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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第 15 章   两杯酒


    危机公关,讲一个黄金十二小时,释出实机画面固然简单粗暴,却意味着要将剧情、核心玩法和设计逻辑提前泄露,一旦让竞争对手利用,兴许会带来更加不利的影响,轻则被引导舆论,重则被抄袭。


    会议室众人讨论半天,还在纠结要不要放实机画面,要放的话,放哪一个部分。


    仙姝盯着那段被泄露的视频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们可以放这段画面的弦乐组实录视频。”


    画面不能释出,那就释出配乐。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毕竟“页游”用不上大型弦乐组,更遑论他们的弦乐组里还有不少知名演奏家。


    “所有音乐音效的录制画面,配乐组都有保存,泄露的这段画面正好是师门被灭,主角跌落山崖,在火光映天中听见师父往日的回音,这段画面的配乐悲壮恢弘,非常催泪,就算是对着一个全损画质也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烈。”


    仙姝的话一说完,立马就得到了认同,开发组的主管说:“我认同小仙总的想法,我们再把这段配乐里每位老师在录音棚的画面剪出来,让大家看到我们在配乐上的用心,兴许玩家会更期待看到我们的实机画面,这样原定的CG也不用提前放出。”


    “万一没能达到预期效果呢?”


    江澈到达紫苑胡同时,李赟正邀着纪嘉扬和樊华樊生两兄弟在东跨院的茶室打德州,李赟邀他时,说的是闵淮君昨日在景云山打了个一杆进洞,今儿要请客吃饭,来之前路时昱还给他打电话,问要不要上他家接他。


    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他哪有那么大明星架子?结果刚出门他就后悔了,这几天有重要外事活动,他家出来没走两公里就遇上交通管制,他平时来这儿最多二十分钟,结果因为绕行和堵车生生开了快一个小时。


    今儿他刚进垂花门就觉得反常,平时李赟这儿不说弦歌不绝,但也绝没有如此冷寂的时候,他们一帮公子哥凑在一起玩儿,闲得听两首小曲儿的兴致还是有的,结果这四人在茶室打牌还静悄悄的,搞得他一进来也冷不丁后背一凉,生怕是哪位叔伯赶巧到这儿喝茶,他再被逮住听几通说教就不妙了。


    他疑神疑鬼地穿过游廊往四人打牌那茶室去,举高手隔着窗打了个响指,李赟看见他,伸手朝他招了招。


    他走到窗边:“你们几个这是打牌还是演默剧呢?青天白日的,你们这样很吓人知不知道?!”


    纪嘉扬朝西跨院扬扬下巴:“三哥在那边儿睡觉呢。”


    江澈拧着眉:“好好的他上这儿睡觉干嘛?这是睡觉的地儿?”


    “嗐,你可别说了,”李赟抱怨道,“今儿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一来就把我从音乐学院喊的那俩妞儿给遣走了,曲儿一首没弹呢,白嫖我四千。”


    一旁的樊华摸摸下巴:“据我经验,三哥这是失恋了。”


    江澈呸一声:“他孤家寡人一个,失的哪门子恋?我瞧瞧去。”


    “回头被暴cei一顿,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啊。”


    樊生一说完,四人哈哈笑起来,江澈头也不回就往西跨院去。


    穿过游廊,他嗅到西边雪茄房飘来淡淡的坚果巧克力香气,闵淮君平时烟酒都来,但对啥都没瘾,回回来这儿品茄都只抽三分之一,回回都被李赟骂暴殄天物。


    江澈一跨过门槛就喊:“湛兮。”昨夜闵凝光带了两瓶Macallan30,宴上三人陪着闵君正饮了一瓶半,仅是微醺。


    闵淮君从浴室出来,月上了西楼,凄凄映水寒,他竟对月无眠。


    差乔叔送来那半瓶子威士忌,带一个水晶杯,窗畔月影疏淡,他端一杯酒陷进沙发,随意点开手机视频,借几缕秋风催眠。


    离得近了,像是有她的呼吸声在耳畔,一句“nice birdie”被她念得甜又软。


    待到酒瓶见了底,视频看完,他才生出几分倦意,孰料清晨睁了眼,小山雀临窗啁啾,远不如佳人婉转。


    到了小溪山,四合院门前垂柳芊芊,清溪绕舍而过,水声叮铃。


    乔叔回头问他:“湛兮这是取车还是见人?”


    他笑笑不说话,下了车挥手叫乔叔先走。


    若是取车,自然不必他亲自来。


    可他这人呐,人家也未必想见。


    好友申请发了一夜都未通过,这辈子头一回给人袋子里塞钱,还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这要叫家里老头子见了,得要骂他一句作风不正,再让他写三千字清廉心得才肯罢休。


    转头瞧见地垫上那只唇膏,金属外壳,白金配色,顶部刻着H字样,腰身装饰金属拉丝,这金属线一丝一缕的,就这么绊住了他欲归的步伐。


    仙姝瞧见闵淮君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入定般僵住,他今日明明取了车就能走,为何还等在她家门口?


    一瞬间,她的思绪百转千回,却梳不通,理不清,打成死结。


    直到身旁的左清樾问了句:“这就是你说的客人?”


    她这才恍然回神,急着说:“我正好有几句话要同他说,清樾哥能不能等我几分钟?”


    她没看见左清樾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匆匆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


    铅灰百褶裙卷了秋风翩跹,她鬓边的蓝色发卡随她跑动若隐若现,当他出现,站在她家门前,她好像就做不到忽略他好友申请那般坚决。


    她被内心的求知欲驱使着,往他身边去,不顾关系亲疏,伸手拽住他的腕,绕至车后的柳荫下站定。


    呼吸稍重了几分,后知后觉与他肢体接触不妥,她又匆匆松开,将一双手都背至身后。


    情绪忐忑着,脸也生热,偏那眸光还如绕舍清溪跃动着,盈润明净得很可爱。


    仙姝与他对视一瞬,又偏开,说了昨夜偶遇他时说过的话:“先生,您,怎么,没走?”


    这话像是烫嘴一般,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叫她难堪。


    没想到闵淮君学她说话,也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今小姐,东西,落我,车上了。”


    仙姝被他这话闹得脸热,他掌心一摊开,她一把将那唇膏捏住,一开口就带几分嗔:“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先生何必等我?万一我今天不回家呢?”


    记起车内坐着的男人,闵淮君眸光有一瞬难以察觉的暗,多余的话没有说出口,他唇边有笑:“总不会比今小姐通过好友申请的时间更久。”


    当面被他提起昨夜刻意的忽视,仙姝心中窘迫,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觉得路时昱是纨绔,所以就将他也一并归入了纨绔的范畴吧?


    这太不尊重人。


    闵淮君并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人,可他还是说了让她为难的话,左右不过是拒加他好友而已,他竟摆出了当面逼问的架势,这太不体面,也不像他。


    “元元——”


    左清樾的声音在这时候传来,仙姝怕他再误会,忙应他:“来啦。”


    应完才问眼前人:“先生进屋喝杯茶吧?”


    等这么久,她也怪不好意思的。


    但他却说:“不了,既然东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昨夜辛苦今小姐。”


    仙姝背在身后的一双手将那唇膏来回紧攥,她视线低垂,落在他修长的一双腿上,他说要走呢,也还没转身,像是还等着她回应。


    片刻,她抬起眼眸望向他,只见柳随风动,他仍气定神闲。


    “那好,”她弯起嘴角与他告别,“先生再见。”


    早就做好了抉择,那她也无需在见面时改变最初的想法。


    她一贯不热衷于社交,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会让她安心,时间一长,她也不是那么愿意再往外走,去认识新的朋友了。


    闵淮君没应声,他唇边轻浅的笑意迅速消散在渐凉的秋风里。


    他转了身,仙姝也跟着走出去,左清樾已经将她在超市买的东西搬到了门口,她快步过去开门,低头瞧见袋子里的西柚果茶,她拿了一瓶转身递给他。


    “请先生喝茶。”她依旧冲他笑得甜。


    接过那瓶西柚果茶的时候,闵淮君是有那么一瞬困惑的,后来想想,这是小姑娘的待客之道,有客远来,不可无茶,可他没进那四合院儿,人还以茶送他,便是不打算再跟他有联系的意思了。


    “多谢。”


    他看她时,无意瞥见了身后那男人递来的敌意,他不着痕迹收回目光,转身打开车门,离开了小溪山。


    雪茄房阒静无声,南天井里的紫藤往地面慢慢悠悠晃来几缕树影,闵淮君坐在窗边的雪茄椅上,单手撑着太阳穴阖眼休憩,搁在烟灰缸上的behike剩了三分之二,茄灰已断。


    很罕见地,江澈从闵淮君微蹙的眉间品出了几分颓靡味道。


    这世家公子借酒消愁也就是这样了,不过他闵公子借的是雪茄。


    别说,还真有失恋那味儿。仙姝早上出门的时候,闵淮君的车还停在她家院外,料想他会差人来取,她也没打算联系他。


    简单吃了早饭,她便收拾着出门了。


    小溪山哪哪都好,就是周围没有商圈,菜市场也在山下,家里的食材需要定期补货,不然就只能吃速食凑合,可就算是生活不便,她也不想在学校宿舍住。


    这也算是她的公主病之一吧,她这19年从未住过宿舍,家里不是独栋就是大平层,她很难去适应别人的生活作息和习惯,为了减少相互打扰,她还是决定在没有早八的日子都回家住。


    习惯性来到城西的山姆,以前她还在远山郡住的时候,家里的阿姨都来这里采购。


    家里需要添置些日用品,她站在货架前搬洗衣液,以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现在每月一拉账单都瞠目结舌。


    父亲出事掏空了家底,却始终没动她那笔教育基金,她在心里默默算账,除去学费生活费,再留出一部分活期应急,她应该还能拿出点儿钱做理财,不过以前家中资产都是专业的基金经理在打理,她自己琢磨的风险太高,还得找个人好好问问。


    正出神,她好像听见有人喊了声“元元”,她一回头,那鹤立鸡群的人不是左清樾又是谁?


    “清樾哥。”


    她一对上左清樾视线就舒展了眉眼冲他笑,来人一身休闲装,燕麦色连帽卫衣浅蓝牛仔裤,近190的身高和端正的五官走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光看外表,不会有人想到他快三十了。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左清樾推着购物车往她身旁一站,头顶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她将手中湿巾放进购物车,说:“这不是想着早点超市人少?倒是你,怎么还亲自来买东西?米姨呢?给她放假了?”


    左清樾笑着答她:“家里的东西哪用得着我买?是左疏桐那丫头要我买了东西去看你的,她怕你自己在家饿瘦了。”


    得知闺蜜的关心,仙姝高兴笑起来:“这是催着我去给她要江澈的签名照呢!她哪天回来?”


    二人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往前走,左清樾说:“应该是29号吧,她说不好再多请假了。”


    仙姝这闺蜜娇气归娇气,成绩一直不错,她当初本想留在北城跟她继续做连体婴,但架不住南城名校的专业更好,她最终还是听了左清樾的建议,去了南城上大学。


    “你生日当天欸,那到时候我去机场接她。”


    “好,你最近怎么样?”左清樾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一提到这些,仙姝仍是控制不住心头的颤,但她面上依旧带着笑,依旧高兴地说:“好多了,谢谢清樾哥。”


    左清樾自然抬手揉揉她的发,像宠着自家妹妹般,温柔地说:“别想太多了元元,今叔的债务问题他自己已经处理了八.九成了,遗留的都是些小问题,一切有我,你只管安心念书,好吗?”


