该如何找到强大生机之物,让祝余草复活。


    他踏遍了九州,兜兜转转又来到了沧山,他看见沧山顶上绽开了一朵奇异美丽的火莲。


    赤火红莲。


    但他并不在意赤火红莲本身,他更看重的是赤火红莲凝聚后的东西,于是他道:“……赤阳丹心。”


    终于找到了复活祝余草的最后一味药,他应该感到愉悦,可三百多年的寻找早就让他变得木然。那一刻,他心里竟然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


    他抱起了火莲中的婴灵,拨弄婴儿的面颊:“还好没糟蹋了。”


    他没想到婴灵生了灵智。


    他们有了父子之情,师徒之情。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婴儿,转眼就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模样。


    他与他成婚,看着错缠花越开越多,心里的痛苦就越来越多。到沧山命祭之时,他竟感觉到一丝轻松。


    这大概是一种逃避,因为死了,他就可以不必毁掉喻连对他的爱和情谊。因为死了,他也不会对不起自己三百余年复活祝余草的执念。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祝余草死在沧山,他也死在沧山,算是一种同归。


    可是他的弟子,他的妻子,他骗了这么多年的人,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打碎了他的死局。


    谢久白周围燃烧着烈火,烈火肆虐,却没有伤他半分。


    他看着喻连朝他走近、走近,踏碎所有荆棘阻碍,满身的伤痕,然后蹲在他面前,额头与他相抵,对他说:“师父,我来接你回家了。”


    谢久白潜意识里只觉得心安——明明喻连那么小,那么年轻,他闻到喻连的气息,竟会觉得心安。


    除去心安,那一刻他心里涌起另一股悲哀。


    喻连因为爱而救他,就如他因为爱要去救祝余草一样-


    天光微明,谢久白在微冷的晨光中缓缓睁开眼。


    他怀里的喻连依然安睡,脑袋贴在他胸膛上,暖烘烘的,蜷着身体。


    兰泊风还给他的传音玉佩闪着光,有人在请求与他传音。


    谢久白披衣而起,衣服垂下,遮住了他肩膀和后背凌乱的抓痕。


    他拿着玉佩到了外面,灵力灌入。


    扶阳的声音传来:“谢久白,你一直不接我传音,是觉得他付出那么多将你从沧山救出,所以后悔了吗。”


    谢久白靠在门边,太阳没有升起,天幕是一片苍远的青色。


    扶阳:“今日三月二十三了,九州台大比在七月九日。七月九日一到,九州台一开,元亦被强行锁在身躯内的魂魄就会消散。你为了救他努力了快四百年,要为了一个相处了才十来年的徒弟放弃?”


    他衰败的声音里含了一丝急切。


    谢久白摩挲着冰凉的传音玉佩:“……祝余草有一块碎开的神魂和九穗痴残缺神魂融合了,我试过,无法分开。届时祝余草复活,神魂归位,九穗痴的神魂会被带着整个抽离出来。那是问苍剑冢的少主,就这样死了,你想过如何和问苍冢主交代吗。”


    扶阳:“我明日就去找他商谈此事,你只负责让元亦复活。谢久白,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谢久白切断了传音,撤去灵力屏障。


    他重新回到屋内,扯开被褥躺了下去,喻连侧了个身,嗅着他身上露水的味道,嘟囔道:“出去干嘛啦。”


    “透透气。”


    “透气透好久,你手都凉了。”喻连依旧闭着眼,两只手包住谢久白一只手搓了搓,“我给你暖一下。”


    “我不冷。”谢久白静静抱了他一会儿。


    “阿连,我们过几日去九州台吧。”


    喻连困倦地睁开了眼睛,“嗯?师父在说九州台大比吗。我是打算参加,但过几天就去,是不是去太早了?”


    谢久白指尖将喻连脸颊的乱发拨走:“我们在路上走慢些,一路游玩过去。就跟当初说的一样,游历九州。”


    喻连困困地盯着他,没说话。


    谢久白:“怎么了。”


    喻连眯起眼哼哼笑,抱住他的脸啃了一口,吧唧一声。


    “就是觉得我们现在像是话本中历经千难万险,闯过重重难关,打倒邪恶坏蛋,最后尘埃落定,可以安安心心在一起的神仙眷侣,”


    “所有悲伤和难过都过去了,以后只有幸福。”


    他显然还没完全醒,嘴角挂着迷之微笑,说话跟喝醉了似的,枕在谢久白胳膊上,手指很不老实地在他胸口点来点去。


    可是他不知道话本还有续集,凛然大义之下还有卑劣私心。


    谢久白:“阿连。你的寿元,我会给你补回来的。”


    喻连略微清醒了一些,也意识到话本结局其实不算完美,还有一个问题悬在他跟师父之间。


    他低声应了下。


    “……嗯。我们去九州台前,先去沧山小院住几日吧,我都收拾好了。”


    谢久白:“好。”


    喻连依恋地在他臂弯补眠。


    他看见错缠花又悄无声息开了一朵,只差最后一朵,就开满了。


    第72章


    九州大比是九州盛事。


    各个宗门的小辈基本都会过来比试,若能进入排行榜前一千名,那真是光宗耀祖的事了。


    五大仙门也是如此,会派出掌门或者长老带着本宗弟子参赛。


    今年负责主办的五大仙门是碧云天,但碧云天参赛的修士却不多,毒修还可以,但药修……他们总不能在斗法的时候给对方治疗一番吧。


    怪招笑的。


    兰泊风也要带着弟子们参赛,裴山越苏邻等人自不必说,只是他需要准备一番,没办法和谢久白一起出发。


    他还抱怨道:“这才四月份,你们去的也太早了,提前个三五天到那里不就可以了?”


    喻连道:“师伯,是我贪玩,央着师父提前走的。我想一路玩过去,师伯你也知道,我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好好玩过呢。”


    兰泊风便只能叹着气,“那你们路上好好玩。”


    喻连自然连连应是。


    他跟谢久白离开了仙宗,一路游玩过去,路上各色奇异的风景。喻连和火老大这两个没见识的,每到一处就哇哇哇,吃到好吃的也要哇哇哇,围观路人打架看他们骂人的时候也哇哇哇的学。


    然后被谢久白沉着脸拎走。


    喻连十六岁时去了一趟浮屠佛门,回来就被关了禁闭。此后再出去,要不就是执行任务,要不就是为了救师父,从没有完全放松地在外面广袤天地玩过,也没有好好欣赏过别处的风景。


    在路上慢悠悠的这将近三个月,他跟火老大要玩疯了。


    除了每月初一会蔫哒哒,第二日满血复活又是一条好汉。


    就这样,他们在六月二十三日才堪堪抵达了九州台。


    九州台位于九州中央,是九州地脉汇聚之地。


    浑厚的地脉之气汇聚凝缩,挤压出一座高峰,峰若游龙,高达千丈,峰顶却平整如台,称作九州台。


    这里是九州公认的福地。


    每每地脉涌动之时,五大仙门就会在九州台举办九州大比,天下年龄在一甲子以下的修士皆可参加——九州台青云宴风云大比。


    无名修士可在此拜入仙门,籍籍无名的散修也可力压天骄,天骄亦能登顶摘冠。


    这里是所有天之骄子的扬名之处,是每一代同辈佼佼者的龙腾之地。


    以九州台为中心,方圆千里,都充斥着九州台特有的文化。


    大比临近,九州台涌来越来越多的人,酒肆茶楼自不必说,已然爆满。擂台、赌桌、供年轻晚辈玩乐的地方比比皆是。


    三两搭伙而来,穿着同一宗门服饰的小辈们,或警惕,或天真,或好奇四望,或踌躇满志。


    有钱的宝马香车,没钱的自有双脚。


    喻连一踏入九州台方圆千里,就感受到了这里与众不同的气息。


    年轻、蓬勃、热血、鲜活。


    空气里处处弥漫着勃勃生机和年少人躁动期待的兴奋。


    大比结束之前,修仙界的视线都会注视着这里,大比期间,他们是这里唯一的主角。


    喻连站在九州台界碑处,被这里的氛围感染了,激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哇!师父,我就是要在这里比赛是吗?”


    谢久白:“嗯。”


    火老大也激动道:“这要是拿了第一,得装个多大的?”


    喻连努力板着脸训斥道:“怎么回事,都多大的火灵了,还这么没见识。我们不是装,是正常发挥。”


    “对对对。”火老大也板起脸来,学着喻连背着手。


    喻连淡然的往里走了,走了没两步,又双眼放光的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窜到人堆里哇哇哇了起来。


    火老大也没憋住:“哇哇哇!”


    谢久白跟在他们身后,默默无言。


    不止赌坊里有赌局,茶楼酒肆里也有赌局。


    消息灵通的人将这次参加比赛的小辈全统计了起来,如今已经开始下注了。谁谁谁能杀进前一千,谁谁谁能杀进前一百。


    喻连重回寻道,打算参加九州大比的消息早就传开。


    他在酒楼赌局的名单里看见了自己和尉迟临川的名字,在押他们哪个能夺得第一,传言尉迟临川前段时间也突破到了寻道。


    但是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九穗痴。


    九穗痴是九哥的外号,可他本名九穗禾,名单上面也没有。


    喻连:“奇怪,九哥竟然不参加这次九州大比吗。”


    谢久白:“你很想他来吗。”


    喻连顿了顿,想起来那日碧云天九穗痴的表白。表白后,他跟九穗痴相处是有一些不自在,但九穗痴并没有越线举动,一举一动都是将自己约束在朋友的安全范围内。


    久而久之,不自在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确实很想九穗痴能来,他们在帝川和尉迟临川说过的,今年九州大比都会来。


    喻连:“师父,你要不问一问问苍冢主,九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谢久白:“他们宗门内部的事,我们不好多问。”


    “好吧。”喻连可惜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干嘛?跟师伯他们汇合吗?”


    谢久白摸了摸他的头:“不跟他们汇合。再在外面玩两天,师父带你去个地方。”


    火老大高兴地绕着他们两个转了一圈:“好哦!”


    如此又在外面玩了两日。


    六月二十五日这天晚上,喻连偷偷从他们落脚的客栈里出来了。


    晚上的九州台热闹才刚刚开始,行人如织。


    喻连开启了寄灵,笑眯眯地问:“神心澈,看看,热不热闹?”


    佛塔内。


    寂尘闭着眼,看着喻连周围的一切。


    他扫过那灯火通明街道,意气风发的同辈修士,心里说:“热闹。”


    喻连:“怕你不自在,这路上每次和你寄灵都避开了师父,偷偷摸摸的可累了,下次你可得好好补偿我。我要——”他想了想,“你好像也没什么能给我的。”


    寂尘心里回道:“确实没有,我只会佛法。”


    他看着喻连在人流之中穿梭,给他介绍着九州台的特殊文化,比如擂台特别多,打擂台的时候需要在腰间系上红布条。


    年轻小辈们腰间挂着布娃娃,都是按照历代九州台前三的模样做的。


    喻连腰间也挂了,挂的自然是谢久白的。


    布娃娃做得很可爱,甚至是一头黑发,和谢久白现在的气质格格不入,还做了一个很酷很拽的表情——像是年少版师尊再现。


    喻连买完笑了三个时辰,晚上就被谢久白收拾了一顿。


    现在他腰还是酸的。


    他飞到一处高塔上坐下来,俯瞰下方景色,“就这样看吧。对了神心澈,下次和你寄灵的时间在七月二日,那天是我生辰,我可能没空找你。”


    寂尘道:“没关系。”


    喻连也没再说话了,晃着脚尖眺望远方景色。


    寂尘安静地看着他,直到寄灵结束前,心里说了句:“提前祝你生辰快乐,喻连。”


    六月的晚风吹得人好舒适,喻连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卡在了59%,就差一点。九州台么……祝余草的躯体在这里吗?要是顺利的话,复活祝余草和解决谢久白体内痴情花的任务,他大概可以同时完成。


    平静的日子快结束了啊。


    身边慢慢坐下来一个人,谢久白道:“大晚上跑出来吹风?”


    喻连侧头一笑,手指慢慢挪了过去,抓住了他的手,握了一会儿,两人掌心热气微汗。


    “师父,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谢久白愣了愣。


    喻连:“孜云州梦里,我十九岁,出征九州台前,也是这样,牵着你的手坐在飞仙镇最高的塔上。然后我大胜归来,我们便成婚了。”


    只是那时候他这样牵师父手的时候,师父还不知道他喜欢他。


    梦境和现实果真不同。


    现在九州台大比刚到,而他马上要十九岁的他,已经和师父成婚了快一年了,期间经历了那么多事。


    谢久白:“嗯,我记得。马上十九岁了,有想要的礼物吗。”


    喻连亲了亲他:“有,你呀。”


    谢久白:“我已经是你的了。”


    喻连想了想说:“那你就答应我,我生辰当天,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准生气。”


    谢久白:“你想捉弄我?”


    喻连:“别管。”


    谢久白失笑:“行。”


    喻连无声舒了口气。


    生辰当天寿星最大,他告知自己寿元之事,师父再生气也会忍三分-


    次日。


    喻连本以为谢久白要带着他往九州台内围走,但他们却离开了九州台。


    七拐八绕的到了峭壁林立,人迹罕至的九州台西郊。


    喻连跟在谢久白身后,穿过一片茂密幽深的竹林,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没发现在他走过去之后,身后竹林弥漫起大雾,阵法变换,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穿过竹林,穿过瀑布峡谷,前面竟然是一处被峭壁围起来的空无花林。


    像是被隔绝出来的一处仙境。


    谢久白抬手一挥,他们在沧山的小院原模原样出现在了空无花林中。


    喻连快步过去,看了看门上挂着的灯笼,又跑进房间看了一圈,惊喜道:“师父,你把沧山小院搬过来了啊。”


    谢久白也跟着他走进去:“看你走的时候很舍不得,就带来了。”


    当然高兴。


    “我还奇怪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呢,原来是为了放我们的家。”


    喻连扑到他身上:“我宣布,我的生辰就在这里过。”


    谢久白:“好。”-


    天色转暗。


    潮湿的雾气弥漫在空无花林中间,花香混在晚间的雾气里。


    食材自然不缺,谢久白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灶台的火光温暖明亮。除了周围环境不一样,真像是还身处沧山。


    喻连躺在摇椅上,满心安然,这比住在客栈里有归属感多了——只有一点不太好,这里晚上雾气重,他膝盖和腿不舒服,得时不时用灵力将身上潮湿的水汽蒸走。


    但也就在这里待个几天,倒没什么大碍。


    吃过晚饭,两人躺在床上。


    喻连一身寝衣,趴在谢久白胸口玩他的头发。


    左手的错缠镯开的格外灿烂,谢久白静静凝视许久。一路上,不管阿连多开心多高兴,错缠的最后一朵花依然没开。


    究竟差在了哪里?


    谢久白微微出神。


    七月九日九州台开,那是他最后的期限了。还有十三日。


    如果十三日结束,错缠花依旧没有开满……他会如何呢?三百余年执念化作泡影,强留了元亦那么久,依旧要眼看着他魂魄消散在天地之间吗。


    谢久白思绪变得空茫,他想不到自己那时的反应。


    “师父。”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喻连认真地注视着他,“你想什么呢?我怎么感觉你好难过的样子。”


    “没有。”谢久白强迫自己回神。


    喻连摇头:“说谎,你绝对在想让你很难过的事。”


    谢久白摩挲着他的错缠镯,低声道:“在想你救我的事。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救我。”


    喻连:“怎么会呢?再来一千次我依然会救你,就算是死,也绝不后悔。”


    谢久白指腹压住了他的唇:“不要说死。”


    喻连含了下他的手指,然后吐出来,小猫一样舔了舔,“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嗯。”


    喻连笑着搂住他,“哎呀我的好师父,都过去了。别想了好不好。”他跨坐在谢久白腰上,拇指食指撑开谢久白的眼睛,“让我看看,仙尊大人不会是要掉眼泪吧。”


    谢久白:“……”


    他一手抓住喻连的腰。


    语气淡淡:“不想下来了是吗。”


    “唉,你看你这人,哄你还哄出来错了。”


    喻连撇嘴,从储物袋里翻出用酒壶装着的空无花枝,摆在了他们床头上。


    谢久白语气更淡了:“你还带着它。”


    喻连珍惜地摸了摸:“一定要带着的。不时时用灵力蕴养,这花就败了。”半晌没听见谢久白说话,他狐疑低头,咂摸了下,“师父,你不会是吃自己的醋吧。”


    谢久白:“不会。只是觉得这花很丑。”


    喻连:“哪里丑了?”


    谢久白:“就是很丑。修剪毫无章法,没有一丝美感。”


    喻连沉默了:“……那我也不可能扔,要不你再重新送一遍?”


    谢久白颔首:“也好。”


    他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喻连:“………”


    外面传来咔咔剪树枝的声音,喻连赤脚下床,推开窗户,远远看见谢久白在不同的树上飞来飞去,皱着眉比对着手里的花枝。


    少年不自觉弯了弯眼睛,手肘慢悠悠压在窗沿,撑着下巴。


    “傻子师父,还说没吃醋。”-


    七月一日。


    碧云天。


    祝不死的药修小屋。


    他屋里的炸炉声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每日各种奇怪的药味儿弥漫,熏得周围的药田都蔫了不少。


    因缺少一分气运,祝不死从没练成过丹药,但他能将药材汇入药炉之中煮起来,以此来分辨药性,有些灵药药性相冲,加上他本就倒霉,时不时就会炸炉。


    给喻连研制新药三个月,自己都重伤了三回了。


    他已顾不得体面,浑身都是浓郁的药气,头发发尾焦黄,眼里布满血丝,坐在地上翻得不是他凌乱的药方手稿,而是各类法器和错缠镯的图样。


    “不对…不对……”


    那镯子绝对不是止疼的。


    祝不死先前钻研喻连心窍问题,只将他当做人族治疗,但是近三月来,他看了许多关于赤火红莲的资料。


    赤火红莲是天材地宝,也算药材,碧云天的相关记录远超其他地方。


    越研究,他越了解。


    若要止疼,必然得从心脉下手,可以服用药物作用于心脉,可那镯子是法器,属于外物,怎么可能破得开心窍外面的禁制,直接在心脉镇痛。


    错缠镯研究手稿上清清楚楚记录着他当时研究出来的一些结果,是这法器的部分作用:感应,锁灵。


    没有镇痛效果。


    他研究过错缠镯两个月,也只研究出来这些,还以为是自己不通法器,技艺不精。


    可如果他研究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呢?


    但错缠镯不是止痛的,又能是做什么的?


    ……又能是做什么的呢。


    它的感应作用,现在看感应的应该是心窍禁制,镯子上开的花代表了某种进度——什么进度,又为什么要感应这些?


    祝不死后背发寒。


    他从这堆乱糟糟的手稿中抬起头,冲出门去,疯了一样狂奔到扶阳药尊的洞府。


    他师尊陶玲仙君去九州台了,扶阳药尊还在这里。


    “师伯!”祝不死直接闯了进来,视线锁定在扶阳身上,“师伯!你是不是能联系谢仙尊?”


    扶阳药尊微微皱眉:“你做什么。”


    祝不死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我研究出来了一些成果,喻连生辰快到了,我想跟他说这个好消息。他去九州台了,现在应该跟他师父在一起。”


    扶阳道:“我不是告诉你,不要研究了吗。”


    祝不死只道:“拜托了师伯。”


    “……也罢。”


    扶阳拿出了传音玉佩,可以跨州传音的玉佩难得,且对使用者的境界有要求,他将灵力灌入,片刻后,玉佩亮起。


    谢久白冷冷淡淡的声音传来:“扶阳?”


    扶阳:“我师侄找你徒儿说话呢。”


    祝不死接过他递过来的玉佩。


    喻连说,镯子是谢仙尊送给他的,上次分别之时,错缠镯只剩下两朵花未开了。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手指却在抖:“谢仙尊,喻连在哪,我有话跟他说。”


    那边静了一会儿,很快传来一句欢快活泼又有点心虚的:“祝不死?找我干嘛呀。你怎么没来九州台呢?虽说药修斗法不行,但来这里看看热闹还是可以的嘛,你不知道,这里特别——”


    “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话告诉你。快些。”


    “嗯?好吧。”


    过了几秒,祝不死额头冷汗渗出:“好了吗?”


    喻连:“好了。”


    祝不死立马道:“你手上戴着的错缠镯有呃——”


    他后脑遭到重击。


    当啷。


    传音玉佩坠下。


    祝不死不敢置信地回头,看见了一道漆黑的斗篷。


    落冥教主抬手断掉传音玉佩,丢掉手里的药杵,对着身后脸色阴沉的扶阳道:“差点被自己的师侄搞得功亏一篑,如何啊扶阳,这次是不是该感谢我?”


    祝不死只觉得天旋地转:“师伯……?”


    扶阳走了过来:“不死,你不该知道这些。”


    落冥教主:“杀了干脆。”


    他答应了扶阳不会破坏他救祝余草的计划,但他们委实墨迹。他还急着完成主上交给他的第二个任务呢。


    祝不死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眼前阵阵发黑,他努力维持着清醒:“……师伯,你和落冥教勾结?你……喻连的事…你和谢仙尊都有参与,是你们一起算计……”


    扶阳冷着一张脸,将他提起来,在他身上打下几个咒纹。


    祝不死彻底昏死过去。


    扶阳将他丢进了洞府的密室之中。


    落冥教主:“不杀?”


    扶阳:“他在药性研究方面天赋极高,碧云天以后还得靠他。”


    落冥教主:“你是不是也该去九州台了。”他语气含笑,“在临死前,接你的好徒儿回家。”


    “不必你管。”扶阳再一次打散他的虚影。


    他脸色难看。


    谢久白是将喻连带去了九州台,可他从没保证过,一定会取下喻连的心窍。那错缠镯,当真能开得满吗?


