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死在我面前
这次再睁眼, 就真的是在熟悉的宫殿了。
蟠龙金柱,鹤式宫灯,极致的皇家威仪几乎凝成了实质, 压迫着每一寸空气。
苏柒深吸一口气。
“虾饺?蟹粉酥?”
无人应答, 唯有一名戴着面具、发间已掺银丝的暗卫静立一旁。
这是除了暗一外、唯一知道换身一事的暗卫,但他天生哑巴, 从来不理会苏柒说什么,只要她有超出赵珩规定的行为,就会立刻将她打晕。比苏柒他们拍的短剧中的机器人更像机器人。
苏柒三两步走到桌前, 果然, 晶莹剔透的虾饺皇、金黄诱人的蟹粉酥、软糯香甜的枣泥糕,熬得米花软烂的碧粳米粥……还冒着腾腾热气。
她拿起筷子,咸香、甘甜、醇厚……随着各式滋味下肚, 逐渐升起的饱腹感让人幸福地眯起眼。
最近赵珩也摸出了门道, 横竖无论他是否进膳,苏柒换身后总要重吃一回。而且她才不管他撑不撑, 好几次换身结束后, 赵珩都疼得额角冒汗, 只能传召太医。久而久之, 太医署和御膳房都知道,陛下染上了夜间暴饮暴食的习惯。
这不,如今他索性免了晚膳, 专门留到亥时苏柒来吃。准备的膳食也越来越精美复杂, 有时等苏柒吃完, 一个时辰就过去了,根本来不及做别的事。
苏柒吃得心满意足,还生出一丝心虚。
狗皇帝虽然阴, 留给她的都是舒适的环境、琳琅的御膳,而她留给他的,是重伤+跳河,也不知道此刻他还活着没。
可自己现在远在千里之外,也来不及救他,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
吃饱喝足的苏柒还想起跳河前秦延的表情,在他眼中,自己应该是个癫人吧。
一言不合就疯狂撞头,还跳河自杀。沉稳如镇北王,怕也是第一次遇上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苏柒翘了一会儿二郎腿,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点什么,以免赵珩回来后暴怒。
她回忆了那群追杀她的人,秦延和他们打斗时曾有人衣衫被划破,露出了身上的纹身。
苏柒拿起纸笔,按照记忆将纹身临摹出来。
至于这一日的遭遇,当然是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
重点写她面对匈奴人时何等英勇,面对镇北军审问时又何其睿智,头上的伤和跳河,当然全都推到追杀的人身上。哪怕赵珩猜到她是故意的,她也不会认的。
关于镇北王,她既不夸赞也不拉踩,只如实说他救了自己一命。
皇位之争,动辄腥风血雨,她还是不要太掺合了。
两个小时很快就到了,换回去之前,苏柒还特意屏住呼吸,以防她身体还在河里。
意识很快转换,但却像是被困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苏柒反而松了口气,她最怕的是一睁眼和秦延四目相对,晕着的就好,甚好!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勉强恢复了一点知觉,首先感受到宽阔结实的背部正贴着她的脸颊,紧接着四肢的触感回归,她的手臂无力地垂挂着,随着对方的步伐轻微晃荡……
熟悉的安全感,让苏柒想到在《荒山》剧本里,她也是这样在他背上,万丈悬崖都不必担心。
放下心来,她干脆放空大脑,闭眼睡了过去。
等苏柒再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发黑的木梁和铺着厚厚茅草的屋顶。
她爬起来,发现自己手脚都完好,身上已经被换了干净的衣服,虽浆洗得泛白,却舒适清爽。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日头正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土黄色的房屋和地面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粗糙的金边。
不大的街道人来人往,面色黝红的漠北汉子高声吆喝,驱赶羊群;包着头巾的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新鲜的奶疙瘩;孩子们光着脚追逐嬉戏,扬起细碎尘土……一切都说明,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漠北小镇了。
苏柒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很快便定格在不远处。
秦延就在那儿。
他站在不远处卖马具的摊子前,正和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摊主说着什么,身上的玄袍早已换下,穿着和周围漠北汉子无异的衣衫,腰间扎着布带,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依然显眼。
苏柒也没喊,才盯着对方不到十秒,他已经察觉到这股视线,转身看了过来。
正面相对,苏柒猛地瞪大眼睛。
人还是那个人,气场虽有收敛,但也和过去一样。可问题是,他的右眼被长长的黑布条包裹着。
布条并非随意缠绕,而是整齐地束紧,遮住了从眉骨到颧骨的那部分容颜。
这是,瞎了一只眼吗?
谁干的,不会是赵珩吧?
昨夜的赵珩,用的是她的身体,四舍五入……
苏柒腿肚子发颤,立刻想逃跑。
然而秦延已经走了过来。
黑色布条像一道沉默的封印,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阴影,剩下的那只左眼,显得愈发深邃锐利。苏柒总有种他在说“既然醒了,就可以算账了”的错觉。
苏柒的大脑加载了一小会儿,终究选择指了指秦延的眼睛,语气艰涩:“我……干的?”
秦延没说话,只看了眼她额头。
“换药吧。”
苏柒这才想起来,她头上也有伤。她那几下撞得非常猛,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利索。
看他的态度似乎还行,没有恨没有怒,应该不用跑吧?
苏柒恍惚地跟着独眼的秦延进了房间。
屋内除了一个土炕、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个树墩做的凳子,几乎别无他物。苏柒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任由对方给她上药。
那药是绿色的膏体,抹到额头后冰冰凉凉的。
苏柒其实一点都不疼,可为了不被秦延看出来她没有痛觉,也为了卖惨,她一个劲的“嘶嘶嘶”,仿佛很疼的样子。
但秦延毫无反应,连动作都没有放轻。
苏柒只能闭嘴。
因两人距离很近,也很难忽视他脸上的布条,苏柒决定先铺垫一下。
“你可知?你这般模样极是英武。我曾心慕过的几位豪杰,皆是独目。”
他不搭理她。
手上力道还加重了。
苏柒很配合地哈气,还知道生气就行,生气就说明不严重。
等上完药,苏柒终于找准机会,指尖勾住那黑色布条边缘,用力向下一扯。
布条应声松脱,没有想象中的狰狞伤疤,只有一团乌青的淤痕。
拳头大小的印记,就那么印在男人脸上,与他完好无损的左眼形成了鲜明对比。
居然不是瞎了,而是被打了!
苏柒错愕不已,转念又觉得很正常。赵珩在她身体里,武力值受限,且不论昨天那种情况有没有清醒的时候,就算全力一击,也不可能将秦延弄瞎;至于这装扮……堂堂镇北王,当然不可能顶着被打的印子晃悠,用布条遮住还能适当遮挡面容,掩盖身份。
苏柒放下心来,看了眼那印记,深吸口气。
死嘴,憋住,不能笑。
她尽量不去猜这印记是怎么形成的,也不去猜秦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绑上布带装半瞎的……
苏柒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一定是昨晚河水湍急,你不小心撞到石头上造成的。”
秦延本来冷沉着脸,直接给气笑了。
“带子还我。”
堂堂镇北王,下河救她,反遭攻击,她竟好意思说出这等话来。
苏柒立刻站起身,将秦延推到另一个木凳上,拿起没用完的药膏,也要给他上药。
“不用。”
“别动,好丑。”
秦延下意识要反驳,她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微垂着眸子。
苏柒蘸了药膏,指尖极其轻柔地落在了那片淤伤上,一点点推开。
“方才我在想,若你真的瞎了,我当如何?”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看清他面上的每一寸,紧蹙的眉头、高挺的鼻梁以及微抿的薄唇。
苏柒叹口气:“目盲的镇北王,看不见敌人,拿不了刀剑,那些被你惩治过的小人,一定会扑上来将你撕了……但你别怕,你还有我。”
秦延无言,靠她?恐怕他只会死得更快。
还未讲话就听到女人下半句:“你还有我,我认你做义父,给你送终。”
秦延深吸一气:“本王今岁二十有八。”
“当真?”
他有必要撒谎吗?且二十有八有何不妥?不像吗?
秦延压低声音:“上月王府寿辰,宫中亦赐贺仪。”
“那祝你生辰安康,你想要什么礼物,我补给你。”
“婉嫔娘娘莫要再撞船投河即可。”
苏柒长长的哦了一声,似乎听不懂阴阳:“你要我活着啊?”
“至少别死在我面前。”
“为什么?”
“麻烦。”
“那我和你不一样,如果是你,我希望你死在我面前。”
“哦?”
“因为我的家乡流传着一句话,没有好好告别的人,下辈子再难相逢。”
秦延嘴角轻扯:“若依此说,马革裹尸的将士何止千万,他们与家眷何其无辜,死后还要受此诅咒。”
“好吧,那我宣布此言作废,每位战士来世皆得平安喜乐,因为战士本就是最伟大的人。”
秦延觉得自己也是昨夜在河中待久了,才会莫名与她扯这些无稽之谈。方欲起身,苏柒却一把解了他束发的带子。
“你……”
“你头发乱了,我家乡还有第二句话,男子发乱示为勾引,你欲勾引我?”
“若本王未记错,婉嫔娘娘乃苏杭人士,苏杭何时有这些荒唐之言?”
“镇北王日理万机,连我哪里人都知道啊?”
“偶见罢了。”
“哦我还以为王爷很关注我呢~”
苏柒以指为梳,将他所有发丝归拢,用发带将拢起的长发一圈圈缠绕,束紧。
绑好后又拿起黑布条,重新给他绑在右眼上,上下端详,嘴里啧啧:“二十有八、年轻有为的镇北王殿下,果真是俊美无俦,出去走一遭,怕要收得帕子无数。”
秦延:……
他真是多余告知。
两人如今落脚的地方叫乌兰镇,非常偏远。这里人口不多、民风淳朴,他们商量之后决定,暂时留在这里养伤,看看外面会有什么动静,从而顺藤摸瓜,查清那群杀手究竟是谁派来的。
苏柒正琢磨着该怎么度过晚上的换身,总不能再表演一次撞头吧?就算秦延受得了,她也受不了。
可若是使用药物,连着被算计两天,狗皇帝肯定要生气。
苏柒正为难时,听见了隔壁笑闹寒暄的声音。十来个漠北妇人围坐在一起,脚下堆满了各种物什,厚实的皮囊水袋、磨得锋利的猎刀、一捆捆坚韧的绳索、还有正被用力捶打结实、准备充当干粮的硬面饼。
脸颊红润的妇人正用力勒紧一个皮囊的带子,嗓门洪亮:“我家那个蠢汉子,当初可是追着一头白蹄子的野鹿跑了三天三夜,翻过了两座沙丘,才把它撂倒。那鹿角现在还挂在我家帐子门口。虽说不是最稀罕的,可我就是看中他那份傻力气。”
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年长妇人头也不抬:“白蹄鹿?那算啥。还记得我家□□扛回来的那头雪山牦牛不?那家伙像小雪山似的,那年的肉吃了一个冬。”
周围几个年轻妇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一个正在捶打面饼的年轻小媳妇抬起头,羞涩不已:“阿尔斯他……他去年夏天猎到了一对金雕。他说那金雕的爱情是生死相随的,就像他对我。”
“总之啊,男子猎得的聘礼越贵重,就说明越在乎,以后的日子才有盼头哩。”
苏柒眼睛一亮,对啊,她这边不好办,那只要让秦延暂时离开不就好了。
半个小时后,苏柒不但和这些妇人们熟络了起来,还编了一个异常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
富家小姐×寒门才子,诗会相遇,暗许终生。然好景不长,家里为她定下亲事,对方乃京都大官,妻妾成群。她不愿嫁,打算见他最后一面就自尽,却被拦住,他舍下了一切带她逃了。
家族派人一路追捕,直到漠北才作罢。但他们也因疲累不堪,意外流落至此。
苏柒讲故事是一把好手,各种细节听得众人又感动又愤慨。
最后她说:“几位姐姐,你们刚刚说,若恋人猎得金雕,爱情就能得到祝福,是真的吗?”
“自然!在我们这儿,男子若能在婚前完成一桩极难的狩猎,便是最隆重的聘礼,得享上天祝福。雪雕、牦牛、野鹿皆可,若能猎得金雕,甚或更珍贵的雪山金雕,意味二人世世生生皆得忠诚与智慧。”
“今日男人们便要出猎,让你家那位同去啊,归来我们还能为你们操办婚仪。”
苏柒一脸羞涩:“我不好意思与他讲,姐姐们能不能帮帮我。”
众人纷纷出谋划策,隔壁的姐姐甚至打算让秦延用金雕抵房钱。
苏柒:“不不不,他心细,会发现的,我们这样……”
于是等秦延从外面回来,就被人七嘴八舌的围住,五六个妇人指着他,义愤填膺。
说是苏柒不慎踩死了人家聘礼所用的乌雕,赔钱都不行,非要他重新猎一对。且因坏了寓意,必须更珍贵的金雕才能弥补。
才半个时辰没看着,她都能惹事?