    已经处理了八.九成了,为何还要丢下她一个人?


    她按下了心头的苦涩,笑着应了声:“好。”


    “走吧,”左清樾轻扬下巴示意,“想拿什么随便拿,哥给你买。”


    “谢谢哥!”


    有哥关心的孩子总是开心的,从山姆出来,左清樾本想带她去一家意大利餐厅,但仙姝好几天没回家了,院子还乱着,她说想早点回去收拾院子,顺带要他这个哥当苦力,左清樾一口应下,开着车就往小溪山去了。


    小溪山算是个风景区,山顶上有个佛寺,仙姝住在山腰上,背山临溪,门前翠柳成荫,景色极好。


    时常有香客将车停在通往四合院的岔路上驻足赏景,二人还未到家,左清樾就先看到四合院门口那辆车。


    他蹙了下眉:“怎么有人将车停到了家门口?”


    他以为是哪个香客。


    仙姝解释说:“是球场一个客人的车,他昨天借我开回来的。”


    “客人?”左清樾偏眸看她,眼里多了些担忧和警惕。


    “什么客人?还要把车借给你开回来?正经么?”


    仙姝想了一下昨夜去过的那片山林,见过的那个园子,顿一瞬答:“应该挺正经的。”


    左清樾转头叮嘱她:“你一个小姑娘独居,不能让那些来历不明的男人知道你的住处,这很危险,懂吗?”


    “嗯,”仙姝乖巧点头,还有几分心虚解释,“昨夜是个特殊情况,我以后不会了。”


    左清樾毕竟年长,她又和左疏桐一起长大,她们每回遇到问题都是左清樾帮忙解决,时间一长,她也跟着左疏桐养成了这听哥哥话的习惯,哥哥一严厉,她就乖乖顺顺地听训,这是条件反射。


    仙姝嘴上应得干脆,左清樾还是不放心,虽说他这妹妹家里出了事,但从小也是被人娇养着长大的,绝不至于沦落到需要靠男人的地步,就算要靠,也还有他这个哥。


    “从学校回来是不是不方便?”


    “啊?”


    仙姝瞧着柳荫下的那辆红旗,思绪陷入短暂停摆,顿几秒,这才回过味来,她这哥哥一定是误会她了。


    她又解释:“不是我主动问人借的。”


    车停了,左清樾侧身看她:“噢,他还主动借给你,这能是什么正经人?主动借给你不就是为了要你住址?”


    左清樾拧着眉:“你给我把他叫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居心。”


    “我”


    她刚想说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可她这话还没说出口呢,这正经人就开了车门从驾驶位下来。


    不同于昨日全程戴墨镜的冷峻,他今日着一件米白亚麻衬衫,领口开了两粒扣子,袖子被他折至小臂,下摆规整地收进黑色西裤里。


    以前跟着孟女士进高级手工坊定制礼服时,她听那儿的裁缝说,这身材越是好的男人,西裤越是得量身定制,他这腰臀维度,松紧长短,材质颜色,都要细细考量,不合衬的西裤就像将就的婚姻,瞧着像模像样,但其实,得要加一根腰带才能系得住体面。


    她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现下见了闵淮君,反倒是恍然大悟起来。


    他身材很好,西裤量身定制,没有系腰带。


    不必将就。


    靠坐在雪茄椅上的男人并没有回应,日光透过了窗棂上的十字海棠纹样,明明暗暗筛落他全身,江澈回回见他这发小儿都由衷地觉得,他们这群人里最该去拍电影的人是眼前这位闵三爷,可惜三爷家世显赫,这辈子不必靠美色谋利。


    正愣神,窗边小几上那瓶粉色的西柚果茶吸引了他视线,也不知是谁放这儿的,跟眼前这位爷实在不搭,正好他这一路赶来连口水都没得喝,两步上前就拿过来拧开了瓶盖。


    “妈呀,真酸!”


    闵淮君睁眼时,江澈正紧拧眉头对着那瓶西柚果茶吐槽,他一脚踹过去,江澈利落一躲,瓶中果茶差点洒出来。


    “我让你喝了?”


    他初醒的嗓音带几分哑,加重了他语气里的薄怒,让江澈恍然大悟。


    江澈瞧着手里的西柚果茶笑了起来:“唷,看起来是姑娘送的。”


    他啧了声:“谁家姑娘这么没眼力见儿啊?给咱三爷喝这种便宜果茶?”


    闵淮君没应他这话,反倒是问:“云舒从西北回来了吗?”


    江澈一下变了脸色:“回了啊,好端端的你提她做什么?”


    闵淮君站起身来,两步上前从他手中夺过了那瓶果茶:“那怎么没把你嘴扇肿?”


    江澈被他说得一愣,再转身,闵淮君已经出了雪茄房。


    他追上去:“闵三!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俩好?!”


    “你俩好过吗?”闵淮君头也不回,朝着东跨院就走了过去。


    茶室四人见他二人一前一后来,便将手里这局匆匆结束,都等着看好戏,结果闵淮君只是往桌边一坐,仰头喝了口果茶,轻飘飘地说:“发牌。”


    江澈跟进来,坐在闵淮君对面拍了拍桌子:“赶紧的,陪三爷过两招儿。”


    李赟将桌上牌收好问他:“这云舒不是回来了?你怎么还敢出来跟我们打牌喝酒?”


    江澈瞪他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还敢?我啥时候不敢?!”


    “也是,您老都敢去拍电影儿,确实没啥不敢的,就是苦了我云舒,情敌无数。”


    无法预料结果的事,有人质疑也很正常,但仙姝已经胸有成竹:“那就把舆论往别处引导,可以考虑流出角色‘甜酒儿’的建模,这个建模与我真人有九分相似,我愿意真人出镜讲这个角色的故事,她并不是个重要的角色,却拥有独立的故事线,以小见大,我们能将NPC设计得这么好,不可能把主角做得差。到时候,无论大家是在讨论我,还是讨论建模,我们转移注意力的目的都达到了,会最大程度减轻此次事件对公司的影响。”


    宋时清想起公司内部群里的那些消息,情难自控地喊了声:“甜酒。”


    他的话没有往下说,但仙姝已经明白他的担忧,她笑着说:“这件事算是因我而起,由我来解决也很合理,如果各位还信得过我,那就举手表决吧,超过半数就立即着手准备,争取明日一早就将视频发出,营销部今晚要紧急联系几位优质的游戏UP主,音乐人也可以,我们的工作经得起审判。”


    她的话说完,会议室陷入一段沉寂,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几个人举手,紧接着越来越多,直到她抬眼确认人数时,发现她获得了全票支持。


    在座的各位,都清楚看到了程若雪发在公司内部群里的图片,明知可能存在信任危机,却还是选择了相信。


    她起身,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她将各部门的工作分配下去之后,回到了办公室。


    一开门,闵淮君就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程若雪留下的那张A4纸,他的手机还亮着,正停留在通话界面,看起来,他刚结束了一通电话。


    “甜儿。”


    他轻声唤她,敞开怀抱等待她。


    第 16 章   美猴王


    他转身欲走,程若雪忽然出声:“你如此费心地保护她,只会害了她。”


    他不言语,沉默注视她几秒,迈步离开了会客厅。


    进入九月,仙姝变得更忙,主专业对她来说,丝毫不算难,她有超强的记忆力和多年的文学积累,文学史、诗词格律、古汉语字词与语法,她多看几遍就能背诵和理解。从三岁开始的琴棋书画学习更是赋予了她高级的审美,无论是应对考试还是做研究写文章,丝毫不在话下。


    她的辅修专业对比那些主专业是经济与金融的学生来说,难度骤降,辅修讲的是课程的广度而非深度,再有闵淮君这个金融大亨在旁以实际案例辅助教学,她的辅修专业也显得轻而易举。


    对她来说,难的依旧是实践。“算是吧。”


    左疏桐的表情突然有点复杂,她这闺蜜从小娇生惯养,何时为钱看过人脸色?现在竟然为了她接下这么个苦差,她突然觉得到手的签名照不香了。


    她好想说,“这签名照我不要了,你也不要去做那苦差事,就跟着我出去玩,永远也不要看谁的脸色”,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


    她们已经长大了,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和课题,许多事情已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逃避,不幸已经发生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该面对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害怕吃苦而减少分毫。


    她其实应该高兴,她的闺蜜并没有因为突逢厄运一蹶不振,她很坚强,很乐观,很积极在应对生活。


    她忍住了情绪说:“我当初就不该听左清樾的话去南城读书!”


    要是她留在北城,就不会让仙姝独自面对这么多事情,她虽能力有限,不能为仙姝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至少还有陪伴,她不会让仙姝孤独。


    “又说我什么坏话呢?”


    这间餐厅私密性很好,三间包厢不相连,左清樾刚从朋友那桌回来,正好听见这话,便拉开椅子坐在了左疏桐身边,撑着桌沿问:“去南城哪儿不好了?”


    左疏桐皱着眉,还一脸不满。


    左清樾没理她,偏头和身边亲戚聊了两句,忽然听见左疏桐叹了口气:“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他看过去,一旁的仙姝边吃边问:“为什么啊?”


    左疏桐不假思索:“这样就能把你娶回家不让你受苦了啊。”


    左清樾和仙姝同时笑了出来。


    左清樾问她:“你养得起吗就想娶回家?”


    左疏桐乜他一眼:“这不是还有你吗?你可以帮我一起养!”


    “那我成什么了?冤大头?老婆没得到还得挣钱帮你养?”


    这兄妹俩逗得仙姝直笑:“那万一你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怎么办?”


    左疏桐傲娇哼了声:“我倒是有可能欺负你,左清樾?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左清樾跟着冷哼一声:“那是元元乖,像你似的,我说一句能顶十句。”


    左疏桐正要顶嘴,被一声“清樾”打断。


    佟琳推门进来,站到了左清樾身后:“怎么在这儿坐着?去我那儿喝两杯,人小妍等你半天了。”


    母子俩说着话,仙姝拉着左疏桐悄声问了句:“小妍是谁?”


    左疏桐凑到她耳边说:“我妈给左清樾介绍的对象,刚从牛津毕业回来,也是学法律的,你说他俩要是在一起得多无聊!”


    仙姝捂着嘴偷笑了一下,再看左清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动如山,压根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最后佟琳狠拍了他肩膀一下,又低声说了什么左清樾才站起来。


    母子俩一走,仙姝也跟着起了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刚出门就撞上佟琳,她以为佟琳要进去和宾客寒暄,还侧身让了一下路,没成想佟琳直接抓住了她手腕问:“元元多久没来家里了?”


    仙姝想了一下,回握住佟琳说:“是有一段时间了,我也怪想您的。”


    二人寒暄着往洗手间去,出来的时候,佟琳往仙姝手里塞了张卡。


    仙姝一时愣怔,佟琳半怨半怜爱地说:“你现在不比以前,不要给清樾买那么贵的礼物。”


    仙姝推回去:“清樾哥这几个月为我忙前忙后那么辛苦,这只是一件生日礼物而已,清樾哥都收下了,佟姨就别跟我客气了。”


    佟琳叹了口气。


    仙姝觉得有些不对劲,握着她的手关切:“您这是怎么了?”