    ……


    “祝不死?药修哥哥?不死兄?”喻连拍着传音玉佩,去找谢久白,“师父,我朋友说一半,突然就断了。”


    “他说了什么。”


    “就说了句我的错缠镯,还没说我镯子怎么了呢,那边就没音儿了。”


    谢久白目光移了过来,将他手里的传音玉佩收起,“扶阳寿数将尽,气血衰败,大概是灵力不支才会断了传音。”


    “这样啊。没事儿,他找我估计没什么大事。”喻连略微心虚。


    其实在知道是对面是祝不死的那一刻,喻连都快炸毛了,生怕祝不死在这个关头来告状,跟师父说他寿元和腿疾的事。


    他心虚明显,但谢久白摩挲着玉佩,心思起伏,没有察觉到。


    夜半子时。


    喻连躺在谢久白怀中,他重新回归寻道之后,这几次心疾发作时,神情都不似之前心疾发作时那么痛苦。


    他不咬谢久白的手指了,也没有疼得直打滚。


    甚至深呼吸几下,还能说几句话。


    强行提升到问劫的那三个月,心疾过程难熬了些,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拉高了他的心脉的疼痛承受阈值。


    “唉……”喻连叹了口气,蔫蔫地说了一句,“感觉…快麻木了……要不是有心窍禁制在……我心被掏了,应该都感觉不到痛。”


    “就那样…走着走着……一低头,发现心没了。哈哈。”他被自己逗笑了。


    谢久白笑不出来:“别说这样的话。”


    喻连虚弱地抬起自己的手腕,又叹了口气:“前段时间开过快啊……现在就差最后一朵,怎么就……咳……开不了了呢。”


    谢久白是在后面半抱着喻连的,所以喻连看不见他凝望错缠镯时幽深的目光。


    他那日修剪了很多空无花的花枝,插在精美的瓶子里,喻连也很给面子的挨个点评了一遍,摆在他们睡的这间房中。


    可让他摆在床头日日养护的,依然是年少时自己送的那一束空无花。


    “阿连,你觉得师父哪里不够好。”


    “师父……哪里都…很好。”


    “只是说我们两个之间。”


    他跟师父之间啊。


    喻连用自己不太清醒的脑子思索了很久,非要说的话,倒还真有一个。


    但不是谢久白做的不好,只是他自己心里隐约的疑惑。


    少年虚弱无力的指尖搭在男人温暖的掌心,轻轻蜷了蜷:“师父……你为什么从不对我说你爱我呢。”


    第73章


    九州台下,地底深处。


    寒气弥漫,空洞的空间里只有一处冰台。寒冰锁链牢牢锁住一个黑发披散的俊美男人。


    他七窍封闭,囚困魂魄,身上散发着淡淡死气,白色法袍已经破旧,残留着当年战时的伤痕。


    尘封了三百余年的石门轰隆打开。


    谢久白走进来后,抬抬手,石门再次合上。


    他视线落在冰台囚困的男人身上,静静看了许久。


    喻连方才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师父……你为什么从不对我说你爱我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也没有立马说一句‘我爱你’。


    他心里清楚,他和喻连成婚只是命运弄人,不得不这样做,师徒之情,谈何说爱。喻连越豁出命豁出一切爱他,他就越不知道如何回馈这份感情。


    他能给的似乎只有为父为师为夫的责任,和承诺此后照顾他一生的誓言。


    爱这个字,他给不了。


    谢久白等着喻连睡去,将他浑身的汗擦去,又给他换了身干净寝衣,盖上薄被。他设下防护阵离开了小院,来到了这里。


    他爱的人在这里。


    祝余草封闭的七窍内已散出死气,若非此处地脉之气能镇住他的魂魄,稳固他的神魂,他早就已经魂飞魄散。


    现在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谢久白往前走,越靠近,他就越能听见自己心跳跃动的声音,每一下的跳跃都带着汹涌的悲恸和无法自控的悸动。


    他坐在冰台边缘,他之前对祝余草是喜欢,但或许是三百余年的执念,这份喜欢在岁月沉淀里已经变成了更深沉的情感。


    谢久白目光盯在虚空。


    “元亦,我骗了一个很好的孩子。身为仙尊,守护九州理所应当,那么多人请我赴死,我也觉得我该赴死。但只有他,忍着疼付出所有,将我从死局里拉了回来。”


    “若你不能醒来,我骗他到底,也没关系。若你能顺利醒来,我便从此放下这份执念,此后只守他一人……”


    说着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按照元亦的性格,他如果知道自己为了救他伤害别人,大概会跟年少的自己一样,提剑朝他杀来,杀不了就自杀。


    但他不会让元亦知道这件事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这些话,寒气四溢的密室之中空寂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尘封的石门再次打开。


    密室冰台上,又只剩下了一个死人-


    喻连醒来发现谢久白不在。


    他揉揉眼,趿拉着木屐下床,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谢久白也没出现。出去买东西了?


    小院里安静的只有周围花落的声音。


    快正午了,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喻连打着哈欠去厨房,将灶台烧了起来,盖上圆木大锅盖。火老大晚上才能出来,喻连烧完灶台,站在院中莫名发了一会儿呆,有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空寂。


    他挠挠头,慢吞吞回了卧房,趴在床上,从储物袋中拿出精致的小玉盒。


    今天虽然是他生辰,但也是他和师父成婚一年的日子,他怎么会没给师父准备礼物呢?他思来想去许久,灵材灵宝师父不缺,要送就送有意义的。


    所以他找到被他珍放在孤渺峰储物柜中的,他跟师父二人的结发。


    师父的头发有九根,是他去孜云州前割下来的——后来成了师父确认他喜欢他的铁证。


    他自己的也有九根,和师父的放在了一起。


    十七岁那年藏起来的懵懂、暗恋的喜欢,延续到后来,变成了婚礼结发。


    喻连用这九根青丝九根白发,绕着飞仙节那晚人偶阵的红绳,交叠相缠编成了一条细细的手镯——或者说手绳。


    手绳尾端坠了颗玉铃铛,原料是从他们成婚时发冠上切下来的一小块灵玉,他细细磨出来的。


    铃铛里是一粒相思红豆。


    手绳他在路上偷偷编好的。好像有些普通,不过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喻连两指捏住手绳晃了晃,红豆在玉铃铛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点也没有正常铃铛的清脆。他听得眼睛微微一弯。


    他脸颊贴在被褥上,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带着昨晚谢久白的温度。


    喻连将小盒子压在胸口,翻了个身,望着头顶出神。


    昨晚浮起来的微弱疑惑又漫上心头,师父是不是因为年长,所以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细想起来,他只在师父失忆的时候,听年少版师父说过一句爱。


    唉。


    其实也没什么吧。


    说不说又什么所谓?师父对他的爱护都在平日生活中了。他为何突然纠结起来了这个呢?怪矫情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


    喻连甩甩头,慌忙将礼物藏起来,高兴地推开窗户:“师父!”


    谢久白提着两条肥鱼和一把小野葱进来:“去瀑布外的水潭里捞了两条鱼来,水都烧开了?”


    喻连:“当然。我看你不在,就知道你去弄新鲜食材,准备晚上的饭了。”


    “先炖上鲜鱼汤。”


    “老大前两日就缠着要喝鱼汤了,它出来后绝对很高兴。”


    喻连去厨房帮忙,走到谢久白身边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挥之不散的寒气。他手背碰了下谢久白的手指,“怎么这么冷?”


    谢久白微微一愣:“我……”


    “你捞鱼没用灵力,让潭水冷着了?”喻连双手合住他的手。他的手比谢久白小一圈,勉强合住,掌心涌起热气,搓热了换另一只。


    “老说我不可以冷着,倒是不顾自己了。”


    谢久白:“没事。”


    他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开始做午饭。


    喻连拖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门口:“师父,还有七天就大比了,师伯他们是不是到九州台了?”


    “应该快到了。”


    “那他们住哪?”


    “九州台周围有五大仙门的住处,就算没有,周围也有许多客栈,就是价格会比较贵。修士不拘于住哪里,找个无人处打坐也好。”


    这样啊。


    喻连撑着下巴:“师父,过了今天,咱们明天去找师伯他们吧。那么多年轻天骄,我这个大师兄还得给仙宗撑场子呢。”


    他们待在这里好是好,就是太安静了。在沧山之时,还可以去小城里看看人,这里只有师父,和每天只能出现三个时辰的老大。


    喻连喜欢看人,也喜欢人陪着他。


    “现在九州台下估计很热闹吧,尉迟兄大概也到了,他可会玩了,我想找他一起玩。”


    谢久白将处理好去了杂刺的鱼略微炸了一下,然后放入锅中。


    “都听你的。”


    分量适中的九道菜一道又一道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喻连用灵力给饭菜保温。


    谢久白额外准许他今晚可以喝点酒。


    喻连翻箱倒柜找出来被他塞到犄角旮旯里面的酒杯,篱笆门上的红灯笼轻轻地旋转着,给这处小院添了一丝喜意。


    火老大出来后,院子里活泛了许多。


    它知道今天是喻连的生辰,一出来就匆匆忙忙地飞来飞去,说是帮忙,其实也就充当了个气氛组。


    具体表现在,喻连给外面的灯笼加灯油,它要夸一句,喻连搬来凳子,它也要夸一句,喻连伸个懒腰它也要夸一句小崽长高了真棒。


    喻连哈哈大笑,将院子里的灯笼都点亮了,然后坐在桌前宣布——


    “开饭!”


    火老大:“祝小崽十九岁生辰快乐!”


    “谢谢老大!”


    “阿连,又长了一岁,十九岁生辰,平安喜乐。”


    “谢谢师父!”


    喻连挨个给他们倒了杯酒,站起来举杯道:“什么冥界什么落冥教什么生死泯,去年一年不好的全都过去了。从今天开始,往后全都是好日子。我先干了!”


    语罢一饮而尽,完了后咂咂嘴,微微蹙眉。


    好淡,怎么没酒味儿呢,师父是不是又偷偷兑水了。


    喻连瞟了谢久白一眼,正对上谢久白瞥来的眼神。


    一个对视,师徒二人心里想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喻连:“………”


    绝对兑水了没跑!说不定这就是果子汁而已!可恶。


    谢久白移开眼,和火老大碰了碰杯:“诚如此愿。”


    算了果子汁也挺好喝的。


    历年生辰,他们在孤渺峰也是这般过的,只是今日稍有不同。饭过一半,谢久白在桌下轻轻牵住了喻连的手。


    喻连侧头,眼神询问。


    谢久白沉静的双眸里映着他的影子,他道:“阿连,我爱你。”


    喻连愣住。


    谢久白:“昨夜你的问题我记得。你想听,我便说与你听。”


    “……我也没有很想听,”喻连嘴角列了上去,没撑过两秒就道,“才怪!我就是想听。”很可爱的小表情。


    谢久白微微勾唇,他视线下移。


    错缠镯最后一朵花依旧毫无动静。


    喻连忽然凑近:“师父。”


    他笑眯眯地说。


    “师父,你就没有别的事跟我说吗,比如,从小到大你瞒过我的事情。今天我生辰,你坦白我可以不计较哦。”


    谢久白瞳孔略微一缩。


    他望着喻连漆黑干净的眼眸,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喻连是在说祝余草的事。


    脑海里坦白的念头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摁下去。失控一瞬的心跳慢慢平复。


    坦白再商量别的复活祝余草的办法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有,也没时间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很奇怪,而且突兀。


    喻连眨了下眼:“因为前几日我让你答应我,我生辰这天,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准生气。现在我把这份特权让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就收回喽。”


    谢久白摩挲着酒杯边缘,片刻后一笑:“没有。难道你有?”


    “待会儿告诉你。既然你没有,那特权我可就收回了。”


    “嗯。”


    喻连亲了亲他的嘴角:“那好,收回。”


    火老大左看看右看看,噫了一声,轻咳几下飞到桌子上,别别扭扭道:“我知道今天不止是小崽生辰,还是你们成婚一年的日子。老大就祝你们两个那个,什么什么白什么什么偕,恩爱一生。”


    谢久白有些意外。


    喻连也很意外。


    火老大一向是很排斥这件事的,哪怕看在喻连的面子上给谢久白一点好脸色,也仅限于‘一点’,勉强恢复到它之前对待谢久白的那种态度罢了。


    小小的火灵有自己的想法,它希望喻连幸福,跟它不喜欢谢久白并不矛盾。


    所以今天它这么说,两人是真的没想到。


    火老大脸都红了——虽然看不出来。


    它别开脸,对谢久白道:“你是小崽舍了大半条命去,也愿意救回来的夫君。我是看在小崽的面子上,才承认你的。总之我以后不会为难你了,也会尽量少对你冷脸。之前刚知道你们在一起,我是太生气了才揍你……对不起。”


    谢久白:“没有对不起,这件事本就是我不对。”


    喻连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好!打住。”


    怎么互相争起来对错了呢?


    火老大飞到他肩膀上,“小崽要幸福。”


    喻连摸了摸它的头:“当然。谢谢老大。”


    火老大又飞到谢久白面前:“谢久白,你也要幸福。”


    谢久白停顿一秒,也学着喻连用食指摸了摸它的脑袋。这在往常,都是喻连专属的动作,旁人做不得,不然会挨揍。


    他也道:“谢谢老大。”


    “一家人,不用谢。”


    火老大老老实实地让他摸完才飞走,没揍人。


    它继续稀里哗啦的吃饭去了,脑袋埋在饭里,看起来是不好意思了。


    月上中天,‘酒’足饭饱。


    火老大嚷嚷着:“还有鱼汤没,我还想喝。”


    谢久白:“在锅里,自己去舀吧。”


    火老大:“那多不过瘾,我要对着锅喝!”


    它是火灵,没有实体,饭量成迷,吃多少全看心情。


    它飞到厨房里去了,谢久白将碗筷泡在小院子里的流水池中,打算等会儿处理。这个点,喻连得用热水泡脚了。


    他用棉布擦干净手,肩膀被喻连拍了一下。


    “师父。”


    谢久白回头:“马上就去烧水。”


    “今天晚点也没事。”喻连背着手,“我有礼物要送你。手给我。”


    谢久白笑了笑,听他的话伸出手:“还给我准备了礼物?”


    喻连将自己编好的黑白交缠的手绳戴在了谢久白左手手腕上,隐隐一点红线在黑白发丝中勾连交缠,他拉好绳结,尾端的玉铃铛一晃,红豆轻响。


    谢久白已然看出这份礼物是用什么做出来的:“……是我们的结发?”


    “还有飞仙节人偶阵的红线,成婚日发冠上的灵玉,以及一颗普普通通的、你做饭时会用到的,红豆。”


    喻连将自己的手伸出来,与谢久白并排贴在一起,比了比。


    “我都戴着一个了,你也得戴一个。我给它取名叫,姻缘情丝结。”他捏了捏谢久白的脸,眸中如星子璀璨,“这代表着,你谢仙尊,有主了。喜欢吗?”


    谢久白抬起手看了看。


    那根细细的红线将他们二人的结发紧密勾连,古朴但精致,有种阴阳交汇的大道之韵。发丝纤细,编的如此细密紧致,也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玉铃铛缝隙里可窥见一抹相思红豆,那抹红,像是风中喻连扬起的衣摆。


    阿连素来没有耐心,之前做个竹床都撂挑子,却为他编了这样费心的手绳。


    他轻声道:“很喜欢。”


    谢久白将喻连鬓边碎发往后一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喻连闭上了眼,反手拥住谢久白。这不是含着情欲的吻,只是单纯的亲昵接触,唇舌之间勾连的是一点点弥漫出来的是温情,是温柔缱绻的情丝。


    鼻尖摩擦,呼吸不稳,喻连在换气的空隙里,呢喃着说了一句:“师父,我真的很爱你……”


    一丝涟漪荡起,谢久白掌心捧住喻连的脸颊,红豆玉铃铛擦过喻连的皮肤,少年皮肤是温热的,他眸中也沾染了片刻温热。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60%】


    “……我也爱你,阿连。”这样一句话,很自然的说出了口。


    喻连目光闪动,仰头继续吻了上去,双臂搭在谢久白肩头。


    月色静谧,空无花香清幽极了。


    错缠镯上最后一朵花悄然绽放,整个镯子的花都在这一刻的情动之中开得更灿烂。


    少顷,喻连亲了亲他的耳朵,想起自己寿元之事:“师父,说好了,今天怎么你都不会生气。”


    谢久白:“嗯。”


    他看着喻连,显然在等着他往下说。


    喻连张了张嘴,几秒后,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小声问:“今天要不要那个那个。”


    谢久白:“……我先去给你弄点泡脚的水。你去屋里等我。”


    “去吧去吧。”


    喻连转过身,开满了的错缠镯就这么暴露在谢久白眸中。


    他呼吸一停。


    时间一下被拉得无限长。


    他知道错缠花是会合闭起来的,也许这一刻开满,下一刻就又退回原来模样。


    谢久白在大脑的嗡鸣声中,僵硬地抬起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袖中的指尖蜷进了掌心,思绪在这一刻飘到了高高的天空上,好像所有情绪都抽离了一般。


    少年的背影每往前一步,就好似留下来了一道停在原地的虚影。


    这些虚影有的是喻连十七八岁阳光灿烂的模样,有的是他十四五岁调皮搞怪的样子,有的是他七八岁闹着他让他讲故事的模样,有的是他四五岁,蹲在小板凳上等他打猎回来的模样。


    短短的一段路,喻连背对着他走在前面,谢久白跟在他身后,踩碎了每一道好像在阻止他的幻影。


    他看见最后一道从烈火中踏来的虚影,手里滴着血,一拳一拳砸碎了虚空封锁,眉眼的凶戾尚未散去,就柔和了下来,对他伸出手:“师父,来。”


    于是谢久白藏在袖中的手也迟缓地、慢慢的抬了起来。


    前面,距离他一步之遥。喻连表情懊恼又纠结,寿元的事怎么就没说出口呢。


    这是家中事,师父和老大都有权知道,喻连啊喻连,犹豫了四个月了,这还是你的性格吗?


    昨日不死兄用传音玉佩联络,说不定就是提醒他赶紧说。他要是不说,改日师父从别人嘴里得知,他焉能有好下场?


    “阿连。”他听见身后谢久白喊了他一声,语气很平常。


    喻连停住,深吸一口气,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一鼓作气便是。


    他回头,愣了一下,因为谢久白已经距离他很近了。


    喻连顿了顿:“师父,我有件事想……”


    噗嗤——


    四周微风好似一下停了,连晚间的薄雾也静止下来,峡谷外瀑布的流水声悄然不见。


    血色自他胸口氤氲开来。


    “………”喻连轻轻眨了下眼睛。


    滴答。


    血珠从他胸口坠落,砸到地面。


    许久,少年慢慢低下头。


    错缠镯化作三条开满了花的青藤,自他左手手臂缠绕而上,首尾相接成一个单独粉色圆圈,在他心口缠绕旋转着,散发着灵力和禁制的光晕。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


    插入了他心口的,熟悉的手。


    喻连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不用于心疾发作的另一种痛,他近乎呆愣地重新抬起头,疑惑地问:“师父?”


    谢久白另一只手遮住了喻连的双眼。


    手腕上,黑白结发的手绳也溅上了鲜血,血色和中间的红线相融,变成了不详的暗红色,玉铃铛上也溅了血,无端凄艳。


    谢久白垂着眼,喉结滚动,声音发哑:“阿连,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师……父?”掌心下,少年眼前一片黑暗,他眼眶睁大。


    仙青蕊与他说过的话从耳畔闪过。


    心脉十二道,需得尽数切断,才能取下心窍。谢久白冰寒的灵力在指尖化作刀刃,斩断了第一道心脉。


    厨房里慢悠悠喝鱼汤的火老大僵住了。


    它手里的勺子当啷落下,疯了一样的飞了出来。


    院中。


    谢久白一只手捅进了小崽的心口,心窍禁制没有被触发。


    小崽嘴角溢出鲜血,所有的神情都被遮掩在谢久白的掌心之下,唯有一张唇微微张合着。


    “谢久白——!!!”火老大目眦欲裂,它理智瞬间就崩断了,一瞬膨胀成最大的模样。那是它背着谢久白从沧山下来时的最强形态。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它声音已经不像人声,极致的崩溃和悲怒让它的嗓音好似野兽悲吼。


    狂暴的烈焰抱着绝杀之意冲了过来!


    冰寒灵力化作屏障将它死死挡住。


    火老大黑豆豆般的眼睛一片血红,它撞击着屏障,一下比一下更狠更绝,生生将问劫期的灵力屏障撞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缝。


    可是没用。


    若喻连修为还在问劫期,谢久白或许拦不住它,但喻连已经掉到了寻道,谢久白想要拦它,有千百种办法。


    每一次灵力屏障要被灼烧湮灭的时候,就会有新一道屏障补上。


    火老大眼睁睁看着喻连的心脉被谢久白一道一道地切断。


    “啊——!!!”


    “你放了他!谢久白……小崽他那么爱你……你放了他……”它崩溃到极点,已快维持不住火灵的形态,它一边撞击着一边恨极了,却不得不祈求着,“我是火灵,你抹掉我的神志,我也很厉害的,比小崽的心窍厉害多了,你杀我,你杀我……”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呢。明明它都已经接受了小崽和谢久白在一起。明明他们一家人刚才还在那么快乐的给小崽过生辰……


    它的悲戚声声泣血,谢久白望着喻连,那张淡色的面孔上,眼角有一滴泪无声滑落。


    眼泪滑落的瞬间,他切断了喻连第八道心脉、第九道……第十一道。


    他停在最后一道心脉前,迟迟没有动手。


    谢久白掌心里一片干燥。喻连素来是爱哭的,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


    谢久白放下了手。


    那双眼中他不愿看见的绝望和悲痛,只有一丝茫然和空洞。


    喻连哑声道:“青蕊奶奶说,她的爱人为了大道,剜走了她的心。师父,你……也是吗。”


    谢久白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就当我是吧。”


    “就当你……是吧?”喻连重复了一遍,笑了下,他眼尾发红,垂着头说:“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师父,你告诉我,我什么不能给你?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都…我都给你。”


    “你不用自己来取,我自双手奉上。为何偏偏……要用这种…难堪的方式……”


    “师父,你让我以后…怎么对你?”


    语言在此时变得苍白极了,谢久白无法回答喻连的话,他:“阿连,你可以恨我。”


    语罢他切断了喻连最后一条心脉。


    “啊——!”


    喻连忍不住的叫声和火老大的悲鸣重合。


    狂暴的火焰从心口爆发,灵力失控贯穿全身,寄灵的咒纹被激活了一刹-


    浮屠佛塔内。


    寂尘执笔抄经的笔锋骤然一斜,在经纸上划出一道格格不入的朱红乱痕。


    他松开笔,惊愕地看向自己掌心细微红痣。毫无异样。


    刚才寄灵被激活了?神识中一瞬闪过惨烈场面是…错觉吗?