苏柒一脸无辜,别人说什么她都指秦延,表示他会解决的。
秦延一阵气闷,又实在被吵得受不了。
“金雕是吗?好,我去。”
当日下午,队伍便要出发。
苏柒本来只想看热闹,架不住姐姐们太热心,抓着她为他准备打猎的物件,说是恋人亲手准备的东西带着祝福,能逢凶化吉。
甚至还有一对现编的护臂,虽然做工粗糙,但确实是苏柒第一件像模像样的手工品。
她给秦延戴上,和大家一起为他们送行。
“你要平安归来,我在家中等你。”
女人穿着最质朴的漠北服饰,仰着头笑看着他,还指了指身后破旧低矮的土坯房。
秦延眸光微闪,突然提前侧过头。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婚仪(二更
秦延这一走就是四天。
苏柒白天是翘首等待恋人打猎归来的待婚女子, 晚上则顺顺利利换身当皇帝。
就这么一个小镇子,一年到头最大的事就是谁家的羊走丢了,头两天苏柒换身后还能发现自己鞋底多了灰尘泥土, 等到后面, 连赵珩都懒得出门了。
到了第五日清晨,一阵喧闹的马蹄声和欢呼声打破了镇子的宁静。
打猎的队伍回来了。
苏柒出去时看到了被簇拥在队伍最前方的秦延, 他脊背挺得笔直,衣衫上沾着沙尘与草屑,有些风尘仆仆, 脸色却平静, 露出的左眼锐利如常。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他马鞍旁那个特制的木架吸引。
或者说,是被上面的巨鸟所震慑。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金雕, 羽翼在火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泽, 它的喙如同黑铁铸就的弯钩,利爪即便蜷缩着, 也透着足以撕裂岩石的力量。
最引人注目的, 是它的头顶和颈后, 点缀着些许近乎银白的羽毛, 如同终年不化的冰雪落在其上。
死寂之后,是轰然爆发的惊叹与喧嚣。
“是……是雪山金雕!”
老人手中的皮囊掉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真的是它, 银顶金羽, 和阿爸故事里说的一模一样!”
人群瞬间围拢,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同行的男人们都在讲述秦延的勇猛,大家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先前或许还有对他外来者身份的些许疏离, 此刻已全然被一种对强者的绝对尊敬所取代。
秦延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被推搡走近的苏柒。
四目相对。
旁边的妇人们起哄起来:
“这是漠北最好的聘礼。”
“老萨满会为你们证婚的。”
“聘礼?证婚?”秦延语气淡淡。
苏柒笑得眼眸弯弯,拽拽秦延的衣角:“别扫大家的兴,快,快蹲下。”
蹲下?
“我打听过了,猎到雪山金雕很不易,按照习俗,要绕过镇子的每一个角落祈福~”
她提前打听过?
“你怎么确信我能猎到?”
苏柒不假思索:“我不是说了吗,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信你。”
“快蹲下,快蹲下。”
周遭起哄的声音太多,秦延蹲下身后才反应过来,他还并不知道要蹲下做什么。
下一刻就知道了。苏柒踩着一旁的石墩,一下坐在了他的肩上。
她还喊了声“起驾。”
秦延:?
“快点儿,待会儿就误了吉时了,还是你太累了,举不起我了?”
苏柒说着,手顺着秦延的头部下滑,指尖突然抓住他耳廓,按压上方三角窝内的位置。
“这里是耳神门穴,有没有精神抖擞一点?”
她的手酥软无骨,让人无端发颤。
“松开。”
“我抱你起来,松开。”
连着两句,一句比一句语气低,若是让镇北军听了,会以为王爷发怒了。
苏柒松开手:“抱稳一点哦,摔了我,拿你是问。”
秦延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腿弯,稳稳站起身。
他托着她,绕着篝火和人群缓缓行走,步伐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极稳。欢呼声和祝福声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包围。
她的肉很软。
温软饱满的弧度。
秦延指尖微微收紧,尽量忽视所有的感官。
苏柒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肩颈肌肉的绷紧和力量,每一步迈出会带来的轻微颠簸。
被硌得有些难受。
他怎么下面硬,上面也硬啊。
苏柒忍不住来回挪动坐姿,想找个舒服点的位置。
“乱动小心摔下来。”
“你会让我摔吗?你会吗,你会吗?你不会!”
苏柒嚣张笑起来,扭动得愈发厉害,软软的身体贴着男人的肩线弹动。
那带着笑意的挑衅像一根羽毛,一根无处安放的羽毛。
秦延忽然停下了脚步。
就在苏柒以为他要用沉默的对抗来回应时,他却做了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箍在她腿弯和后背的手,猛地一松!
“啊。”
失重感瞬间袭来,苏柒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就从他的肩头向下坠去。
风声和周围的惊呼声仿佛被拉长。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重重摔落时,那双刚刚松开的手却以更快的速度拦腰一揽。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天旋地转之后,她发现自己被他打横抱在了怀里。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苏柒惊魂未定,一只手还下意识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则攀住了他的肩膀。她抬头,正对上他低垂下来的目光。
那唯一暴露在外的左眼里,先前被戏弄的无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目光,有种说不来的侵占意味。
“还闹吗?”他低声问,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磁性。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叫好声。
苏柒气急。
周围的妇人起哄,塞给苏柒一把金雕羽毛做的掸子,说是要想成为一家之主,就用这个在对方头上敲打三下。
还说若是今日没了气焰,往后一辈子都要被压制。
秦延提前开口:“不准。”
他堂堂镇北王,怎么能被人用这东西敲头。
苏柒才不管,抓起羽毛掸子就对着秦延敲。
秦延要躲,但她还在他怀里。她为了敲他,完全不管不顾;他若是闪开,她定然会摔倒。
三下刚敲完,掸子已经易主,落到了秦延手中。
起哄的人更多了,让秦延再敲回三下,就反压住了。
秦延拿起掸子,连敲了两下,眼看还要继续。
苏柒尖叫着抱住头:“你等着,我还要压回来!”
终究还是没敲第三下,秦延松开她,转过身:“幼稚,不与你计较了。”
都不用苏柒讲话,四周全是哟哟哟的声音,有人祝贺苏柒拿下了一家之主的位置,还有人夸苏柒御夫有道,以后定是会幸福美满。
因为秦延的帮助,这次大家都猎到了不少猎物,这个冬日再也不用担心粮食不够了。再加之镇上第一次猎到了珍贵的雪山金雕,这么大的事当然要祭祀。
祭祀不仅仅是对先祖,对上苍,还有一位重要人物。
“祭拜镇北王?”
“对的,这是我们乌兰镇的习俗,你们要参加吗?”
考虑到苏柒他们是从漠北外面来的,未必崇拜镇北王与镇北军,镇上的人也不强制他们参加。
苏柒回头看了眼本尊,兴致勃勃:“当然要去,我还没见过镇北王呢,听说他很厉害。”
秦延:……
祭祀的地方在镇子的最高点,路上苏柒好奇问大家难道都没见过镇北王本人吗?
随行的乌拉跟她解释:“我们大多数连镇子都没出去过,自然也见不到大人物。不过老萨满曾经在王城远远地看过一眼,还画出了镇北王的画像,供奉在敖包里,你们待会儿就能见到了。”
苏柒本来还有点紧张,琢磨要不要给秦延另一只眼睛也捂上,谁知到了敖包,见到了画像。
青面獠牙,面目狰狞,比她过去看得任何一副都要夸张。
漠北这地方,遍地都是抽象派画家啊。
苏柒看看画像,再看看身边的本人,嘴角有点压不住:“老萨满真是画技高超,惟妙惟肖。”
乌拉疑惑:“你不是也没见过镇北王吗?”
“但我觉得这画捕捉到了镇北王的灵魂。”
苏柒跟秦延做口型:又凶又坏。
秦延冷哼,他若是真坏,早就不该救她。
漠北的天,高远而苍凉,唯有风永恒地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吹动着敖包上色彩斑斓的经幡和哈达,猎猎作响。
这样的祭祀,是这片贫瘠土地上最隆重的日子。
老萨满绕着敖包跳了一会儿后,转过身,对聚集的村民,也是像对每一个新来者讲述传统一样,缓缓说道:“漠北苦寒,马贼凶残,往年日子凄苦,难以生存……是镇北军把马贼部落打散了,也是镇北军赶走了无恶不作的匈奴人,是镇北军立的规矩,让商队敢来咱们这穷地方,换盐,换布,换救命粮。”
“我们不求神佛,不慕仙人,是因为我们早有了自己的神。”
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黝黑的壮年,还是不谙世事的孩童,都朝着敖包正中央那根最高木杆上悬挂的画像,深深叩拜下去。
叩拜结束,村民们都穿着最好的衣裳,带着奶食、炸馓子和粗糙的酒水,开始一个接着一个许愿。
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念叨:“求镇北王保佑今年风小些,草场好点,娃能平安长大……”
拿着猎刀的男人许愿:“求镇北王保佑今年匈奴人不会来犯。”
“求镇北王保佑明年降些雨水。”
苏柒看了看眉头微皱、眼神略深的秦延,低下头,双手合十,也开始许愿:
“希望镇北王保佑我,一来金银满屋,绫罗充库,一生富贵无忧,不为银钱所困,不为饥寒所扰;二来人见人喜,花见花开,无人厌弃,无人谤毁;三来所到之处歌舞升平,俊男美女无数,且都钟意于我……”
秦延终于听不下去了:“镇北王恐怕能力有限,帮不到你。”
苏柒轻笑:“许愿嘛,求个心安罢了。镇北王是人又不是神,我又不会苛责他全都给我实现咯,他们也不会啊。”
秦延一怔,深深看了苏柒一眼,绷紧的呼吸放松了些。
等到要离开时,苏柒想起来:“你有什么愿望吗?”
秦延没回答,等回到镇上,乌拉她们递来雪山金雕最漂亮的一根羽毛。
只要男方将羽毛送给女方,就意味着婚仪被上苍承认。这是仪式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秦延久久没送,众人渐渐察觉到异样,只好先行离去,热闹的广场眨眼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知你是赵珩的人。”
苏柒一愣:“那当然了,我是婉嫔啊,赵珩的妃子,三年前就是了。”
“你知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的,是她站在赵珩那一方,为他驱策,助他成就帝业。
从她进入漠北那天起,漠北的消息就源源不断地传回京都,连这几日都不曾断过。乌兰镇如此不起眼,他连周韫都未传信,怎会突兀引起赵珩的注意?
她一直撩拨他,又是为了什么呢,美人计吗?
“你若执意帮他,本王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漠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下马威
当天傍晚, 周韫一行人便乔装抵达乌拉镇,准备接他们返回王城。
距离遇袭已经六日,镇北王久不现身, 恐怕会生出变故。再加上天象显示不日将有强风沙, 未免被围困在小镇里,他们没有休息便直接出发了。
苏柒收到了不少礼物, 其中还有那个金雕羽毛掸子。
乌拉说虽然仪式还差一步,但这掸子已经算是信物,等回到家中要记得悬挂在床铺上方, 才能灵验。
马车缓缓启动, 将小镇低矮的土黄色房屋一点点甩在身后。车帘晃动,透过缝隙苏柒看见了骑在马上的秦延,他先前那身扎着布带的奇特服饰已经换下, 重新换上了玄色披风;右眼的黑色绑带也取了下来, 淤痕早已消失……一切恢复如初。
驶离小镇时,远处再度传来颂祷声, 神秘古老的腔调在旷野上飘散, 像是在遥拜, 又像是在送别。
或许, 老萨满真的见过镇北王。
行至中途,天色渐暗,周韫看向秦延:“王爷, 您去马车内稍歇吧, 等回营后恐怕还要彻夜处理军务。”
虽说秦延武功高强, 但他在外打猎四天,还要分心照顾那些村民,面上多少还是带了几分倦色。
马背上的人没说话。
马车内也没有声音。
片刻后, 秦延开口:“不必。”
周韫皱眉,这位婉嫔娘娘先前不是玲珑心窍吗?王爷没有一口回绝,说明是有意的,但她没有表示,王爷自然不会唐突。
王赫在一旁冷哼一声,照他说就不该备马车,他们准备马车是为了王爷,结果享受的另有其人,还连累他们不能疾行回城。就该同往日对待那些官员一样,往马背上一扔,管他舒不舒服。
苏柒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吐槽了,也什么都没听到,因为她喝药了。
考虑到上次被秦延试探,应该是有人察觉每晚亥时她会有异常,如今当着秦延的面、还有这么多镇北军,自然要掩饰得更好些才行,所以苏柒上车没多久就喝了。
这蒙汗药是问乌拉要的,效果出奇地好,喝完就栽倒,全程人事不省。
等到夜里,天色大暗,风沙渐起,众人打算原地休整,却迟迟不见苏柒下车。
周韫在秦延身侧,想到在镇子里听到的看到的那些,犹豫道:“婉嫔娘娘这是在与您置气?”
他特意用了婉嫔娘娘,是想提醒秦延,这是赵珩的女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秦延默然不语。
王赫是个急性子,直接上前敲了敲马车门框。
“钦差大人,您是打算在车上过夜?若渴了冻了,镇北军可不担待。”
车内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呼啸。
秦延脸色微变,疾步走到车旁,猛地掀开车帘。
只见马车里的女人一动不动地倒在软垫上,有种难言的苍白脆弱。
周韫眼神一变:“护驾。”
王赫举着刀就要上车:“王爷您先别靠近,末将先检查……”
话还没说完,秦延已经飞身踏入马车内,一把搂住女人的身体,探脉时,指尖也轻微地颤。
片刻后,他喉结微动,紧绷的姿态缓了些,但面色依旧难看。
王赫脱口而出:“死了?”