    佟琳别开眼看镜子,踌躇几分,又叹了口气。


    仙姝这下确定了,佟琳这是有话要跟她说。


    她犹豫了下,直言道:“佟姨有话就跟我直说吧。”


    自从开始深入了解公司项目,她肩上的责任就重了许多,每周例会从不缺席,每月的月度经营会都会仔细分析数据,每到周末都在公司加班,自己的配乐工作也丝毫不落下,甚至她的20岁生日也是在忙碌中稀里糊涂地过,若不是闵淮君给她准备了礼物,她自己都快忘记这茬儿。


    十月中旬,公司的经营类手游正式上线,当天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一种凝重的氛围当中,直到首日数据公布,大家才长舒一口气。


    首日新增下载124万,DAU峰值突破40万,全平台流水高达1035万,直接高挂免费榜第二。


    还未入夜江澈就吵嚷着要换地儿,他非说这地方跟他八字不合,一下午输了个底儿掉,气得他大骂闵淮君:“你丫一天天的怎么这么闲?!”


    路时昱带一朋友来,他们刚好凑了两桌麻将,闵淮君一推牌:“那是因为我辛苦在前头。”


    刚上大学就成立了深渊科技,硕士一毕业就手握多项专利,撇去实绩不谈,当年的危机若非有他化险为夷,闵泊宁和闵凝光的位置不会像现在这么稳。


    闵家的话语权能维持这么多年,前有闵君正一马当先,后有闵淮君保驾护航,因此他再是偷闲,闵凝光也只会嘴上揶揄他两句,闵淮君交到她手上的事儿她可一点儿都不马虎。


    江澈站起身:“实在闲,你去结个婚生个娃响应一下政策号召行不行?别老拿你那脑子算计你这些个发小儿!”


    茶室几人哈哈笑起来,李赟没忍住:“这是输急了啊闻少。”


    江澈本名闻瑾,他们一圈儿人从不叫他艺名。


    闵淮君垂眸翻看手机,拇指毫无目的滑动屏幕,语气极淡:“不能抢在你前头,你叫了我一辈子哥,争先恐后要抢在我前面结婚,不就为了你儿子不再叫我儿子一声哥?”


    他忽然回过味来,懒懒抬眸:“你和云舒结婚得有五六年了吧?怎么一点儿没动静?你是不是不行?”


    “闵三!我杀了你!”


    茶室几人笑得直不起腰来,却还不忘把江澈拦住,不许他靠近闵淮君。


    谁又能想到这位大荧幕上的高冷男神私底下是这么个咋呼的性格?也难怪身边人都劝他千万别上综艺,否则人设必崩。


    入了夜天更凉,西风拂来院中金桂香,散去三两酒气,催落一地残红,像是风雨欲来。


    闵淮君虽能忙里偷闲,可他与这几位发小儿齐聚喝酒的时候并不多,加之江澈输了一下午,绝不允许他借故先走。


    所以这酒一喝,就喝到了月上梢头。


    院子凉亭外养了一池莲,这时节莲花残,莲叶枯,莲蓬接连坠在水中,一副破败苍凉之象。


    闵淮君踱步至池边醒酒,天边月凉,洒落一层银光与他做裳。


    有人喊了声三哥,他一偏头,瞧见路时昱从游廊过来。


    一支烟递上,他接过抿在嘴里,路时昱拢着火靠近,他便垂首点燃,浅浅吸了一口拿在手里。


    “喝多了?”路时昱问他。


    他盯着池中半枯的莲叶,淡声回:“难得高兴。”


    聊起那个科技公司,他给路时昱留了陈秘书的电话,说会再派人与他对接。


    正事说完,闵淮君破天荒地问起了路时昱表弟。


    “赵嘉义?”


    路时昱惊到思绪停滞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过问赵嘉义骚扰仙姝的事,若非仙姝在球场提起赵嘉义,这闵三爷又怎会记得他表弟的名字?


    他立刻表示,会找赵嘉义父亲面谈此事。


    闵淮君得了满意的回答,只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话。


    路时昱一走,闵淮君便找了烟灰缸将烟灭掉。


    给司机打完电话,他随手点开微信看起了消息,列表红点很多,他只粗略浏览一遍,并未点开谁的聊天框,滑至最后,他被自己离谱到想笑。


    他怎么就对人小姑娘拒加他好友一事如此耿耿于怀?


    人在球场对他体贴对他好,那是她身为球童的职责,出了球场,他是闵淮君,她只是仙姝,他们不再是客人与球童的关系,她也没有任何“给他好脸”的义务。


    昨夜要她送自己回家已是强求,他总不好再难为人。


    罢了。


    准备离开时,他无意瞥见一组昙花照片。


    也不知什么时候点开了朋友圈,正要退出,却被第九张图牢牢攫住视线。


    九宫格的缩略图里,她只露了下半张脸,可他还是一眼将她认出。


    照片开了闪光灯,以至于环境很暗,她很亮。


    她蹲在一株昙花旁,梳两条麻花辫,戴一顶小花帽,身上的艾德莱斯裙在地面铺开热烈的火焰纹。


    昙花独独开了一朵,她右手扶着花枝靠近脸,任由花瓣遮去她右眼,露水沾湿了她面颊,她那眼眸也像凝了夜露,坠了星光般,湿润而透明。


    昙花纯白,娇艳,清绝,美到令人失语,却不及人万分之一。


    宴散了,江澈扶着廊柱走出来,一把揽住闵淮君肩膀,他不动声色将照片往右一划,第八张是仙姝和宋云舒的自拍。


    看见那张合照,江澈一下子拧紧了眉:“你干嘛盯着我老婆看?”


    闵淮君懒得和一个醉鬼多话,抬手拂开他:“谁说我在看你老婆?”


    仙姝能为团队做的事情并不多,想要犒劳一下大家,又不想大张旗鼓,便想着找宋时清商量一下,在餐厅举办一个小型的庆功宴,她负责策划。


    宋时清肯定了她的想法,这段时间手游组的人都紧绷着神经,确实应该放松一下,便说:“等七日数据出来之后再庆祝吧,这样你也有准备的时间。”


    仙姝笑得十分灿烂:“太好了!我先去‘民意调查’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同往西区办公区走,路过茶水间,有人聚集在里头说手游上线的事,仙姝正想过去问一下他们想怎么庆祝,就听见有人说:“我都纳了闷儿了,手游成功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还乐得上蹿下跳的。”


    “什么关系,是你老板的关系!你们这群牛马给她挣钱了,她能不高兴吗?”


    “来公司两个月了,开会没见她讲过一次话,每次就端个电脑在一旁啪啪打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做会议纪要呢。”


    “哈哈哈哈哈,毕竟脑袋空空,也只能干点碎活儿了。”


    “仙姝?这名字谁给她起的?上来就‘先输’了,听着怪搞笑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这名字是仙女的意思。”


    第 17 章   掌权者


    仙姝结识闵淮君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已见过他许多面。


    冷漠的、易怒的、热心的、包容的、高高在上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他总在一遍遍刷新着她对他的认知,就像此刻,她又见到他的另一面——毫不设防的。


    他舒服地躺在她腿上,闭眼享受她轻柔的按摩,这是他的卧室,绝对私人的领域,手边那份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甚至没有完全合拢。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曾经随口说出的“信任”得到了回馈,不然,她没法解释闵淮君为何对她不设防。


    要么就是他对玉尘居的一切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包括出现在这里的她,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行为,他都有对应的解决办法。


    这么一想,好像就能说得通了。顾谨把她带到了一间温暖宽敞的休息室。


    房间远离庄园一楼的喧闹,很安静,布置奢华但是不乏温馨,这里大概是不接待客人的。


    顾谨让她稍坐,很快去而复返,带着两个穿制.服的女佣,一人手里端着热茶,一人帮她拿了套衣服。


    仙姝被香槟浸湿的丝绒裙摆冰凉的贴在小腿上,黏.腻又不舒服。


    顾谨把热茶递给她,笑说:“我这里没有单独准备给客人的女式衣服,只有我太太的,你应该也可以穿。”


    女佣手里那黑色连衣裙,布料的垂坠感极好,剪裁设计很小众,看得出主人很有品味。


    “盛小姐不用担心,这件衣服她没有穿过。”他笑着解释,有点无奈,“我太太很喜欢购物,但是人又粗心,买回来的东西总是随手乱放,很快就忘记了。”


    他提起太太时,神情变得格外温柔,镜片后的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仙姝想,他跟他妻子一定很恩爱。


    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让仙姝冰冷的指尖渐渐有了知觉,抿一口清淡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将她不安的情绪抚慰,仙姝轻声道谢,“谢谢顾先生。”


    顾谨视线在她身上一掠,含笑又说:“还有件事,差点忘了。”


    “盛小姐先换衣服吧。”


    留下一名女佣陪着仙姝进套间换衣服,顾谨带着另一个人又离开。


    夜渐深了,窗外有风动,她从床头的紫檀木托盘里看到了闵淮君今夜佩戴的那只银色腕表,此时,那表盘的时针正在朝着12点靠近。


    时间已经不早了,按理说,她该离开了,可躺在她腿上的男人一动不动,她也不敢动。


    他呼吸轻而匀,叠放在腹部的双手呈现完全放松的姿态,他睡着了,就这样枕着她双腿睡着了。


    也不管她这腿会不会麻。


    她在心里叹口气,钱真难挣。


    她双手往后撑,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哈欠连连。


    千珠塔在临城最大的开放公园里,整个公园绕湖而建,生态打造的极好。


    这里原来是广播电视塔,后来改成了景点,每年都会有固定的盛典烟花秀,以及花车游街活动。


    仙姝跟宋知絮来的早,公园里人还不算多,随处可见的喜庆花灯跟抱树灯年味十足。


    她们带着盛月月在热热闹闹的新年集市里走走逛逛,给盛月月买了一盏鱼龙灯,买了些中国结跟小玩意。


    宋知絮比盛月月还小孩,兴奋拉着仙姝到处看,灯谜墙、生肖面具,这些东西年年都有,又年年都新鲜。


    闵围洋溢着被新年气氛感染的陌生笑脸,耳边是宋知絮跟盛月月开心的欢呼,仙姝沉抑的心情都好许多。


    七点一过,人渐渐多起来。


    她们随着人潮登上千珠塔,提前找好观看烟花的位置。


    观景台分内外。  他收回手,目光黯然而艰涩,却仍回以她微笑,“好,那……我也该回去。”


    仙姝浓密睫毛颤着,黑漆漆的眼里看不清情绪,点点头,“嗯。”


    陈迟渡脚步没动,定定的立在原地,看了她足有六七秒。


    想说的话已经不适合说出口。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不愿意、也不会再让她为难。


    “再见。”


    陈迟渡开口道别,嗓音偏哑,被夜风吹得飘散。


    “再见。”


    仙姝怔怔的,无意识的朝他离开的方向追去两步。


    就像他刚刚朝她走近时那样。


    直到那清瘦挺拔背影远去,再也看不见……楼上。


    顾谨顺着闵淮君目光朝下,一下子认出那娇小柔弱的背影,很诧异,“嗯?竟然会这么巧?


    他观察闵淮君的神情,调侃道,“你怎么不喊她上来一起玩。”


    “喊谁上来一起玩啊?”