    那是什么,谢仙尊在剜喻连的心窍?这怎么可能。


    修了快二十年的佛心波澜骤起。


    寂尘心乱了。


    他重新执起笔,欲静心抄写经文,可手腕上缠了两圈的火莲子佛串却在此时骤然断了,三十二颗拇指大小的火莲子佛珠骨碌碌滚了一地。


    “……”这像是某种征兆一般。


    寂尘微微阖眸。


    一息后他睁开眼,眸色已经冷沉了下来。


    就算那只是他的错觉,也要求证。非怜师父去九州台前跟他说过一些,仙宗的谢仙尊会出席,那想必喻连也在哪里。


    佛门内的弟子是绝不会主动告知他喻连的任何情况的。


    他要确认喻连的情况,需得找别人——他曾经在寄灵中见过的,喻连的其他朋友。


    寂尘刺破指尖,血色浮起金光,化作三道璀璨梵文。


    他双指并起,轻轻一划:“去。”


    梵文光芒大亮,从面前金佛腋下钻进去,穿过他和喻连密会的甬道,掀起外面的地皮,直冲天际!


    然后分开,朝着三个方向极速飞去。


    寂尘弯腰去捡火莲子佛珠,才捡了两颗,了悟就进了佛塔。


    寂尘的佛法波动瞒不过他,他望向金佛腋下被开的那个洞,然后看着安静捡佛珠的弟子,爆发出一声怒吼:“寂尘,你怎么敢冒犯佛祖!你们以前是不是就是通过这里密会?!”


    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寂尘捡起最后一颗佛珠,平静无比。


    梵文已经送出,但此术法略有缺陷,只有与喻连羁绊最深的那个人可以收到。


    希望那一闪而逝的画面,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三道梵文在了悟的怒吼声中消失在天际,一道飞往碧云天,一道飞往问苍剑冢,一道飞往了九州台-


    小院内。


    一团温暖的赤金光芒被谢久白握在掌心。


    这就是赤火红莲凝聚的赤阳丹心。


    状如莲花,孩童手掌大小,宛如赤金琉璃,纯正炽热,璀璨无比。


    火老大在自爆前被谢久白锁进了喻连的体内,院中一片寂静。


    喻连心口多了个空洞的血洞。


    谢久白半抱着他。


    喻连躺在谢久白怀中,视线落在虚无处,眼睫很久才会颤一下,身体一点点变凉变冷,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就变凉了,聚拢不起来半丝热气。


    谢久白没时间去看赤阳丹心,收了起来,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喻连身上。


    喻连的生命力在流逝,境界在往下跌。


    寻道、元丹、筑基。


    谢久白甚至看见喻连的头发在一缕一缕的变白。


    心窍剜出不会死,但实力和生命力必然受损。若是身体再孱弱一些,或许会退化到婴灵时期——再无化形希望,躯体变作一朵普通的火莲,灵魂没有忘川去依附,只能消散天地。


    谢久白双手结印,错缠花青藤钻入了喻连的心口,重连了他的心脉。


    “锁灵,封!”


    错缠花拂过喻连心口,在空洞的血洞外织补催生出新的皮肤。


    磅礴灵力灌入喻连身体,他跌下去的境界重新回升。筑基、元丹、寻道,最终虚虚停留在了他原本的境界上。


    灵力骤然的跌落和回升,喻连的膝盖和小腿在轻微抽搐。


    他变白的头发重回墨色,情况暂时稳定下来。


    谢久白紧绷的身体稍微一松,他抱住了喻连,额头抵在了喻连头顶,“没事了……没事了…阿连…结束了……”


    他不知道他的手和声音都在轻颤发抖,抱着喻连的力道也在加重。


    怀里的少年沉寂极了。


    心窍剜除,本源精华不在,这对身体本就是重创,阿连本就体弱,剜心后有一定的可能引起五感尽失。


    谢久白见他双目无神,浑身肌肉轻抖,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想去。


    他掌心贴在喻连侧脸,鼻尖抵在他鼻梁上,低声道:“阿连……对不起,阿连。你能听见吗,和师父说句话,就说一句,好不好……”


    他不知说了多少遍,喻连才开了口。


    “你想剜走我的心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沧山生死泯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谢久白道。


    他还是说了谎。


    可是喻连没有深究的精力了,他喃喃道:“是…之后就好……之前的你对我的情,都是真的。那就好。”


    黑暗裹挟着冰冷蔓延过来,喻连的眼泪在此时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从眼角落下,滑到谢久白血色斑驳的手背上。


    他嘴唇张合着,声音近乎无了。


    谢久白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


    “师父,我疼。”


    谢久白呼吸屏住。


    所有的空无花在这刹全都枯败了,唯有床头那束被时时护养的花枝还在盛开,两瓣洁白的花瓣从花枝上掉落,顺着窗缝飘落到小院中。


    像是谁掉下来的晶莹眼泪。


    第74章 (捉虫)


    苍鹰掠过九州台,发出嘹亮的鹰鸣。


    九州台四周五大仙门的驻地渐渐热闹了起来,兰泊风带领仙宗弟子们赶到了。宗门参加大比的人不少,裴山越和苏邻都在此列。


    一来裴山越就在驻地里转了一圈,没找着谢久白和喻连。


    “师父,师叔和小喻连还没到呢?”


    兰泊风摇头:“阿连性子活跃,在路上玩疯了吧。没事,离大比还有五天,你们先挑个房间住下,等等他们就是。”


    “是,师父。”


    众弟子正欲分开,驻地外传来一声呼喊:“兰宗主!兰世伯!”


    兰泊风闻声回头,尉迟临川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仙宗终于来啦。”


    “尉迟侄儿。你父亲没来?”


    “父皇身体抱恙,我自己带着玄甲卫来的。”尉迟临川藏不住事儿,眼睛一直往他们身后瞟,“那个什么,喻连在吗?”


    裴山越:“他跟着我谢师叔,还没来。”


    还没到啊。


    尉迟临川不免有些失望,叹了口气:“我昨天就到了,在周围找了好多好玩的,打算带他去玩呢。要不你们跟我去看看?筛出来几个最好玩的,等他来了直接带他去。”


    裴山越:“行啊。”


    仙宗弟子和帝川太子混在了一处,尉迟临川早没了那股子目下无尘的高傲感,跟他们勾肩搭背的,言语之间谈的都是喻连在仙宗如何如何。


    裴山越来了一句:“你这么打探我们宗门的大师兄,是不是想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告诉你,不可能。”


    仙宗弟子们坚决拥护大师兄。


    “就是,不可能的。”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九州大比第一开玩笑。”


    尉迟临川哈哈大笑:“我哪能打得过他?”


    听得兰泊风眉毛高高挑起。


    尉迟家的这个小子,心思不纯啊。


    问苍剑冢的那个也有小心思。啧。


    他家小喻连赤火红莲的身份一出,这段时间收到的联姻请求快把仙宗淹了,很多想把自己姑娘儿子嫁进来的,也有想把他娶走的。


    也不看看喻连师父是谁。这种情况下他能允许喻连有恋人才怪。


    兰泊风摇头走了。


    随着五大仙门到齐,九州台的气氛达到了热闹的高潮,剑气纵横,天骄云集,处处都是年少轻狂。


    ……


    鹰羽掠过九州台,划过峡谷中窄窄的一片蓝天。


    也划过抱着双膝,坐在窗边的少年眸底。


    喻连脑袋侧靠在窗边,安静地望着天空,他自昏迷中醒来就在这儿看,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许久。


    一勺温热的甜粥送到了他唇边,喻连眼珠一转,漆黑的眼睛看了过来。


    少年的唇被甜粥沾了点晶亮的水渍,他静静地动也不动,没说话。


    就在谢久白以为他不会吃的时候,喻连直视着他,微微张了嘴,咽下了这一勺粥。


    可不知为何,他吃了,谢久白心依然钝钝地发闷。


    喻连甚至没有不理他,对他说:“我想出去。”


    谢久白:“去哪。”


    喻连:“九州大比要开始了,我要去找师伯。”


    谢久白沉默了片刻:“对不起阿连,这个不可以。”


    “不可以?”喻连说,“为什么不可以。你怕别人知道,要将我关起来吗?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的,我可以立道心誓。师父。”


    “阿连,你现在心脉靠错缠续接,灵力只在体内流转,法诀用不出来。”


    喻连定定看了他片刻。


    他推开谢久白的手,下了床。


    院中两日前的血迹和火老大暴怒的火烧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干干净净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夜枯败的空无花花瓣全都落下了,厚厚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雪。


    喻连打开篱笆门,一步步往外走。


    谢久白抓住了他的手腕。


    喻连甩开继续走。


    谢久白快步绕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胳膊:“阿连,你真的用不了——”


    “我难道不知道吗?”


    喻连打断道:“我一醒来就感觉到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指尖毫无灵力闪现,他望着谢久白的脸:“我只是不想跟你待在一起。师父,你能明白吗?”


    “你留在这里,我走。”谢久白低声道,“在这里待到大比结束,到时候你想去哪,师父就带你去哪,再也没有别的事别的人了。”


    喻连历来是很听话的,发脾气也很好哄,可这次怎么都没妥协回头的意思。


    他挣扎着想甩开谢久白禁锢住他的双臂,结果谢久白用了力气,他甩不开。


    谢久白:“阿连,听话。”


    这一句话,激得喻连情绪起伏。


    甩不开走不掉,他百般压制的心境波澜骤起,体内灵力开始紊乱。他眼前发黑,呼吸越发急促。


    可喻连没有太多力气,声音很轻:“我还不够听话吗?我哪里不够乖了?”


    “我为什么醒来没有大吵大闹,为什么我没有问你为何从沧山回来就决定剜走我的心了?为什么没有问错缠花怎么就刚好能接续我断掉的心脉?”


    “……我不敢问。起码你养我是真,曾经的爱护是真,我感觉到你爱我是真。我说了,心窍你想要……我愿意给你。但我现在只想去九州台,用不了灵力就不参赛,我就是不想住在这里也不想看见你。”


    他神情平静,眉心却隐隐浮起一抹黑红印纹。


    赤阳丹心离体,喻连再也不能完全隔绝心魔和邪气。


    谢久白眼瞳一缩。


    糟了。


    喻连头痛欲裂,且越来越疼,他忍不住捂着发痛的头,只觉得一片混乱暴躁。


    他抓着头发,瞥见谢久白还抓着他不撒手,刚才竭力克制的情绪瞬间失控:“你松开我,你松开我,我要出去,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他无比抗拒谢久白的靠近:“你松开我!谢久白你松开我!”


    那点微弱的反抗被谢久白轻而易举地镇压。


    谢久白直接将发疯的人扣在怀里,并指点在他眉心,冰霜法印镇在心魔印纹处。


    “定神!”


    喻连瞳孔一散,眼睛合上,悄无声息的软倒下去。


    谢久白接住了他。


    那道未来得及形成的浅淡心魔印痕散去。


    谢久白指腹拂过他眉心。


    阿连生了心魔了,这种情况下,心魔若生,阿连极有可能坠魔失去神志。心窍离体,神魂更虚弱,已经经不起他用禁术二次封印记忆。


    谢久白选了更温和一些的方式,他指尖捏着一粒忘忆丹,喂进了喻连嘴中。


    喻连眼睫溢出一点温热的湿意。


    双目紧闭毫无意识的他在本能地流泪。


    谢久白一顿。


    “……别哭,阿连。”谢久白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眼角,“醒来就都好了。我们成了婚的,你可以发脾气,可以恨我恼我,但是不能真的想离开我。”


    “阿连,乖一点,听师父的话。我会解决好一切的。”-


    七月五日。


    喻连浑浑噩噩的睁开眼,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翻身将腿压在被褥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拖长了声音喊:“师父——”


    一扭头看见床边一抹白,他吓得一激灵。


    谢久白就站在床边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忘忆丹是会让人忘记近来发生的事情,但是不确定会让人遗忘多久的记忆。扶阳告诉他,短则四个月,长则一两年。


    “吓我一跳,师父你不是说三日为佳六日为吉,要拉着我补夫妻之礼的时间吗?怎么起来了。”


    此言一出,谢久白就知道喻连的记忆倒退到了他们刚成婚那会儿。


    喻连看了眼周围,怪道:“师父,这是哪儿,好像不是孤渺峰。”


    “我们已经成婚许久了。这里是我们另一个家,错缠花开满了,你上一次心疾出了意外,失去了这段时间的记忆。”谢久白的语气平稳,毫无破绽。


    “……啊?”


    喻连迟疑地抬起自己左手。


    果然,错缠镯已经不见了。


    他按住自己心口,突然一僵。


    不是,心跳呢?


    喻连连忙勾住自己衣领往外一扯,低头看去。


    心口位置长了一圈浅粉色的错缠花。


    他反复摸了摸心口和脉门,确认自己没有心跳,傻眼了:“师父,我不会是死了吧。” 其实这是一具尸体?死了之后师父将他救回来了?


    “不要胡说。这是错缠花的作用罢了。”


    “哦。”喻连想起来他说过的话,“是不是说,我以后心疾犯了,都不会疼了对不对?”


    “……对。”


    喻连又呆了一会儿,呐呐道:“感觉跟做梦似的,真的过去许久了吗。”


    谢久白也伸出左手,姻缘情丝结手绳露出来,“真的。这就是你失忆的那段时间送我的,玉铃铛取自我们大婚之日的灵玉。”


    确实。


    “师父,玉铃铛里是红豆。”


    见他与往日无异,谢久白眉目温和,温声道:“相思红豆。”


    喻连细细端详片刻:“可相思红豆上怎么沾了血呢。”


    谢久白心一跳,垂下袖子。


    “你看错了。”他道,“你需要疗养,暂时不能动用灵力,也需要静心,之前的事,我过段时间再告诉你。来,师父为你束发。”


    “好吧。”


    喻连脚尖勾过来木屐,趿拉在脚下,谢久白牵着他坐到了梳妆镜前。


    铜镜里映着他二人的影子,少年伸手把玩着桌子上各种各样的梳子。


    谢久白随手挑了一个,给他梳发。


    这种熟悉的场景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在一下又一下的熟悉梳理之中,他的心似乎也稍微定了下来。


    是的。


    慢慢一切都会变成和从前一样。


    他将喻连的头发梳上去,瀑布一样的青丝流淌指尖,后脑枕部一缕银丝猝不及防地刺进谢久白眼中。


    “………”


    喻连毫无所觉:“师父,你怎么不动了?”


    谢久白抬手,幻化掉那一缕白发。


    修士若非大悲大恸,发丝一般不会变白,除非生机流失过多,或者寿数无几。他已将阿连的生机锁在了体内,这些白发,应当是那天情绪大悲之下造成的。


    “在想选哪个发带比较好。”


    谢久白给他束好,双手轻轻压在他肩头,望向镜中的他们:“好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都好。”


    “那你在院中等我片刻。”


    谢久白离开了卧房,在厨房里没多久,突然听见外面噗通一声,紧接着传来低低的痛呼。他立刻瞬移出来。


    喻连摔倒在院中,掌根磨破皮了,低着头擦自己袖子上蹭到的尘土。


    “阿连!”谢久白将他扶起来,“怎么摔了。”


    喻连也很茫然:“不知道,腿突然麻了一下,没使上力气。”


    谢久白:“可能是躺久了。”他扶着喻连坐到石凳上,清理干净他掌根的尘泥,擦上药,蹙着眉说:“晾着吧,待会儿吃饭我喂你。”


    喻连乖乖坐好:“好。”


    日子好似真的平静了下来,他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疗养’,如此过去三日。


    喻连发现,他确实是跟师父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了,因为他的身体对周围的环境很熟悉。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上次心疾出了什么意外,师父一直不告诉他。但总归,往后心疾不痛了就是好事。


    火老大也没出现。


    师父告诉他,是因为他心窍封闭,火老大无法出现,也跟着暂时休眠了。


    除此之外,心窍封闭后,他变得很容易困,身体虚泛无力。


    峡谷内气温适宜,但他时不时会打个冷颤,体温也比往常低一些,像是身体里火源被抽走了似的。


    喻连很想火老大,同时觉得周围无聊。


    他赖了吧唧地躺在谢久白腿上,把玩他手腕上的姻缘情丝结。


    谢久白:“阿连。我明天出去办一件事。”


    喻连:“什么事啊,我跟你一起去吧。”


    “追踪落冥教主,你去不了,需要在这休息。”


    喻连闷不吭声,过了会儿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嘟囔道:“那你早点回来。”


    “我需要出去半个月左右。”谢久白抚摸他的头发,“这期间你自己在这儿,我给你准备好饭食,你就静心打坐,或者看话本也可以。”


    他想过要不要留一个分魂在这里,但复活祝余草前期极其关键,就算要分魂出来陪喻连,也得过个七八日才可以。


    “我自己在这里半个月?那太久了吧。”


    喻连以为是当天去当天回。


    谢久白拿出一沓传音符箓,“你看这个。”


    “传音符箓?这种东西比低级传音玉佩还鸡肋,传不了多远的音。”


    “这是我想办法改的,又找器峰长老帮了忙。和我的传音玉佩连接了,可以无视距离传音十五次。灵力和神识皆可操控。”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喻连不困了:“只有十五次?”


    谢久白点头。


    符箓篆刻不易,失败了很多回才有了这十五张符箓。


    喻连立马歇了想要试一张的心思。


    传音符箓勉强安抚了他分离的郁闷,他将符箓压在枕头下,双手勾住谢久白的脖子:“既然师父明天就走了,那我今晚就多陪陪你。”


    他跨坐到谢久白腿上,亲了亲他的唇角。


    这应该是他跟第一个任务目标最后一次和谐的夫妻小生活了吧。


    谢久白一时没动。


    喻连眨了下眼:“你不想吗?”不想的话,最后一次也没有了呦。


    他其实无所谓,不过和谢久白做快乐的事确实很快乐,该温和的时候温和,该强势的时候强势,很合拍,他很喜欢。


    谢久白低头吻上了他的唇,舌尖抵了进去。


    喻连失去了一段记忆,但身体依旧记得住他,唇舌敏感点被扫过,轻易地就勾住了他心尖上的那一点痒意,继而蔓延全身。


    谢久白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和细致,似乎是顾忌着喻连身体变弱。


    但喻连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原来的节奏,温吞水般的动作有些无法满足他。他总也到不了,最后着实急了,将谢久白压在身下骑了上去。


    谢久白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握住他身前。


    喻连努力坐了几下,蹙着的眉尖终于舒展了,像只餍足的小猫。本来饭饱了就会困,加上他近来精神不济,释放后更是眼皮子都睁不开。


    他浑然不管谢久白胸膛和手中狼藉,倦倦地打了个哈欠,顶着一头微微汗湿的头发,趴在谢久白胸膛上合上了眼睛。


    还坐着没有离开。


    睡着前他亲下谢久白的唇,奈何睁不开眼,胡乱一亲,亲到了他喉结上。


    亲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师父…你继续就好…不必管我。我真的好困,撑不住了……”


    偏低的体温、没有心跳,绝艳的五官情欲未散,他闭上眼的刹那,像极了刚死在男人身上的一具艳尸。


    又或者是不接受他已经死去了的爱人发了疯,将他从棺材里挖了出来,与尸体共度了一场极乐。


    谢久白下意识伸出手指去探了探喻连的鼻息。


    清浅的,平稳的呼吸。


    他放下手,也没有继续,而是护住他的头部和腰身,轻轻翻了个身,熟睡的少年就从他身上滑了下去,‘啵’地一声,□□离开了支撑点。


    两人洗过澡,换好寝衣,已将近天明。


    谢久白给喻连掖好被角,穿上外衫,加固了这里的防御,转眼消失在原地。


    喻连醒来已是午时,喊了两句师父见一直没人来,才反应过来,师父已经走了。


    他愣了会儿神。


    也不知自己应该干什么。


    半晌,喻连拖着个小凳子出去,放在篱笆门口,坐在上面等着。


    他捏着传音符箓,一边捶着发疼的腿,一边计划着什么时候用。


    午时的阳光偏西,暖色调的夕阳洒了下来。


    喻连抱着膝盖睡着了,垂在后背的青丝有许多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白色。


    自后面看去,那背影蜷缩着,小小一团,孤孤单单,青丝夹杂着白发,像是一日之间,从青葱少年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而他等的人,还要很久才会回来-


    九州台下。


    清晨时分,九州大比宣布的那刻,地脉之气便开始涌动。


    祝余草封闭的七窍隐隐要重开,魂魄逸散。


    谢久白及时赶到,将赤阳丹心里蕴含的精华力量引出,注入到祝余草体内。


    冰台之上,祝余草身上的死气在消失,赤阳丹心虽是琉璃火莲形状,但它的跃动韵律和正常心脏没有区别。


    每跃动一下,精纯磅礴的生命力就会柔和的涌入祝余草身体中。


    与此同时,一道本源炽火从赤阳丹心里蔓延出来,准备侵入祝余草的经脉——吸收心窍精华的人不被心窍承认,就会引起心窍的反抗。


    谢久白早知道这一点,毫不意外。


    他单手掐诀,强行将这道本源炽火缓缓引渡到了自己体内。


    他的举动似乎触怒了本源炽火,火焰一入体,便毫不留情地开始灼烧他的血肉、躯干、经脉、甚至是道心和神魂。


    谢久白体表经脉浮起喻连心疾发作之时的炽火鎏金之色,但现在的本源炽火远比在喻连体内的时候狂暴百倍。


    他嘴角溢出血色,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喻连每月都要经受的心疾之痛。


    烈火灼烧中,谢久白浅色的眸底渐渐出现一朵妍丽的紫花。


    痴情花为了转移谢久白的爱意,已经绽放到极点,盛极而衰,根须空虚无力。


    赤火红莲本源炽火所过之处,上古痴情花发出无声哀嚎,它的根须、茎叶渐渐地蜷曲、枯萎。


    第75章 (捉个小bug)


    晚雾四起。


    喻连是冷醒的。


    坐在门口的时候还是正午,现在已经快子时了。七月份的夜晚并不凉,喻连却浑身冰凉,他没料到自己会从正午睡到子时。


    喻连往掌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胳膊。


    天色已晚,不管师父去忙什么事,现在应该都有时间与他通讯吧。


    喻连很期待,飞快用神识撕开了一张传音符箓。


    空气里浮现冰蓝色的繁杂刻纹,散发着淡淡波动。


    喻连对着冰蓝刻纹试探喊了句:“师父?”