“休要胡说。”
王赫被秦延的神色骇住,不自觉跪下:“卑职失言,请王爷恕罪。”
周韫会些医术,简单查验后给出结论:“只是蒙汗药,并无大碍。”
他们今日都在外面,根本不可能有外人靠近马车,再加上车内摆着未喝完的茶水,种种痕迹怎么看都是苏柒自己喝的药。
“钦差大人为何自己迷晕自己?”王赫不解。
被人又是晃动,又是检查,周韫还用了针灸,此时又还没到亥时,苏柒勉勉强强清醒了一瞬。听到他们的讨论,她费尽全力才扒拉住秦延的一小截衣袖:
“沿途……要塞众多、军情隐秘,我自行服药,以免看到不该看的,殿下该放心了吧?”
说着苏柒还要去够桌上的茶水,想再喝一次。
指尖刚挪动了一点,就被秦延制止。
她再也撑不住,栽倒回去,彻底晕在了他怀里。
“好家伙,这般厉害的蒙汗药,末将还是头回见识。”王赫惊叹。
周韫拿起药闻了闻,面色古怪:“乃兽用之药,份量……足以放倒一头黑熊。”
苏柒也没想到,乌拉会误以为她要蒙汗药是给猎物准备的。
明明证明了苏柒没事,只是一场乌龙,周韫眼里的担忧却越来越重,王爷方才的反应……
只是一小包,苏柒足足睡了三天。
每天只有两个小时清醒,还是在乾清宫,用赵珩的身体。
苏柒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考拉,大部分时间睡着,偶尔醒来大吃大喝。虽然有些无聊,但好歹不用在思考怎么在秦延眼皮子底下、在无数镇北军护卫赶路途中,还要遮掩换身的事,就当休息了。
然而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苏柒意识到不对劲。
赵珩不对劲,很不对劲。
仔细算下来,从遇袭那日开始就不对劲了。狗皇帝是什么人,睚眦必报,阴险狡诈,她让他落水,他不说同等待遇,至少不会让她舒坦。
但事实却相反,赵珩既没有追究她将暗卫遣走,也没有追究她让他受伤落水,连这之后的日日昏迷也不做计较,还每天好吃好喝招待苏柒。
甚至当她提出想去乾清宫外面逛逛,暗卫居然没有阻拦。
太反常了。
苏柒想到赵珩恶劣的性子,心里不踏实。她隐隐感觉,他在这皇宫里准备了什么东西,想让她看到,却又享受这种捉弄人的感觉。
苏柒看向暗卫。
“你来带路。”
宫墙的阴影在月色下被拉得极长,如同蛰伏的巨兽。身着夜行衣的暗卫在宫道间无声穿行,他偶尔停顿,确认身后之人是否跟上。
最终两人停在了一个苏柒熟悉的地方,冷宫。
残破的窗棂在风中发出呜咽,空气里弥漫着腐朽气息,刚踏入,苏柒就听到了尖利的笑声。
王公公。
这人苏柒还有印象,刚进入这个剧本时“自己”就正在被他折磨。
当初在苏柒设计下,此人同时得罪了丽妃和惠妃,她还将他私下偷偷受贿的证据捅给了另一位公公,确认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后就不再关注了。
完全没想到这人还活着,似乎还活得挺好。
此时王公公坐在冷宫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在他的正前方,是一个用粗铁条焊成的笼子。
笼子很小,里面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宫女,她的脖子被一个粗糙的项圈勒着。
王公公拿起棍子,像逗弄牲畜一样,隔着铁条击打那宫女娇小的身体,尖细的嗓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愉悦:“叫啊,快叫啊,你的好主子死了,没人喂你了,咱家赏你口饭吃,你就得学着当个畜生!快,给咱家叫两声听听。”
那宫女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脸上满是泪水和污垢,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会的,娘娘……娘娘不会死的。”
苏柒心中一沉。重新查了遍剧本,婉嫔果然有个贴身宫女,名叫沉璧。只是婉嫔被贬到冷宫前知道自己处境不好,特意给管事塞了钱,将沉璧送到了别的宫。原本的剧情里没怎么着墨,苏柒也从未见过她,也就不曾想到……
王公公完全沉浸在变态的掌控欲中,他得意地嗤笑:“我都快两个月没见到你家娘娘了,这宫里如此消失的人会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你倒是个忠仆,还记挂着带吃食来见她,可惜啊……主仆俩都是贱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苏柒。
月光下,明黄色的龙袍仿佛自身在发光。那张属于天子的、不怒自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陛下,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王公公脸上血色褪尽,手里的棍子吧嗒掉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
苏柒强忍怒气,冷冷道:“去内殿跪着。”
对方还欲狡辩。
“滚,不然朕现在就赐死你。”
等王公公趴跪着进了内殿,苏柒将笼子打开,沉璧已经晕了过去。
“给她治疗。”
暗卫没动。
苏柒知道,今日是赵珩的下马威。
他故意的,不给她任何提示,如果不是苏柒察觉到不对,如果她没有直接让暗卫带路,或许再等两天,见到的就是一具尸体。
此刻这里只有一个不会听她命令的暗卫,赵珩就是想让她体会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警告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不要以为如今天高皇帝远,他就拿她没办法。
撞头、跳河、蒙汗药……她的花样越多,反噬到其他人身上的也越多。
“我不会再随便喝药。”
苏柒语气沉沉:“警告这种事,恰到好处就够了,两败俱伤就不好了。赵珩应该说过,不要把我逼急了吧?”
暗卫沉默片刻,吹响暗号,叫来其他暗卫抱走了沉璧。
苏柒缓步走进凄冷破败的内殿,王公公还在拼命磕头。
在他的叙述里,是沉璧犯了错,她私自跑到冷宫,甚至还对陛下出言不逊,说舞弊案有冤,骂陛下是昏君……还有苏柒这个婉嫔,在他嘴里也成了打骂宫人、嚣张跋扈的毒妃……
苏柒心中盘旋着怒火,恨不得将人一刀砍了。
但她太了解赵珩了,她越是厌恶这人,这人说不准还能得到重用。想要他惨死,没那么容易。
换身的时间已经快到了,赵珩应该很期待听到她暴怒的消息吧,还是想看她无力的哭泣哀求、懊恼悔恨?
“王公公,想上进吗?”
王公公头顶的汗滴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上方神色难辨的天子。
苏柒勾起一抹笑:“听过前朝琰帝和宦官刘止的旧闻吗?”
王公公脸上划过一抹诧异,紧接着就是狂喜。宦官刘止是琰帝的男宠,曾权倾朝野。
他的运道,来了!
已经感觉到熟悉的眩晕了,苏柒撑着最后一口气,冷冷道:“怎么?看不上朕?”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清楚看见满脸羞红的太监颤抖着解开身上的太监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美男计+赌
一个时辰前。
连续快两个月的换身, 早已让赵珩习惯了各种情况。当换到对方身体里,依旧不能动弹时,他甚至连意外都没有。
但这次也有些不同, 大概是药效快到了, 赵珩能听到声音,是那两个叫周韫和王赫的副将, 讨论的话题是“自己”。
赵珩越听越无语,用兽药把自己迷翻,这种离谱的事情也只有那女人能做, 蠢货。
渐渐地, 话题开始变了。
“周韫你说,这位婉嫔娘娘究竟意欲何为?”
“此事与我等无关。”
“可王爷他……”
“难得你竟也瞧出端倪。”
“莫非王爷真的是想用美男计,以身入局, 让这位婉嫔娘娘兼钦差大人成为我们漠北的人?”
“平日少看些话本, 多研习兵书。”
赵珩:……
怪不得从进入漠北之后那女人就行为奇怪,一会儿将暗卫调走, 一会儿遇袭落水……秦延更奇怪, 居然跳河救他, 还在一个小镇里虚度了这么久。
原来如此。
赵珩只觉头顶隐隐泛出绿意。
不管他多厌弃那女人, 她都是自己上了金册、正经册封的嫔妃,镇北王居然连天子的女人都敢肖想,果然是目无法纪、狼子野心之徒。
气恼过后, 他渐渐冷静, 开始琢磨如何利用这些。有所求便有所顾忌, 他竟是无意间成功将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心脏。
算算时间,那女人也该看到他为她准备的惊喜了吧?
想到这里赵珩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已经叮嘱过暗卫。人都不能死,如果那个卑贱的宫女承受不住, 可以立刻救治;同理如果有人想杀王公公,也做不到,暗卫会把人救下来。
回头他还要将人提到司礼监,就放在郑公公旁边,让某人次次换身都能看到,还要把那个小宫女赏给他当玩物……
他倒要看看,为了从小长大的丫鬟,她会不会跪在地上哀求他。
越想越雀跃,次次被人困在身体里、动弹不得的郁气消散了许多,赵珩甚至觉得这次的一个时辰尤为漫长。
终于,换身结束的眩晕再度袭来。
赵珩还没睁开眼,就听到一个让人厌恶的尖刻声音,故作柔媚,非常让人不适。
“陛下明鉴,贱奴虽是残躯,却仰慕天颜已久。”???
身体的感官是一点点恢复的,除了听觉,最先看到一点光亮。
依旧是在冷宫里,月光惨白,夜风低鸣,穿着青衫的太监匍匐在他脚下,领口的盘扣已经解开,衣衫也褪下了大半,脸上堆砌着一种与其身份极不相符的、矫揉造作的媚态。
赵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混杂着极致恶心、荒谬以及滔天怒火的寒流,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刚换身结束,他是不太能控制身体的,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冷冷看着面前令人恶心的太监。
但这落在王公公眼里,就是陛下在等他主动。
陛下乃是天子,当然是金尊玉贵,那些后宫里的娘娘们想伺候都排不上号,他何德何能居然得了陛下青睐,陛下今日来这冷宫,就是为了他吧。
王公公沉浸在自己即将飞黄腾达的幻想里,完全没注意到眼前皇帝那冰冷目光中蕴含的强烈风暴。
他壮着胆子,膝行几步,凑得更近了些,一股甜腻得过分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
赵珩的拳头一点一点捏紧,每一刻都想杀人。
“陛下” 嗓音捏得又尖又细,带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这冷宫,又冷又潮,夜风跟刀子似的……奴才心疼皇上龙体……”
“求皇上,让奴才近身伺候吧。”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引人遐想的暧昧,“奴才虽愚笨,但,最是知情识趣,定懂得如何让皇上舒心……”
他刻意扭了扭不算结实的腰身,将松垮的领口又扯开些许,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缓缓地贴上天子垂落在身侧的手臂。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王公公想要进一步凑近时,那只手动了!
如电光石火,骤然收紧,拇指和食指如同铁钳,精准而狠戾地锁住了他的喉管,猛地向上一顶。
“呃” 王公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气音,眼睛因极度惊骇和缺氧而猛然凸出。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掰开那只手,却发现那手臂如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赵珩的身体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态,只有手在用力。他微微倾身,目光想再看死物:“你敢碰朕?”
就在对方气息越来越弱时,赵珩猛地松开手。
王公公已经被吓破了胆,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咳,咳咳……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是……是您……”
“朕如何?”
王公公吓得不敢再说:“奴才万死,奴才万死!”
赵珩森森笑起来:“拖出去,先挖目,再剁手脚,然后将他和狗关在一起,挖下来的部分,就赏给狗了,当着他的面喂食。”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王公公瘫软在地,凄厉的哀求声响彻冷宫。
立刻有更多的暗卫上前,堵了嘴,抓着人迅速拖离,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臊气。
“回宫沐浴。”
赵珩洗到了后半夜,却依旧消减不了心中怒气。
婉嫔,好,好得很!
另一边,苏柒彻底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此时距离从乌拉镇离开已经五日,她人在镇北王府。
作为整个漠北实权者的住所,镇北王府并未建在繁华的朔方城,而是在靠近军营的地方,与其说是王府,不如说是一座拥有居住功能的军事要塞。
随便一个房间都能找到几副擦拭得锃亮的铠甲、兵器架,以及沙盘之类的,还很安静,这种静与江南水乡的静截然不同,是一种带着金铁铮鸣余韵的、随时会被边关急报打破的寂静。
当然那是在之前。
陈小武他们作为护卫,比苏柒更先住进来,因为了解自家钦差大人的脾性,已经提前网罗了朔方城里的歌舞伎人,唱小曲的、变戏法的、耍杂技的……将整个别院塞得满满的,前所未有的热闹。
但苏柒却没时间享受,她晃着还有些晕乎乎的大脑,找去了军营,要见秦延。
谁知却得到消息,镇北王昨日就已经出发去苍云古道一带巡边了,没有半个月根本回不来。
“他在躲我吗?”
周韫噎住。
“娘娘又非是洪水猛兽,王爷为何要躲?实在军务缠身,无暇他顾。”
“忘了你是单身汉,不懂这些。”
周韫嘴角的笑越发僵硬:“婉嫔娘娘谬赞。”
“有纸笔吗?”
周韫挥手,有人给苏柒递来笔墨纸砚。看着苏柒蘸墨书写,周韫有点恍惚,这一幕怎么好像曾经发生过,上次还是在地牢里,然后苏柒写了一张联络暗号,震撼了他许久。
不过这次应该不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吧?难道是要给王爷写情书?