    何昭昭笑吟吟凑过来,好奇插话。


    顾谨轻咳,笑容别有意味的岔开话题,“没谁。”


    今晚是闵彻组的局,喊了一众朋友过来凑千珠塔的热闹,何昭昭也在邀请之列,说是组局玩,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聚会是为了什么。


    闵家是在撮合何昭昭跟闵淮君呢。


    难得是闵淮君那懒恹又不耐的性子,竟然真的会出席,也不知道闵家对他使了什么招。


    何昭昭一个女孩子性格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即便是知道今晚聚会的目的,面对闵淮君也没有丝毫不自在。


    “那你们在看什么?”她跟着往外瞅。


    楼下是游客寥寥无几的观景台,没什么稀奇。


    倒是远处湖上已经开始放游客的许愿花灯,花车游街也开始了。


    何昭昭喜欢热闹,笑容明艳的回头跟众人说,“下面更好玩,不如我们也去河边放花灯吧。”


    大家搁了酒杯跟棋牌,纷纷表示加入。


    她又问身旁的二人,“阿君,谨哥,你们俩去吗?”


    顾谨扶了扶斯文的金丝边眼镜,笑着摇头,“我就不去了,一会儿情情要过来,我在这等她。”


    他是老婆奴,大家都清楚。


    何昭昭漂亮的眼睛转向闵淮君。


    闵淮君态度冷淡,脸色寡兴至极 ,“没兴趣。”


    蓄在眼底的水意毫无预兆的滚下来,仙姝低头,双手抱住不停发抖的胳膊,极力不让自己弯腰下去。


    她胸口钝疼的像是人被生生扯走了什么,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地上。


    远处的夜幕上,还有零星的烟火绽开,伴着微弱的欢呼声。


    仙姝则低垂着头,咬紧住下唇,不泄露一丝的哭声。


    好半晌。


    直到身体平静不再发抖,直到胸口不再疼得她难以呼吸,仙姝擦掉所有的眼泪,站直身。


    转身,朝着相反的台阶往下去。


    没走几步,她后颈肌肤有些莫名微麻,似有所感的抬头看。


    不远处的头顶上——


    那并不对外开放的、最好的室内观景平台里,窗边立着一个慵然矜贵的男人。


    他被人簇拥着,身边人影幢幢。


    仙姝仰起头,脸上泪痕犹在,情绪还没抽离,眯着眸细细分辨。


    塔顶明明赫赫的光线,照出男人靡.艳漠然的面容,凉浸浸的薄锐目光穿透而来。


    两人视线隔空相触碰。


    闵淮君居高临下着,瞳孔像是融进冰冷浓郁的黑暗里,沉沉俯瞰。


    仙姝心尖突兀的开始悸颤。


    他怎么会在那……


    他看了多久?


    短暂的慌乱之后,仙姝很快抿紧柔唇,恢复冷静。


    上一次见,还是被闵淮君嘲讽她眼光低、什么货色都要攀附,不好的记忆顿时涌上来。


    她蹙了蹙眉,不想再跟他有什么交集,保持着小辈的基本礼貌,隔空对着闵淮君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很快低头,匆匆离开去找宋知絮。


    室外观景台被高高栏杆隔着,绕塔一圈,要略低于室内。


    而最顶上的室内观景台是全玻璃设计,似乎并不对外开放,一般游客没办法上去。


    所有人都掏出手机,将镜头对着湖中心的燃放点。


    第一束烟花在众人激动欢呼里啸叫着急速升空,箭矢般划破低垂夜幕,骤然绽放,照亮半边天穹。


    紧跟着再度绽开,流光溢彩的金色火焰,碎成数以亿万的微小星辰,铺满整个夜空,美得不似人间光景。


    盛月月兴奋的趴在仙姝怀里,小手指向天空,“姐姐,快看,好漂亮,好像萤火虫。”


    仙姝微笑,柔润瞳孔里映照出闪烁的点点焰火,轻声附和,“嗯。”


    她们不远处,立着一个清瘦挺拔的年轻男人。


    他单手扶着栏杆,在明明灭灭的烟火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目光温柔深邃,遥遥落在仙姝脸上。


    所有人都在看焰火,只有他在凝视她。


    闵淮君睁眼的时候,视线里已无仙姝身影,可颈下还是那软硬适中的大腿,他一偏头,瞧见仙姝平躺在床上,两个枕头一个被她枕在颈下,另一个被她盖在身上。


    要不说她蠢呢,明明可以将他叫醒的,再不济也可以分走他的被子,好过像现在这么睡着,明早醒来着凉。


    他撑起身,从她手中拿过了那只枕头,她毫无知觉,仍睡得香。


    她今夜穿的是一套纯白色的真丝睡衣,轻软的面料总是乖顺地贴合身体,他甚至能看清她内衣上的花边。


    非礼勿视,他不该放任自己的双眼,可她出现在他床上,以这样柔软的、亲密的、毫不设防的状态。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抱她回房,最起码,他不应该和她出现在同一张床上。


    毕竟,她还有个“有点用但不多”的男朋友。仙姝知道盛长栋会不同意,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急赤白脸的阻止,说着她不能搬出去的各种理由。


    仙姝不争辩也不打断,平静听着。


    她越是沉静,盛长栋就越焦躁,他开始有了事情逐渐无法掌控的危机感,干脆吼出一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是你爸爸,没我的同意,你就不能搬出去。”


    在无法得到孩子同意又掌不了事态时,盛长栋像很多父母一样搬出家长的权威身份,做出不容置喙的决定。


    仙姝站起来,语气依旧轻缓,“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搬出去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决定这么做。”


    “仙姝!”盛长栋恼极,气得腮边的肉一鼓一鼓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咱们家现在的状况,我做的所有都是为了这个家。养你这么大,就因为今晚的事,你就要抛弃爸爸,抛弃全家人吗?”


    盛长栋对女儿的脾气还是知道的,平时是万事顺从,怎么样都可以,看着温吞很好拿捏,可她性子其实轴的很,骨子里有股难驯的韧性倔强,被压的越弯,反弹回来时候就越激烈。


    父女间这样激烈的争吵,盛长栋记得清楚,一共爆发过两次。


    一次是仙姝母亲去世,他跟许嘉玲结婚时。


    另一次在几年前……


    盛长栋深吸了口气,强压下自己的急躁,“烟烟,我知道你现在生气,但是你搬出去这件事我们之后再商量好不好?”


    仙姝摇头,“我已经决定了。”


    “你!”


    “我回房间了,爸爸您早点休息。”


    她丝毫不给盛长栋再说话的机会。


    盛长栋气的脸色铁青,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挥手想砸出去,但看了一圈书房的摆设又熄了火,放下烟灰缸,人颓败的跌回沙发。


    宋知絮自顾自说了半天,怕仙姝情绪不好,忙道:“算了,不提他。你别老呆在家里看你爸脸色了。过几天千珠塔那边有烟花秀跟花车游街,我们出去看吧。正好我约了托尼弄头发,你陪着我一起。”


    “好啊。”


    但骨子里那蠢蠢欲动的本能在叫嚣,他无法忽视对她的欲望,低级的、肮脏的、不道德的欲望。


    在成为掌权者的路上,他所面临的第一个课题就是掌控自己的欲望。


    食欲、性.欲、表现欲,惰性、贪婪、掌控欲,甚至暴力,都要在绝对的控制范围之内,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数不清的规则约束着。


    可是偶尔,他也想在道德的边缘游走,想突破禁制,想屈从自己的欲望。


    他关了灯,让黑暗将一切见不得人的东西笼罩,就像他轻易将她笼罩一般。


    第 18 章   捕兽网


    当他往她身后贴近,他们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她像只幼兽发出细微的嘤咛,明明危险已近,她还那样放松地缩在他怀里,好像他手臂圈出的这方天地,才足以为她遮风避雨。


    反派的故事讲到最后,她悄声发问:“闵先生,您睡着了吗?”


    热潮退去,闵淮君睁了眼。


    仙姝以为是自己将他喊醒了,还心有惴惴。


    而他只是微微偏头看来,温柔地对她说:“你的作曲很贴合这个故事。”


    仙姝没想到会收获他的肯定,当即信心大增,整个人的气势都高了许多。


    她往前贴在床边,高兴地问:“那您有兴趣再多了解一些吗?”闵老太太知道他是在敷衍玩笑,竟然没有生气,气定神闲端起手边的普洱茶喝了两口,“行啊,只要你能带的回来,我不管是不是从街上拽回来的。”


    闵淮君微怔,轻笑一声。


    “您这是吃准我了?”


    闵老太太这次稳坐钓鱼台,反而不搭理他了,指着浓厚的茶汤跟孟嫣然说话。


    “都说喝普洱能降压降脂,这茶尝着确实很香。不过功效嘛,我看就是喝十杯茶汤降的火也比不上瞅他一眼冒的火。哼。”


    孟嫣然笑着给老太太添水,“妈,您别生气,阿君这次会听您话的。”


    “对吧。”


    她转向闵淮君的目光淡冷,意思不言而喻。


    闵老太太哼道,“能听话最好,要是不把女朋友带回来,这个年你也不用回来了。”


    孟嫣然跟闵老太太一唱一和,联手施压。


    闵淮君不紧不慢的站起,整理着放下自己微卷的袖口,低笑,“那好吧,我就去街上给您拖一个回来。”


    离开老宅时,孟嫣然单独跟闵淮君说,“你应该懂你奶奶的意思了,也清楚她不会轻易放开这件事。既然外面有人了,就带回来,难道见不得人?”


    闵淮君心不在焉的没答复,走出去。


    此时,西城会馆的四楼。


    闵淮君闲适的靠在沙发深处,长腿微叠,高级布料的笔挺西裤修饰出大腿肌肉的流畅线条,束缚着的是属于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他半眯着眸,滑动手机上的信息,另只手的冷白指节间斜夹着根烟,在身侧的烟灰缸上磕了磕,烟灰如雪屑抖落。


    昏暗的光线与烟雾交织着,朦胧的辨不清楚他的眉眼神情。


    房门被推开,顾谨走进来,见他闲闲懒懒的姿态,调侃道,“呦,今天这是又被老宅赶出来了?”


    闵淮君眼帘轻抬,很凉的扫他一眼,“怎么来的这么晚。”


    顾谨走向整墙的玻璃酒柜,边挑选年份跟口味,边笑说,“刚刚在外面看了场好戏,耽搁了一会儿。”


    他选了瓶年份正好的波尔多红酒,拿着两只杯子坐回来。


    “阿君,你想知道我是看了什么好戏吗?”


    闵淮君缓慢吐出一口烟雾,反应冷淡,“没兴趣。”


    顾谨斯文金丝边镜片后的眼里,盛满玩味笑意。


    “哦,这么沉得住气?看来,你是真的不想知道刚刚仙姝在外面是怎么求人的……”


    闵淮君冷感手指微顿,缓慢抬起头。


    冷矜锐利的目光,朝顾谨看来。


    闵淮君半撑起身来,床前的小姑娘又换成了仰望的姿势。


    从床头漫过来的琥珀色灯光很暗,可他仍是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期待。


    捕兽网已经埋在了森林里,茫然无措的小鹿发现了诱饵,正朝着猎人的陷阱一步步前进。耐心的猎人决定放松她的警惕,对她轻言细语:“你今夜是有话对我说,对吗?”


    仙姝心口紧了一下,她没想到闵淮君会看穿她的想法。


    但见他这般温柔,她也鼓起勇气点点头说:“我从三岁开始学琴,从小到大,参与过的雅集和演出数不胜数,但那些,都是最多百人观看的小型演出,这是我第一次以琴师的身份参与这么大的项目,如果游戏顺利发行,全世界的玩家都可以听到我的创作,我一想到我作的琴曲可以被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玩家听见,我就好激动,好开心。”


    她没有提到她的男朋友,也让他很开心。


    她木然的轻轻点头。


    事到如今,没有其他办法。


    接下来大概就是按照法定流程走,至于最终盛家跟公司结果如何,仙姝不知道。


    一夜之间,形势剧变。


    她甚至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是怎么恶化到这一步的。


    如今的盛家公司像一棵早就从内部崩溃腐烂的大树,溃倒在即。


    盛长栋救不了,她更加救不了。


    王秘书说,“盛小姐,我要回家了,需要我也载你回去吗?”