    过了几息,那边传来一句熟悉的:“嗯。”


    喻连一下就听出谢久白声音不对,忙说:“师父,你不舒服吗?追到落冥教主了吗,还是说交手之时你受伤了。”


    谢久白:“没有。只是有点疲倦。”


    他一边要压制本源炽火对他的焚烧,一边全神贯注注意着祝余草的情况,只能勉强分出一丝注意力给喻连,所以语气听起来有些倦,很心不在焉。


    喻连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个时候用传音符箓的。


    可师父离开前也没告诉他,每日什么时辰才能联络他。


    他道:“师父,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同你说话。明天你有时间吗?”


    “你想什么时候联络我都可以。”谢久白语气温和,“今天有好好吃饭吗。犯没犯困?”


    “嗯,我看到你给我留的饭,吃完就去睡了,睡到现在,可舒服了。”


    “那就好。”


    “师父,你现在在干什么?”喻连迟疑道,“我觉得你在忙。”


    “不耽误同你说话。”


    喻连期待的情绪散去了许多,他等到现在,是想跟谢久白亲密地说一会儿话。


    全心全意只有彼此的那种说话。


    喻连:“师父,家里有炭火吗?我有些冷,想在屋里点盆炭火。”


    “屋后有火晶,你睡前去取来。”


    “好。”


    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儿,谢久白的回复越来越慢,说的话也越来越短。


    喻连起了一个话题,说了一大串,谢久白通常也只是回一两句简短的应和,之后就是沉默。


    见冰蓝刻纹闪烁快消失,便道:“师父,我困了。”


    谢久白:“好,去睡吧。”他切断了通讯,冰蓝刻纹消失。


    “……”


    他是真的打扰到师父了吧。


    喻连渐渐蔫哒哒,蔫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


    算了,先弄点火晶回屋休息吧,明天再挑个好时间用符箓。他站起身来——没站起来。


    喻连:“?”


    坐着睡了一会儿而已,腿麻成这样?他皱着眉,毫不客气地哐哐捶了小腿和膝盖几下。


    这下腿终于有点感觉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左脚绊住右脚,砰地一声,喻连摔在了篱笆门口。


    “嘶……”


    他顶着沾了灰尘的额头,懵懵的抬起头,然后扭脸去看自己拖拉在地上的腿。


    可还不等他看到腿,就先看见了扎在后脑勺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了。


    喻连看了许久,才疑惑地将头发拢到身前,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白发。


    他茫然了一会儿,想,难道他跟师父待久了,白发也会传染吗?


    他怕自己出事让师父担心,犹豫着又撕开一张传音符箓,小声喊:“师父,我头发白了,这正常吗。”


    两次通讯间隔很短。


    谢久白都能想到,大概是喻连刚从床上下来,路过梳妆镜,看见了头上的白发。


    可他已经用幻术幻化了那一缕白发,阿连看见的是新增的吗?


    他道:“心窍封闭所致,所以才让你静心疗养。”


    “好。我就是告诉你我头发变白了,怕你回来担心。没事,正常就好。”


    喻连攥着袖子擦额头摔出来的灰,擦着擦着,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些委屈,“师父,你能早点回来吗?我刚刚摔倒了。”


    “摔伤了没有?”


    “应该没有。”


    腿不知道,因为蹲太久了,依旧僵麻没有感觉。


    谢久白想回去,但他没办法回去,只能说:“阿连乖,师父办完事就立刻回去,你若伤了,自己上点药,好吗。”


    喻连听完,吸了吸鼻子,地面距离鼻尖如此之近,一呼一吸之间都能闻到石块压实了的地面尘土气息。


    “……好。”


    通讯又结束了。


    喻连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膝盖和小腿慢慢有了些知觉,他试了试,依旧站不起来。没有灵力,就没办法让自己飘起来走,火老大也不在,没法帮他的忙。


    潮湿的晚雾一丝一缕地贴在他皮肤上。


    他试图用膝盖抵着地面往前爬,但膝盖一点地,就传来尖锐的痛,他只好放弃。


    喻连望着距离他二三十米的竹屋,垂下眼,手肘动了起来,撑着身体,两条腿拖在身后,一点一点往前爬了过去。


    沙——


    沙——


    衣袍和地面摩擦,细小的砂砾划破绯色的布料,沾染脏污的颜色,在磋磨中一点点变得暗沉、黯淡。


    木屐在拖动中散落在院中,门口一只,院中一只。


    足背磨破了,在粗粝的地面留下零星血色。


    喻连没有折返回去捡木屐,努力爬上了二楼卧房内,长长舒了口气,哈哈笑了声:“我还是蛮厉害的嘛。”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手掌撑地,屁股一点一点往后挪,挪到床边,找到药膏,在破了的足背上涂药。


    涂到一半,想起来火晶忘了拿了。


    喻连涂药动作停了。


    眸底映着自己衣服上满身的脏乱尘埃,直勾勾地盯了一会儿,他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暗色的红芒。


    脑海快速闪过一些看不清的画面,额间心魔印痕一闪而逝。


    难以遏制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怒自胸腔爆发,低着头的少年毫无预兆地猛然摔了药膏。


    “真没用!喻连你真没用!你这个烦人精,什么都要师父操心吗?拿个火晶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


    药膏里的药迸溅一地,地板砸了个凹陷小坑,碎瓷片溅的到处都是。


    胸膛距离起伏片刻,喻连眼底暴怒和暗红之色渐渐散去。


    他倏然僵住,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手。


    像是被自己吓到了般,喻连慌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干嘛呢干嘛呢。”


    做不好再重新做不就行了,干嘛要生气骂自己。


    喻连解开自己的外衫,奋力抽出来丢到一边,“可以做得好的,衣服脏了就丢掉。慢慢来,不生气不生气。”


    心里怪异的怒火逐渐平息。


    喻连撸起裤脚,双手搓着冰凉的膝盖和小腿,搓了许久,又将棉被扯下来裹住。大概过了一个时辰,膝盖往下的僵麻慢慢缓解。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扶着墙走出去,下了楼,搬来火晶,放在床边。这么简单的活,他废了一刻钟才完成。


    躺在床上的那刻,他心想:“这不就好了?”


    重新扯回地上的被子,他盖在身上,担心弄脏被子,喻连将自己的脚晾在了外面,脚踝靠着火晶,倒也不冷。


    赤裸的脚心缓慢地往外渗着血,他的脚心深深扎着几片碎瓷片。


    喻连毫无所觉。


    一觉睡醒,外面天还没亮。


    仔细看了眼星辰位置,才发现是天又黑了。喻连愣了会神,他这是睡到了晚上,还是睡了好几天?


    他换上一身新外衫,赤脚下床。


    脚心碎瓷片扎得更深,喻连只是觉得有点痒,下楼的时候,脚心在地面蹭了蹭,捡起自己的木屐,穿上去流水池边冲了冲脚。


    腿倒是没事了,可以正常走路。


    撕开一张传音符篆,喻连背着背篓,拎起镰刀,出了小院。


    “师父,我见外面有一处凌云竹林,打算去里面挖点笋。现在七月份,凌云竹的夏笋正好冒头。”


    另一边。


    谢久白浑身经脉已经变成了金色,眸底的妍丽紫花变淡了一些。他没听清喻连第一句话,道:“阿连,你说你的就行,师父会听着。”


    喻连:“我说我在竹林里挖笋。”


    竹林?


    那里被他设下了迷阵。


    谢久白:“你挖笋可以,但不要进到里面。”


    喻连:“哦,好。师父,我晚上的时候腿没知觉了两个时辰,暖起来后就好了。”


    谢久白:“你心脉封闭,体内灵力滞涩,也许影响到了腿部经络。晚上的时候,找到我放在柜子里的药包,用热水多泡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


    只是泡脚又得烧水,来回走那么多趟,他身上没力气,不想折腾。


    出来挖笋也只是觉得太无聊了,不愿意在小院里待着而已。


    喻连:“知道了。”


    找了半天,挖到两根笋,累得坐在了地上。


    “师父,我怎么累得这么快,没力气了。”


    没回答。


    坐着也累,喻连躺在了竹林边上,声音低低的。


    “师父,你走了几天了?”


    没回答。


    “师父,我好想你。”


    没回答。


    “师父,我黏着你你会不会很烦?”


    没回答。


    “师父,我腿疼……我又困了。”


    九州台下。


    谢久白腰间传音玉佩闪烁着。


    今天进入了复活祝余草的关键期,本源炽火灼烧得越发凶猛,他已没有余力分神,只能偶尔应和一句喻连,让他知道自己在听。


    祝余草的气息越来越稳定,离散的魂魄也重新在身体里扎根。


    竹林外。


    喻连悄无声息地合上眼。


    发丝又变白了一缕。


    竹林青叶纷繁落下,落在少年身上,像是盖住了一具温热的人尸。


    他丹田之中,一道生死印记骤然大亮。


    极幽之地,裂缝之中。


    沉睡中的冥主缓缓睁开了眼睛:“母亲……”


    而那三道从浮屠佛门飞射出去的金光梵文,两道消散在路上,只有一道穿过崇山峻岭,越过狂暴风雪,抵达了极其遥远的极寒北域。


    它无视了问苍剑冢外围的防御,无视了戍守在外的修士,直入剑冢内部。


    剑冢中央,一道庞大的囚龙锁魂阵法恢弘无比。


    九穗痴盘腿坐在中间,金色梵文犹如一只忠实的信鸟,精准地落在他掌心。


    年轻的剑修低下头,“这是……?”


    金色梵文直接飞入了他眼中,九穗痴‘看’见了寂尘‘看’见的剜心一幕。


    以及寂尘留下来的一句话:“此事不知真假,喻连或许有难,随梵文去找他。拜托。”


    那一闪而逝的画面中的血色一瞬染红了九穗痴的双眼。


    轰——!


    囚笼锁魂大阵内卷起冰冷的灵力漩涡。


    九穗痴缓慢站起来,瞬移到了大阵边缘。


    立马就有问苍剑冢的弟子拦住他:“少主,冢主不让您出去。九州大比结束前,您只能待在这儿。”


    九穗痴抽出重剑:“让开。我,不想,动手。”


    问苍弟子:“少主!冢主说您要是出去,会魂飞魄散的!”


    九州大比开始之前,问苍冢主就闭了关,以自己为阵眼,开启了这道囚龙锁魂大阵,要求九穗痴待在里面至少一个月,不要出去。


    说是为了帮他稳固神魂。


    九穗痴不解,但是照做,直到此刻,有了不得不出去的理由。


    “师父教我,道心所向,血溅三万里,吾亦往之。”九穗痴难得不磕绊,“此去,践行道心,拦我者,杀之。”


    他手持重剑,一步步逼退拦着他的问苍弟子,离开大阵范围后,瞬间消失不见。


    囚龙锁魂大阵只是锁魂,但关不了人,所以问苍冢主才派人在大阵周围守着。


    问苍弟子懊恼道:“怎么办,冢主感应不到,他还在闭关。”


    另一人道:“少主惯常一根筋,就算冢主来了,估计也拦不住他。咱们问苍的剑修么,没什么比道心和剑心更重要了。”


    一离开囚笼锁魂大阵,九穗痴就察觉到自己的神魂传来若有似无的拉扯撕裂感。


    飞入眼中的梵文又飞了出来,朝着远方掠去,给他指引着方向。


    九穗痴甩甩头,紧追梵文而去-


    九州大比已经持续了五日。


    峰顶。


    五大仙门以仙宗为首,兰泊风高坐首位,左右两边坐着其余四大仙门。


    十大世家、百派千宗分列席位之上。


    高高的比武台上热闹非凡,峰顶之下,是前来观赛的小辈修士,热浪欢呼,一阵胜过一阵。


    兰泊风眉头一直拧着,频频瞥向空着的座位。


    谢久白和阿连怎么还不到。


    碧云天坐席处。


    陶玲仙君低声对扶阳道:“师兄,你不是身体不适不打算来了吗?”


    扶阳也望向了仙宗谢久白空着的座位,和消失不见的,最有实力夺得大比第一的仙宗大师兄。


    “没说不来。”


    陶玲仙君:“您心情很好?”


    “出来见见年轻人,心情总能好一些。”


    扶阳嘴角扬起微笑。


    帝川坐席处。


    尉迟临川百无聊赖,还不到他比赛的场次,但喻连不来,什么比赛都没意思。


    没有人注意到苏邻悄悄离开了坐席。


    他下了峰顶,离开九州台百里,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对着虚空拱手:“教主。”


    落冥教主凭空出现:“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苏邻:“是。”


    落冥教主:“稍微有些风险,办完了,你就‘死’一下回归落冥教吧。”


    苏邻一愣,没想到这么突然。


    “教主,是什么事?”


    “找到喻连,将这个给他喂下去。”


    落冥教主将一个贴了符文的丹药盒递给他。


    苏邻:“喻连和谢仙尊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在哪。”


    落冥教主嘴角勾起,抬手一挥,将生死印记的方位印在了苏邻识海里。


    “去吧,那里周围或许有守护法阵、迷阵之类的,不必担心,主上会帮你进去。”


    “是。”


    苏邻快速离去。


    落冥教主:“等苏邻完成这次任务回归教内,也有了一份功劳,你们父子团聚后,可以好好培养他接你的班了。”


    副教主出现在落冥教主身后:“多谢教主。只是教主,主上让您将喻连带回去,您这么做,是不是……”


    落冥教主:“我只要确保喻连活着就好。至于其他,呵,这天大的乐子,不看白不看。五大仙门,谢久白,喻连,屠杀了我落冥教众那么多人,十二大坛主所剩无几,废了冥界,不报复回去,我心难安。”


    主上生死印记可以模糊感知喻连的情况,加上他从扶阳那里知道谢久白有忘忆丹,就将喻连现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加了料的复忆丹,就当是他给喻连的见面礼,人怎么能遗忘自己的记忆呢?


    服下丹药,只消三五天,记忆就会解封。


    ——他指的是所有记忆。


    落冥教主眯眯眼,笑了笑。


    “等着瞧吧,好戏就要开场了。”-


    次日。


    苏邻循着生死印记的指引来到一处隐秘峡谷。


    这里的确笼罩层层防护法阵和迷阵,正常他是绝对进不去的。


    但他壮着胆子靠近阵法的时候,身上突然笼罩了一层虚无气息。苏邻定了定神,快速往里进。


    身上虚无的气息层层削减,在即将被削到零的时候,他满身冷汗的通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杀阵,到了竹林边缘。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教主让他送完东西,寻个时机‘死’回去了。这些法阵估计已经记录下来了他的气息。


    他来送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到时候暴露,难逃一死。


    苏邻往前望去,看见了一处二层竹屋。


    喻连就在这儿?


    他快步往那边去,越靠近小院,脚步越轻。


    小院门是篱笆门,从外面望去,小院里面一览无遗。


    喻连正在剥竹笋。


    他在竹林外面睡着之后,被太阳晒醒了,毫无意外腿又开始发麻,他干脆劈了根竹子当拐棍。


    这个时候他就想念起清渠来,因为清渠是现成的拐棍,可惜清渠也在他体内唤不出来。


    他把剥好的笋泡在水盆里洗了洗,准备端到厨房里面做个小炒菜。


    炒菜的时候可以再用一张传音符箓,师父应该能多跟他说说话。


    喻连端着盆子起来,凳子往后一滑,斜放在凳子边上的拐棍竹竿也掉在了地上,他脚踩了上去,重心失衡,往前一扑,狠狠摔在了地上,盆子都飞出去数米。


    “啊……”许久,他才低吟了一声。


    又摔了。


    改名叫仙宗的平地摔大师兄算了。


    他没体会到错缠花给他带来的免除心疾之痛的喜悦,反而先体会了各种麻烦。


    等师父回来,还是请师父想办法给他解了吧。


    这水泼了一身,又得换身衣服。喻连手肘抵地,往前挪了一段路,捡回来了竹笋,重新丢回木盆里。


    转了个方向爬到竹棍前,他伸手去够,一只手比他更快,捡起了那根竹竿。


    喻连下意识扬起笑脸,抬头道:“师——”


    苏邻蹲下来,将他扶起来,“师兄。”


    “苏邻?你怎么会来?”不是谢久白,喻连仍旧很高兴,眼底好似突然就亮了起来,“你知道我在这里啊。谁让你来的,是师父让你来陪我的吗?”


    “我师父让我来找你的。”


    “师伯?师伯是不是想我啦。”喻连被他扶着坐到了小板凳上,他衣摆在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放在往常,苏邻定然在心里恶意揣测一番是不是被男人干湿了流这么多水,但他现在全无这个心情。


    他打了响指,将喻连身上的水蒸干,脏污尘土去掉。


    喻连又道:“你打响指没我打得响。”


    他教苏邻打了几个,啪啪地很清脆。


    苏邻本就是见多了他打响指,刚刚才莫名其妙打了一个,他蹲在喻连身边,抬起头:“师兄,你怎么了。”


    在篱笆门外看见喻连端着水盆摔了,他心里是嘲笑的,可他没想到会看见喻连那么狼狈艰难的在地上爬,那双腿就跟废了一样拖在他身后。


    进来后,苏邻注意到院中还有别的沾了血迹的拖痕。


    他现在心情很奇怪。


    他幻想过喻连从神坛跌落,幻想过喻连身上耀眼的光芒不在,他无比期待着那一天,他也知道自己曾经用多么恶毒的语言咒骂过他。


    但真看见喻连这样,他除了那一刹极致的愉悦外,心里竟然闷堵非常。两种情绪纠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喻连道:“没事,灵力出了一点问题。”


    刚才那样,已经不是小问题了吧。


    苏邻:“没有人陪你吗。”


    喻连眨眨眼,对他笑道:“这不是你来了吗?”


    “……”苏邻别开眼,“我是来给你送丹药的,师父说能温养你的身体。”


    落冥教任务为重,他自己的情绪先放一边。苏邻打开落冥教主给他的药盒,里面是一颗漆黑的药丸。


    喻连捻起来,端详片刻,放在鼻尖闻了闻。


    苏邻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由得心里绷了起来,“师兄,不吃吗?”


    “这丹药闻起来好苦。”


    “我这里有蜜饯。”


    “我又不是小孩,哪里需要蜜饯送药。”他理直气壮地伸手,“蜜饯在哪。”


    苏邻微感无语,从储物袋中掏出蜜饯来,他就不喜欢吃这玩意儿,甜腻腻的。


    喻连吃了好几颗蜜饯,然后一口将药丸吞下。


    第76章


    丹药入腹。


    苏邻紧紧盯着喻连的反应。


    喻连什么反应都没有,又多要了他两颗蜜饯。吃完了拄着拐棍站起来,“苏师弟,你在这里住几天吧,正好,我给你露一手,中午就吃炒竹笋——”


    他刚走了两步,突然大脑剧痛,向前栽倒。


    苏邻瞬间闪身过来扶住他。


    “喻连?”


    喻连闭着眼,没有说话,没有反应,也没有心跳。


    ——没有心跳!


    喻连死了?喻连就这样死了?


    教主给他的丹药是瞬杀修士的毒药吗?不可能,上次主上那么重视喻连,教主怎么可能会杀了喻连呢?


    苏邻喉中发干,太阳晒到院中,他眼前被阳光刺得发白,眩晕。


    喻连歪了歪头,清浅的呼吸落在苏邻颈侧,低喃了一句什么。


    咚地一声心脏落回胸腔,苏邻伸手探了探喻连的呼吸。许久,缓缓舒了一口气。


    喻连呼吸平缓,人还活着。


    他扯扯唇,他就说,喻连这种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一颗丹药给喂死了。


    苏邻僵着身体,将喻连横抱起来,找到二楼的卧房,把他放在了床上,脱下木屐。


    他看见了喻连脚心扎进肉里的碎瓷片。


    已经完全嵌进肉里了,外面的皮肤愈合,但走动间牵动瓷片在皮肉里割动,他脚心皮肤里淤黑一片,应当都是淤血和脓血。


    ……他感觉不到疼吗?


    苏邻皱着眉,二指并起,指尖夹着一片薄薄的树叶,一点点割开了喻连的脚心,将碎瓷片全部取出,淤血脓血放干净,涂上药,缠上厚厚的纱布。


    碎瓷片上沾着血肉,带着股淡淡的腥臭,也不知在肉里扎了几天。


    谢师叔不是惯常宠他么,怎么让他一个人在这里。


    苏邻看了眼喻连的模样,又探了下他的脉。


    白发横生,脉象极虚,生机所剩无几了。


    他解开喻连的衣襟,看见锁骨的时候顿了下,然后继续往下一扯。心口上一圈粉色小花——这家伙的镯子上的花开到心口上去了?


    苏邻指尖轻轻点在喻连心口,他刻意忽略那细腻的触感。


    确实没有心跳。


    不……


    不只是没有心跳。


    苏邻灵力探进去,眼底浮起一丝惊愕。喻连明明是没有心脏了!


    “苏师弟。”


    苏邻倏然抬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猛地缩回手,“师兄。”


    喻连把自己的衣襟扯好,坐起来:“你在干什么。”


    “师兄你突然昏倒了,我感觉不到你的心跳,还以为你……”


    “哦,这个啊。”喻连揉了揉太阳穴,“心脏还在的,就是暂时不跳了。师父说是正常的,你别担心。”


    他不知道自己心窍没了吗?苏邻从这短短两句话里提取到海量信息。


    喻连是赤火红莲,心窍是至宝已不是秘密。


    谢仙尊又为何骗他心窍还在?


    苏邻只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恐怖的秘密,他心跳加速,面上镇定道:“丹药吃下去你就晕了,晕了大概半个时辰。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有点头晕。”


    “那师兄好好休息,你要吃炒竹笋的话,我去做。”


    喻连看了眼自己的脚。


    “这又是怎么了。”


    “师兄,你脚底有伤。我帮你包扎了一下。”


    “……哦,谢谢。”


    脚底有伤吗?喻连这几日没有细看,因为穿木屐很方便,脚脏了就用凉水冲一下,冲完也就不管了。


    苏邻出去转了一圈,这里确实只有喻连一人,但生活气息最浓郁的厨房、卧房,处处都充满了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厨艺还可以,炒了一盘竹笋炒肉,看喻连吃了一顿饭。


    喻连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


    教主让他吃的丹药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邻试探道:“师兄,你不去参加九州大比吗。”喻连这样的人,怎么会放过任何出风头的机会。


    喻连:“我现在怎么参加九州大比?不过九州大比还有将近一年呢,到时候我肯定就好了。”


    “你觉得距离九州大比还有一年?”


    “不是吗?”