然而等苏柒将写好的东西一张张递过来,周韫面色大变。
那是整整三大页的姓名。
全是皇宫里的人,按照各宫排列,旁边还详细标注此人是哪家的探子。
周韫的手发抖,他找到镇北王府相关的,他们在皇城的探子约莫三分之二都在上面,而且标注全都正确。
“婉嫔娘娘这是何意?”
这些信息她是从何处得来的?
“里面大部分是朱批密折和暗卫奏报上看到的,还有一小部分标红的,是我观其行迹交往推断而出,真伪尚需印证。”
周韫默然,若来源是皇帝,便可解释。皇宫本就是皇帝的地盘,赵珩更是心思深沉之辈,尤其是近半年,京都的消息越来越少,不然他们也不会一直查不到钦差具体的消息。
但随后他的神情越发不解,赵珩能让她接触这些东西,足可见其信任,那她又为什么将这些告之他们?而且若他是赵珩,是决计不会让知晓如此多秘辛消息的人离开京都的。
“我的贴身宫女在赵珩手里,我收到消息,刚刚受了刑。”
“您要我们救人?”
“不用。”
苏柒清楚,赵珩肯定派了不少人看管,哪怕所有的探子用上,都未必救的出来。再说,以沉璧现在的情况,赵珩也不会再用刑。
“让人去探查一下她的情况,如果可以,多加照看。”
苏柒指了指名单:“这个是报酬。”
苏柒想的很清楚,就算她现在赶回去,可不过是多一个人被赵珩拿捏。王公公肯定活不了,但就算王公公死了,沉璧也在赵珩手里,随时可能有李公公,刘公公……她每日换身也能想办法见沉璧,但毕竟只有两个小时,能做的有限。她不好做的事情,换成镇北王的人就简单许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赵珩让她不痛快,她也不介意给他埋雷。赵珩恐怕都没想到,当初看了七天奏折,这些可都被她记在了剧本里。
“这笔买卖,婉嫔娘娘很吃亏。”周韫眼神多了些探究。
他们都清楚,照顾一个宫女用不了这么多人,况且这里面还有大量其他势力的探子,这份名单如果传出去,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同样的,如果用的好,效果不可估量。
“拿着吧,你们王爷打了一只雪山金雕给我,我还个礼,而且我还欠他一个生辰礼。”
直到苏柒离开,周韫都很恍惚。
王赫练完兵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
周韫语气干涩:“你昨日说,王爷用的什么计?”
“美男计啊,怎么了?”
“没怎么。”
苏柒当然没打算只靠镇北王府的探子,因此晚上换身后,苏柒第一时间拿起最近的砚台,对准赵珩下面。
强撑着含糊不清的语调:“我要见沉璧。”
大不了玉石俱焚,鸡飞蛋打!
宫里不是刚少了位王公公嘛,刚好补一位赵公公!
然而苏柒话音落下,却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安静。
她心中警惕不已,做好了面对任何情况的准备。可当彻底掌握身体、眼睛睁开时,瞳孔还是猛地放大了数倍。
她居然不在寝宫,而在奉天殿的皇椅上。
底下或跪或站了一圈人,大部分是老头,曾经见过的林相也在其中。此刻他们都一脸诧异的看着她,和她放在双腿之间的砚台。
“陛下,沉璧是何人?”林相询问。
“可是精通水利之人?”另一个老头急道,他身上穿着绯色禽鸟朝服,眉心一点痣,如果苏柒没记错,应该是是工部尚书。
苏柒默默将砚台举起来,还顺势做了两个弯举。
“无事,朕心甚烦,练练大臂。”
众人:……
林相眉头皱紧:“如今的情况,任何法子都难解决了,陛下还是早做决断吧。”
“不可,此关乎万千生计,陛下三思啊。”
苏柒环顾四周,那位年长的暗卫就站在侧后方,用剑指着她,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个字:开
是赵珩的笔迹,但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苏柒不动声色的放下纸条,缓缓道:“开……还是不开呢?”
暗卫眉头皱紧,剑往前了一瞬,刺开了龙袍。
苏柒无奈,总要让她听听究竟什么事情吧,能让赵珩一点准备都来不及做,肯定是大事。
她单手扶额,做出一副犹豫伤身的样子:“朕……朕……”
见圣上如此,底下立刻吵翻了天,苏柒也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陛下,潼川堰危如累卵,若再不开闸分洪,上游三郡必成汪洋,数十万百姓顷刻覆没,大夏危矣!”
“不可啊陛下,开闸之后,下游禹州、漳州良田万顷亦将不保,灾民流离失所,恐生大乱。”
“青州大汛,此一劫难以避免,此乃剜肉补疮,臣请陛下速速决断!”
苏柒的面色也变了,换身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紧迫的情况。
她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回忆这几处的地形。感谢先前游山玩水的钦差生活,这几个地方她都去过。
“如果朕没记错,苍云古道距离潼川堰并不远。”
殿下瞬间一静,兵部尚书虽感诧异,仍出列禀报:“回陛下,两地直线距离不远,但隔着天险断魂山,寻常人恐难靠近。”
苏柒看着桌上的山河地舆图,上面已经被赵珩画了一个圈,位置在苍云古道与潼川堰之间的峡谷。
证明他也想过。
或许是临近换身、时间来不及,或许是别的顾虑,赵珩终究放弃了。
苏柒沉吟片刻:“若有一支精兵,不惜代价,从此峡谷穿插而过,几日可抵潼川堰附近?”
殿中老将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一线天乃绝险之路,每逢大雨必有落石,且仅容单骑通过,大军辎重根本无法通行!纵是百人死士,穿越亦需两日,且……九死一生。”
“两日够了。”
有人不解:“殿下可是想派遣镇北军?但镇北军多驻守北边,距离潼川堰不近,此时派兵恐也晚了。”
还有一点,因有天险阻隔,洪灾受难的是要么是青州散州,要么是禹州漳州,漠北不会受到影响,既然如此,镇北王会愿意出手相助吗?
“镇北王狼子野心……”
苏柒抬眸:“朕不想听这些。谁能告诉我,若有死士万难抵达,可有救万民于水火的良策?”
终是有一老臣颤巍巍跪下。
“陛下,青州东南有一废弃多年的古河道,名为落雁滩,此道直通潼川堰侧翼,若有人能赶到,趁洪水未彻底失控前,人工掘开古河道入口,可将大部分洪水引向东南方向的荒芜盐碱地。”
苏柒一把抓住暗卫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传朕旨意:第一,潼川堰暂不开闸,命上游三郡官员,不惜一切代价加固堤防,抢筑第二道防线,能守一刻是一刻;第二,命人在落雁滩等候镇北军。”
“陛下,此乃冒险” 众臣惊呼。
“镇北王远在漠北,对如今局势不明,就算收到圣旨也需要时间,这……”
苏柒目光沉沉看着图上圈出来的部分。
“放心吧,信已经在路上了。”
赵珩就算再狗,也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他会想赌一把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身死
知道今晚有硬仗要打, 苏柒几乎是一言堂地压下了所有反对意见,迅速将救灾事宜分配了下去,颁下严令, 命朝臣百官、州县郡府悉数听凭镇北军调度。
满朝文武有人诧异有人讥讽有人担忧, 因为直到此刻,镇北军救灾一事, 还只存在于皇帝口中,虚实未辨。
这无异于拿整个大夏豪赌。
苏柒一概不听,结束议事后, 她几乎是小跑着去见了沉璧一面。
不知为何, 那个死板至极的暗卫这次居然没有拦她。
沉璧的精神似乎出了些问题,认不出人,一直喊着娘娘没有死。苏柒小声安抚了一会儿, 又叮嘱太医务必尽心医治, 才回到乾清宫的龙椅,闭眼等换身结束。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换身后还是差点没绷住。
她没想到赵珩这么疯, 直接自己送信。
此时她的身体被人绑在马上, 马向前疾驰, 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几乎让苏柒喘不过气。
靠, 她不会骑马啊!
上辈子就是个病秧子, 穿越后也是天天研究拍电影, 骑车可以,骑马未免有些超纲了。身下战马或许察觉到她突然的僵硬,不断扬蹄、甩头, 发出焦躁的嘶鸣,想把她从马背上掀下去。
稳住,稳住。
苏柒努力回忆电视里骑马的姿势,尽量压低身体、死死趴着,用力抱住马颈,双腿努力夹住马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勉强适应了。
她先按照自己的习惯摸向左边,摸到了一瓶药,里面全是小药丸,她看都没看,倒了两颗嚼碎,窒息感少了几分。
再摸向右边,是一份地图,还有详细的标注。赵珩大概是强行运了内力赶路,才两个小时,居然已经离苍云古道不远了。
泥泞的道路像陷阱,马匹不断打滑,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震碎,嘴里全是血腥味,苏柒庆幸自己不会疼。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雨幕中,终于出现点点星火。
“站住,什么人?” 辕门处,哨兵厉声大喝。
苏柒放下心来。
“潼川堰决堤,十万火急,求见镇北王。”
喊完这一句,大量雨水劈面而来,苏柒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身子一软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泥水里。
当看到秦延的那一刻,苏柒还在狼狈的用雨水漱口。
因为是在军营里,他穿着一身盔甲,身边还跟着好几位副将,副将们正在讨论哨兵说的话,秦延神色冷肃,待看清是她,瞳孔骤然一缩。
原本还有些怀疑消息真伪、试图上前盘问苏柒的副将眼看着自家王爷疾步上前,小心翼翼抱起地上的女子。当初平城一役被砍了三刀、命悬一线都不曾皱眉的人,第一次语气带了慌乱,大喊着军医。
苏柒还在呸呸呸的吐泥。
“你来迟了,我都摔了。”
太不科学了,电视剧里不都演着摔倒必有人接,而且接的时候还要接吻吗?她怎么就糊了一嘴泥。
“是我迟了,你莫要妄动。
苏柒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应该是又惨又狼狈,因为秦延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软。
苏柒不忘正事,言简意赅:“青州大汛,潼川堰欲泄洪,赵珩尚能拖延两日,你速去落雁滩……”
还没说完,她嘴角就涌出一抹血迹。
“好,我知晓了。”
秦延抬手拨开她沾了血迹的发丝,轻得她都有些痒:“安心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苏柒此刻反倒睡不着,她只是感觉身体累,但因为没有痛觉,精神状态倒还好。
整个军营已经被她带来的消息点燃了,战角长鸣,士兵们迅速集结。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去很危险,断魂山本就危机四伏,如今下了大雨,道路泥泞,随时有坍塌的可能。但镇北军没有一个退缩的,皆争请前往。
最后还是秦延的副将下令,凡家中独子或已有妻儿者,不得参与掘道,只准赴下游赈灾。
不到半个时辰,五百死士组建完毕,朝落雁滩出发。秦延压下所有副将的抗议,决定亲自前往,同时命令余部要么留守军营,要么绕道漳州,以备接应。
秦延走时,苏柒已经因为喝过药睡着了。
只隐约感觉有人来看过她。
另一边,从龙椅上醒来的赵珩浑身都在发抖,仿佛还能感觉到雨水抽打着脊梁,寒气刺骨。
顾不得别的,他蹒跚着走到御案前,看到政令颁布的圣旨时才松了口气。
没有开闸,还好。
骤然松懈之后,强烈的疲惫感袭来,赵珩在椅子上坐了许久,心跳依旧很快,那是一种杂乱虚弱的悸动,仿佛怎么都呼吸不够。
手下意识攥紧,这才注意到有伤。
一旁等候的暗卫立刻递过来一张纸,上面详细叙述了这一个时辰苏柒在奉天殿的言行举止。最后暗卫跪下请罪,一来是为自己没有按规定阻止苏柒,二来是为自己伤了龙体。
“无碍。”
赵珩挥挥手,却又看到了苏柒在朝堂上的表现。
“她想用砚台,砸下面?”
额头猛跳了两下,深呼吸数次,才压下怒气。
待看到她应对灾情时对镇北军的极度信任,他指尖微微收紧,什么都没说。
最后得知一下朝,苏柒就去了涌泉宫看望沉璧,赵珩冷笑。他的手上还有伤口,苏柒随便用布条裹了两下,此时还在渗血。没时间处理伤口,有时间关心她那个小宫女吃没吃饭?
全部看完,他开始翻阅救灾政令,这些已经准备发放下去了。
“等等。”
赵珩叫住领奏章的内侍。
她算的了天下,却算不透人心,这几道政令看似周全,其实内里却埋着几处隐患。政令中所用之人,要么存私心,要么与镇北军素有嫌隙;若真照此执行,虽不会出大乱子,但小错会不断。
按理,镇北军受阻,于他而言,利大于弊……
“陛下?”
赵珩指尖微微收紧,还是吐出一口浊气:“此令,重新拟过。”
接下来的几天,苏柒才意识,她伤得有多重。
这次不用蒙汗药,都昏睡了好几天,期间高烧不退,等她醒来,周韫和王赫已经赶了过来,两人对苏柒这次的做法,既表达了钦佩,也表达了不满。
“娘娘,下次再遇到此等险情,您可找我和周韫,再不济随便哪个镇北军,我们身体怎么都比您好,此等重要军情,粉身碎骨也必送达。”
苏柒只能解释:“当时我太急了,就忘记了。”
她很清楚,哪里是忘记了,赵珩必然信不过镇北军,且他应该是觉得如果九死一生送信的人是苏柒,秦延出兵的概率更大。
小人之心。
周韫倒是再次对苏柒刮目相看。
“那般天气,夜驰朔方至苍云古道,不足两个时辰,纵是我等亲往,亦难更快。若非娘娘讯息及时精准,此番赈灾断难如此顺利。”
王赫点头,亦要称颂,就听苏柒已自赞叹道:“真是临危不乱、巾帼豪杰!”