    “不用了。”她垂眸,睫毛止不住的颤,“今晚谢谢你。”


    王秘书长叹一口气,转身朝外走。


    没走出几步,回头再看,她还安静的站在原地。


    空旷宽敞的奢华走廊像无限延伸的方型巨口,将少女娇小纤柔的身形吞噬其中。


    她孤注无力。


    王秘书心有不忍,又走回来。


    “盛小姐。”


    仙姝抬头,脸色苍白许多,“还有事吗王秘书?”


    王秘书:“盛小姐想帮盛总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不如再去闵家试试吧。”


    仙姝羽睫微颤,漆黑瞳孔一下子黯的映不出半点光亮。


    可随即,她将她唇边的笑容敛住了,她心不安地望着他,向他道歉:“很抱歉,闵先生,我知道这样不好,我不该在工作时间夹带私货,不该带有如此强烈的目的性与您交流,这对您来说,很不公平。本来我想多给您讲讲游戏里的故事,至少让您感兴趣,我再提起这个项目,现在看来,我的方法实在是太拙劣了,叫您一眼就看穿。如果您介意的话,我向您道歉,以后也绝不会再拿工作之外的事情来烦您了。”


    “不要道歉,仙姝。”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但这两个字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情形下从他口中念出来,便像是藏了万千柔情。


    他温柔笑着:“这些事情,你可以跟我直说的,就算你不弹琴给我听,不给我讲故事,我也愿意听你的工作,以及你对工作的想法和期待。”


    “真的吗?”


    仙姝有些受宠若惊,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令人生畏的上位者,竟会是这样一位温柔包容的老板。


    他颔首:“当然。”走廊彻底变安静。


    她用力攥住手,因为王秘书最后的话,呼吸紧的几乎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般,每一下都在隐隐泛疼。


    闵家、闵家、闵家。


    仙姝脑袋里一团乱麻,已经无法冷静思考,这两个字反复无声的咬在唇间。


    就像是颂吟的神谕、召唤的魔咒般,她无意识的重复轻喃得到了回应——


    身后有灼.热、无法忽视的视线。


    仙姝似有所觉,缓慢转身。


    走廊里,男人挺拔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的。


    他懒散的单手插兜,满身的慵然贵气,即便不声不言,也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压迫感,正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


    仙姝微微晃神,一时不确定自己看到是真实还是幻影。


    直到男人提步走近,薄唇勾出音色微凉,“你现在求人都求这儿了?”


    仙姝找回自己微哑的声音,惯性的开口。


    “小叔叔。”


    闵淮君视线从她苍白幼气的脸上冷淡划过,眸子眯了眯,“海湾银行求到了吗?”


    他都知道了?闵彻虽然不靠谱,但还是怕他二哥的,没跟任何人说看到了闵淮君跟宋知絮的事。


    尤其是不敢再跟老宅那边透露一丝消息,就只贱兮兮的来闵淮君这里找找存在感。


    闵淮君直接就把这个蠢货给拉黑了。


    老宅那边的跟着电话打进来。


    孟嫣然很快就知道了聚会上的具体情况——


    闵淮君全程跟何昭昭不仅没有任何互动,甚至还丢下一众人,自己走了。


    再加上通过何家那边传来的反馈,她清楚儿子跟何昭昭大概率是没戏了。


    “你奶奶不舒服,要你现在就过来。”


    孟嫣然冷冷淡淡的一句,不容置喙。


    “好啊。”


    闵淮君此刻情绪倦厌至极,懒得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回来之前闵淮君就知道老宅这边是准备兴师问罪的。


    闵老太太果然端坐主位,气势很足。


    这次也不跟他废话,“你真不喜欢何昭昭,我也不勉强你了。那你去把你喜欢的女孩子给我带回来。”


    闵淮君漫不经心斜搭在膝盖的修长手指叩了叩,“都跟您说了没有。”


    闵老太太一脸看透他的表情,冷哼道,“到底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感觉跟老太太已经讲不清楚道理了,他懒洋洋的抻了抻胳膊,索性反笑问,“那不然,我现在去街上给您拖一个回来?


    嗯?


    就这样的?


    顾谨难掩心中诧异。


    他那一番令人动容的言辞,闵淮君竟然毫无反应。


    顾谨摘下眼镜,不再透过折射光线的镜片观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预估错了,闵淮君看起来似乎对仙姝真没其他心思。


    直到顾谨折好定制的眼镜架,轻放在桌面上,又加了句。


    “仙姝应该还没走,我进来之前,她还在外面等呢。”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


    坐在昏暗阴影里的矜贵男人,动作也停住了。


    几秒后。


    男人神色漠然的站起身,眼底拘住冷寂的光,径直往外走。


    顾谨挑眉,喉结滚出愉悦笑声,“阿君,你到底还是……”


    “闭嘴。”


    毫无温度的音色,满满恹气。


    直到闵淮君离开,顾谨闷闷得笑声才毫无顾忌。


    他到底还是追出去了。


    “好。”


    仙姝察觉他的讽意,难堪的别开视线,躲避跟对方眼神的接触。


    不过反问她一句话,她又沉默了,闵淮君觉得她温吞固执的就像个常年躲在蚌壳的蚌。


    他缓缓喘了口气,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愈发难辨,难得没有含呛带嘲,“想求我帮忙,也不是不行。”


    可以吗?


    仙姝心弦微颤,因为这话瞬间生出一丝惊喜的希望。


    但下一秒——


    男人偏沉音色的入耳,擂鼓般震动她耳膜。


    “我需要一个女朋友。”


    仙姝蓦地抬头,满眼愕然。


    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晕眩,防御本能让脚步后退,步步的远离他。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小叔叔,您……您在说什么?”


    闵淮君薄薄眼帘下,墨黑的瞳仁深深凝视她,字字清晰。


    “你听到了的。仙姝,我需要一个女朋友。”


    仙姝咬唇低头,不声不言。


    盛家公司的事闹的这么大,可能也没有人会不知道吧。


    那他也应该知道海湾银行是拒绝了她的。


    每次都会被他撞见她最无助狼狈的时候,也像个魔咒。


    望着少女木然垂首,神色黯然的模样,闵淮君喉结深深滚动,克制略重的呼吸声,冷嗤道。


    “之前让你眼光放高点,看来你并没有学会。”


    放高点?


    他嘲讽盛长栋带她攀附不入流的人,让她眼光放高,可到底多高才是高呢。


    仙姝不知怎么接话。


    王秘书的话同时又在耳边,想帮你爸爸,去闵家试试吧?


    现在,她眼前不就是一个闵家人吗。


    还是她所能接触到的、最有钱与地位的闵家人。


    可她能求闵淮君吗?


    仙姝想到至今没音讯的盛长栋,怀着微弱的一点希冀,小心翼翼的声音艰涩无比,“小叔叔,我……我……”


    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盛家要借的是几千万……不是几百块几千块。


    她瞬间又没有勇气继续跟他开口了。


    少女眼神是恳求的,眸子柔润干净,被浸在滢滢湿意水汽里,脆弱又美丽。


    这乖乖好学生求人时,连哭都在极力忍着,格外温软可欺。


    闵淮君将不易分辨的情绪抑的困压在眼底,把她没说完的话接过来,“想求我?”


    “那”她欲言又止,贝齿轻轻咬了下唇,又小心地开口试探,“那我想让您考虑投资这个项目,您也愿意听吗?”


    总算是挑明,闵淮君眉尾轻轻抬了下。


    “如果这个项目值得投资的话,我会愿意了解。”


    “太好了!”


    她一时兴奋,毫不避讳地握住了他平放在床边的手臂。


    他视线低垂,在她惶恐着想要收回的瞬间,抬手覆上了她。


    第 19 章   金字塔


    闵烨然猛地转过身来面对她,一开口就骂:“宋时清他究竟是眼瞎还是脑子有问题?我不够漂亮吗?我不够耀眼吗?凭什么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前后两番话都是骂人的,但仙姝分辨得很清楚,她骂易澄的时候是嫌弃,骂宋时清的时候,是委屈。


    出身世家,又有掌握生产资料的兄长,换了谁都得巴结讨好,偏偏宋时清不识相,连跟她见一面都不肯。


    闵烨然气愤地将聊天记录翻出来给她看:“你瞧瞧,全是我在说!我说十句他才回一句!太过分了!”


    仙姝接过来一瞧,大小姐不仅跟他没话找话聊,还主动发自拍发日常给他,那么漂亮一姑娘,前凸后翘的,身子都要扭成S型了,宋时清竟然视若无睹。


    唯一回的一句还是:不好意思闵小姐,工作太忙了没时间看消息,见谅。


    两人刚下车,就有裴家老太太身边的秘书带着两个助手,从酒店大堂里迎了出来。


    秘书是个中年人,姓张,国字脸。


    张秘书只瞥了眼跟在裴季身后一袭白色纯棉连衣裙的女孩,便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张秘书:“二少爷,上面等您半天了,茶水都换过两轮。”


    这是在问裴季怎么迟了这么久。


    张秘书哪知道裴季昨晚跟朋友玩赛车到今早才睡,下午起来临时喊仙姝出来说是见家长,接上人再绕过来就遇上大雨和晚高峰堵车。


    不过也幸好是这位爷,要是换了旁人,裴老太太早就起身走人。


    “路上堵车。”


    裴季只觉得张秘书念叨,察觉身边少了人,转头一看,就见到像小尾巴一样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的女孩被助手无形挡在了外面。


    “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他朝人伸手,穿着一袭白裙的女孩就乖乖地贴过去,牵住他伸来的手。


    张秘书还是头回见这位二公子对女人在意,视线终于真正落到了仙姝身上。


    很恬淡柔静的女孩子,皮肤细腻白皙,左边眼尾一颗浅痣衬得杏仁眼湿润胆怯。


    黑长直的发散开在肩后,及脚裸的白色连衣裙,帆布鞋干干净净。


    简简单单勾勒出文艺小白花范儿。


    张秘书有些意外,很难想象他们这位混不吝的二少爷,喜欢的竟然会是这种安静温软的类型。


    像是那种学生时代成绩很好、胆子却很小、规规矩矩的好学生。


    似乎是不乐意自己的东西被人窥见,裴季微微侧身,挡在了仙姝身前,“行了,我自己上去。”


    张秘书立刻体贴为两人按了电梯。


    就在这时,酒店大堂的氛围突然变得急促而骚动起来。


    一辆黑色的限量版劳斯莱斯停在了酒店门口。


    两排训练有素、身高体壮的黑衣保镖立刻从后面几辆车下来,迅速将闲杂人等挡在人墙之外。


    他们各个西装笔挺、训练有素,像是专程等待什么大人物下车。


    就连酒店的高层这时候也匆匆赶到在酒店大门前站了一排,态度恭敬谨慎。


    裴季瞥了眼,冷淡语气,“谁啊,这么大排场。”


    “好像是……闵家的车。”张秘书回头看清后,挡着电梯门小心问,“应该是那位,咱们要不要等等?”