    “……”苏邻久久无言。


    喻连放下筷子:“师弟,你在这里陪陪我吧。等师父来了你再走,好吗?”


    他眼里的祈求太明显了,好像很害怕自己一个人。


    苏邻沉默一会儿道:“师兄,我还有别的事。”


    教主只让他来送丹药,没允许他可以多说别的话,多做别的事。他心里再多的想法再多的猜测也只能憋着,忍着。


    喻连眼里的光又黯淡下来。


    苏邻起身拱手道:“谢师叔不允许我们打扰你休养,师兄别跟他说我来过。”


    喻连在他转身之际抓住了他一点袖角。


    苏邻:“师兄?”


    喻连松开手,干巴巴道:“那你,路上小心。有空再来陪我玩。”


    苏邻道了句一定。


    他离开了小院。


    苏邻一边走一边对自己道,他确实是该走了,任务已经完成,应该会去对教主复命,避免耽误教中大事。


    他是落冥教的人,他不可以让父亲失望,也不可以让教主失望。


    如此想着,他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竹林边缘-


    小院只热闹了一小会儿,就又重归了寂静。


    这比未曾热闹过还要命。


    苏邻炒完菜没有清理厨房,喻连慢慢刷着锅碗瓢盆,刷到一半昏睡在了灶台边上。


    灶台地下未熄的火堆迸溅出细小火苗,点燃了旁边的柴火堆。


    浓烟中闪进来一个人影,苏邻脸色发青地将火扑灭,低头看着浑然不觉昏睡在梦中的少年。


    脸颊带灰,衣摆烧了一截。


    他要是真走了,这家伙不会就这样被烧死了吧。


    算了。


    教主也没说让他送完东西就立刻回去。


    他就在这附近待个两三天,不让喻连发现就行了。


    苏邻深吸一口气,将厨房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了,把柴火堆勉强复原,让喻连睡在柴火堆旁边,自己消失不见。


    喻连的日子又变成了平淡到孤寂的模样。


    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在厨房睡着的事情,只是看到刷好碗筷的时候,有点疑惑。


    他记得他睡着前没刷完。


    ……应该没刷完吧。


    喻连捂着越来越疼的头,走到院中。


    在他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周围场景刹那扭曲,他眼前闪过一帧帧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以及火老大的愤怒至极的:“谢久白——!!我要杀了你!”


    尖锐的耳鸣声几乎刺穿了喻连的耳膜,他攥着借力用的竹竿,偏着头闭上眼。


    火老大的声音越来越绝望:“你放了他!谢久白,小崽他那么爱你,你放了他……”


    “我是火灵,你抹掉我的神志……比小崽的心窍厉害多了,你杀我,你杀我吧……”


    头越来越疼,喻连几乎忍不住低吟出声:“老大……”


    为什么他没有这段记忆,为什么老大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绝望。


    噗嗤——


    一道微弱的声音在尖锐耳鸣声中格外明显。


    喻连抬起头,看见了一步之外的另一个‘自己’。


    他思念了好几日的师父缓慢地、坚定无比的将‘自己’的心窍剜了出来。溅出来的血落在了他的脚边。


    仅仅刹那,幻觉般的场面就消失了,耳鸣也消失了。


    只剩下脑中凭空多出来的那段记忆。


    喻连静立在院中许久,才面无表情地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他拄着拐棍往屋里走。


    心想:“不过才无聊了几日罢了,就出现这种离谱的幻觉。师父会剜我的心?哈哈,普通心脏而已,剜它作甚。开什么玩笑。”


    他忍不住有点烦自己。


    真是的,幻觉也不幻个好点的、帅点的。比如他跟师父一起成了仙尊之类。


    接下来的三日。


    一切再度恢复了正常。


    苏邻也注意到了喻连有能跟谢久白通讯的手段。


    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他提前跟喻连说,别让他把自己来过的事说出去。


    只是通讯之时谢久白很少说话,都是喻连在说。


    偷听的次数多了,苏邻几乎已经确定了他们两个的关系。


    堂堂仙宗大师兄在和自己的师父搞禁忌之恋,传出去,只怕整个修仙界都会惊掉下巴。


    这段禁忌之恋里,他这位大师兄和谢久白的情感付出似乎并不对等。


    苏邻看见好几次,喻连坐在竹屋一楼二楼相连的台阶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传音刻纹,绞尽脑汁地想跟谢久白多说几句话。


    他说得很有趣跟好笑,苏邻都被逗笑了好几次,但谢久白的回应永远都很简短,甚至只有一个:“嗯。”


    多少次,苏邻看着喻连低落的神情,心里止不住涌起火来:“你怎么不发脾气?你是仙宗大师兄,是灼阳仙尊,杀落冥教十二坛主的时候那么狠,在外面那么硬气,那么骄傲,对着谢久白就那么软,那么迁就?那么听话?”


    他也看清了喻连自己一个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喻连心窍没了——起码在他的感知里是没有了的。


    也有一种可能是,这是喻连从问劫期跌落的后遗症,谢久白用了别的手段屏蔽别人感知,都是为了保护喻连。


    毕竟苏邻也算是在仙宗长大的,他实在想象不到谢久白骨子里那么傲的人,会欺骗自己弟子的感情。


    喻连生机衰弱,精力不济,随时随地会睡着。


    地上、桌边、水池边……各种想象不到的地方他都能睡着。一天睡好几次,有时候睡得时间长,有时候睡得时间短。


    苏邻会把他搬到屋里睡,喻连醒来会茫然一会儿,然后继续去做别的事,明明腿有问题,偏要给自己找事做。


    一天能摔好几次,苏邻看他拖着腿在地上爬了好几回。


    或者拖着小板凳等在门口,一等就是许久,掐个好时辰,兴高采烈地谢久白通讯。


    自己摔倒的事一句带过,好玩的事大说特说,给对面提供情绪价值。


    每一次,苏邻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都会生气。


    贱不贱?贱不贱?


    想让他注意你你就卖惨啊?卖惨都不会卖的笨蛋,而且人家不愿意搭理你你看不出来吗?热脸贴冷屁股作甚!


    爱这种东西实在是恐怖,能把人从硬骨头变成软骨头,把硬气变成低声下气。


    天资那么好,不好好修道,非要搞禁忌恋,真是蠢货。


    骂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当年他厌烦喻连,跟他保持距离的时候,喻连也这般对着他热脸贴冷屁股了一阵。


    喻连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很重视他与别人之间的情感,也很乐意放下身段去维系。


    当时他们只是关系很普通的同门,对同门尚且如此,更何况对着谢久白……他所谓的爱人。


    苏邻深吸一口气,闪现在篱笆门外,把等睡着了的喻连抱回屋里。


    先帮他捏了捏腿,然后给他掖上被子。


    “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了,明天就走。”


    他还得去找下教主,让教主安排下他怎么‘死’,好脱离仙宗。


    苏邻蹙眉道:“那传音符篆看起来快用完了,用完了后,你就别等他了,真被艹上瘾了,找些别的男人就是。你同他说的那些话,听着叫人恶心得慌。”


    他知道他说的这些喻连听不见。


    喻连能听见的话他大概也不敢说。


    苏邻见他脸上又沾了些灰,想伸手给他擦去,伸到一半僵住,换成了清尘术的法诀。


    ……


    深夜。


    床上安睡的少年额头冷汗密布。


    吞入腹中的复忆丹溢出一缕冥气,冥气溢出后,复忆丹的药效轰然散开,疯狂吞噬着忘忆丹的药力。


    那一缕冥气蔓延到喻连识海之中,触碰到了一圈禁忌法纹,它蚕食着禁忌法纹。


    刚被忘忆丹抹去的记忆,和尘封了十四年的幼时记忆,带着残酷的、凄厉的、肃冷的气息,像是粘稠鲜血一样,流淌进了喻连的识海。


    他是生生痛醒的,睁眼的刹那,双目血红。


    喻连从床上翻滚下来,跪在地上,捂着头痛苦低吼。


    他识海似乎分裂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的自己很幼小,蹬着学步车,跟在谢久白身后,只能看见谢久白的腿弯,视角里的谢久白太高了,高得他看不清他的脸。


    他只能仰头追着谢久白喊:“爹爹!”


    另一部分的自己在孤渺峰悠然度日,躺在树上,阳光穿过斑驳树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谢久白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对着他淡淡喊道:“阿连,吃饭了。”


    他则揭开盖在脸上的莲叶,嬉笑:“来了,师父。”


    最后一部分的自己同样站在幼时的这处小院里,谢久白捂住了他的眼睛,对他说:“阿连,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滴答。


    血珠从他胸口流淌到谢久白手腕上的姻缘情丝结上,淌过玉铃铛,又从玉铃铛上坠下,坠落到地面。


    时间扭曲,天旋地转。


    那滴血穿透了地面,穿过时间和空间,落在他被分裂成三部分的识海中间,血色瞬间蔓延弥散。


    喻连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剧烈发抖。


    他几乎睁裂的眼眶也弥漫起一汪血色,混合着眼泪,砸在了地板上。


    良久,喻连慢慢抬起头。


    耳边陡然嘈杂起来,眼前出现一帧帧的幻象。


    他看见谢久白抱着幼小的他进屋,拍着他的屁股,对他‘爹爹’‘爹爹’的叫喊很无奈,轻轻念着童谣哄他睡觉。


    他又看见谢久白牵着长大的他进屋,亲吻他的唇,脱掉他的衣服,情热和欲望蔓延,他勾住师父的腰,师父身寸进他体内。


    就在他身后。


    就在同一个位置,几乎一样的床上。


    幼时、少年时、成婚后,所有的经历割裂而扭曲,狰狞地织成一张窒息的大网,将喻连从四面八方笼罩了。


    “爹爹,我不想叫过来。我想重新有个名字,小城街上的人叫我过来的时候,好几条小狗都会过去,他们也叫‘过来’。”


    “阿连,过来,到师父这里来。”


    “爹!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


    “夫君!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哦~”


    “爹,你叫叫我。”


    “喻连。”


    “师父,你别生气了,喊喊我嘛。”


    “阿连。”


    “我保护爹爹。走开。喜欢。小草、小花。过来,过来……”


    “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要、再、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倘若一日,天地共惩,你三千雷劫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你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将你抢回我身边;你身死道消,我便与你合棺而眠。”


    “丹药是甜的,喜欢吃甜么。”


    喻连看见谢久白掰开幼小的他的嘴,喂他吃了一颗丹药,强行凝聚了他心窍精华。


    从此就有了他每月初一的心疾。


    血泪从喻连空洞的眼眶流下。


    他缓慢地从地上起来。


    下了二楼台阶,走到小院之中。


    环视周围,一切还是那样,一切又完全不同了。


    喻连赤脚踩在地上,晃着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他瞳孔的暗红之色越来越浓,神色也越来越恍惚,脸颊上的血泪痕迹好似艳丽的厉鬼。


    一道又一道的幻影在他身边、眼前、识海浮现。


    “爹爹,我知道你想杀了我。”


    “师父,你对我可真好呀,你怎么这么好。”


    “我只是你养的药,到了时间,就该死了。”


    “唉,这镯子能不能快点开满?”


    过往的种种全都涌在脑中,回溯、倒转、重复,幻影和幻听犹如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年幼的、年少的、喜悦的三道声音在这一刻重叠:


    “爹爹——”


    “师父——”


    “一拜天地——”


    喻连身形越来越踉跄,拂过一根又一根的竹子,最终跪倒在竹林之中。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


    最后一道穿着大红嫁衣的幻影从后面拥抱住了他,在他耳边道: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


    所有幻觉和幻影至此全部消散。


    竹林静谧极了。


    良久。


    喻连捂住了自己的脸,古怪地低笑起来,他肩膀耸动着,笑声沙哑,却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哈哈哈……”


    真可笑。


    好可笑。


    苏邻浑身紧绷,纠结片刻后还是出现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道:“师兄?师兄?”


    喻连抬起头。


    黑红之气凝形,浓郁至极的心魔印痕刻印在喻连眉间。


    他眼瞳深处变成了完全的暗红色。


    苏邻惊道:“喻连!”


    喻连辨认了一会儿:“是苏师弟啊。”


    苏邻:“……师兄,我扶你回去吧。”


    喻连抬头看了眼天空,天色还暗,晨雾蒙蒙。


    “九州大比快结束了吗。”


    不是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吗?苏邻实话实说:“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天亮后估计是决赛。”


    他只比了一场,剩下的时间全耗费在这儿了。


    “这样啊。”


    喻连毫无预兆地扯开衣襟,抓住心口的错缠花,倏然用力,生生将近半数的错缠花全拔了出来!


    心口血色弥漫,隐隐可见中间的空洞。


    禁锢的灵力瞬间汹涌全身,狂暴的灵风卷起了他的长发,满头青丝全部变成了银白。


    喻连现在可以感应到自己心窍的方位了,巧的是,也在九州台。


    他扶着竹子起来,眼神微斜,望着苏邻:“让开。”


    苏邻在喻连眼中看不出半分理智的存在,紧抓着他不放:“师兄你去哪?”


    喻连一掌将他打到一边,唤出清渠,身影化作天边一抹赤色流光。


    “九州台。”


    第77章 九州台(上)


    正午的阳光洒在峰顶。


    流火年的节气是固定的,七月已经入伏,九州台的气氛比温度更热烈。


    九州台上。


    五大仙门、十大世家,各宗各派掌门人静静观赛。


    沸腾的呐喊声震天。


    帝川的修士尤其兴奋。


    尉迟临川一掌将最后一个挑战者击下台,拱手淡淡道:“承让了。”


    陶玲仙君是这次九州大比的操办者,见状起身,声音扩散开来。


    “此乃冠军守擂台,若一炷香内,没有挑战者入场,那么九州大比魁首,便是帝川太子。”


    声音传到半山腰、山峰脚下。


    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峰顶附近能近距离围观大比的好位置早就被抢光了,山峰脚下也围满了人。


    负责维护秩序的各个门派的弟子们,不得不在山峰脚下撑起一圈灵力罩。


    他们站岗无聊,只能听山脚下修士们讨论:


    “最后一场决赛了,听陶玲仙君这般说,估计没悬念了。”


    “压帝川那位太子赢的赚翻了,早就摆起了流水席开始宴请五湖四海的修士。”


    “谁说不是?压仙宗那位大师兄的可真是输惨了,说好了要参加大比的,结果人家连面都没露。你都没看见,仙宗弟子那帮人的脸色多难看。”


    “估计就是强行踏入问劫,付出了大代价才没来。唉,灼阳仙尊啊,他没来参加大比真可惜,别说外面的人,就说咱们五大仙门的人,谁不觉得他是第一?”


    “浮屠佛门知道吧,了悟禅师看灼阳仙尊那么不顺眼,私下里也跟自己宗门弟子说过,这次大比第一没意外是仙宗的,他们只争前五就好。”


    那是他们九州最年轻的元丹境修士,最年轻的寻道境修士。


    断孜云州寒脉,阻止帝川下沉,以身入问劫护宗门。


    冥界覆灭时,在万万之人前,漫天雷霆和烈火中,护着自己师尊下了沧山。


    同辈修士之中,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低头,提起来就只有敬佩的人,只有这么一位。


    这样的人千年难出一个,掩盖在这样的人的光芒之下,嫉妒和不甘也变成了同沐光辉的荣耀。


    也许等他们老了寿命尽了,还能跟子孙后代说一句:“知道灼阳仙尊吗?你老祖我,跟人家是同一时代的天骄。”


    说着说着也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我其实也压了喻连的,这下可输——”


    一道炽热的流光从远方飞来,轰地一声,直接将山脚的灵力屏障撞碎了。


    被灵力创飞的修士惊恐大喊:“敌袭!敌袭!”


    旁边的人兜头给他一巴掌,激动道:“喊个屁!敌个鬼!没看出来那人拿的是灼阳仙尊的本命法器?喻连来参赛了!”


    九州台上。


    一炷香的时间即将结束。


    陶玲仙君正在倒数:“七息。”


    “六息。”


    “五息。”


    兰泊风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望向身边的空座位。


    回了宗门他必定好好收拾谢久白,说好的带着阿连来这里,结果人影呢?


    “四息。”


    “三息。”


    帝川的人压住激动屏住呼吸。


    而台上的尉迟临川则百无聊赖,并无多少喜色。


    “二息。”


    “一息……”


    突然,观赛席上的修士抬头望向前方。


    有人来了。


    砰——!


    一团火犹如陨星坠在了台上。


    狂暴灵力肆意席卷,尉迟临川神色蓦地凝重下来,掩着脸连连后退数步。好强横的灵力。


    来人白发飞舞,浑身缭绕着烈火,隐隐透着戾气和魔气。


    尉迟临川放下袖子,隔着漫卷的烈火,忽然失声惊愕道:“喻连?!”


    “喻连?!”


    “灼阳仙尊?”


    诧异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众目睽睽之下,那白发修士抬起了脸,眉心的心魔印痕和眼角的血泪暴露在阳光下。


    兰泊风心脏重重一跳,猛地站起:“阿连!”


    扶阳眯起双眼,在他心口处停留了片刻,勾了勾唇。


    喻连扫过台下,没有看见谢久白。


    他头实在是痛极了,四周的场景在他眼里是时而清晰,时而扭曲混乱的画面,对上兰泊风震惊又心痛的眼神的那刻,他才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


    这里是九州台。


    他是来找谢久白的。


    可他也答应了仙宗的大家要夺魁。


    仙宗的大师兄,要说话算话。


    绷着这最后一丝理智,喻连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对着尉迟临川拱了拱手。


    这点理智不知道能保持多久,需速战速决。


    “仙宗喻连。请赐教。”


    尉迟临川:“喻连,你状态不对,先——”


    喻连已朝他攻来!


    尉迟临川心惊无比,一为喻连的心魔,二为他衰竭的生机。


    “是上次问劫的后遗症吗?你别强撑。”


    喻连攻势凌厉,一言不发。


    尉迟临川只好强迫自己认真起来,这是对朋友的尊重。他虽消耗了一些灵力,但喻连的灵力也断断续续,强横但并不稳定。


    两人一连交手百余招。


    最终尉迟临川被喻连逼退到了擂台边缘,再一回头,喉间已经抵了一抹青色的棍光。


    喻连甚至还没有动用他的火灵。


    这本就是必输的结局,只是尉迟临川不知道自己在喻连手上连二百招都撑不过。


    他呼出一口气,心里苦笑一下,干脆利落地认了输,对陶玲仙君道:“可以宣布大比结果了吧。”


    明眼人都能瞧出喻连心魔入体的情况,但九州台只禁阴毒残忍战胜对手的手段,心魔不在此列。


    是以,喻连胜了就是胜了。


    陶玲从愕然中回神,稳住表情,立刻宣布:


    “九州风云大比获胜者——仙宗,喻连。”


    轰隆隆——


    九州台承认了他的胜利,上升起一块巨石。


    历代魁首在此石上留名,供后来的小辈们瞻仰。


    喻连飞身而起,以清渠为笔,在巨石上一笔一划刻下自己的名字。


    地脉涌动,他的名字化作金光直冲九天,所有来到九州台的修士都能看见这耀眼夺目的两个字。


    先是一阵寂静。


    然后九州台修士沸腾。


    喻连听不见那些议论,也看不清那些人脸,他注视着面前的巨石。


    上面镌刻的都是历代大比第一的姓名。


    他的名字旁边是一个很熟悉的人名。


    他的字是谢久白一手教出来的,所以并排写在一起,一撇一捺都那么相似。


    谢、久、白。


    喻连指尖轻轻抚了上去,锋利的刻痕边缘割破了他的指腹,血色顺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流淌。


    他撕开了一张传音符篆。


    冰蓝色的传音刻纹再次浮现,喻连轻声问:“师父,你在哪儿呢。”


    谢久白的声音依旧温和:“手头上的事还没解决,阿连,师父很快就回去了。”


    喻连:“师父,我在九州台峰顶。”


    “………”


    那边久久无声。


    喻连微微仰头,描摹着‘谢久白’的名字,他指尖已经被割烂了,血和肉涂在‘谢久白’名字的刻痕凹槽里,猩红一片。


    “爹爹,不来见见我么。”


    爹爹这个称呼一出来,谢久白完全忘记了呼吸。他浑身经脉流淌着烈火,现在却觉出一丝冰冷的凉意。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连。”


    喻连歪着头等他后续。


    然后等来一句艰涩的:“你先回去,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很快……”


    又是等。


    又是这个字。


    究竟要他等多久?!他凭什么等!


    喻连平寂的瞳孔里涌出暴怒,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五指一抓:“那就把我的东西还回来吧。”


    扶阳从刚才起就没说话,现在陡然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喻连眼珠转到他身上,一字一顿道,“看来你知道我丢了什么了。我拿回自己的东西,你有何资格阻拦?”


    扶阳情绪激动的厉害。


    他不跟喻连对话,转而对对兰泊风道:“我是药尊,喻连走火入魔印痕这么严重,你们仙宗为何不将他关押?万一他暴起伤人怎么办?”


    “他现在这样是没有理智的,他已经疯了!”


    喻连五指抓得更加用力,吸力越来越大:“师父,扶阳说我疯了。我疯了吗?”


    九州台下。


    悬浮在祝余草头顶的心窍颤抖不止。


    谢久白灵力涌动,镇压着心窍的异动。


    震动的心窍慢慢平静下来,但紧接着又开始颤抖,两方力量拉锯之下,心窍逸散的精华变得不稳定起来。


    哪怕见不了面,他能感受到喻连的固执和执拗。


    这个时间并不适合分裂分魂,但喻连铁了心要见他,一直拉锯着,会对祝余草的复活造成更不利的影响。


    他并指点在自己眉心,强行分裂出一抹分魂。


    一息之后。


    谢久白的身影出现在九州台上。


    扶阳立即尖声道:“你到底在干什么!还不快把你徒弟拉下去!谢久白,别让他出来碍事。”


    他双目攀爬血丝,言辞尖酸,看起来才像是疯了的那个。他当然要疯,寿命无多,筹谋几百年只为了复活祝余草。


    谢久白命祭之时他以为失败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喻连这个傻子将人救了回来。


    现在眼见立马要成功,若被喻连毁了,他真就疯了。


    “真是聒噪。”


    喻连手里清渠扔了过去,狠狠抽在扶阳胸膛上,扶阳倒飞摔在自己座位上,吐出一口血。


    打完恶心的人,清渠重新飞回少年掌心。


    喻连抬手一挥,伴生之火化作火焰结界,将此处擂台完全罩住,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


    火焰结界里,只有喻连和谢久白两个人。


    谢久白目光落在喻连雪白的长发上,然后停在他被鲜血湿濡的心口。


    血染湿了衣袍,衣服往里凹陷。


    依稀可以看出来,那处是一个血洞。


    师徒两人一南一北,一时默然无话。


    谢久白先动了,走到喻连身前,抬手按在了他一直在缓缓渗血的心口,灵力灌入进去,维持着剩下的两条错缠花不枯萎。


    “阿连,你伤势很重,生机在流逝。师父带你回家,好吗。”


    喻连低头看着谢久白贴在自己心口的手,又沾了血,像是那天他毫不犹豫刺穿他心口的样子。


    “我如果不逼你出来,你会说‘师父带你回家’这句话吗?”