“周副将,咱们上次在地牢里聊的那个青史留名,可要把这段也给我加上。”
周韫失笑:“娘娘还是好生将养为要,军医有言,您此番损耗甚巨,若不加以调理,恐损寿数。”
“还养?我都快发芽了。”苏柒哀嚎。
她伤了腿也伤了手,如今行动不便,每天都是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
唯一自由点的时候还是换身的时候,赵珩最近忙着救灾,对她的限制少了许多,有时候甚至会在御案上留话,询问她对某些举措的看法。
顺带还找到了沉璧的幼弟,也在其他宫里做事,是个胆子很小的男孩,苏柒暗示了郑公公几句,人就被调来照顾沉璧了。
这伤养了许久,甚至连暗一他们都回到漠北了,不仅带回了匈奴驻地的消息,还发现阿提拉想趁此次青州受灾、突袭漠北,王赫立刻领兵北上,打算先下手为强,将其一网打尽。
就在青州灾情基本平稳时,苏柒看到赵珩御案上的奏折,她的父亲病重了。
岭南到底湿寒,比不上京都气候适宜,宫中御医也更懂疗养之法,因此恭王特请送人入京疗疾。
奏折是放在桌上的,还没批复。苏柒想了片刻,还是放到了一旁。
又过了两日,周韫来禀:“末将奉王爷命令,护送娘娘回京。”
“送我回京?”
“王爷得京中讯,娘娘父亲已返京调治,特命末将护驾,以便您归家探望。”
赵珩还是准了呀,他也不是那么冷血嘛。
苏柒想起来:“你家王爷不是说,不会让我活着离开漠北?”
周韫头大,这种算旧账的事他可不想参与。
沉默片刻:“卑职是单身汉,不懂这些。”
时隔两个月,苏柒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因为想要轻装简行,这次护送的主要是暗卫和镇北军,以陈小武为首的那群护卫还留在朔方城。
这一路上,苏柒听的最多的就是关于镇北军的。
据说,潼川堰苦守两日,青州所有百姓都上了堤坝,眼看要撑不住时,镇北军神兵天降。镇北王下了死命令,必须在洪峰到来前,在落雁滩撕开一道口子,所有士兵都像是拼了命般挖掘。
主坝告急,洪峰即将超过临界点时,古河道终于挖通。镇北王一声令下,积蓄的洪水如同挣脱束缚的巨龙,冲入古河道,咆哮着奔向预设的荒芜之地。水量得到有效分流,潼川堰主坝压力骤减,险情解除。
那一刻,千千万万百姓齐声欢呼。
当然再往南走,听到更多的就是当今陛下如何神机妙算,知人善任。称赞当今虽深居九重,但对漠北地理、水利工事都极为了解,在满朝文武皆质疑的情况下,排除万难,给予镇北军足够的信任,最终拯救万民于水火。
苏柒偶尔还听到关于她这个钦差的,有小道消息说,当今之所以如此信赖镇北军,政令之所以迅速下达,这位钦差居功至伟……
苏柒一行途径青州境内、在驿站休整时,周韫暗示她可以等一日。
镇北军如今驻守青漳二州之间,小半日便可抵达苏柒休息的驿站。
苏柒眨眨眼:“怎么?给我安排了好节目吗?少于七八个俊俏儿郎我可不看。”
周韫:……
等王爷来了,您亲自讲。
然而等到了晚上,只等到传信的。
“漳州突发疫病两例,王爷前往控防,不及前来。”
苏柒打了个哈欠,松了口气:“那就下次再见呗,让他注意安全。”
她还真怕秦延来的时候,刚好撞上自己和狗皇帝换身,错过正好,反正以后又不是见不到。
一路都很顺利,谁知就在距离京都还有两日路程时,变故突生。
苏柒他们遇到了刺客伏击。
刺客的招式狠辣刁钻,全然不顾自身,直冲着苏柒而来,还好暗卫和镇北军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情况倒不算危急。
苏柒在心里默数时间,换身那一刻嘴都忍不住咧开了,让狗皇帝自己来感受下被追杀的滋味吧。
然而当换身到来,周遭变化后,苏柒还来不及高兴,便听到一声:“有刺客,护驾!”
苏柒无语了,她这是在赶场吗?
不过这里的情况要好很多,乾清宫内外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暗卫,刺客一时半刻还到不了苏柒面前。
殿外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如同潮水般透过紧闭的殿门涌进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郑公公面色沉重:“陛下,请移驾内殿暂避。”
“准。”
苏柒让人扶起沉璧,一同躲进了内殿。
前几次,沉璧都在涌泉宫养病,但苏柒换身后多次前往引起了宫中不少非议,甚至还有一次苏柒是小跑着去的,路上遇到周昭仪等人赏花,还上前凑了热闹……从那天起,每日亥时前,赵珩便命人将沉璧接到乾清宫,以免苏柒用他的身体在宫里乱跑。
谁也没想到,这整个皇宫最安全、守卫最森严的区域,也能遇上刺杀。
沉璧似乎被吓到了,一直喊着“娘娘”,苏柒只能坐在她身边,单手轻拍她的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外面的声音渐弱,苏柒还没来及的松口气,突然浑身寒毛一竖,强烈的危险感袭来。
“娘娘小心!”
神志不清的女人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猛地将苏柒推向一旁,自己却张开双臂,迎向了致命的利刃。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沉璧。”
苏柒抱住女人,想去捂住那伤口,但却是徒劳的,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明黄色的龙袍。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娘……”
沉璧用尽最后力气,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替苏柒拂去衣服上的血迹,最终却无力垂落。
“阿姐。”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喊,是沉璧的弟弟,他自木家出事就被净身送进了宫中,原先活泼开朗的孩子,如今变得胆小自闭,此刻还目睹了姐姐身死……
苏柒也很难受,刚要转身安慰,就听到郑公公不敢置信地惊叫。
“陛下!”
苏柒身体剧烈一颤,缓缓低下头,一截染血的刀尖,从她胸前透了出来。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稚气的脸。
此刻,他脸上早已没有了平日的胆小与怯懦,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麻木,以及一丝深藏的快意。
“凭什么我成了卑贱的阉人,凭什么阿姐也为你而死,该死的是你,是你!”
哪怕被赶来的暗卫压住,他也不停嘶吼着。他的声音里满是恨,像是恨透了这天地,恨透了所有人,吼着吼着猛地用头撞向地面,力气极大,当场便咽了气。
苏柒来不及阻止也无力阻止,只能捂着伤口。
沉璧因她而死,她也因沉璧而死。真不知道该说这剧情太狗血,还是该说有些死亡真是命中注定,就算躲过了第一次,也还有机缘巧合的第二次。
意识渐渐模糊,苏柒还有点好奇,此刻死了到底是算自己死了还是算赵珩死了?她还能回到自己身体里吗?
她还想到了秦延,不知道漳州的疫病控制住没有。
但转念一想,他是秦延,本就智商超群,如今还是镇北王,一呼百应,受人爱戴,哪里需要她担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现实世界 万箭穿心(
苏柒醒过来时, 大脑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棉絮。
慢半拍才感觉到,她在比赛基地的床上, 而不是在刚被追杀后的驿站里。
换句话说, 她回来了,从剧本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了!
两个多月的古代生活, 苏柒都要以为自己是个古人了,看着落地灯床头柜,以及散落一地的剧本时, 都需要反应片刻才能对上名称。甚至连她身边的秦延, 都觉得更习惯他长发的样子。
秦延还昏睡着,苏柒的大脑其实也还残留着宿醉后的不适感,她尝试想看看剧本后来怎么样了, 但还是和上次一样, 暂时打不开。
苏柒躺着发了会儿呆,所以死的是她的灵魂、赵珩的身体吗?那狗皇帝要顶着她的身体继续生活吗?还是说她的灵魂死了, 狗皇帝就能回到他自己的身体里?
不论如何也已经改变不了剧本走向了, 苏柒干脆长舒一口气, 打算将一切当作一场梦。
揉揉发胀的脑袋, 苏柒准备来处理面前的残局。
因为昏迷得很突然,她和秦延还贴在一起,都没穿衣服。大概是怕压着她, 秦延用手臂支在她身体两侧, 但即便只是承担他一半的重量, 也压得苏柒够呛。
她尝试推开他,但秦延的身体又硬又重,手臂跟铁铸的一样, 凭苏柒宿醉后的体力根本推不开。
既然推不开,苏柒打算从秦延身下爬出去。
苏柒试图用腰腹的力量把身体一寸寸往下挪,可刚动了一下,她就僵住了。
她屏息看向秦延,他还睡着,只是眉头皱紧了些。
他是怪物吗?硬到现在?
这么一来,从底下钻出去肯定是不行了,苏柒只能选择从上面。
深吸一口气,苏柒开始用手肘支撑起自己上半身极其有限的重量,慢慢挪动。床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点,一点,终于大半个身体到了外面,她刚抬出了一条腿,打算从秦延身体上方跨过去。
旁边的手机一响,苏柒一惊,立刻抬手去按,身体猝然间失去平衡,只能下意识用脚勾住了秦延的头。
最柔软的部位,碰倒了最不该碰的区域!
温热的呼吸,微带胡渣的下巴……粗粝,微刺,像电流般急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苏柒全身绷紧,身体不自觉地抽颤了好几秒。
她能感受到对方下巴的线条,甚至临摹出它紧绷时的样子。
等理智回归,苏柒不敢再耽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将整个身体从男人上方翻了过去,滚落到床沿边的地面上。
拿起手机,是赵曼曼的消息,说她们三天后要带着《超完美初恋》去参加机器人大会展览了,问苏柒要不要一起。
【苏柒:等我。】
心绪稍稍平稳了些,苏柒才敢继续看床上的人。
男人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手臂也缓缓收紧,像是感觉到怀里缺了什么,很不安稳。
苏柒尽量忽视对方下巴上晶亮的液体,不去想那是什么,她环顾四周,抓了两个抱枕,塞进秦延怀里。
临走时苏柒想了想,还是留了张纸条,写字时字斟句酌:【昨天喝太多了,抱歉秦总。】
本来还想调侃一下他何等雄伟霸气,是自己不堪匹配他的型号,但想想还是住嘴了。
成年人应该有某种默契吧,一时的意乱情迷而已。看他昨晚的样子,应该也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和她没成就找其他的呗,秦氏总裁总不至于缺爱慕者。
苏柒到回声公司时已经是下午了,一进门就是赵曼曼她们准备的香槟和彩带。
一是为庆祝她这次唱跳组比赛完美落幕,二是为庆祝《超完美初恋》成功上线。
庆祝完后,苏柒也开始准备三天后的参展素材、新剧本的修改,以及下一阶段筹拍的项目。
这一忙就是一整天,等赵曼曼提醒她有电话时,苏柒满脑子还是怎么低成本高效率的拍片。
她拿起手机,刚要接通,看到了上面的来电显示。
秦延。
她迅速把手机倒扣着,假装没看见。
但没一会儿就响起第二遍,对方有种不等她接电话就誓不罢休的意味。
眼看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露出八卦的眼神,苏柒只能拿着手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一接通就听见秦延格外嘶哑的声音:“你在哪?”
苏柒不想聊私事,假装“喂喂喂”了好几声,一副信号不好的样子,最后匆匆忙忙:“秦总,场务那边喊我了,我稍后再和您回电。”
挂断电话,苏柒刚把新的拍摄方案定下来,电话又来了。
但这次是黎姐。
上次吃饭时认识的,圈内很有名气的出品人。
苏柒兴致勃勃地接起来。如果来电是肖瑞的,苏柒肯定还能想到秦延身上,但是对黎榕,苏柒是半点没往秦延身上想。
所以当黎姐笑着说自己是受人之托,然后紧接着电话被人接过时,苏柒都尴尬了。
秦延的声音没刚才那么沙哑了,但依旧透着一股紧绷感。
“现在信号没问题了?”
苏柒只能含糊其辞:“啊,是秦总呀,可能是先前天气不好,现在刚听清,我也正想给您回电呢。”
“好。”
“什么?”
“我等你回电。”
苏柒不得已挂了电话,老老实实给秦延回过去。
她是真的后悔了,就不该喝酒,更不该在秦延面前喝酒,他还是她老板,这种事不管怎么处理都麻烦,他难道就不懂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吗?非要把话说开吗?
“昨天……”
秦延刚开了头,苏柒就打断:“昨天我喝多了,我想秦总当时应该也喝多了,好在最后什么都没发生,我还挺庆幸的。”
“你很庆幸?”
“对啊,我觉得不应该像平时对其他男性朋友那样对待秦总,这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工作关系。”这应该说得很明白了吧。
“你有很多男性朋友?”