    谁都知道裴家和闵家交好。


    准确的说,是裴季的大哥裴寒和闵家掌权人闵淮君交好。


    毕竟,裴大少过世的母亲跟闵淮君的母亲是表姐妹,两人从小就走得近。


    仙姝听到张秘书的话,也下意识抬眼朝门口看去。


    但只看见一排人高马大的保镖把酒店大门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是看人了。


    “等什么,我跟他很熟?”裴季挑眉,透出不耐。


    秘书,“……”


    他想说,就算闵先生跟二少不熟,但跟他们大少爷不挺熟的嘛。


    老太太原本就有意让大少爷一起见见这位佟小姐。


    可惜,大少爷目前不在国内。


    既然碰上闵先生,老太太应当是巴不得请闵先生看在大少爷面子上帮着掌掌眼的。


    但这话张秘书肯定不敢当着裴季面讲,还想委婉提醒就被裴季打断,“你看我女朋友说话了吗,就你话多。”


    张秘书悻悻。


    裴季揉了揉仙姝脑袋,像是奖励,“还是你乖。”


    仙姝:“……”


    其实她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谁。


    仙姝一年前刚回国,除了几个熟人,对京圈其他家族了解甚少。


    更何况,以她那尴尬的身份,原本就没资格踏足这个圈子。


    她不再关心他们的对话,只惦念着待会儿的会面。


    裴季临时通知她过来,接到她后就一直在车上打电话,根本没时间跟她说清楚今晚的情况。


    她不知道今晚要见的都有谁,也不知道裴家长辈对她具体什么态度。


    第一次见家长,仙姝根本就来不及做更多的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心脏里挤出更多酸涩的担忧。


    只希望待会儿见到的那位长辈,是好说话的。


    之后就杳无音信。


    “你帮我说说他!!”闵烨然摇着仙姝胳膊撒娇,“太气人了!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闵淮君那死混蛋都不会这么对我!!”


    这事儿,仙姝也为难。


    她把手机还给闵烨然,解释说:“我跟他提过的,他也是说工作忙,创业公司嘛,什么事都离不得他,工作一忙,自然就没心思想别的。”


    “也许”她谨慎地开口,“也许时机真的不对,他现在正处在IPO的关键时期,应该是无暇考虑个人问题的。”


    “IPO!IPO!他是不是要跟他那破游戏过一辈子?!”


    尽管知道闵烨然说的是气话,但仙姝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蹙了下眉。


    裴季没直接把仙姝送回家。


    他们从酒店出来,电话就响个不停。


    尤其是那几个跟裴季一起长大的发小,知道他今晚带仙姝见家长,纷纷急着问结果。


    知道老太太同意订婚,都嚷着也要见见仙姝本人。


    毕竟,裴季跟仙姝交往快一年了,他们连仙姝一张正面照片都没见过。


    唯一的一次,还是裴季半年前发在朋友圈一张风景像,照片右下角不小心露出了仙姝的半个背影,关系才算正式曝光。


    “季哥,不管啊,今晚说什么也得把佟妹妹带来给大伙瞧瞧。”


    “就是,半年前见了佟妹妹那半张背影照我就魂牵梦萦,得是什么样的大美人才能让你兴起订婚的念头。”


    “不能偏心啊哥,你就只给秦哥见过佟妹妹,咱们都还没见过呢。老位置JW酒吧……大伙在这等你,一定来啊。”


    “不去。”裴季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着电话里冒出的各种声音,神色懒怠,“今晚没空。”


    “怎么就没空了?平常这个时候,大家不都在外面玩。”


    手机听筒里,酒吧那头的起哄声越发嘈杂。


    裴季不悦地蹙起了眉,眉眼染上冷淡,“别烦,说了不去就不去……”


    “她跟你们不一样,这个点要回家睡觉。”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都炸锅了——


    “不是季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温柔体贴了?”


    “佟妹妹得多乖啊,才十点半就睡觉?哥,别哄我们啊,不会是你想跟人家佟妹妹回家睡觉吧。”


    电话那头起什么哄的都有,还有人开了带颜色的玩笑,引起笑声一片。


    这时候,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裴季,他们都说你要订婚了,我不信……我不信你能忘得了……”


    嘟嘟嘟——


    电话被裴季冷着脸掐断,车内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墨绿色的跑车在下着冷雨的城市中开得飞快,油门踩到底,没有松开的意思。


    仙姝下意识抓住了安全带,不明所以地看向裴季。


    刚才电话里,谁惹他不高兴了吗?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裴季没开扬声器,仙姝听不见具体的对话内容,但也隐约猜到些。


    “其实,我睡得也不是那么早。”见裴季油门越踩越快,她忍不住小声说,“不然,我陪你过去坐坐?”


    仙姝是好意。


    下意识以为,裴季是为了迁就她的作息而拒绝了朋友,所以不耐烦。


    吱——


    跑车突然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在下着大雨的路面划出一长道急刹的痕迹。


    仙姝险些被惯性甩出去,幸好安全带牢牢捆住了她。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裴季怎么了,就听到他没有温度的声音,“下去。”


    “什么?”仙姝一点点睁大眼,不敢置信。


    “我说下去。”裴季下颌绷紧,压低了眉骨,茶色的瞳孔只盯着前方不停来回的雨刮器,没有回头看她。


    仙姝呼吸渐渐凝滞。


    明明车内开了充足的暖气,她的身体却像是冻僵了似的。


    过了好久,才艰难地反应过来。


    她没有全程参与游戏项目的开发,可她在宋时清身边呆了这么久,自然清楚一款游戏从创意萌生到落地要历经多少程序,不说钱,光是人力物力和时间的消耗就无法计量。


    “各有追求,烨然。如果时清哥哥像易澄一样对你百依百顺讨好巴结,你还会对他感兴趣吗?”


    正是因为见过宋时清为游戏代码彻夜不眠的样子,她这时候才无法违心地说那些恭维的话。闵烨然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想要什么,张张嘴伸伸手就能有,自然无法理解一个普通人想要一步步往上爬有多累,多难。


    “哼!”闵烨然努努嘴,“你说的也有道理。”


    随即她又烦躁:“可他也太不给我面子了!!跟我见一面吃吃饭有这么难吗?他不知道我哥是闵淮君吗?就算不是真心想见我,通过我帮他建立些人脉,运作些资源也是可以的啊!!为什么不见我!!!”


    仙姝在心里叹气。


    她这一天天的,哄完哥哥还得哄妹妹。


    拿一份钱,干两份工,这钱真难挣。


    仙姝屏住了呼吸。


    她心跳得厉害,浑身都在发软,可是腰上传来的那一道温热的支撑,却让她快要没了主心骨的躯干被迫地立了起来。


    那些因慌乱、本能抗拒而从身体里抽离的力气,都一点一点重新回到四肢。


    仙姝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


    她仰着脑袋,看见闵淮君的那一瞬间,微微颤红的眼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乌黑剔透的眼珠亮了亮,像盈着光,流过又惊又喜的情绪。


    “闵先生……”


    仙姝声音有些轻,似不敢确认。


    她呼吸慢了半秒才像是想起什么,眉眼忽而好乖的弯下来,伸手过去又依赖又娇急地抱住了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


    “你怎么才来呀……”


    仙姝故意挽着闵淮君胳膊,像是在等他。


    她躲到他身后,悄悄地说。


    “闵先生,快帮我赶走他……”


    “我怕。”


    细弱胆怯的一声,和撒娇也差不多了。


    她双手从后面扯住了闵淮君身上那件深色的西装外套。一抹温软贴了上来,紧紧的,仿佛向他寻求安全感。


    闵淮君手臂肌肉的线条,微不可察地绷紧。


    他垂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仙姝埋首躲藏的后脑勺上。视线里是她微微弯曲的只露出一小截的天鹅颈后莹润雪白的肌肤,和因胆怯害怕而微微染红的耳尖。


    她好像被吓坏了。


    雪白纤细的肩,轻轻地抖动着。


    两只手紧紧地圈着他,像在汲取温暖。


    闵淮君瞳孔里沉黑的墨色,浓郁得化不开。


    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


    “喂,你他妈谁啊……”


    唐向杰看见心心念念的女神躲在陌生男人身后,眼眶都红了。


    这是他梦见过无数次的,仙姝含羞带怯抱着他的场面。


    但绝不是抱着另外一个男人。


    妒火中烧。


    “你知不知道小爷我是谁!连我的女人都敢抢……”


    他说完后,又立刻换了个语气跟仙姝说。


    “雾宝,你去哪认识的这种小白脸,别被这种人骗……呃……”


    后面的话,唐向杰连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四个黑色西装人高马大、肌肉虬结的保镖动作干练地捂住他的嘴,把人四仰八叉地架出了画廊。


    仙姝躲在闵淮君身后,震惊地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唐向杰摆平了。


    闵淮君甚至一句话都没说,那个从十六岁起就刻在她心底阴影里嚣张又跋扈的唐家少爷,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闵淮君的手下扔了出去。


    仙姝指尖下意识蜷紧。


    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闵淮君这个人和她知道的那些圈子里的少爷纨绔,身份地位是有多么的不同。


    他荤素不忌。


    好像谁也不怕。


    “闵先生,刚才谢谢你呀。”仙姝吸了吸鼻子,抬起眼,冲他笑得乖甜。


    眼底都是遇见他的愉悦欢欣,弯着眉眼感谢着,“幸好刚才有你在,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


    “佟小姐很喜欢玩这样的游戏?”


    佟闵淮君冷冰冰的声音,让仙姝脸上刚扬起的笑凝固。


    他神色淡漠地,从她手里抽出手臂。


    “什么游戏?”仙姝轻轻眨了眨眼,有些迷惘,“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也是被你撩拨过的男人之一?”


    闵淮君鸦羽似的长睫微垂着,冷冷俾睨她,眸底是一片幽沉的疏冷。


    “像这样的游戏对象,你还有几个。”


    仙姝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一颤,沾上一层湿润。


    她抿了抿唇,才明白过来闵淮君的意思。


    他是误会了。


    以为她是像招他一样,也主动去招惹过唐向杰?