    他视线一一点点往上,最终落在谢久白复杂无比的眼瞳深处。


    有心疼,有难过,有无言,还有身为仙尊从来都未曾消失过的平静。


    他的声音好温柔,眼里的疼惜也不是假的。


    喻连能在这双眼里感觉到温度,正因如此,他才想不明白。


    谢久白出现了,他的情绪在这种温和里被浸透的和缓了一些,他总是会因为谢久白的温柔而软化:“我可以跟你回家。可是跟你回家前,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所以才显得一点也不意外,不是么。”


    谢久白沉默很久。


    他抬手去擦喻连眼角干涸的血泪痕迹,喻连躲开了。


    “我想听实话。”


    谢久白慢慢放下手。


    喻连是在问他,可是他知道,喻连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来找他,只是想要亲口听他说出来。


    就像他曾经教他习武修炼时那样,明明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偏还要在他这里确定一遍。


    谢久白回答了他:“……是,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从我封印你五岁前的记忆,收你为徒开始,我就想到,万一有一天记忆解封,你我师徒之间,会是怎样的场面。”


    可是即便想过,他还是这样做了。


    喻连缓了口气,又问:“所以,你养我至今,我们之间的感情全部都是假的?”


    谢久白:“阿连,我自小养你,父子之情,师徒之情,从不是作假。与你成婚,我也从不后悔。”


    “所以为什么,师父。”


    喻连紧绷着的一丝理智在他这句话里几乎崩散了。


    “我是赤火红莲,我不是人族,你一开始将我当药来养,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了十九年了,师父。”


    他往前一步,左手抓住谢久白的小臂,紧紧盯着他。


    “我五岁前叫你爹爹,五岁后叫你师父,长大后我与你成婚,我们那么亲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感情,你也说了这不是假的。就算你一开始是想将我当成药来养的,这十几年的时光,还没有改变你的想法吗?”


    “十几年的感情,父子、师徒、山盟海誓,比不过一个心窍?”


    谢久白的小臂被他攥得生疼。


    他的弟子似乎又要流泪了,他总是因为他掉眼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沧山分别之时掉的最凶,也最多。


    十几年的情感自然不是假的,只是情感无法称量,人心从来都有偏向。喻连偏向了他,而他偏向别人罢了。


    “阿连,你为我流的泪,比我为你流的泪多太多。”谢久白朝他走了一步,指腹在喻连眼角摩挲。


    他们师徒二人之间你朝我走一步,我朝你走一步,距离越来越近了。


    现在贴近极了,好似寻常亲昵的场景。


    喻连这次没有躲开,他在等谢久白的回答。


    谢久白替他擦净了眼角血泪痕迹,粗粝的赤色血粒刮过皮肤,“是我欠你的,对你不住。你既已想起,想让我怎么还你。”


    “……”


    喻连眼睫抖了几下,攥着他小臂的手缓缓松开。


    怎么…还?


    他们之间要用还这个字。


    说得好两清。


    他胡乱在眼睛上抹了一下,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谢久白语气听起来太平静了,他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错缠镯是你在确认我喜欢你后,在飞仙节前送给我的,所以师父,你是一边与我相爱,一边想要我的心,从未有一刻想过放弃,是还是不是。”


    他还在问,他要将自己心里所有的不解和疑问全都问出来。


    积蓄了十九年的流脓的伤口,不疼,不剜掉腐肉,不割掉所有腐败的疮,永远也不会有愈合的可能。


    ——时至此刻,喻连想的依旧是解决和修复。


    哪怕过程会很痛,会让他崩溃,会让他们师徒之间的感情出现致命裂痕,会让他们从此决裂,再不复相见。


    可只要不彻底碎了,这份感情就还在,只要把脓血挖出,就有愈合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才活了十九年,见识和经历都太过短浅,比不过谢久白过了千年,或许他们看待事情的眼光有很大差异。


    他会慢慢学着用岁月弥合裂痕。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扯开所有遮羞布的坦白局。


    喻连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谢久白望着他通红的眼,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梗堵发涩:“有。午夜梦回,很多次。”


    “沧山赴难之时,你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有些轻松,因为我不必面临舍弃的抉择了。你来救我的那一刻,我很欣悦,又很茫然。我知道我又要面临那个选择,但世上有些事想要做成,总得牺牲一些东西。”


    喻连:“所以你牺牲了我们的感情。”


    他是被牺牲的那一方。


    喻连是想问清楚一切,可他问了这么许多,没弄清楚,反而更不明白了。


    他脑袋越来越疼,犹如一把冰锥在往里敲,理智和疯狂纠缠、争夺着身躯的控制权。


    他一下又一下的捶着自己的头。


    “阿连…阿连。”谢久白抓住他的手腕,强行遏制了他的动作,“你听师父说好吗?”


    喻连看清了他泛红的眼眶和里面一闪而逝的泪痕。


    他眉心的心魔印痕变成了浓墨一样的黑,谢久白反馈给他的情感越真越温柔,他就越难以理解。


    人遇见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如果不能释怀反而一直去想,就会陷入死胡同里,陷入疯魔之中,反复质问,反复求证,反复怀疑自己。


    恰如喻连现在的模样。


    对他来说,谢久白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夫君。


    是养育者、教导着、携手此生的人,是贯穿了他短短十九年里最浓墨重彩的一道光影,是他敬、爱、慕一切一切情绪的承担者。


    这不是假的啊,师父也承认了这不是假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什么让他放弃了他们的感情?


    喻连绞尽脑汁去想,勉强想到了几个可以让他不那么痛苦的可能:


    “师父,你是生病了吗,还是你道心有缺口需要心窍来补,又或者是修仙界哪里又不好了,你才要非要剜我的心?”


    他这般问着,眼里似乎又带上了一丝希冀。


    好像只要谢久白的回答是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就能将他从此刻的痛苦里解救出来,他们师徒之间裂隙就不会裂得那么无法挽回。


    “你说话。师父,你说话,你回答我好不好。”


    那一丝希冀像是拽着他理智的最后一根蛛丝,谢久白望着少年眼眶睁圆逼近的、疯态尽显的模样,事实的真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爱人之间是平等的,喻连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卑微,可他此刻依旧忍不住哽咽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夫妻,可以彼此分担一切事情的,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愿意主动把心给你的……”


    “——真是个傻孩子,在这里剖开心肠给他看有用么。”


    一道叹息着的轻飘飘的声音从外界传来。


    落冥教主藏在黑斗篷下,在一片哗然之中,出现在了火焰结界之上。


    外面的人听不见火焰结界里面的事,但却瞒不过他。


    “谢久白,你还在骗他。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爱的另有其人呢?”


    落冥教主五指上抬。


    “轰隆——!”


    九州台地下剧烈震颤。


    寒气肆虐的冰台缓缓升起,出现在九州台上空。


    整个冰台都被圈在透明的结界之内,冰台上锁着一个青年男子,心口悬浮着一朵赤金色的琉璃火莲。


    而谢久白的本体盘膝坐在冰台之外,正闭着眼,浑然不觉外界情况,全心全意的在结界之中镇压着赤阳丹心。


    在场之人多有老一辈修士,见状惊骇道:“祝——祝余草!是祝余草!”


    “他不是死了吗?”


    “不,你们看,他有呼吸!他还活着!”


    扶阳抖着嘴唇,踉跄地站起来。


    “好、好。快醒了,我徒儿就快醒了。为师还能在临死前见你一面,真好…真好。”


    兰泊风脸色难看极了,他看着祝余草心口那散发着熟悉气息和磅礴生命力的琉璃火莲。


    从落冥教主那几句话里,他意识到谢久白做了什么。


    落冥教主啧啧了两声:“喻连,你是真为你师父着想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顾忌着他的名声不成?你不出来看看吗,看看你师父真正的爱人。”


    火焰结界内。


    喻连完全僵住了。


    师父真正的……爱人?


    他机械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抬手挥散火焰结界,可谢久白比他更快一步。


    他眼神一瞬冰寒下去,直接散去结界,飞到了半空之中,守在祝余草和他本体所在的透明结界之外。


    嘲天剑已然握在手中,谢久白对着落冥教主冷冷道:“滚。”


    全然一副守护的姿态。


    喻连抬头,看见了谢久白真正要守护的人,他听周围议论声,也知道了此人是谁。


    祝余草。


    元亦。


    ……元亦。


    天上的太阳好刺眼,刺得喻连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天,在帝川的寝宫里,谢久白走火入魔,将他压在身下,一遍又一遍地喊:“元亦。”


    他说:“元亦,是我喜欢的人。”


    后来他问了谢久白,谢久白解释说,元亦只是他的一位好友罢了,他说的喜欢,是喜欢与他切磋比试。


    师父失忆后,他又问了一遍,得到了差不多相同的回答,他这才信了元亦只是他的好友。


    又骗他。


    他知道自己理智所剩无几,也知道自己快疯了,不知会说什么狠话,为了保全仙宗的名声,保住谢久白的名声,才在九州台设下火焰结界。


    可是现在似乎没必要了。


    谢久白自己撤掉了——为了保护他真正的爱人。


    他在意的这些,对师父来说,似乎一点也不重要。


    喻连被阳光刺的眼睛发痛,他此刻终于彻底明白。


    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漠然到极点的苍白:“师父,你剜我的心窍,是因为爱他,为了复活他?”


    落冥教主只是见不得喻连和谢久白的决裂那么温和,他的报复,自然是越绝望越热闹越好。


    他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立在远空,束手俯瞰。


    谢久白闭了闭眼,无声吐出一口气,望向下方。


    “是。”


    “……”


    喻连听见了自己道心裂痕的声音,窒息般地大口喘了声气:“我是…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你如此待我,如此欺我、骗我。”


    谢久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喻连握着清渠的手在无意识发抖,他慢了半拍才道。


    “我喻连天生地养,只欠师门恩情,心窍你若自用,我只当还你师恩。但我不欠他祝余草的。将我的心窍还我。”


    “任何事都可以,唯独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不行?”


    事已至此,喻连再无顾忌。


    他一步一步踏空,站在谢久白对面,眼睫被重新涌出的湿润粘出暗红之色。


    “你在这里,我当然抢不回它,可仙青蕊教给我一种能毁了心窍的办法,我若拿不到我的心窍,那便玉石俱焚吧。”


    喻连掌心浮起一团伴生之火。


    “只要我捏灭这团火,心窍就会碎开。我数到三。”


    “三。”


    “二。”


    一道黑紫色的光从谢久白身后暴射而来。


    喻连瞳孔一缩,清渠脱手而出,直直往谢久白身后击杀而去!


    而他手刚刚一动,掌心就被嘲天剑刺穿了。


    伴生之火随之而散。


    兰泊风怒不可遏:“谢久白!!”


    谢久白也似才回过神般,瞳孔抖颤,下一秒,他收回嘲天剑,朝着偷袭的落冥教主斩去,将之逼退后,才转身回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紧,却依旧守在冰台之前。


    “阿连,不要动他,这是我的底线。”


    “………”喻连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掌,良久,古怪地笑了一下,“骗你的。”


    谢久白一怔:“什么。”


    “我能毁了自己的心窍这件事,我骗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对他有多在乎。”


    喻连抬起左手,血色往下蜿蜒,流到手肘,滴落到地面。


    “试出来了,你果然很在意他。怪不得,可以轻易舍了我们之间的师徒之情,你养我,从来都只是为了他。”


    爱是假的,山盟海誓是假的。


    既然一切都是算计,那失忆的那九日时光也是假的吗?是谢久白装出来的吗?


    喻连垂下手臂,任由血珠从指尖坠落。


    他声音轻极了:“谢久白,我们成婚前后,你有没有那么一刻,是爱过我的?”


    他只要这一刻也好。


    起码有一段时间是真的,也好。


    谢久白望着他,少顷后吐出一句话。


    “阿连,我从未爱过你。”


    第78章 九州台(下)


    我从未爱过你。


    谢久白从来、从头至尾,都没有爱过喻连。


    这一句话彻底粉碎了喻连心里依旧残存的幻想、希冀,也彻底粉碎了他们师徒情谊愈合的可能性。


    喻连孤孤单单地站在空中,他又想哭,可是眼睛干涸极了,一丝泪意都没有。


    他想,他现在的模样,在师父眼里、在九州台所有人眼中,一定很可笑,很狼狈。


    还好他没叫火老大出来。


    火老大最要面子,它若出来这般丢人,那成什么了。


    兰泊风怒斥一声,压下所有议论声。


    他甩袖飞到喻连身侧,掌心紧紧揽住少年形销骨立的肩头,将他护在怀里,“阿连,师伯在这儿。不怕,师伯在这儿,你的心窍师伯给你讨回来,别怕……”


    他手里玉笛直指谢久白,眼里只有痛色和不敢置信。


    “我原以为你放下了,没想到你是疯了!元亦已经死了,你为一个死人,伤害了阿连,伤害你的徒弟?”


    “谢久白,你问问你自己的道心,你想想你年轻时候什么模样!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师兄,就将喻连心窍还来,随我回宗受罚!”


    谢久白攥紧了嘲天剑。


    “……对不起,师兄。”


    一道人影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直接冲向了那被谢久白护在身后的冰台,朝那心窍抓去。


    谢久白身形瞬间闪现那人身前,一脚将人踹了下去:“再靠近,死。”


    砰——!


    尉迟临川狠狠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吐出一口血,满眼的怒和恨:“谢久白,你这个畜生!畜生——!我尉迟临川绝不会放过你!一定会杀了你!!”


    玄甲卫全数围上来,将尉迟临川扶起来,玄甲卫首领抽出长剑,神色冰冷。


    “帝川与仙宗交好,但不代表着谢仙尊可以随意伤我帝川太子。”


    “喻连是谢仙尊的弟子,但也是我们的恩人。喻小友,我等全部听你吩咐,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说到后半句,他看向半空中的喻连。


    仙宗的弟子们沉默着,也不知是谁领的头,一个个从看台上飞了过来,将喻连团团护在中间。


    围得密不透风,将他们大师兄的狼狈遮得干干净净。


    他们大师兄/小师叔年纪小,最好面子了。


    仙宗自家人的事,轮不到外人叫嚣,更轮不到帝川的玄甲卫来护。


    裴山越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喻连身上,给他系好。


    大意了。


    只防着外面的狗,没留心自己宗门里的豺狼。


    真是的,当时就不该给小喻连那两本骂人宝典,而应该给他防骗指南。


    他脑中胡乱想着,一边系,一边看见了喻连心口的血洞,绷着的嘴唇不住发抖,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


    “不是大师兄么,大家也就几天没看着你,怎么就能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喻连眼皮发烫,他嗫嚅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道歉?


    这又不是小喻连的错。


    裴山越摸了摸他的头,转而站在兰泊风身后。


    “仙宗戒律第七十八条:因私欲伤人害人,情节严重者,五百脊杖,驱逐出宗。师父,谢师叔所作所为,是否相符。”


    兰泊风:“相符。”


    他让裴山越看着喻连,自己瞬移到冰台边缘,直接忽视了谢久白的嘲天剑,玉笛一刺,直接点在透明屏障上。


    谢久白:“师兄,我执念已入骨,你再动手,我不保证我不会伤你。”


    兰泊风半分不退,直视着他:“那你就杀了我吧。”


    咔嚓——


    透明屏障出现一道隐隐裂痕。


    谢久白喉结微滚:“师兄,退开。”


    兰泊风:“我说了,想让我退开,就杀了我。”


    “……够了。”


    喻连看着他们师兄弟对峙的这一幕,闭了闭眼。


    “九州大比已经结束,师伯,我想回家。”


    他不是为了谢久白,是为了仙宗。师伯护着他,同门师兄弟姐妹们护着他,帝川和尉迟临川护着他。


    谢久白为了祝余草可以举世皆敌。


    但他不能不顾着仙宗和朋友。


    真在这里不管不顾地打起来,死伤任何一个人,他都不愿意看到。况且落冥教主还在远处,喻连大概猜到他是为什么而来。


    应该也是祝余草吧。


    毕竟复活了他之后,落冥教又多了个问劫期的敌人。


    问劫期,确实比他这个寻道有用多了。


    从实力和划算的角度去看,对修仙界是好事。


    若给他几百年,他绝对也能成问劫。可他快死了,他没有时间了。


    兰泊风、仙宗众人,尉迟临川和玄甲卫,全都看向了他。


    喻连轻轻地从空中下来。


    他一点余光都分给谢久白,疲倦地垂下眼睫,清渠撑在地面,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原以为剜心那日,他跟师父之间就已足够难堪。没想到更难堪的还在后面。


    今日,真是所有的遮羞布被扯得一干二净,所有的情分都被打碎在地上拼都拼不起来。


    收养之恩是别有预谋,师徒之情是真,但也是算计,夫妻恩爱是镜花水月。


    所有的情爱,心动,誓言。


    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就连浮屠佛门那几日夫妻,也是假的。


    喻连走出一段距离,停下脚步,当做拐棍来用的清渠往后甩去。


    砰地一声,九州台铭记榜首的巨石被他打碎了一角。


    并排写着的‘谢久白’和‘喻连’化作飞灰。


    锋利的石块溅出,划破了谢久白的脸,一丝血痕从他面颊滑落。


    黑白交缠的姻缘情丝结也被碎石片切断了,从他手腕坠下,啪嗒一声掉在九州台上。


    象征他们相爱的结发断成了两截。


    玉铃铛碎了一地,里面的相思红豆骨碌碌地滚到台下,沾了尘,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再也找寻不见。


    这就是他们的一地狼藉的收场,就是圆满话本续写的‘之后’的故事。


    谢久白指尖无意识抽搐了一下。


    那断开的结发,碎开的玉铃铛映在他眼中,激起了一阵波澜。


    衰弱了许多的痴情花几乎就要化作飞灰,堪堪转移了这汹涌的情感后,已经奄奄一息。


    谢久白抬起头,注视着喻连的背影,心脏隐痛阵阵。


    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碎了铭石,断了结发,喻连一字不发,清渠回到手中,继续充当拐棍,他抬脚往前。


    哒。哒。


    每走一步,清渠一端就杵在地面发出声音。


    喻连的思绪越来越混沌,一缕淡淡的冥气在他经脉之中游走,汇入他丹田里,渐渐地,他体内的冥气越来越浓。


    冰冷的气息流淌在他经脉内,从他空荡的心口溢出、四散。


    苏邻从峰下直奔而来,跨入峰顶白玉门,就看见了喻连浑身逸散冥气的模样。


    “师兄!”他几下瞬移,快步过来,搀扶住喻连的胳膊。


    心下暗惊,喻连体内怎么会有这么纯正的冥气,是教主让他送的那枚丹药里面蕴含的么。


    喻连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些不对劲,蹙着眉捂着头:“走……”


    苏邻:“什么?”


    喻连:“离我…远一点……”


    他声音太低太含糊了,像是昏睡在梦境中的呓语。


    苏邻速度慢,一路疾驰才在这个时候赶过来,他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天空,忽然瞳孔缩了一下。


    他注意到教主的身影飘在远处。


    那垂落遮脸的黑斗篷微微扬起,苏邻看见了落冥教主泛着暗光的诡异瞳孔,和嘴角缓缓勾起的微笑。


    对着他比了个口型:“准备好,该‘死’了。”


    苏邻一愣,紧接着他被一股暴乱的灵力夹杂着冥气的气息震开。


    同样被震出去的清渠诡异地转了个圈,从苏邻脖颈划过。


    血液喷薄而出。


    苏邻没感觉到疼,他视线停留在喻连面颊上,然后咚地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滑出去很远。


    满场寂静。


    在这种寂静之中,喻连蓦地睁大了眼。


    “苏…苏邻?”


    “苏邻!”


    他踉跄往前,期间摔了一跤,爬起来往前一扑,半跪在了苏邻面前,伸手堵住他血流如注的脖颈。


    “苏邻?苏师弟…苏师弟……没事的,没事的。”


    他取开苏邻的储物袋,从里面拿出各种治疗外伤的丹药,塞进他的嘴里。


    可是没用。


    冥气已经切断了苏邻的生机。


    苏邻见他凄惶的神色,恍然明白了什么。


    教主是想用他的‘死’,让喻连无法回归仙门,冥气侵体,修仙界必不相容。往后只有落冥教能容得下他了吧……


    喻连去落冥教也不错,虽然那个地方很烂,但好在…好在他不必让谢久白欺负了。


    苏邻盯着喻连的脸。


    这一刻这人眼里没有谢久白了,也没有别人,只有他。


    悲痛是为他,难过是为他,眼泪是为他。他看了几秒,心里竟浮起一丝快感。


    苏邻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被喻连完全注视着的这一刻。


    他手指点在喻连脸颊泪痕上,也不知这为他而流的眼泪是什么滋味。


    他想尝一尝。


    可是现在尝眼泪,会显得很奇怪。


    苏邻努力睁着眼,想让这一刻久一点。


    “师兄…往后你…不会忘了我吧……”


    喻连:“不会…我不会忘了你,我绝不会忘了你……”


    “那就好。”苏邻勾了勾唇,“以后…以后再见……”


    他无声闭眼,手垂下,砸在了地面上。


    呼吸停了。


    “……”


    喻连呆滞地去探他的鼻息,良久,他紧紧抱住苏邻,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


    他体内的冥气完全爆发出来,紫气肆虐之处,众人退避。


    有约莫百余个一动不动,陷入诡异僵直的修士,避也不避,紫气所过之处,皆化作气息全无的死尸。


    苏邻想的太简单了。


    仅仅死一个他,喻连又怎么会落到修仙界无人敢留的的地步?


    落冥教主有些可惜,若不是主上非要喻连,他也不至于要废这么多‘卧底’,都是教内细心培养的,没有苏邻优秀,但也不差的新一辈新秀。


    原本还指望着过个百余年,这些人能混上长老的位置。


    一丝冷意席卷九州台。


    不知是谁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冥、冥气!”