“也不多吧,成年人嘛,有需求就认识几个。昨晚还以为您是他们……”
电话被挂断了。
苏柒没放在心上,反正秦延的性格她很了解了,公私分明,再生气也不会用低劣的手段。这样说清楚,让他以为她是个随便的女人反倒更好,大家以后只谈公事。
苏柒忙到了后半夜,出去倒水时发现会议室里横七竖八睡了一堆人,赵曼曼还在说梦话,什么“第一”、“票房过亿”之类的话,一边说一边笑。虞遥正在给大家盖毛毯,窗外的月光撒进来,格外温馨。
回到办公室,苏柒揉了揉眉心,查看【影0】时发现,《穿成冷宫妃子的我每晚都和皇帝互换身体》剧本居然已经显示结束了。
她慢吞吞打开,翻到最后,整个人僵在当场。
只见剧本上写着:
【大夏历三十八年,永熙帝赵珩遇刺身亡,妖妃木婉舒临朝称帝。
天下大乱。
众藩王不满妖妃祸国,揭竿而起,唯镇北王宣布拥立女皇。
此后三年,镇北军四处讨伐,直至女皇完全把持朝政】
苏柒手指抑制不住轻颤,即便她本人是导演,看过各式各样的剧本,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走向。
所以赵珩用她的身体称帝了?
剧本世界里的种种重新浮现在眼前,她当初开玩笑时说过自己想当皇帝,秦延不会真以为……称帝的是她吧?
他不是说过,绝不会将皇位拱手相让吗?
苏柒心中五味杂陈,但紧接着想起赵珩,他用她的身体再度称帝,又利用镇北军稳定了朝局,可只要秦延活着,早晚有发现真相的一天。以赵珩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将这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所以他恐怕永远不会真的信任秦延。
苏柒做好心理准备,才继续看后面的剧本:
【大夏历四十二年,镇北王身中奇毒,双目失明,命不久矣。
于十一月末,违抗圣令,私自回京,求见女皇。
女皇命其只身等候在玄天门,整整三日,未曾相见。
于第四日正午,下令万箭穿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六幕影像
苏柒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其实这次剧本世界, 因为本就是为了逃避进入的,她并未站在上帝视角去影响剧本,大部分时候是走一步看一步。脱离剧本时也并未太过在意, 却不想, 竟是出现了这样的结局。
反复看了几遍,苏柒难以置信。至于吗?才不过大半个月的相处, 甚至其中大部分时间他们立场不同,秦延,不, 或者说是镇北王, 就这么喜欢她吗?喜欢到可以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难不成是短剧剧本的金手指光环太大了?那也没见赵珩情根深种啊,反倒见识了帝王的冷血无情。面对“自己”的突然死亡,立刻整合所有资源, 将所有的人利用殆尽, 最终重掌大权……她先前还以为赵珩变得良善了些,现在看来都是错觉。
苏柒很想将这些当作一个纯粹的剧本对待, 可当她再想工作时, 却难以进入状态。
【影0】旁边还有几段影像, 苏柒犹豫片刻, 还是点开了。
有点像《荒山》剧本里观看线索时的感受,她作为第三方上帝视角,能看到整个画面, 大致感受到其中人物的情感。
第一段影像, 主视角似乎是在军营里。
应该是她刚死不久后, 赵珩秘不发丧,暗中接管京中事宜后,拿着继位诏书称帝了。
帐外朔风凛冽, 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帐内正爆发激烈争吵。
“京畿空虚,此乃天赐良机,末将愿亲率铁骑为前锋,直扑京城,这天下,合该由王爷来坐。”
“将军此言差矣。名不正则言不顺,我军若贸然南下,与反贼何异?届时各地藩王、州府联军,我等便成众矢之的。当务之急,是联合宗室,揭穿那木婉舒的假诏书,以‘诛妖妃’之名联合起兵。”
“二位将军都有理,末将认为永熙帝突然身亡,那妖妃竟能瞒下一月之久,可见其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妨先观望一二。”
各种说法都有,但不管是哪一种,核心都是,这位置该是秦延的。
论实力、论军功、论民心,镇北王天命所归。
各方争执不下,互不相让,最终都聚焦在了始终沉默的秦延身上。
秦延左手边放着镇北军的虎符,乌沉沉的,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这代表着登极之路,要以雷霆之势重整天阙,也必须要诛杀妖妃。
右手边则放着京城送来的称帝诏书,以及一支雪山金雕的羽毛,这代表着……与全天下为敌。
这一僵持就僵持到了深夜,见王爷始终盯着那诏书,周韫心中谋生出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
“王爷,您不会是想……承认这诏书吧?”
夜凉如水,秦延的声音却舒缓:“孤所执着的,并非皇位。”
周韫当然知道,王爷不过是看透了永熙帝的凉薄阴狠,谋反只是为了自保。
“我刚刚又扪心自问,赵珩做不到,她能不能做到?”
“答案是能。”
“我信她。既如此,这龙椅上是她还是我,有何分别?”
周韫下意识反驳:“那怎相同,王爷乃天潢贵胄,手握北疆铁骑,岂是……”
“天潢贵胄?”秦延轻笑一声打断他,目光掠过帐外苍茫夜色,“往前五十载,所谓大夏皇族,不过皆是草莽出身。”
察觉秦延心意已决,周韫呼吸一滞,终是长叹一声:“您还真是……”
这都不是爱美人不爱江山能解释的,这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不过如此说来,刚刚称帝那位女皇也是在豪赌。她毫无根基,就冒天下之大不韪称帝,是认为王爷不会让她输吗?
苏柒能感受到周韫的想法,此刻只想骂人,赵珩什么想法?他恐怕只是困于她的身体里,受不了,发疯了,想找死罢了。
秦延拿起诏书,看着上面的名字,一直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人心易变,皇权冰冷,祖父当年赌输了,但孤……当是不会输。”
周韫也笑起来,其实不带私心的分析,那位确实适合当皇帝。
想想初见那日,她在生命受到匈奴人威胁时,还能遣走暗卫探寻匈奴驻地;在地牢面对审问时沉着淡定,即便是陈小武他们那样无名无姓的小护卫也能得她以命相护;还有她给镇北军的探子名单,以及青州大汛时的不顾一切……
另外,永熙帝死了一个月,这消息居然能瞒得密不透风,政令不曾受阻,民生不受影响,足可见其在政务上的能力。
周韫万分确定,这位女皇对镇北军一直是有好感的,再加上和自家王爷的关系,这条路虽然艰难,但结果应该也不会差。
第二段影像是在一年后,镇北军接连平了北边两大藩王,天下初定。
依旧是在军营里,虽然打了大胜仗,但气氛依旧不太好。因为京中举办庆功宴,女皇并未准许镇北王回京,反倒是刚刚追封了永熙帝。
恰逢年节,自行庆祝的镇北军私下不免议论纷纷。
“那狗皇帝居然都死一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这一年都在四处征战,鞍马未停,自然不觉日长。”
“还有可别喊狗皇帝,咱们女皇陛下可不爱听。”
“照我说这位女皇陛下有点拎不清了,维护一个死去的皇帝,她是真不明白自己的皇位是怎么坐稳的?”
“不止如此呢。我还听说,女皇给永熙帝修建的地宫里,还留了双人棺椁,打算百年后合葬呢。女皇还找了虚云大师,在上面雕刻了一些特别的花纹,是想要生生世世、相伴不离的寓意。”
“他们合葬?那咱们王爷算什么?”
“嘘,小声点。”
主位上一片寂静。
有副将试图找补:“据说永熙帝是被女皇心腹丫鬟的胞弟误杀,永熙帝死前强撑着给女皇写了继位诏书,还将暗卫、禁军、鹰羽卫势力全都和盘托付,可见永熙帝待女皇,确然是一片赤诚,追封也是正常。”
周韫也压低声音:“这一年有人传您与女皇早就……还说永熙帝的死和您有关,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确实不适合召您入京。恰逢永熙帝周年,追封一下,做做样子也是应该的。”
王赫性子直接,完全不能理解:“那也不能这样啊,她与永熙帝誓约生生世世,将王爷置于何地?若论付出,王爷呕心沥血,何曾少过半分?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比起那轻飘飘的一纸诏书,王爷可不仅是将皇位拱手相让,还是真刀真枪、尸山血海的为她搏杀,这二者孰轻孰重还不明了?”
大约喝了酒,王赫越发激昂:“依我说王爷当初就该直接称帝,再立那位为皇后,如今江山美人尽在掌握,她还要天天讨好王爷,以免失宠。”
“王赫你吃多了酒就会胡话。”见秦延面色难看,目光带怒,周韫踹了王赫一脚。
苏柒盯着影像里的秦延,真的很想能直接告诉他,虽然顶着她的身体,但如今在皇位的真不是她。希望他能有所察觉,但她也知道很难,赵珩心机很深,真想伪装旁人恐怕谁都难发现,更何况镇北军一直在外征战,根本就没有见面的机会。
算下来,他们上次见面还是苏柒送青州大汛的消息、从马上跌下来。
秦延大概也是喝多了些,他手边还放着申请回京的奏章,上面只有朱砂批复的“不准”。但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些赏赐,都是他常吃常用的。
“她的能力,只在后位太可惜了。孤既倾心于她,便当给她想要的,而非给孤想给的。孤也不需要她讨好孤,至于其他人……孤不会跟死人计较。”
最后他目光微冷:“她为君,我等为臣,再让孤听到大不敬的言论,你就不用在孤麾下了。”
王赫垂头丧气:“末将失言,稍后自去领罚。”
周韫了然,王爷不想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但他作为当事人,越干扰只会越严重,他自行领命:“军中其他不敬女皇者,末将会去处置。”
第三段是在两年后。
周韫疾步走入帐篷中,神色难看:“听胡军医说您中毒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大碍。”
王赫在一旁骂骂咧咧,猜测是那个心怀鬼胎的藩王搞小动作,表示只要把人抓出来,一定千刀万剐。
周韫眉头却皱紧了,且不论王爷在吃穿住行上向来谨慎,如果其他藩王有成功下毒的机会,为何不用剧毒,反倒用“噬心散”这种控制人的慢性毒?
等军帐内无人后,周韫压低声音:“是那位吗?”
“不致命。”
周韫还要再说,却又被秦延询问军情打断,战事吃紧,根本无暇他顾。
第四段影响不知道过了多久。
帐篷里只剩下周韫,他瘦了许多,身边放着的是王赫以前从不离身的佩刀。周韫极为爱惜的擦拭,再提起苏柒时,他眼里已经没了笑意。
第五段是在秦延瞎了之后。
噬心散的剂量不断增加,这一日他们都有预料。
周韫忍不住冷笑,这时机选的是真好啊。
如今只剩南边两个藩王还在抵抗,整个大夏除了女皇在京都的守备军,唯镇北军势力最大。但其实三年的征战,消耗太大了,镇北军也是强弩之末。当初从漠北出来的,早已换了好几批,周韫有时一眼望去,已经看不到一个熟面孔。
这个时候不可一世的镇北王成了瞎子,必将迎来最后的反扑,所有的仇敌都会扑上来,试图从镇北王身上撕下一块块血肉。
可他们不能退,一旦退,天下会再次大乱。
周韫沉默片刻:“来人,护送镇北王去北边,走得越远越好。”
他跪倒在地:“这最后一仗,末将替您打,您放心,定是让女皇满意的结果。”
秦延摇摇头。
周韫心中难受,这一年,王爷几乎不讲话了。
等这一仗结束,秦延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任何光亮。
“孤要回京。”
周韫皱眉,此时回京,无异于主动送死。
他猜测:“您是想求一个答案?”
从女皇继位开始,王爷多次请求回京,却一直被拒绝。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周韫也想知道,当日愿为天下苍生舍命的人,究竟为何如此,还是说她的苍生是不包括镇北军的?
秦延却扯了扯嘴角:“我不死,陛下不会安心的。”
只有他死,才能保住剩余的镇北军。
至于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等到四下无人时,秦延双手在桌上寻了许久,才找到掉落在地上的一根雪山金雕的羽毛。
因为打理羽毛的人如今目盲,羽毛已经掉了许多,不再整齐。
很久很久,夜风中响起一道声音。
“真的是你吗?”
片刻后是自嘲的笑:“是我妄想了,怎会不是呢。”
秦延缓慢地梳理羽毛,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我会死在你面前。”
苏柒的呼吸已经绷紧了,她也想起她对他说过,死前要见最后一面,好好告别的人,来世才能重逢。
半晌后又传来男人一声苦笑:“但我也不知,下辈子还该不该重逢。”
第六段是在玄天门。
某一瞬,苏柒甚至不忍看。
但好在,视角是在城楼之上。距离太远,苏柒看不到秦延,只能从大家的对话中得知,万箭穿心的场面已经结束。
确认镇北王已死,女皇陛下终于姗姗来迟。
苏柒看到了自己的脸,明明是最熟悉的脸此刻却尤为陌生,连赵珩的眼神都和过去不一样。
她记忆里的赵珩,虽然阴狠,但还留有人性,但如今的赵珩,眼神全然冰冷,甚至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疯狂。
见秦延已死,他嘴角还带着笑:“郑公公,你说朕把这镇北王的头割下来,挂在城墙上瞻仰三日可好?”
郑公公骇然,嘴角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鹰羽卫的首领立刻跪下:“陛下不可,镇北王战功赫赫,民望素高。今骤加诛戮已难收场,若是辱其尸身,恐生巨变。”
“要朕自己去?”