    怎么可能。


    仙姝有些着急的解释:“不,你误会了,我跟他没有……”


    “误不误会都不要紧。”


    “我不是裴二,你在外面还有多少这样的男女关系,与我无关。”


    闵淮君幽幽瞥她一眼。


    “但是下次,别招到我这来。”


    他说完,视线冷漠从她脸上扫过,转身就走。


    仙姝僵在原地,心脏重重地跳动着。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应该就这样让闵淮君带着对她的误会离开。


    她应该去争取,至少要解释清楚。


    “等一下,闵先生……”


    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仙姝追上去,颤抖的指尖紧紧攥住了闵淮君的衣袖。


    “你误会了,我没有在玩游戏……”


    “他也不是我的关系……”


    “是他在骚扰我……”


    她越说越难过。


    “如果你不信我的话,你可以让你的手下去查。你那么厉害,查查就知道了……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的。”


    因为太过紧张着急,仙姝的声音都在微微的喘着。


    她解释得很认真,生怕闵淮君不信。


    见闵淮君并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甩开她。


    仙姝渐渐大了胆子,两只手得寸进尺一点点地往上,勾住他一小截指节的边缘。


    “真的。”


    她转到他跟前,仰起红扑扑的脸,杏仁眼湿漉温柔,异常坚定、认真地看着闵淮君。


    “闵先生,从头到尾,我只招惹过你一个人。”


    “我不乱搞男女关系的……”


    “我就只想……招你。”


    仙姝说到最后几个音时,声音轻轻柔柔几乎快要到听不见的地步。


    可闵淮君听到了。


    她的声音很甜,仿佛浸在了糖渍里。


    又认真又炽烈,就像是大胆的告白。


    闵淮君幽冷深邃的瞳孔,似乎沉了沉。


    他目光落在仙姝藏着忐忑却又故作镇定的小脸上几秒后,而后移开。


    异常安静。


    几秒后,仙姝听到闵淮君低沉磁性的嗓音。


    “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呀。”她弯唇,轻轻笑着。双眼依旧巴巴望着他,眼神清澈柔亮,声音又软又乖的,“闵先生以后都不要再误会我就好了。”


    闵淮君冷薄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看了看她,没有回答。


    到现在,她终于能理解宋时清。


    受人恩惠,就得仰人鼻息,手心向上的日子纵然轻松,腰杆子却是弯的。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讨好闵淮君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闵烨然听了挑了下眉:“你别说,他这样,还挺有魅力的。”


    “是。”仙姝笑着应和,“很多人都喜欢时清哥哥呢。”


    “也包括你吗?”闵烨然忽然盯住她。


    不知为何,仙姝心跳在瞬间加快,也无法稳定自己的视线去对上她双眼。


    像是心虚。


    从她认识宋时清的第一天起,她就以妹妹的身份享受着他和穆奶奶无微不至的照顾,小到吃穿住行,大到学业职业人生规划,所有她能感受到的妥帖之处,都有宋时清的身影。


    误会解除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奇怪。


    仙姝想了想,得说些什么热场面。


    或者干脆趁着机会要他的联系方式,省得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闵淮君见面。


    闵淮君却忽然低声问,“这里哪一幅画是你的?”


    “这边都是休息区,参展的画都在展厅那一边。”她指着远处,为闵淮君介绍。


    闵淮君颔首,“带我过去看看。”


    仙姝:……嗯?


    闵淮君过来,竟然是看展的吗?


    不过有客人看展,仙姝当然得接待。


    仙姝轻轻‘哦’了声,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于是,当仙姝引着闵淮君走到展览区域时,立刻就引起了轰动。


    闵淮君今天穿着一套黑色的手工定制西装,哪怕只是一场画展,他也穿的非常正式。量体裁剪的深色高定西装,三件式的款式,将他宽阔的肩线和颀长伟岸的身形衬托得尤为优越。


    男人五官深邃立体,气度矜贵,周身都是傲慢又危险的气息。


    他身后跟着大批保镖,光是往那儿一站,就带着天然的吸引力。


    有人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位的身份。


    可惜在场大多数人都不认识闵淮君。


    或者说,只是听说过闵淮君这个名字,却没有机会见到他本人。


    直到有看展的客人回过头来,小声惊呼出了‘闵先生’三个字。


    引起惊诧声一片。


    客人们纷纷看向被一群保镖围绕在中央的男女。


    “闵先生怎么也看得上这种小画展?”


    “或许只是路过?”


    “我知道了,一定是冲着裴二少的面子来的。裴二今天没现身,或许是请闵先生过来,给他未婚妻撑撑场面。”


    “裴二也能使唤动闵先生?”


    “哎呀,不是还有裴大公子嘛。要不是冲着裴家的面子,谁来这种小画展啊。”


    展示区这边,仙姝不知旁人私下的议论。


    她正站在闵淮君身边,为他介绍着自己的画作:“这几幅画都是我的作品……不过,跟你家里收藏的那些肯定不能比。”


    仙姝脸皮子薄,最不会吹嘘自己。


    她不明白闵淮君干嘛要看她的画,他那样的身价,家里不知道收藏了多少名品。


    “哪一幅是你最喜欢的作品?”可闵淮君不管她,只是低声问。


    仙姝指了指其中一幅画,“这一幅吧……”


    “那就这一幅。”闵淮君下颌点了点。


    仙姝:“什么?”


    “待会儿慈善拍卖,这幅画我定了。”他回头吩咐身旁跟着的戴辰,“帮我拍下来。”


    仙姝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没想过,闵淮君会买她的画。


    仙姝心跳有点乱,她忍不住想,这是不是代表着闵淮君已经不生那天的气了?


    他在默许她的接近?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拍我的画?”她没按捺住,小声地把心里话问出来。


    “没人跟你说吗?”闵淮君偏眸看她,语气冷淡如常,“是受人所托。”


    “裴寒让我过来捧个场。”


    只是这样啊……


    仙姝有些失望的点点头。


    还以为是她的那些小心思起了一点点作用,终于打动了他一些。


    原来闵淮君只是在给裴寒面子。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今天来捧场。对了,闵先生,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画廊的甜品很不错的。”仙姝在努力地找话题留下他。


    她还没有要到闵淮君的联络方式。


    闵淮君挑眉,“我不吃甜食。”


    “哦,这样啊……”仙姝失落地垂下眼帘。


    “不过。”闵淮君眸色微顿,“如果不是太甜的……”


    “有的,我们这里刚巧就有不是太甜的甜品。”仙姝抬起视线,眼睛里像泛着星星,亮盈盈的望着他,“闵先生,麻烦你去那边坐坐等我,我马上过来。”


    雀跃的神情,就差写在仙姝脸上。


    她指了指休息区,像兔子一样跑掉,生怕他拒绝。


    闵淮君垂下漆黑的眼。


    而他们非亲非故,宋时清没有兄长之责,她亦没有妹妹的义务。


    喜欢吗?


    一定是喜欢的。


    不然,她不会在知道棱镜融资出问题时,第一时间帮他想办法,也不会在闵烨然看轻他时,为他不平,为他说明。


    只是她有些弄不清楚,她对宋时清究竟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还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她的沉默让闵烨然确定了她的心思。


    她傲娇一哼:“喜欢也没关系,我会和你公平竞争的!仙姝。”


    仙姝轻轻一笑:“好。”


    第 20 章   仙家的


    正值春时,天朗气清,学校体育部组织了高尔夫邀请赛,闵烨然代表她们学院参赛,训练日那天,她一个电话将仙姝叫到了俱乐部。


    练习场人多,俱乐部给闵烨然安排了最边角的包厢,仙姝进去时,里头还有个穿黑色运动套装的男人在给闵烨然拍视频,边拍还边夸:“漂亮!好球!又直又远!”


    仙姝以为是教练,心里还想,这俱乐部真不错,教练竟然长得这么帅。


    定睛一瞧,这不就是前段时间那个红极一时的古偶男主易澄?


    闵烨然见她来,高兴冲她笑了下:“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见易澄又换了个角度给她拍。


    杆面触球发出极为清脆的一声响,这位在外以清冷形象示人的男明星很是殷勤地凑到闵烨然身边,说她这球压根儿不用练,改天一起下场试试就足以应对比赛了。


    闵烨然没接话,从他手中接过手机就道:“行了,你先走吧。”


    第二天,仙姝醒来的时候,手机还握在她的掌心中。


    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屏幕。


    一整晚过去了,那条好友申请依旧毫无动静。


    真难。


    仙姝不禁懊恼,早知这样,她昨天就应该大胆地跟闵淮君要联络方式才对。


    可惜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仙姝下楼吃早餐,心里想着待会儿大不了直接给戴秘书打个电话过去。


    可能是冒昧了些,不太礼貌。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早餐后,仙姝却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裴夫人一通电话打过来,说裴季不在国内,刚好她今天中午有个贵太太们的聚餐,就带仙姝去好了。


    当是让她见见世面。


    仙姝没法拒绝,只能闷着声答应下来。


    于是,裴家的车到的时候,仙姝已经被周卓姿盛装打扮,送到了别墅门口


    裴夫人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看柔柔弱弱、肤白胜雪的女孩。


    仙姝今日穿了一条奶白色的法式露背连衣裙,精良的剪裁勾勒出独属于少女的身体曲线,后背挖空一小块的镂空设计,则暗藏心机。


    裙摆下是一双香槟色的绑带细高跟鞋,银色的绑带从纤细的脚踝缠绕上细腻莹白的小腿,像是别样的诱惑。


    她拎着小包站在那儿,肩上披着一件小香风的珍珠白外套,绸缎似的乌黑长发微微卷曲垂至腰后。


    一张清纯的初恋脸,身段却窈窕得动人心魄。


    裴夫人终于拿正眼打量仙姝。


    上次订婚宴上见面,只觉得这女孩子怯怯懦懦的,上不得台面。


    今天这么一见,才明白自家儿子为什么推拒了其他名门千金,偏偏栽在了这个小姑娘手里。


    呵,确实是漂亮的。


    聚餐的地方有些巧,又是国贸。


    恰好就是上次她偷吻闵淮君的私人会所。


    故地重游,仙姝安安静静跟在裴夫人身后,经过走廊昏暗的角落时,她却不自觉想起那道颀长冷漠的身影。


    心有些乱了。


    仙姝更不想再等了。


    来参加这种饭局就像是在浪费时间。


    而她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她忍不住将掌心的手机握紧了些,想找个落单的机会,给戴秘书拨一通电话。


    可是饭局上,大家的话题却始终绕在仙姝身上。


    “裴二少真会疼人,自己出国公干,还不忘请闵先生帮忙捧未婚妻的场。”


    “是啊,那种野鸡画展能看什么呀,闵先生竟然也去了,真给裴少面子。”


    “佟小姐,听说你一幅画拍了三百万,你还从来没有卖过这么贵的价吧。真是沾了裴少的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里不乏揶揄挤兑。


    仙姝本就心绪不宁,听到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心脏皱缩得更加厉害。


    她有些坐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名媛兴奋地举高手机,“快看,原来闵先生今天也在隔壁。”


    仙姝垂下的眼睫忽倏地抖动。仙姝没想到,闵淮君让她报答他的方式,竟然是帮他带孩子。


    空旷华丽的欧式别墅内,一扇法式玻璃墙之隔。墙的那边,闵淮君的书房内人来人往,忙碌严肃的气氛。


    而隔着那一扇玻璃墙的偏厅这边,仙姝正和一个年仅8岁的小男孩大眼瞪小眼,对峙了足足十分钟。


    “闵厌是吗?你好,我叫仙姝……”


    “嗯……刚才有给你介绍过的,你还记得吗?”


    “要不要握个手?”


    仙姝不知道是第几遍重复这几句话。


    可眼前穿着黑色小西装,宛如闵淮君缩小版的小男孩,却只用那双和闵淮君有几分相似的眼盯着她。


    他的眼睛很漂亮,乌黑黑的。


    他不说话,也不点头。


    她再次沮丧地垂下脑袋,叹了口气。


    闵淮君说,闵厌是他大哥的独子,也就是他的亲侄子。


    和传闻中的私生子回国报仇、争权夺利的说法明显出入很大。闵淮君和他大哥的关系似乎并不坏,他甚至亲自教养他的小侄子。


    可惜,这孩子有轻微的自闭症,平时偶尔才会讲出一句话,大多数时候他都习惯独自一人。


    闵淮君说,小闵厌很没有安全感,平时只愿意呆在闵老爷子身边,或者跟着他。


    只是今天老爷子临时把闵厌送过来,他抽不出空陪他。于是闵淮君就让公司的高层都来章台别墅开会,而照顾孩子这件事,则交给了仙姝。


    至于为什么是仙姝……


    这时,管家送来画笔和水彩等工具,细心叮嘱:“佟小姐,这些都是你要的东西。不过……你一定要注意,小少爷曾经误食过蜡笔,还差点用剪刀弄伤自己。不能让他单独接触这些东西。”


    仙姝记下了。


    难怪闵淮君提到,闵厌的行为逻辑和别的孩子不同。


    他之前的几位家庭教师,之所以很快就被辞退,都是因为这样。不被小闵厌接受就算了,有的老师还跟粗心。最严重的一次,是让他单独使用了剪刀,差点剪掉自己的小指。


    仙姝想了想,把剪刀挑出来退了回去,“有这些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向又一个人站在那儿微微出神的孩子,走过去。


    “小孩哥,要不要画画?”仙姝手里拿着画笔,蹲在了闵厌面前,抿着甜笑问他。


    她觉得闵厌这个名字不太好叫。要是叫他小闵,像在叫闵淮君。


    叫小厌好像又不好听。


    干脆用了网络流行的称呼。


    小闵厌不答,但因为仙姝主动蹲在他面前,又弯下脖子看他,而不得已跟她的视线对上。


    闵淮君说,闵厌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


    所以他才会找她。


    对上小闵厌沉沉的、乌黑的眸子,仙姝眨了眨眼。


    “你喜欢什么样的画,我教你好不好?”