    “灼阳仙尊身上的是冥气!”


    “杀人了!杀人了!”


    谢久白瞬间出现在落冥教主面前,后者看戏的表情僵住,悚然一惊,连忙暴退。


    砰——!


    巨锤和嘲天剑相击。


    谢久白逼近,盯着落冥教主一字一顿道:“是你动的手。”


    落冥教主:“你有证据么?”


    谢久白:“抓了你,搜魂便知。”


    “搜魂?现在的你可做不到。”


    对落冥教主而言,修仙界越乱越好。


    他不敢当着谢久白本体的面挑衅,可一个分魂罢了,杀不死他。


    他勾唇道:“你不是已经放弃喻连了么,那他来我们落冥教有什么不好?谢久白,你看起来好生气啊。”


    谢久白:“喻连永远都是我的弟子。”


    落冥教主与他交手,闻言扬眉:“可惜人性复杂,到这一步,你已经拦不住那群人了。”


    九州台下。


    见证了喻连亲手弑杀师弟,又见证了瞬死百余人的惨烈,九州台修士陷入暴动之中。


    对他们而言,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仙宗内部纠葛了。


    章家主怒道:“章家弟子听令,拿下他!”


    死了人的十大世家、百派千宗愤而暴起,潮水一样涌到了九州台中央,将喻连团团围住。


    他们不敢上前,喻连身上的冥气实在是太恐怖。


    兰泊风抬手一甩,将他们震退:“都给本宗主滚!我不相信诸位看不出来其中事有蹊跷,落冥教主就在这里,此事绝对与他脱不开干系。”


    “兰宗主,你话说得轻松,死的是我们宗门最有天赋的弟子!”


    “人摆明了就是死在你们仙宗喻连手上的,你们仙宗怎么赔?”


    “他已经走火入魔,偏要来参加九州台大比,本来就神志不清,又与你们仙宗谢久白纠葛不清,闹了这么一出,将我们的弟子赔进去了,这事儿没完。”


    “对,必须分说清楚。”


    兰泊风:“在此事查清楚之前,喻连封闭孤渺峰,仙宗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谁知道你们仙宗会不会刻意包庇?”有人嗤笑,“师徒乱伦的事都能做得出来,有什么可信度。”


    “要关,要镇压,就关在我们这里。”


    “关在十大世家联合的囚牢里更好!五大仙门多少都跟你们有关系,我们十大世家轮流监管最好。”


    “放屁!”


    倒是就喻连关在哪里争吵起来了。


    ……


    他们的争吵声涌入喻连耳中。


    像是溺水的人在听岸边的人说话,沉底的时候听不清,唯有钻出水面大口呼吸的那刻才能听得清。


    喻连慢慢将苏邻放下,自己踉跄站了起来。


    围着他的人不由得哗啦往后退了好几步。


    喻连脚一点点挪动,恍惚地看着周围,周围的那些人脸一瞬间抽象狰狞,一瞬间怜悯同情。


    似乎是小和尚住着的佛塔里,漫天的神佛和妖魔一同降落到了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冥气怎么来的。


    可在他误杀苏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在仙宗没有家了。


    苏邻是师伯的弟子,就算师伯原谅了他的误杀,他又如何原谅自己,如何说服自己在仙宗待下去。


    喻连无声张嘴:“别逼我师伯……”


    “你们别逼他……”


    两年前,喻连还是个连骂人都要学的小孩。


    他学骂人,他学杀敌,他学与人相处,他学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从没人教过他,误杀了同门,误杀了这么多人该怎么办。


    孜云州他炸断寒脉的时候没有怕,帝川陷落的时候他没怕,被落冥教抓走他也没怕,强入问劫,杀落冥教八大坛主的时候他更没怕。


    但是现在他很害怕。


    从谢久白剜心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好似坠入了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之中。


    一出又一出冲击心神的事层出不穷,将他拉入更深、更深的深渊里。


    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这也是假的吧,时间能倒流吗?


    他呆呆愣愣地站着,识海一片混乱,思绪浑浑噩噩,茫然而无措,看起来当真是可怜极了。


    谢久白被喻连的神情刺痛,一剑劈飞落冥教主,飞身过去。


    “你又选你徒弟,不选祝余草了?”


    落冥教主石锤砸向屏障下的祝余草,逼着谢久白的分魂折身回来与他缠斗。


    九州台完完全全陷入了混乱。


    有些人是只想将喻连关押起来看押,有些人却不是这样想的,晦暗的视线扫过喻连的身体——并无龌龊之意,他们是在想。


    这可是赤火红莲啊。


    虽然最精华的至宝心窍被谢仙尊取走了,但身体还在,不是吗?


    谢仙尊都取得,他们为何取不得?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至宝心窍能令死人复生!那喻连身体剩下的东西,熬煮出来,说不定也能令修士大为进益。


    喻连已经没有了心窍,也就无法召唤等闲修士近身不得的天怒雷罚。


    那他们还怕什么?


    尉迟临川被玄甲卫门护着,好不容易挤开人群,却被喻连身上的冥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他眼看着一道剑光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那道剑光之中蕴含着奇异的神魂波动,爆发出来的力量感完全不似元丹境的修士,倒像是问劫。


    霎时间人仰马翻,喻连身后再无围堵之人。


    九穗痴瞬息而至,银色面具遮住下半张脸的年轻剑修环视周围,金属护指无声握住了喻连的手腕,重剑一横。


    声音沉怒:“谁敢,动他。”


    扶阳惊起。


    九穗痴浅淡的眼瞳已经变成了温润的青色,浑身散发的奇异波动,分明带着一丝祝余草的神魂的气息。


    那日他与问苍冢主商谈,言谈间隐隐提起了复活祝余草的事,只不过没有具体说罢了。


    问苍冢主哪里不知道自己徒儿神魂里融合了一块祝余草的神魂?


    扶阳稍微一提,他就清楚了。


    为了避免复活祝余草之时,九穗痴的神魂被撕裂吸走,进入祝余草体内,他才设下囚笼锁魂大阵——这事扶阳也是知道的。


    祝余草缺失的神魂可以等复活后再想办法取,他也不想自己的徒弟复活后,带着陌生人的神魂和记忆。


    这样既能保全祝余草,又能保全九穗痴。


    乃是两全之策。


    可是为何九穗痴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九穗痴已经注意到喻连心口凹陷的痕迹了,寂尘传给他的画面是真的。


    喻连现在远比画面里要惨烈的多。


    他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但他看得出来,喻连的精神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识海摇摇欲坠。


    他对外界的反应几乎完全丧失。


    简而言之,喻连快崩溃了。


    他不能让喻连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再让这群人围着了。


    识海崩溃,道心崩塌,喻连会疯的。


    九穗痴取下自己的发带,依旧是烈火祥云纹的一截布条,他轻轻蒙住了喻连的眼睛。


    “这,都是梦。待会儿,噩梦,就,没了。别怕,阿连,我带你走。”


    喻连重复:“噩梦,你,带我走?”


    九穗痴:“嗯,我带你,走。好吗?”


    喻连声音轻得宛如梦里呢喃:“好。你带我走吧……”


    他辨不出周围的人是谁,可不管是谁都好,他想离开这个噩梦。


    九穗痴牵着他的右手,朝着峰顶白玉门外走去。


    兰泊风:“九少主!”


    章宗主:“九穗痴,你不怕问苍剑冢承担不了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大不了,命赔给你们,就是。”


    九穗痴剑气纵横。透明屏障内,祝余草的眉心隐隐一荡,神魂似与他暗暗相合。


    年轻剑修的剑势更加凛然,漫天青色剑光弥漫九州台,问劫气息的一剑荡开所有拦路的人。


    震慑得周围人无一人敢上前。


    “若不怕死,尽管来追。”


    喻连的腿走路迟缓,九穗痴将他横抱起来,他召回重剑,疾驰而去。


    离开很远后,喻连从九穗痴臂弯里侧了侧头,似乎是昏迷了才侧了下头,又似乎是朝着谢久白的方向望了一下。


    谢久白持剑而立,他无法追上来。


    他握着剑的手指指节泛白发青,却只能看着蒙着喻连眼睛的烈火祥云纹布条,在九穗痴的臂弯里随风飞扬。


    那灼灼烈烈的一团火,就那么飘然远去、消失不见了。


    第79章 (捉虫)


    九州台。


    喻连和九穗痴离开后,九州台修士四散而去。


    看方向,是去追踪他们去了。


    兰泊风面色沉凝。


    “发宗门令,务必抢在他们之前找到喻连,将他带回仙宗。”


    “是!”


    九穗痴也不知哪里来的问劫期的剑气,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将喻连带走了。


    虽然避免了喻连在混乱之中,众目睽睽下被审判的结果,可若喻连在逃离过程中被其他别有心思的人抓起来,私藏炼药,那简直是更加生不如死。


    裴山越将苏邻的尸体背在身上,走了过来。


    “师父,苏邻……”


    兰泊风望着苏邻的尸身,心里说不难过是假的。


    这是他的弟子,虽然平日里没有跟喻连一样在他身前嬉笑怒骂,但到底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乖孩子,别怪你师兄,”兰泊风低声道,“这里面定有蹊跷,等师父查清,给你一个交代。”


    他摸了摸苏邻的头,闭上了眼。


    “……带苏邻回家吧,回仙宗。”


    苏邻的神魂囚困在尸体内部的小型法阵里,这是落冥教专门给高阶卧底准备的脱身法阵。


    脱身法阵难得,但他亲生父亲是副教主,所以他不仅有脱身法阵,而且法阵的级别要比其他的更强一些。


    等到过个几日,阵法完全启动,他就会连人带魂的一起消失,再也不见。


    只要在这之前他保持神魂安静,不起波澜,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兰泊风和仙宗对他着实不错。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破坏自己在他们心里的形象。


    裴山越:“是。”


    仙宗弟子全部出动,四面八方飞去。


    落冥教主其实很想杀了祝余草,但他跟扶阳谈合作之前,两人对彼此立过誓,扶阳不得破坏落冥教的任何行动,落冥教也不能阻拦他要复活祝余草的事。


    他是想要趁乱拐跑喻连的,送给主上一个崩溃的、美味的‘母亲’。


    主上不是最喜欢吃喻连的情绪么?


    只是他没想到半路插过来一个九穗痴。


    这些仙宗小辈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说入问劫就入问劫,叫他们老一辈的情何以堪?


    眼下喻连不在,落冥教主也没在这儿继续碍眼,离开了这里。


    九州台上,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束缚住祝余草的冰台从空中落下,屏障里的赤阳丹心依旧悬在他面前,源源不断的输送着生命力。


    只是对比最初,赤阳丹心的光芒暗淡了许多。


    兰泊风走到谢久白身边。


    给了谢久白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让你的本体从结界里面出来,去追喻连,以你问劫期的实力,可以追得上他们。”


    谢久白收了剑,默然不语。


    元亦只差一步就可以醒来了,本体需得镇着赤阳丹心和祝余草的神魂,分魂守着结界。他脱不开身去找喻连。


    兰泊风见他沉默,就知晓他的意思。


    他闭了下眼,眼中再无任何师兄弟情谊。


    “……谢久白,师尊教导我,风气不正,宗门必将衰落。我不会因为你是问劫,就忽视你的过错,将你强留仙宗。哪怕仙宗从此从五大仙门之首掉下去。”


    “但,废你仙宗仙尊之位前,你还差着三千雷刑,其余所犯戒律刑惩不定数,你需回宗受刑。”


    谢久白垂手:“元亦复活之后,我本体回宗领罚。喻连误杀同门的罪,一并算在我身上。”


    兰泊风甩袖转身。


    身后传来谢久白的声音:“……师兄,将喻连找回来。”


    捏在袖中的拳头攥了又攥,兰泊风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转过身,“谢久白,你沧山命祭之前也是将喻连交到了我手上,但那一次我觉得难过,这一次我只觉得愤怒。”


    “你那么对他,他上九州台来,都没有伤你一点。”


    “是不是因为喻连自小性子就对身边的人很软,生气了也很好哄,所以每次你都会率先选择抛下他、放弃他?”


    兰泊风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一次这样叫他。


    “师弟,你会后悔的。”


    他走后,九州台更寂静了。


    扶阳守在冰台不远处,掀了掀眼皮:“师妹,你也走吧。我活不久了,等元亦复活,碧云天就交给你们了。”


    陶玲仙君:“师兄……你做错了。”


    扶阳:“我做错了什么?用了一株药救我弟子而已。再说了,取药的人可不是我,而是谢仙尊。是不是,谢久白?”


    谢久白没回答。


    他缓步走到九州台中间,蹲下来,捡起了断掉的结发。


    他将结发放进帕子里,然后一点点捡起碎在地面的玉铃铛残片,摔得太碎了,还有混入尘土里的玉屑,他捡了半天,手指上全是血和尘。


    只是铃铛里的相思红豆怎么也没找到。


    陶玲仙君“谢仙尊,你在找什么。”


    谢久白:“一颗红豆。”


    陶玲仙君:“普通红豆么?那应该找不到了,刚才九州台混战,没有灵气的普通红豆,恐怕早就崩碎成粉尘了。”


    青丝是修士身上的东西,玉铃铛也非凡玉,所以才没在灵波中震碎。


    但红豆太脆弱了,没有人珍爱护着,就会碎掉。


    半蹲在地上的谢久白神色怔然,少顷他道:“我看到那红豆滚落下来了,能找到的。”


    陶玲仙君看得心里滋味难言,这应该是那个孩子送给谢久白的定情信物吧。


    “谢仙尊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何执着找一颗普通红豆呢。”


    谢久白拨弄尘土的手指停住了。


    是啊,为什么。


    是因为那欺骗来的夫妻缘分,还是心怀有愧的师徒情谊。


    谢久白低下头,看着帕子里暗淡断裂的姻缘情丝结。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眼望向九州台下方的苍茫云海。


    “……我不知道。”


    就是觉得,该找回来。


    滴答。


    滴答。滴答。


    冰凉的雨滴从天空坠落,先是细小雨丝,很快就变成了泼天大雨-


    哗啦——


    漫天雨幕之中。


    一道道流光一路朝北追踪着。


    踩在飞剑上的修士停在半空,骂了句脏话:“气息又断了!怎么这么能藏?!”


    “不是他们能藏,是有人故意阻断我们的追踪。该死的,灼阳仙尊干了那样的事,竟然还有那么多人暗地里护着他。”


    “必须赶在仙宗找到他之前把他抓起来,要不然不好办了。”


    “得了,别抱怨了,哪个天材地宝不得靠抢?那可是赤火红莲啊。”


    语罢继续朝前追踪而去。


    某个隐秘山洞外。


    九穗痴站在阴影里,望着他们离去,确定他们已经走远了之后,才悄无声息返回山洞内。


    停在这里不是因为甩不开那些人,是喻连情况太糟糕了,他不得不先停下处理一下。


    喻连安静地靠在洞内,浑身冰凉,若不是还有鼻息,真与死人没有区别了。


    九穗痴升起火堆。


    洞内温度慢慢升了起来。


    他扯开喻连遮眼的发带,低声道:“喻连,我储物袋里,只有我,自己的,衣服。我拿一件,给你,你换上,好吗。”


    喻连没反应。


    九穗痴脱下护指,他先解开了喻连的披风,放在一边。


    手指落在喻连腰带处,低声说了句冒犯了,便扯开了他的腰带。


    火堆噼啪。


    暖色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映在石壁上,年轻剑修脱下少年的外衫,潮湿的热气流淌在呼吸间。


    外衫剥落,内衫除去。


    九穗痴将喻连放平,让他躺在地上铺开的大氅上。


    少年顺从地躺在了地上,雪白的皮肤被火堆的光映成了浅浅的蜜色。


    他清瘦了许多,散乱的白发蜿蜒垂落,垂眼的时候,活泼和明艳再寻不见,眉梢眼角流淌出一丝玩偶娃娃般,任人摆弄的空洞靡丽。


    相貌依旧稠艳,只是额间的心魔印痕给他添了点魔性和妖气。


    干涸的血痂和心口那一圈残缺的错缠花映入眼中。


    九穗痴静了几秒,抬手引来外面的水,加热后打湿手帕,将那些血渍擦干净。


    正常的伤药也不知对喻连心口的伤有没有作用,但他依旧小心涂在了错缠花周围。


    嘲天剑贯穿的掌心也包扎完毕。


    清理完上半身后,纵然知道喻连此时不会给他反应,九穗痴也依旧道:“喻连,我得,看看,其他地方,有无伤口。”


    这不是害羞或者介意的时候。


    九穗痴神情冷静,也没任何浮想联翩的心思,只是耳朵仍然染上了绯红。


    他脱下喻连的亵裤,克制住不去注意别的。


    一寸寸认真扫过后,他将喻连侧过身,检查过他腿弯和其他地方,见并无伤口,才略松了口气。


    九穗痴的掌心按在喻连膝盖上。


    好冰啊。


    不止膝盖,膝盖往下整条小腿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比喻连身上的温度低了太多。


    “冷。”喻连无意识道。


    九穗痴立即又燃起两个火堆,然后将储物袋里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来,铺在喻连身下,压在他身上。


    可喻连还是说:“冷。”


    九穗痴把自己的掌心烤热,慢慢搓着喻连的手腕和脚踝。


    “很快,就,不冷了。”


    上次喻连在碧云天养伤的时候,他跟祝不死了解过,知道喻连体质特异,灵气取不了暖,还不如这些凡俗办法有用。


    但他发现,喻连身体似乎留不住温度。


    失去了心脏泵血,他自身基本无法产生太多热量,停留在皮肤上的温度完全渗不进皮肉里面。


    往往他搓热了喻连的手臂,脚踝和小腿就又冰凉了下去。


    “冷。”


    隔一会儿,喻连就会吐出一个字。


    洞内已经很热了,九穗痴满头的细汗,他望向喻连青白的面色,停下来这种无用功。


    倒也不是没有其他取暖的办法。


    他从话本里学的。


    只是……


    九穗痴手指蜷起片刻。


    他别开脸,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服。


    剑修的护腕和护甲啷当落地。


    九穗痴摘下面具,浑身上下寸缕不沾,他掀开盖在喻连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慢慢压了下去,他、避开喻连的心口,将他轻轻抱在了怀里。


    衣服被子重新盖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九穗痴感觉怀里的人像块冰凉温润的玉石。


    他双臂收紧,热气一寸一寸染上喻连的皮肤,又一寸一寸地暖热了皮肤下的血肉。


    他生疏地抚摸着喻连的后背,轻拍哄道:


    “不冷,不冷了。”


    喻连果然不再喊冷了。


    渐渐地,他蜷起身体,一直睁着的无神双眼缓缓闭上,呼吸平稳下来,摇摇欲坠的识海似乎也静了许多。


    九穗痴一边抱着他,一边梳理着他体内紊乱的灵力。


    外面的雨水瓢泼,潮湿的水汽偶尔有一丝漫进洞内。


    相依相偎的两人年岁都不是很大,蜷缩在衣服堆成的巢穴里,像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兽。


    ……


    喻连再醒来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浑噩之意了。


    也意识到九穗痴带他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起来的意思。


    喻连听九穗痴结结巴巴的跟他解释他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听了半天,他也没说话。


    于是九穗痴也不吭声了,被他压着宛如一块石头。


    喻连倦倦地趴在九穗痴胸膛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提起了一丝精神,喊了句:“九哥。”


    九穗痴:“嗯。”


    只有一声嗯,但喻连趴在他心口,听见了九穗痴瞬间失控的心跳。


    他为了给他取暖,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弄得很烫了,现在更是热得吓人。


    喻连的头发披散了一背,也散在了九穗痴的胳膊和胸膛上,应该很痒。


    但九穗痴动都没有动。


    喻连抬起头,手肘压在他胸膛上,略微支起身子:“九哥。”


    九穗痴:“你,还冷,吗。”


    喻连:“还好。”


    九穗痴摸不准他这个还好,到底是冷还是不冷,也就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不该起来。


    喻连:“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就拉着我从九州台逃走了。不怕我牵连到你吗?”


    九穗痴摇头。


    他道:“仙宗,的弟子,在找你。你若要回去,我送你。”


    喻连现在最不想回的就是仙宗。


    回想起九州台的情形,那么多修士在冥气的沾染下,竟然瞬死。


    冥气是从他体内钻出去的,他隐隐能感觉到那些冥气威力不小,但远达不到能让那么多修士瞬死的地步。


    可有人说的对。


    再有蹊跷,那些人也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他若回仙宗,师伯必定保他,届时仙宗一定会面临很大压力。


    况且。


    其他死去的人或许有蹊跷,但苏邻是真真切切被他误杀了的。


    “我不想回仙宗。”


    “那你,想去哪。”


    喻连眼神放空,疲倦道:“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人找到我。”


    之前剩余的寿命很多,足有二十年,这二十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但是心窍剜出,身体重创之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寿命减损,生机流逝。


    若非他本来就如此年轻,恐怕早就变成了个垂垂老矣的老头。


    后来又扯开了一截封锁他生机和灵力的错缠花,身体更是破了无数个小孔似的,又冷又倦。


    他还能活多久?


    五天?十天?二十天?


    九穗痴:“我,知道了。”


    喻连目光停在他脸上青色剑痕上,掌心轻轻抚了上去,只几息功夫,他就感觉到九穗痴的脸也在发烫。


    “九哥,你喜欢我。”


    九穗痴别开了眼睛:“嗯。”


    喻连语气很淡:“那你想要我吗。”


    他的体温始终低于九穗痴,趴在他身上,宛如一条白生生的、温凉黏滑的美人蛇。


    他之前答应过九穗痴,如果他没和谢久白在一起,那等他忘记谢久白,就会考虑和九穗痴相处。


    现在他和谢久白已经分开,可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忘记了。


    如果九穗痴想,他不排斥。


    九穗痴愣了好一会儿,磕磕绊绊道:“你,喜欢,我吗。”


    喻连:“喜欢,朋友之喜。”


    九穗痴:“那就说明,我还没,等到你,回头看我。”


    喻连低声道:“九哥,你等不到了。”


    九穗痴:“没、没关系。等不到,也是,等了。”


    等不到也是等了?