鹰羽卫不敢再劝,举刀朝那人而去。
然而还没到秦延身边,外面便不断有人冲进来。
“是镇北王的亲信。”
鹰羽卫心中更沉,镇北王此次回京带的人并不多,进入玄天门之前大概是已经清楚自己的下场,严令这些亲卫不能踏入一步。
可陛下要的就是斩草除根,要的就是他们主动走进来。
“王爷有令,即便他惨死京都,镇北军亦不可反。”为首的人笑容淡淡,掷地有声。
“我从不违令”,男人缓缓卸下腰间佩刀,解下染尘的甲胄,声音沉静如水:“我周韫,今日脱掉这一身盔甲,此后不再是镇北军人,也不再是大夏人,今日唯与我主共生死,黄泉路上,照旧为王爷开路。”
“我宋伍,今日脱掉这一身盔甲,此后不再是镇北军人,也不是大夏人……”
“我吴安……”
他们一个接一个脱下盔甲,举着剑,红着眼,义无反顾冲进了玄天门。
一个,两个,三个……
等最后停下时,秦延僵直的身体前,筑起了一道尸墙。
到后面竟有京都百姓得知此事,也要跟着冲进来。
上千人聚集在玄天门外,哭声连绵。
此情此景,对一个刚刚结束战乱的国家来说,绝对不是好事。可因着女皇积威深重,根本无人敢劝。
最后还是一个带着面具的黑衣男人跪下。
“陛下,娘娘心善,路遇乞丐会予以救助,漠北受匈奴骚扰会舍己相帮,青州大汛更是以命相搏……她定不会想看到今日场面。”
赵珩嗤笑一声,似乎很不屑。
“妇人之仁。”
但终究召回了鹰羽卫,不再继续滥杀。
等弓箭手退下,玄天门外再度走入一人,但此人没穿镇北军盔甲,反倒穿着京都官员的衣服。
赵珩眯眼:“此人是谁?”
郑公公遣人去问。
“禀陛下,他说自己叫陈小武,只是一个负责收尸的无名之辈。”
……
“柒柒?柒柒?快醒醒?”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虞遥担心的摸了摸她的额头。
苏柒眨眨眼,环顾四周,她还在办公室里,窗外已经大亮。
苏柒抹了抹眼角,才发现自己哭了,胸口某处似乎破了一个洞,漏着风,停不住的颤抖。
她后悔了,如果早一日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她虽然也不会和秦延怎么样,但至少不会说话那么绝。
苏柒拿起手机,拨通昨日被挂断的电话,但连着三个都没打通。
改成发消息,却也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肖瑞打来电话,说以后有什么剧本上的事情找他就行,秦总近来很忙。
“那他什么时候能闲?”
“恐怕,一直都会很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进组+她还
剧本里还有第七段影像, 是关于赵珩的,苏柒却连打开都不想打开。如果可以,她只想将自己的脸从狗皇帝那里抠下来。
又过了许久, 苏柒才勉强平复。
丫的, 怪不得演员都容易入戏。不见面也好,她现在还真有点没办法把现实中的秦延和剧本里的镇北王彻底切割开。
当然很快苏柒就没心情关注这些了, 因为她要进组了!
《苍茫》第四剧组组建完毕,正在影视城进行前期筹备工作。但通知她时,肖瑞语气有些迟疑:“徐坤导演已经先进组了, 他对你可能有些误会, 我会尽量和剧组沟通……”
徐坤导演名气不小,曾筹备过某国际级别开幕式,虽没拿过奥奖, 但其他国际奖项拿了不少。苏柒也见过他, 就是当初在《苍茫》剧组反复拍摄白雨栖那段电车戏的导演,也是《苍茫》四大剧组的总导演。
至于肖瑞此时的话, 苏柒明白, 何止是误会, 这位估计对她这个空降的第四剧组副导演极为不满。连筹备工作都没有通知她, 他提前进组的意思就是工作由他来做,她这个关系户靠边站。
也能理解,苏柒如今还没有代表作, 哪怕《超完美初恋》播放量很高, 算今年的短剧爆款, 但对这样的正剧大导演来说,这种短剧就是歪门邪道。《民国十三绝》还在制作,《荒山》刚开始选演员, 郑齐峰的电影还没上映,影视制作的周期从来都是绕不过去的坎,苏柒也没办法凭空变出东西来。
再说就算她把这些全都拿出来,也未必能得到对方认可。先入为主最致命,谁能相信两个多月前还是十八线花瓶的她,现在能有真本事呢?
“没关系肖经理,我先去学习学习。”
电话那头的肖瑞暗自叹息,他们已经尽力周旋,但徐导的倔脾气圈内闻名,他连拿过奖的导演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苏柒这么个新人。项目书下来当天就在会议室拍了桌子,能勉强同意苏柒进组已经是多方协调的结果,至于她在剧组的处境,实在难以保证。
“公司给你配备了新的经纪人和助理,助理会跟你一起进组,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苏柒满口答应,第二天就知道为什么要安排助理了。
若是没有个助理说话,她在《苍茫》剧组一整天,都不会有人搭理。
《苍茫》第四剧组同样在影视城,因为财大气粗,直接租用了上万平,巨大的摄影棚内,灯光师在高架上吼着,场务扛着器材小跑而过,化妆师正在给准备定妆的演员化妆,每个人都很忙。
苏柒观察了一下,有两个执行导演应该知道她“副导演”的身份,但全都装作看不见她。其他的工作人员应该不知情,再加上她今日穿的随便,也没人认出来她是鼎鼎大名的苏柒,还当她是剧组的群演。
深知自己就算凑上去,也不会有人配合工作,去找徐坤恐怕只会被嘲讽,苏柒干脆找了个堆放闲置器材的区域,搬了两把折叠椅,躺下晒太阳。
“苏姐,奶茶来了。”来人齐肩短发,圆溜溜的杏眼泛着笑意,她新上任的助理小周,刚刚毕业,很有活力。
关于经纪人和助理,肖瑞和她沟通过,考虑到她本人有回声,主业是导演,其他身份必然会渐渐淡化,所以工作人员都是比较佛系单纯的。苏柒挺满意的,她需要有人干活,不需要人指指点点,来的人听话就行。
小周很简单,还有点话痨。
“苏姐,我跟你说个超好笑的事情,公司给我的通知写错了,他们居然把我的工作内容写成了‘副导演助理’哈哈哈,害我昨天忐忑了一夜。”
“忐忑什么?”
“苏姐你不知道,越是大剧组,导演越凶。尤其《苍茫》这种S+,副导演也都是大佬,我学长在第二剧组,说那边的副导演每天最少骂哭三个人,我还在想副导演怎么会找我这种职场菜鸟当助理,我室友还打赌我今天必然要被开除……还好是乌龙。”
说完后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苏姐,我不是说您比副导演差哈,他们也就是权力大点,论娱乐圈知名度、未来的变现能力,还是咱演员最厉害。”
苏柒喝了口奶茶,2个多月的古代生活,实在是太想念这口香精添加剂了,她眸子满足地眯起:“那你没和hr确认一下职务?”
“肯定是不小心写错了,都是牛马打工人,就不改来改去折腾人家了。再说这个职位说出去还挺拽的,我估计等剧组发盒饭能领到豪华版。”
小周说着晃了晃自己的工牌,“副导演助理”几个字很清晰,看着确实上档次。
苏柒眼睛也亮了:“这么好?那下次领盒饭,你就说副导演也要,领两份,我也想吃的好点。”
“嘿嘿,没问题,装样子我最擅长了。”
“苏姐,我给你捏捏肩吧,我家里祖传老中医,一捏一个不吱声。”
小周的手艺确实不赖,苏柒被捏得浑身软绵绵的。
“苏姐,我说实话你别生气,我之前还对你有些偏见,但自从上一场唱跳组比赛后,我从轻微黑转路人,再转粉了,现在不仅是我,我姥姥也是你的忠实粉丝。”
说着她还拿出自己的账号,找出上一场比赛她发的弹幕,确实不少都是称赞苏柒的,还和黑粉对骂过。
“您看,这个,这个,这个,都是我发的,当时我还不知道会成为您助理,我姥要是知道我和她偶像在一块,估计要羡慕我了,回头您能给我一张签名照吗?最好是签在《哑戏》的照片上。”
苏柒汗颜,别人都是工作人员为女儿要签名,她是工作人员为姥姥要……
“没问题。”
两人就在原地看着剧组忙碌,一会儿功夫,三组定妆照演员都来拍过照,还有执行导演、场记来回检查,每个人工作都很认真,但依旧没人搭理苏柒。
小周忍不住问:“对了苏姐,咱的角色是哪个?我提前和您对对词,这样上场后不容易被NG。”
苏柒沉默片刻:“其实我真的是第四组的副导演,所以没有角色。”
“别闹了苏姐,还没到领盒饭的时候,不用演。”
小周压根不信,还从苏柒的态度中猜测起来:“是不是还没给您安排角色?”
见苏柒一脸无语,她以为自己猜对了。
“我懂了,这是替补的意思,就是剧组目前还没有合适的角色给您。但拍摄过程中如果有人表现不好,或者出了意外,咱就是第一候选人,好多当红明星当初都是替补,阴差阳错就火了。”
嘴里劝着苏柒,但小周心情很沉重。
是有替补的说法没错,可苍茫是多大的饼啊,主演、配角,甚至是群演都是消尖了脑袋往前冲,在剧组捡漏的概率不大。
她就说呢,苏柒如今还依旧是黑粉遍地,怎么就突然进组《苍茫》了,还以为是终于翻身了,原来……
“没事,别泄气,我先去找找关系,看能不能要一份剧本,咱做好准备,机会总会来的……”
“剧本我有。”
说着苏柒拿出写得密密麻麻的剧本。
小周翻看了一下,眼神瞬间变了,可以说是肃然起敬。
“居然每个人物都有小传,这也太用心了!”
分镜那些她看不太明白,还以为苏柒是在设计镜头走位,更加佩服。
见过苏柒的剧本后,小周如同打了鸡血,说一定不让她的付出白费,会努力在剧组为她争取角色。
苏柒完全劝不住,第三天莫名其妙的,就跟着她接了个群演的活。
演一个只有背影的人。
“苏姐,咱们先从群演开始,和场记打好关系,后续才好争取角色……”
小周穿着一身乞丐服,拿着窝窝头蹲在她旁边。
没一会儿,她们就和其他群演混熟了,大家互相分享经验,怎么达到拍摄要求,怎么无缝衔接赶场,怎么多蹭镜头……苏柒还被拉进了大群里,里面群演数量不少。苏柒赶忙将虞遥和赵曼曼拉进群,没一会儿两人都感慨,这比她们委托劳务公司招人可便宜太多了。
不过两人还是好奇:【你不是去当副导演的吗?怎么和群演混到一起了?】
不是说副导演不能和群演熟悉,但苏柒这种混法,有点过于接地气了吧?
苏柒叹口气:【万历皇帝知道吧?我现在就相当于他。不,还更惨,人家只是被架空,我还被无视】
赵曼曼忧心忡忡:【我也听说徐导不好相处,要不你先回来?】
【苏柒:不,我走了不是正中人家下怀】
她还不至于连几天冷板凳都坐不住。
【赵曼曼:导演之路,果然最难】
虞遥虽然没有直接安慰,但给了苏柒一个好消息:【今天机器人大赛的展映效果还不错,《超完美初恋》播放量又上了一个小高峰】
苏柒心情好了点,这时候一旁的群演问:“对了,还没问你们名字。”
“叫我小周就行,叫她……”
苏柒主动接过话:“我姓苏,单名岛,喜欢别人喊我全名。”
“哦哦,苏岛你好,我叫老沈。”
小周目瞪口呆,苏柒这个名字确实不适合在剧组用,但苏岛这谐音……
等到领饭的时候,她忍不住给苏柒竖大拇指。这个名字是真好啊,每次她只需要亮出自己的工作牌,然后说:“苏岛的,两份”,领到的都是最豪华的,还不引人注意。
拍到第二天时,苏柒察觉到不对劲了。
《苍茫》第四剧组其实还没正式开拍,照场记和摄影的说法,现在是在拍摄预告片的背景素材。
可两天下来,这所有的素材在苏柒看来就两个字:垃圾。
首先是内容无效,剧本里要求表现出战后的慌乱无措,但拍的这几场,所有人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乱跑。
确实慌乱,却也乱得太彻底了。
画面构图差这些就不说了,还有个最大的问题,拍摄场景重复率太高了。
尤其她后面发现,上午拍完一场,下午和晚上还会让他们换别的衣服再拍两场。苏柒问了,给群演的报酬是按天计算的,不是按场次算的。
徐坤虽然看不上苏柒,但她到底是名义上的副导演,因此剧组所有的工作后台权限对她都是开放的。苏柒翻了翻拍摄记录,30个群演,登记表上写的90个,难怪一天拍三场。算上群演的差价,单是这一项,就有人赚了差不多十倍的差价。
第六天上午,苏柒终于见到了徐坤。
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身边有两名执行导演,正语速飞快地解释着什么,看得出来开拍前确实很忙。
在双方距离最近的时候,苏柒“一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杂物堆。
“哐啷……哗啦……”东西落了一地,不少都滚落到了徐坤脚边。
正在拍摄的众人停下,负责这段场景的摄像师脸色大变,立刻迎上去。
“徐导,您没事吧?”
徐坤的视线扫过众人,看到苏柒的那一刻,眉头紧皱,她怎么还在?