    “什么样的都可以。”


    “我都会……”


    这个话题,终于引起了闵厌的反应。


    他慢慢地抬起头,与仙姝的视线平视。虽然依旧不说话,但却慢慢地抬起手,指向了她身后。


    仙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


    一幅熟悉的画作,挂在偏厅另一侧的墙壁上面。


    偏厅很大,她刚才都没注意到……


    墙壁上挂着的那幅,赫然就是闵淮君拍下的那幅画。


    是她的画。


    画框里,一只母鹿正低头舔舐着它怀里刚刚出生的小鹿。背后是张牙舞爪的森林,在


    黑沉沉的枝丫像恐怖童话,但黑森林之上,却升起的一轮新的太阳。


    这幅画,被她命名为《清晨》。


    灵感来自于《伊森海姆祭坛画》其中一幅,耶稣降生。


    “你喜欢这幅画呀?”


    仙姝眼眶有些泛红,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小闵厌乌黑的发顶,“是不是因为这幅画,会让你想到什么?”


    她问的隐晦,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不喜欢画画,但只要拿起画笔,就会忍不住沉溺在一些记忆里。


    第一次在恩特林登博物馆看到那幅耶稣降生图时,圣母玛利亚抱着初生的孩子,她想起的就是她的妈妈。


    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两夜,画出了这幅《清晨》。那么多的画里,这是她唯一付诸了真心,真正喜欢的作品。


    可惜小闵厌并没有回答仙姝的问题。


    他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任由仙姝温软的掌心落在他脑袋上,没有敏感抗拒的推开。


    “你想学吗?”仙姝压下情绪,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问他,“这幅画是我画的哦,我来教你好不好。”


    闵厌没有啃声。


    但嘴唇却好似动了动。


    是一个无声的‘好’字。


    仙姝眼神更软了。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于是,一整个下午和晚上,仙姝都在偏厅陪着闵厌画画。


    除了中间的晚餐,一大一小两个人,就那么趴在地上,刷刷刷地画。


    闵厌很聪明,她稍稍打个样,他就会跟着学。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画着,安静的陪伴。


    等到闵淮君结束了跨国视频会议,公司的其他高层管理也都离开。他指尖在蹙起的眉心按了按,起身去隔壁。


    然而刚进偏厅,闵淮君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抱在一起睡在了沙发上。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响。


    穿着奶白色长裙的女孩抱着他的小侄子,在沙发上铺着的雪白真丝绒毛毯上睡着了。


    旁边是散落了一地的画纸。


    有的是草稿,有的染了色。


    有的看起来技巧熟练,有的则奇思妙想。


    但不管什么样的,都是仿照着他拍回来的那幅画而作。


    闵淮君清冷的眸色沉了沉。


    他就知道,闵厌会喜欢她的。


    于是,他走到沙发边。可惜有时候,当人越需要冷静客观的时候,外界就越不给这个机会。


    就像仙姝,她才刚整理好自己下楼,就听到熟悉的交谈声从周家的客厅里传出来。


    周卓姿和她爸爸今天一早已经回来,此时,周卓姿正坐在客厅接待客人。


    客人的声音是她无比熟悉的,几乎是听见后,她脖颈后就立刻应激地竖起了汗毛。


    唐夫人和唐向杰来了。


    仙姝假装没听见,从楼上下来加快脚步,往大门外走。


    “雾宝……”


    “雾宝……”


    “喂,仙姝,你走什么,站住。”


    别墅外,唐向杰一把扯住了仙姝的手,将她拦了下来。


    仙姝像被电击般甩开他:“唐向杰,你干什么!”


    “你问你干什么呢,干嘛一见到小爷就跑,怎么,上次找了个小白脸心虚?怕被伯母知道?”唐向杰嗤她一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仙姝咬着唇,别开眼不看他。


    “干嘛啊,说两句就不高兴了。”唐向杰今天心情大好,他得意地拿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乖乖,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别说小爷对你不好,这些照片可是我花大价钱买下的。”


    仙姝眼神晃了晃。


    一张裴季在异国街头,和年轻女孩子挽着手臂亲昵走进酒店的照片,映入眼帘。


    仙姝小脸白了白,瞬间怔在原地。


    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喂,你……你眼红什么啊……男人都是这样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宝,你打算怎么办?什么时候告诉伯父伯母……”


    “要不然我帮你……”


    仙姝一把抢过那只手机,迅速往后划走。


    一连十几张照片,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背景,全是裴季和同一个年轻姑娘态度亲昵的姿态。


    她闭了闭眼,手指微微颤着删掉了那些照片。


    唐向杰完全误会,她不是伤心裴季出轨才红了眼眶。


    她是在怕。


    怕周家人看到这些照片!


    “删掉也没用,这些都是狗仔拍的,最迟今晚就会在网上曝光。”


    “裴季好歹是裴家的二少爷,年轻、长得帅,还是明星俱乐部的老板,多得是人想看他的感情爆料。”


    “雾宝,你听话,和他吹了就跟我吧,我不会亏待你的。”他说着,上手去搂仙姝的软腰。


    仙姝像是被惊醒,瞬间推开他,“你别碰我……”


    唐向杰气她的冥顽不明,有些急眼:“干什么呀,你迟早是我媳妇,碰碰怎么了。再说了,只要伯父伯母知道,还不让你答应我……”


    不要。


    她不要。


    仙姝猛地推开唐向杰,拦住路边的出租车,上车跑掉。


    沙发上,仙姝正睡得无知无觉,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和身下纯白的颜色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一只手轻轻圈着同样熟睡的孩子,身体微微蜷缩着,露出了裙摆下两条白嫩嫩的长腿。


    仙姝没穿鞋。


    纤巧小巧的足似新月,就连脚趾尖都是可爱的,陷在白色的绒毛中,玉色中透着粉。


    闵淮君深不见底的眸色,幽幽地暗了暗。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扣住仙姝纤白的手腕,将靠在仙姝怀里的孩子抱起来。


    闵厌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才8岁的孩童,浓黑似他的瞳孔里,闪过警醒。


    看到要抱自己的人是闵淮君后,小闵厌才又困倦的闭上眼。但小手却轻轻地勾住仙姝的裙子,不说话。


    闵淮君忍不住挑了挑眉。


    小家伙似乎比他预料中,更喜欢仙姝。


    “闵厌……你该睡觉了。”闵淮君嗓音低低沉沉,带着难得的耐性。


    闵厌没理会他,小小的五指依旧紧紧捏着仙姝的裙摆一角。


    闵淮君眸色微沉,“听话,下次我还可以邀请她来做客。”


    闭着眼装睡的小家伙,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丝神色变化。


    他松开了手。


    闵淮君将人抱起来,送回楼上他的小房间。


    为闵厌盖好了被子,揉了揉他脑袋,听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关门下楼。


    闵淮君走进偏厅,看向还在熟睡的女孩。


    仙姝睡着的时候安静又乖巧,小小的一只,就那么蜷缩在沙发上,连呼吸都是软的。


    他站在沙发旁,漆黑的眸色微微低垂,目光落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


    燃烧的壁炉好像将整个房间都烘出暖意。她眼尾微微泛红,小嘴微微地张着,眼尾那颗泪痣若隐若现。


    像是鬼使神差,闵淮君忽然抬指,轻轻拨开了女孩柔软的额发。


    昳丽漂亮的小脸,清晰的展露出来。


    他反应过来时,指腹已经捏起了她柔软的面颊。


    指尖划过一串意外的电流。


    闵淮君深深蹙起了眉。


    他指尖刚要离开,却被一只温软的小手反握住了掌心。


    “闵先生……”


    仙姝躺在他身下,微眯着朦胧的睡,眼红红地看他。


    她眼里像坠落了一条银河,稀碎的星辰在里面闪烁。浓密的睫羽望着他眨啊眨的,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物。


    “你来了。”


    她眉眼弯弯冲他甜甜的笑。


    然后指尖微微颤着勾住他的领带,将他拉向她。


    梦里真好,什么都有,全都成真了。


    女孩弯起唇角,比蜜糖还甜的吻,就轻轻软软地贴在了他冷薄的唇上。


    她抬起了头。


    手机就那样明晃晃地拿在那姑娘的手里,不近不远的距离,依稀可以看见屏幕上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闵淮君穿着黑色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标准的三件套,高挺的鼻梁上依旧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今天甚至还戴了手套,修长的五指被黑色的手套包裹。


    一股子冷淡禁欲和斯文败类的矛盾张力。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有人躲在会所的某个角落,拍到了闵淮君进包间的瞬间。


    他身边还跟着许多人,但他却是人群中最显眼、最伟岸挺拔的存在,所有人第一眼都只会注意到他。


    仙姝也不例外。


    “是Jennifer偷拍到的,她刚刚去化妆间,正好在走廊上撞见。”


    “难得遇上闵先生,要不裴夫人带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打什么招呼呀,人家谈事,别去打扰了。”


    包房里其他人的声音逐渐变得嘈杂缥缈,几乎成为模糊的背景音。


    仙姝的心却隐隐地越跳越快。


    原来闵淮君今天也在这里。


    他就在她隔壁的包房。


    她忽然蠢蠢欲动。


    或许她应该找个机会,过去见见他……


    呼吸变得小心紧张。


    仙姝的手无意识地落在膝上,抓住手机。


    她在想该用什么办法落跑。


    出去后,又该怎样才能见到闵淮君。


    忽然,掌心下传来震动。


    仙姝低头,看到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弹出新的对话框,一排小字提醒:L已经通过你的好友申请,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仙姝细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震颤。


    戴秘书这时候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她有些激动,摩挲着手机镇定了一下,才编辑了两句话发过去。


    当着仙姝的面,男明星还是要脸的,他面色僵了僵,但还是笑着说:“一起吃饭呗,带上你朋友。”


    闵烨然果断回绝:“我朋友不习惯跟生人一起吃饭。”


    仙姝尴尬地冲他笑了下。


    其实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和大明星一起吃饭。


    “那好,你们玩开心。”易澄还是体面,戴上帽子和墨镜就走了。


    仙姝直到看他走远才说:“大明星的面子好像有点挂不住。”


    闵烨然放下手中软饮,嘁了声:“谁管他面子挂不挂得住?娱乐圈里闯出来的能是什么干净东西?巴巴地凑到我面前来讨好,不就看中了我哥是闵淮君?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仙姝心中一凛,看来大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呀?”她温柔地问,“谁惹你不开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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