    这是什么话。


    可喻连能理解他,当年他觉得喜欢谢久白是无望的念头之时,心里也是这种想法。


    又酸,又苦,又涩。


    却又很满足。


    九穗痴的心跳跟他当年一样,为了无望的喜欢的人而跃动着。


    他听着九穗痴的心跳,好像听到了自己当年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喻连沉默着道:“傻子。”


    他不再提刚才说的事,安安静静地听着耳下的心跳声。


    两人心里没有半点情欲,只是毫无阻拦的肌肤相贴,温度相融,驱散了孤单和寒冷,带来了别样的亲密和安抚感。


    九穗痴在喻连这里,到底和别的朋友不一样了。


    第80章


    那一晚后,喻连又陷入了昏睡。


    山洞里意识清醒的模样只存在了短暂时间。


    这一次昏睡,他身上逸散出淡淡的死气。


    这股死气令九穗痴心惊又惶恐,他给喻连输了不止多少灵力,可死气不见减少,反而在缓慢地增加着。


    更糟糕的是,他们被那群冲着赤火红莲而来的人率先发现了。


    正常是绝对发现不了的,可九穗痴的神魂有撕裂离体的迹象,每一次撕裂震颤,他就没办法完全隔绝他跟喻连的气息。


    气息泄露下,难免被狗咬上。


    九穗痴将喻连背在身上,一路向北。


    在去往问苍剑冢的路上,两日时间,他杀了将近三百人。


    剑尖的血流了万里,没有一丝溅到喻连身上。


    九穗痴忍着神魂撕裂的痛,强行将神魂镇在体内,勉强甩开身后的人,抹去他和喻连二人的气息。


    他背着喻连走在万里雪原上。


    九穗痴知道,喻连不能受寒,可是现在,距离他最近的、唯一可能救喻连的地方,只有忘川残骸里的那抹游魂了。


    活了万年的游魂,和喻连一样失去心窍。


    她都能保留魂魄,从万年前活到现在,喻连一定也可以。


    一边走,一边跟喻连说话。


    “喻连,再坚持,一下。”


    “就快到了。”


    “你是,九州大比,第一。不能就,这样死了。”


    “就算要死,也得,等到几千年、万年后。你绝对不能,这样,死了。”


    人都是要有羽化飞仙的那天的。


    九穗痴时常想喻连,想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想他如何活,也想过他可能会怎么死。


    修仙界残酷,战乱频生。


    或许喻连会在某一次和敌首的对决中战死。


    或许会修成真仙,飞升上界,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或许会经历了精彩灿烂、明媚无憾的一生,寿终正寝。


    也许有遗憾,但终究会化作岁月里的一声轻叹,便随风而去了。


    可他唯独没想过,喻连就在他背上,就在此刻,在寂寞无人的雪原之中,浑身散发死气。


    这样的死亡,配不上喻连。


    或许是他磕磕巴巴的声音太吵人,喻连醒了过来。


    这次醒来,意识也是清醒的。


    他听九穗痴说了一会儿,倒是笑了笑,“九哥,你真是傻子。”


    九穗痴:“你,醒了!”


    他磕磕绊绊的声音用上惊叹惊喜的语气,听在喻连耳朵里,格外喜感。


    喻连:“你太吵了,把我吵醒了。”


    他按了下自己的脉,感受了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神魂将散,元丹欲溃。


    修士临死前都是这样,也怪不得九穗痴一直说他不要死不要死。


    他此时很清醒,也没有睡了很久的昏沉感,更没有虚乏感。原来回光返照是这样的。


    这具身体拖累了他十几年,临了了倒没有折磨他。


    他拍了拍九穗痴的肩,“找个地方,避一避风。我冷。”


    “好。”


    雪原里避风的地方很少。


    九穗痴找到一座雪峰,将喻连放在避风处,他设下灵力屏障,点起了几堆火。


    喻连没有烤火取暖,他盘膝而坐,全力冲击着谢久白对火老大的封印。


    还好这封印并不难冲开。


    火老大一经解封,就跟一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咆哮着冲着周围吐了一圈火。


    “谢久白!谢久白!!我杀了你!!”


    它已经失了神智,将九穗痴当成了谢久白,对着他狂杀而去。


    直到喻连轻轻喊了它一句:“老大,我有点疼……”


    这句话对火老大有特攻效果。


    那一簇火苗僵在空中,它眼中的赤红之色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了漆黑的豆豆眼,火苗身体也变作拇指大的小人。


    它飞到喻连身边,“小崽哪里疼?老大给你吹一吹。”


    火老大贴到了喻连的心口,听了一会儿,眼泪哇地一下流出。


    不是噩梦。


    小崽的心脏真的没了。


    它努力吹着气:“不疼,不疼。”


    一边吹它一边哭,怎么可能不疼呢。


    它恨死谢久白了,它恨死谢久白了。


    它为什么没能早点出生?如果它早点出生,就是它养大小崽了,小崽根本不会遇见谢久白。


    喻连看着它在自己身上飞来飞去,吹来吹去,一腔准备好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又热又哽的石块,堵得他难受。


    火老大单纯,一根筋。


    他将火老大当成亲人,火老大也是认认真真将他当成崽儿去照顾的。


    他该怎么跟火老大说之后的事。


    火老大已经发现他想要掉眼泪了,连忙飞到喻连眼睛边上,伸手扯了扯喻连的眼睫毛,“不哭小崽,不哭。老大来了。”


    喻连努力眨了下眼睛。


    跟它抱怨:“外面可多人想杀我了。”


    火老大怒道:“来一个烤一个!”


    喻连又道:“跟你说,我去九州台找谢久白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讨厌,他说不喜欢我,不爱我。”


    不等火老大发怒,喻连就说:“不过我也很争气,我一下就给他胸口捅了个对穿。将他杀得片甲不留,特别厉害。”


    火老大这次没哇,它阴沉沉道:“不够。”


    喻连:“那老大,你以后替我再报复一遍,好不好。”


    火老大:“这是必然的。”


    “老大你最好了!”


    “这次记住是最好了?”火老大道,“当然是最好。”


    喻连紧接着说:“最好的火老大,跟我结个契吧。”


    火老大对他自然无有不应的:“什么契。”


    喻连双手结印,指尖浮现出一道小巧的法阵。


    “能让你以后报复谢久白契。”


    火老大闻言,毫不犹豫地飞到契阵上。


    喻连笑了笑,双手结印变换。


    火老大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因为它跟喻连的关联在减弱。


    “小崽,你是不是搞错契阵了?”


    “没有。”


    喻连道:“灵主剥离,火灵离体。”


    火老大愕然,紧接着疯狂摇头:“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走我不要走!”


    喻连:“老大,我没办法看着你跟我一块死。”


    火老大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是他伴生之火的火灵,与他亲密无间。剥离火灵的感受犹如植物分离自己一部分的根系。


    不疼,只是怅然若失。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太虚弱了,火灵与他完全剥离的过程反而很快,指尖的小法阵逐渐消失,喻连和火老大的联系也彻底断开。


    火老大呆呆地飘在空中。


    剥离了火灵,喻连身上死气更重了,但他却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最大的一桩心事了。


    他仍然放心不下,嘱咐道:“我也不想擅自做主,可我真的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死。老大,你以后要多看点书,看防骗指南,不要被骗了。”


    提着的这口气一散,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冷意,他眼皮沉重无比,身体往前一栽。


    九穗痴迅速扶住他。


    喻连努力睁着眼,想多看看火老大:“你是火灵,能活很久很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替我去看看我没看过的地方。如果有下辈子,我来照顾你,我做你的火灵。”


    “你以后…跟着九哥,挺好的……”


    火老大浑身发抖,绷着眼泪吼出一句:“我不要!你不能不要我!”


    喻连浑身生机消散,眼里依旧映着火老大倔强的样子,他勉强勾了勾唇:“对不起啊老大……”


    呼吸渐止。


    九穗痴茫然了片刻,伸手抵在喻连鼻尖。


    ……没有呼吸了。


    九穗痴:“不,不。喻连,我们,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落在喻连冰凉的脸颊上。


    九穗痴用大氅将喻连裹紧,抱着他往前狂奔,只要穿过这片雪原,就能到问苍剑冢的范围。


    一定会有救的,一定会有救的。


    神魂蓦然剧痛。


    无法遏制的撕裂感再次传来,神魂像是要被吸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实力和气势开始从问劫跌落,跌落到原本的元丹境,九穗痴吐出一口血,在摔倒在地上之前,猛地翻身,自己后背着地,护住了怀里的喻连。


    砰——


    两人滑出去老远。


    喻连眼睫上蒙上了一层冰霜,面色在低温下逐渐变得青白——不是低温的清白,而是一种无生机的僵白。


    穿过万里雪原,还有问苍剑冢的万里冰原。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救不了喻连?


    上次在帝川无能为力已是噩梦,这次又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喻连死在他怀里?


    一团火从身后疾驰而来。


    火老大停在喻连身前,它盯着喻连的面孔,抹了一把眼泪。


    “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它眼里是和喻连如出一辙的执拗。


    “九哥,你把小崽心口的错缠花全拔了。”


    九穗痴:“你能,救他?”


    火老大:“我能救他。”


    九穗痴迅速扯开喻连的衣襟,找到错缠花的位置,毫不迟疑地将剩下的两根错缠花藤蔓全部拔除。


    喻连心口溢出的血都显得很迟缓。


    火老大不懂什么复杂的法阵,也不懂乱七八糟的法诀,它救喻连的方式很简单。


    它缓缓散去自己的神志和火灵之体,温和的火焰一点点钻进喻连心口的空洞,将喻连被切断的十二条心脉连接起来。


    虽然喻连刚刚才将它剥离出去,但它跟喻连一体同源这件事,抹不掉的。


    喻连经脉泛起淡淡的赤红,是火老大身体的颜色。


    火老大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但是没想到自己先被喻连剥离了出去。


    它身形一点点散去了,但是续接的心脉还缺一个共同的连接点,原本这个连接点是赤阳丹心。


    火老大瘪了瘪嘴,望着喻连紧闭的双眼。


    它搜刮肚肠想跟喻连说句话,可刚才被喻连抛下的气还没有散去。


    两朵小火苗掉下来,火老大再次抬手狠狠抹去,大吼一声:“不许丢下我,喻连你这个烦人精!!”


    语罢化作一抹火光,冲向了喻连心脉中央。


    喻连心口赤光大盛。


    赤光逐渐收拢成一朵连接了心脉各处的火苗。


    噗通。


    噗通。


    它奋力地在喻连胸膛跃动着,化作了一颗努力让喻连活下来的——


    火焰心脏。


    血液被这颗炽热的心脏重新泵动,难言的温暖流淌全身,喻连的体温在回暖,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鼻息细细地从肺腔呼出。


    火光游走之处,寒气消弭,邪气避退,喻连眉心的心魔印痕也在渐渐消去。


    他眼睫的冰霜融化了,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死气未散,但多了一丝生机。


    九穗痴顾不得别的,抱着喻连就往前跑。


    速度不够,他燃烧寿命来换。


    元丹境修士寿元五百载,他不知自己烧了多少,才在短短时间内看见了万里冰原的影子。


    跨过这道界限,前面会更冷。


    然而在他刚要踏入冰原之时,前面陡然出现了约莫千名修士。


    “……”九穗痴遽然停下。


    为首的是章少主。


    喻连和十大世家中章家的梁子结得最深,追踪喻连的三类人里,他们自然是冲着赤火红莲来的那一类人。


    章少主挑挑眉,对周围修士道:


    “我说什么来着?喻连被那么多人围追堵截,九穗痴想护住他,只能来问苍剑冢找他师父。与其一路追踪,不如直接来这里堵人,看看,守株待兔逮到了吧?”


    说完他半点废话也没有,抬抬手。


    “上。”


    九穗痴低头看了眼喻连,轻轻将他放下,重剑直直扎入冰面,化作一道屏障守在喻连身边。


    他望向朝喻连冲来的千余名修士,目光犀利冷冽如雪地里守护受伤伴侣的狼王。


    九穗痴缓步往前,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砰——!


    金属护指血色浸染。


    以喻连为中心,屏障外的雪原已经被血色染红了,斑驳的血迹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沉睡的少年被守护在花蕊的中央。


    十个。


    百个。


    二百个。


    三百、四百、五百……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在九穗痴身边。


    先是金属护指碎了,紧接着碎的是他的指骨。


    他守在重剑屏障范围的百米之内,浑身是血,淡如水墨的眉眼凶戾如野兽。一个威胁的字眼都没有,但没有修士敢轻易上前了。


    “这家伙身上偶尔泛起来的问劫剑气波动,压得人不敢上前,好诡异。”章少主皱着眉。


    要是普通元丹境修士,早就被他们拿下了。


    果然不愧是五大仙门之一的少主么,如此邪门。


    而九穗痴的状态也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好。


    神魂已经不是剧痛的撕裂感那么简单了,他再强行镇压下去,怕是要死在当场。


    九穗痴呼出的血气被面具挡住,又在面具里冻结成血霜。


    他眼前一阵眩晕,只这一瞬,就被周围人抓住了时机,眨眼之间,九穗痴周围就围了十余个修士,遮天大网兜头将他罩住。


    而章少主则是立刻朝着喻连奔去。


    九穗痴吐出一口血,哑声道:“滚——!”


    狂暴灵力撕裂大网,他直冲章少主而去,可右手小臂被一条藤蔓死死缠住,他竟没有立刻挣脱开。


    九穗痴毫不犹豫地砍了自己的右手小臂,瞬移到章少主身后,左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咔嚓一声。


    章少主眼眶要睁裂开了:“你,竟然敢,真的……”


    九穗痴眼底蒙上一层血气,已经彻底杀疯了,完全不想听他说什么,抬手一甩,将他甩出千米之外。


    一时之间,他身上的煞气和血悍戾气震慑住了剩余所有修士。


    有人默然无语。


    束手立在旁边,看样子已经不打算插手。


    有人沉默片刻,道:“九少主,你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你要走我们绝不拦你,留下他,我们两厢便宜。”


    断了手,燃烧寿命撑到现在。


    为了一个朋友。


    至于么?


    九穗痴摇头:“我不走。你们,也走不了。”


    有人嗤笑一声:“你还想将我们全杀了?”


    九穗痴左手刺入自己丹田内,在众人从漠然转向惊恐的眼神中,挖出了一颗浑圆的、剑气缭绕的深青色元丹。


    惊惧的惊呼此起彼伏:“快跑——!”


    “这就是个疯子,他要自爆元丹!!”


    然而已经晚了。


    九穗痴杀了将近一半的人,就是在预估剩下多少人,他的元丹才能一气将所有人炸个干净。


    他双手结印,元丹飞射而出,追到那群修士中央,“轰——”地一声,青色的剑气和横飞的血肉割裂了这片雪原。


    元丹之中,青色剑气嗡鸣震颤,直冲九霄。


    九穗痴抬头看着,眼睫上也落了一滴血。


    他必须这样做,只有所有修士全部死在这里,他死后,才不会有逃走的修士折返回来,对喻连下手。


    师父若能感觉到是他,想必不久就会赶来。


    可是为了保险,他需得带着喻连踏入冰原的范围内才行。


    九穗痴转身朝着喻连走去,汩汩血色从他手臂和丹田溢出。


    经脉里的灵气只剩下了一点,他也只剩下这一具修为尽废的肉体,单臂的缺点是不好背着人,也不好抱人。


    九穗痴设法将喻连绑在他背上,重剑已经拿不起来了,他丢弃在这里。


    他踏过尸骸和一地的血迹斑斑,只背着喻连一步步蹒跚地往前走。


    往常用瞬移就能越过的距离,用双脚去走,变得好远好远。


    九穗痴没了元丹,无法压制的神魂,正在一丝一缕地飘离他的身体。


    他机械地背着喻连往前走,早已不知寒冷,不知疼痛,发黑的眼前只有雪原和冰原那道不太明显的界限。


    快到了……


    就快到了。


    喻连眼睫一颤,他听见了那道元丹爆炸的声音,只是现在才有了一点力气睁开眼。


    眼睛睁开一条缝,雾茫茫的雪色闯入眼中。


    喻连鼻尖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和九穗痴的气息,身下宽阔的背很熟悉,他喃喃道:“我没死吗。”


    九穗痴不语。


    凛冽的风涌入鼻腔,喻连清醒了一些,可他竟然没有觉得很冷。


    他被绑的牢牢的,浑身动弹不得,只余下眼睛能动,喻连往下看了一眼,九穗痴滴落到地面的血色如此刺眼。


    他声音发紧:“九哥,你受伤了?”


    九穗痴沉默。


    喻连:“九穗痴,你怎么样了,你放我下来,我现在可以自己走,你放我下来……”


    他急了,一直说,九穗痴并非不想说话,他绷着一口气,怕一说话就散了。


    直到脚踩在冰原的边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到了。”


    九穗痴颤抖着手指解开身后绑着的布条,等喻连站稳了,他身形一晃,直接跪了下去。


    喻连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断掉的手臂。


    可当他慌忙跪到九穗痴身前的时候,才看见他身上战斗出来的伤口,和丹田处的血洞。


    “……”


    喻连抬起头,朝他们身后看去。


    距离不是很远,他看见了那绵延的血色和尸骸。


    “九穗痴……”喻连鼻尖酸了,他手指颤抖着捧住九穗痴的脸——这家伙的面具已经碎掉了。


    “你…你……”


    九穗痴眼神涣散,还在道歉:“对不起,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也不想让喻连背负对他的愧疚。


    “我,神魂,有问题。本来就,要死了。而你,也非我所救,是,火灵。”


    他左手指尖无力地点在了喻连心口。


    “我只是,带着你,走了,一段路。”其实没有帮上多大的忙。


    “……老大?”喻连怔然,摸上了自己心口。


    噗通。


    噗通。


    心口下跳跃着什么,似乎在回应他。


    喻连哽咽道:“老大?这是老大?”


    九穗痴迟缓地眨了下眼,轻轻点头,他转述道:“它最后,说‘不许丢下我,喻连你,这个烦,人精’。这句话,听起来是,骂人,但我觉得,你们亲密,或许,是告别……”


    他说着说着,呛咳了一下,嘴里溢出大量的血。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你、你有没有你师父的联络方式,我、我叫他来,九穗痴,你不能再出事了,九哥……”


    喻连眼泪淌了一脸,伸手给他擦血,可是血越擦越多。


    他不擦了,想用肩膀撑着九穗痴起来:“走,我带你走。”


    九穗痴拂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我神魂已散,要,死了……”


    死这个字眼刺激到了喻连,他好不容易稳定了些许的识海再次有了崩溃的痕迹。


    他怒气里夹杂了哭声,道:“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来九州台找我!你如果不找我,你也不会死!九穗痴,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讨厌你,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


    九穗痴眨眼的频次更缓慢了,许久才回答。


    “那我,永生永世,等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烈火祥云纹布带,放进了喻连的掌心。


    三年前,这截衣摆被了悟割断,飘下了佛塔,飞过层峦叠嶂的树涛,在佛钟声里落入了他掌心。


    两年前,他在孜云州再次见到喻连,喻连将这截衣摆当成发带,系在了他头发上。


    现在,他还给了喻连。


    与发带一同给他的,还有个小巧的剑坠。


    九穗痴:“剑坠,改了很多次,没改好。没有机会改了,一并,给你。”


    这是他在帝川的时候给喻连的,喻连戴了没几天,就出了事。


    后来,这条剑坠被谢久白割断,到今天,九穗痴才再次送出。


    喻连眼泪汹涌而出。


    “我…我不想要,九穗痴,九哥……你……”喻连语无伦次了,额头抵着九穗痴的额头,“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活着,我忘了他,我们两个从零开始,我想跟你试一试,我不排斥你,九哥……”


    九穗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眼泪无声从眼眶落下,他哑声道:“下辈子…好吗?”


    喻连:“不要,我不要……”


    他们呼吸交缠着,九穗痴左手贴上了喻连的脸颊,擦去他面上的泪痕。


    “别哭。”


    若他死了,按照喻连的性格,必定会拖着他去问苍剑冢。


    这具身体留着无用,与其拖累喻连,不如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九穗痴闭上了眼,两人相贴的额间浮起一道血祭剑痕。


    他低声念道:


    “以吾血肉,除尔气机,无处可寻,天地自在……”


    从此之后,除非喻连愿意泄露自己的气息,否则再无人可以用任何办法寻找到他。


    那些追踪喻连,觊觎他赤火红莲身体的人,再也别想追踪到他。


    血祭剑痕隐没入了喻连眉心,九穗痴的残躯一点一点渐渐化作飞雪。


    最后,他说:“去找,忘川残骸,救你……”


    喻连往前一抓,只抓到了冰凉的细雪。


    他怔然良久,蓦地攥紧掌心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和那小小的剑坠,握紧拳头压在心口。


    心口微弱跳动的心脏轻拍着他的指节。


    “啊啊啊啊啊——!!”


    痛彻心扉的哭声盘旋在冰原上空。


    而那一缕风雪卷过漫天寒风,越来越往上。


    它离雪地里跪地痛哭的少年越来越远,然后裹挟着最后一缕神魂,掠向了九州台-


    九州台。


    丝丝缕缕的神魂归位。


    当最后一缕混杂的神魂进入祝余草眉心之时,他浑身剑气大震。


    咔嚓——


    透明屏障碎开了无数裂痕。


    谢久白的分魂进入本体之内,瞬间睁开眼。


    他眼底的紫色小花怒然绽放到最灿烂的模样,然后瞬间枯败了下去。


    “砰——!”


    透明屏障被祝余草狂乱的剑气撑爆了。


    谢久白本来能躲开,可这一刻,他愣在了当场,没有立刻躲开,剑气的冲击将他震开了百米之远。


    他本就耗费了不少灵力,气息震荡之下,吐出一口夹杂了紫色种子的血。


    扶阳狂喜地冲到了祝余草身前,等待他睁眼。


    陶玲仙君则咦了一声:“上古痴情花的种子……?谢仙尊,你中了痴情花么。”


    谢久白:“痴情…花?”


    陶玲仙君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倏的看向谢久白。


    谢久白耳边出现尖锐的耳鸣,他盯着地面紫色的、被本源炽火烧得黑蜷的种子和根系,那被转移的、被封锁的、被忽视的、被遗忘的情感,像是暴风卷起的巨浪一样,朝着他的脑海、胸腔、道心,狠狠拍下。


    霎时间,他浑身发颤,双目赤红。


    两个绝望泣血的字眼从喉间颤抖着、挤压着溢出:“阿连……”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路人她超神了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穿成非酋的SSR阴灵之路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危险美人[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