不等他反应,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喊苏柒“苏导怎么了”、“苏导没受伤吧”、“苏导刚刚那条肯定要重拍了”……
徐坤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两个执行导演对视一眼,有些纳闷,不是都说好了,把这个所谓的副导演当空气吗?他们也没向外透露,到底谁这么称呼的,还是说几天时间,苏柒就组起队伍了?
徐坤走上前,扫了眼四周的布景后,眼神里就露出一抹不屑。
这就是秦氏力荐的人?!
开会时,他不同意,他们还拿出几部短片,说确认过,都是苏柒完成的。他看过那几个短片,确实有很多可圈可点的地方。
当时本来想着等人进剧组再考验一番,但助理提醒他,网上不少人说这些作品是枪手完成的,而且苏柒两个月前还是个十八线小明星,既没学过导演相关的专业知识,连演戏都不会……基于这些疑点,他不可能拿整个剧组去赌。
现在看来,连“确认是苏柒完成的”这个说法恐怕都存疑,枪手才是真的吧。
关系户舞到他头上了,还真当他没脾气?
徐坤翻看摄影机,越看表情越冷,最后压低了声音:“这就是你拍的东西?”
场记和摄影师战战兢兢,按理说,这种时候总导演本该是最忙的,怎么突然来查他们的工作了。
只有苏柒知道,他是对她说的。
苏柒距离最近,微笑着开口:“徐导,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徐坤怒火中烧,她还有脸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收拾东西滚
一旁的摄影师老程恨不得立刻堵了苏柒的嘴, 这有她一个群演什么事?要不是她不长眼弄翻了道具,也不会引起徐导注意。
徐坤越翻看越生气,这每一帧都是让人看了需要深呼吸的“灾难级”效果。他随手截停, 画面定格在一张因奔跑而扭曲的群演脸上, 背景虚化得一塌糊涂。
徐坤开口了,声音不高, 却像冰锥一样。
“第一个问题,焦点。”他甚至没用疑问句,直接陈述, “主体完全失焦, 我要看的是人物脸上的表情,不是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没回头看任何人,但老程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徐坤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继续道:
“第二个问题, 调度。这叫慌乱?这叫无头苍蝇!场记之前有没有给他们设定好行动路线和任务?每个人都在乱跑,互相遮挡, 画面里没有一点层次和逻辑, 请问这拍的是什么?菜市场大促销吗?”
他的手指向屏幕一角:
“第三个, 道具。这位群演身上背的东西松松垮垮的, 跑起来却纹丝不动,里面装的是棉花吗?还有这个巡逻警察,你手里是枪, 不是玩具, 重量感呢?群演没经验, 道具组难道不知道给换一把重点的枪吗?”
每说一句,身边工作人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四个问题,也是最基础的, 光线。”徐坤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这是正午顶光?谁布的灯?人物脸上全是黑影。”
他终于侧过头,目光如电,扫过苏柒,眼神透着股不屑。
她要听,他就掰碎了给她分析,让她知道她到底拍得有多烂!
这样的人,别说考验了,连此刻的对话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徐坤很庆幸自己提前进组了,如果把剧组指挥权全权交给这样的草包,第四组是真的彻底废了。
“这种东西,也配叫素材?也配出现在《苍茫》的预告片里?!”
片场一片寂静,空气闷热而凝重。
徐坤等着苏柒的反应,要么哭哭啼啼去找她的后台告状,要么支支吾吾辩解自己经验不足,要么羞愧地低头不语,反正不管哪一种,他都不会心软,今天他定要让她收拾东西滚蛋。
但没想到,对方不仅不脸红,还满脸敬佩:“不愧是鼎鼎大名的徐导,就是专业。”
这是拍马屁的时候?还是说她已经到了毫无羞耻心的地步了。
赵眠作为徐坤最常合作的执行导演,对苏柒不满已久,本以为第四组开拍后自己能有机会竞争一下副导演的位置,谁知道还有人直接空降,来个有能力的也就罢了,结果就这?
此刻见苏柒还在这说些有的没的,赵眠冷笑:“这压根还用不上徐导的专业,太基础了,随便找个导演专业学生都比这拍得好,这种水平也能待在《苍茫》剧组,导戏是什么很没有门槛的事情吗……老方你拽我干什么?”
另一位执行导演叫方成,他和摄像师、场记很熟,此时已经从现场的情况、众人互相的神情里,模模糊糊猜到了些什么,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下一刻,猜测成真。
只见被徐导和赵眠当众呵斥的苏柒话锋一转:“也别这么说,程哥也是刚进组,第一个开机难免紧张。”
那表情那语气,可真像村口拉偏架的。
徐坤表情瞬间凝固了:“谁?”
赵眠还没反应过来:“关他什么事?”
老程擦着汗,几乎要缩进地缝里,还以为两位导演是故意装不知道谁拍的,在敲打他:“徐导,赵导,我确实是最近没怎么拍片子,手有点生,我保证马上调整拍摄方式。”
赵眠僵住,不可置信地去翻拍摄登记表。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今天负责拍摄的是他们安排的摄像师和场记,从头到尾根本就没苏柒什么事。
哦,不,苏柒是群演,但她全程连脸都没露,就是个背影,走位还算可圈可点,这锅不管怎么说,都甩不到她头上。
气氛陷入了极度尴尬之中。
赵眠不死心问老程:“这真是你拍的?”
“是我拍的赵哥,回头我立马改。”老程觉得自己也是倒大霉了,撞上徐导就算了,连赵哥这次也这么凶,他眼神示意方成帮他说说话。
方成还算沉稳,他知道问题根本不在那边,直接转向苏柒:“那您是?”
这个故意的敬称和微微上扬的语气就很有意思了,有种暗暗谴责苏柒故意误导他们的意思在。
苏柒还没说话呢,先前和她熟悉的群演老沈就主动帮她介绍:“方哥,她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很有潜力的群演小姑娘,叫苏岛,长得好像还和一个小明星有点像,非常上镜。”
徐坤&赵眠&方成:……
会不会你口中的小明星就是她自己?
徐坤:“苏岛?”
苏柒:“小岛的岛。”
老赵绷不住了:“真名?”
苏柒:“是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三人更加无语,什么苏岛,他们谁不知道她叫苏柒。这撒谎是一点都不脸红啊,演技确实比她过去拍网剧好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不过此时谁都不想戳破,一旦戳破,就要解释苏柒的身份。如果刚刚那段是苏柒拍的还好说,实力不济直接可以将人弄走,现在这就不好说了。
徐坤缓缓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苏柒身上,多了些锐利的评估。
“这里拍了几天了?”
一旁的群演回答:“三天。”
徐坤嘴角再次下压,不是苏柒拍的又如何,她作为副导演,容许底下人拍了三天这样的东西,说明她对导戏也没有多少敬畏之心。
倒是心机很重,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还是为自己洗白?还是觉得错怪她一次,他会愧疚?
徐坤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话只有附近三人能听到:“我不管你是想用《苍茫》炒作,还是想做别的,我的剧组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不愧是传闻中脾气不好的导演,被他冷冷看着,有种小学时候面对教导主任的既视感。
然而苏柒对这样的冷眼早就习惯了:“徐导您说的对,不过这事儿您得和我的公司聊啊,我也是被安排任务的人,我要是有话语权,也不会被您晾这么多天了。”
徐坤噎住,她当他没说吗?从项目书出来那天,他都快把桌子拍烂了。
“你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好好当你的演员,接商演、拍广告,哪个不能赚钱,导演就是看着光鲜,其实事又多又枯燥。”
“商演广告?您有推荐吗,要不加一下我新经纪人,不瞒您说徐导,我太穷了,啥活都接。”
徐坤深呼吸,这人是听不懂话吗?
另一边的助理小周努力试着挪动脚步,慢慢向两人靠近。
好消息:自家艺人找上总导演了。
坏消息:总导演好像很生气。
小周犹豫自己该不该上前打打圆场。
其他群演听不见两人说什么,但都羡慕不已,徐坤这种大导演都很难遇上,更何况搭话,这苏岛是要飞升了吧?就算是在《苍茫》里演个小配角也可能一炮而红啊。
不过他们也不妒忌,毕竟苏岛的个人条件确实好,这几天跟着他们做群演也从不挑三拣四,希望她红了之后还能多带带他们。
却在此时,苏柒突然退后两步,拍了拍手:“大家注意了,徐导说今天这段他来拍,要是能一遍过,下午和晚上就都不用来了,还能结全天的钱!”
众人欢呼。
方成面露尴尬,赵眠却皱紧眉,什么意思,这场戏如果没记错,大家都是拍半天的吧?听这意思,之前拍的难道不是半天?
苏柒没有直接将群演工资有猫腻的事情捅出去,因为一来她连脚跟都没站稳,就想动手清理门户,那也太愚蠢了;二来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可以敲打,但不能做绝了。
徐坤对那些弯弯绕绕完全不知情,他只是对苏柒的自作主张意外又诧异,让他拍?她要玩什么把戏?
苏柒继续:“徐导说接下来《苍茫》第四剧组还有三个月的大戏,需要很多群演,甚至是很多重要的配角,今天表现好的,名字都会被记下来,一旦录用,日工资是现在的十倍。”
众人哗然,表情都激动起来,又有钱又有机会,还可能出名,这谁愿意错过。
“当然,咱们对拍摄的要求也会高一点。”
“徐导让我和大家讲下戏。我们不是跑,是逃命,想象一下,日本人就快来了,随时可能有轰炸机,炸弹可能下一秒就落下来。”
“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刘姨你会惊慌失措,也会下意识先护着孩子;小陈你家就在旁边的裁缝铺,你会回头看家的方向;艾草小朋友你可能会摔倒,但会拼命爬起来找妈妈;老沈你是报社的,你虽然害怕,但还是会鼓足勇气,想拍下一点资料;王哥你是巡警,性格鲁莽但为人正派,你会抓住逃跑中试图抢劫的钱锋,但最终还是会放了他、让他逃命……”
全场三十名群演,苏柒居然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不仅记得名字,还清楚他们虚构的身份,这是剧本里都没有过多描写的。甚至苏柒设计的情节还会根据每个人的人物性格做变化。
“你们不是背景。你们都有自己名字,你们的家被毁了,你们想逃,可其实身后就是最后的阵地。现在,不是演戏,是要活下去。”
“大家也可以根据我讲的内容,自己给自己的人物设计动作,自己检查穿着打扮有没有问题,大胆一点,不要担心表演错了会浪费时间、耽误剧组进度,《苍茫》剧组愿意跟大家一起进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上午摆地摊
现场气氛非常热烈, 三十名群演开始互相商量走位,设计动作,有人觉得身上的戏服太新了, 有人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够真实, 都是经验丰富的群演,一旦认真起来, 状态截然不同。
工作人员更是不用提醒,打光的、布景的、准备道具的都迅速针对徐坤指出的问题进行调整,总导演亲自掌镜, 谁再掉链子, 那就真是不长眼色了。
要说苏柒的手段有多特别,那也不见得,但确实短时间就调动了所有人的主动性。
徐坤被赶鸭子上架, 那口憋着的气更加不上不下。
骂吧?烂素材不是苏柒拍的, 她做的还都是令人刮目相看的好事,是他们对她有偏见, 先入为主了。
夸吧?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很不好, 尤其苏柒笃定的态度, 仿佛料定他会按她的意思开机。
徐坤脸色几经变幻, 终是动手调整了摄像机。
难得大家都有好状态,此时不拍太可惜了。
连着拍了三遍,不是因为有人失误或者表现不好, 恰恰相反, 因为大家的表演都很好。徐坤便让人多加了几个机位, 补拍了多条特写镜头。
最后一幕场景完成时,悲壮凄凉的氛围同时出现在镜头内外,当徐坤喊“过了”时, 大家都还沉浸在剧情中,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围观全程的苏柒真的让小周将表现不错的群演名字记了下来,就算《苍茫》剧组不需要,回声也很需要。
同时她也摸清了徐坤的导演风格。实事求是地说,确实拍得很好,镜头语言堪称教科书级别,素材稍作剪辑便能直接用作预告片。徐坤本人似乎也很满意,但瞥见一旁的苏柒,立刻改口称自己今天状态平平,拍得一般。
现场最兴奋的应该是群演们,他们还是第一次参与拍摄这样的镜头,不管能不能出现在正片里,被徐坤这样的大导演亲自拍过,都算得上谈资了。更何况今日有苏柒和徐坤的指导,他们都觉得收获颇丰,比起一次次像工具人一样走戏,今天这种拍摄方式明显更有效,也更锻炼人。
小周与有荣焉,想让苏柒在总导演面前彻底露脸,便趁机扬声道:“好久没见到这么好的剧组、这么好的导演了,让我们一起感谢徐导!”
众人齐声:“感谢徐导!”
有群演觉得一定是苏柒和徐导说话时,替他们说了好话:“也要感谢我们苏岛。”
众人又道:“感谢苏岛!”
徐坤&其他两位执行导演:……
这谁听了不误会?
徐坤刚拍完,一旁等候多时的制片便迎上来,催徐坤去开会,几位主演已经进组,正在等他围读剧本。
徐坤的视线扫过苏柒,犹豫片刻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懂得调动群演情绪、协调现场又如何,如果有点能力就想当导演,就想接管《苍茫》这种级别的片子,那未免把拍电影想得太简单了。
两位执行导演松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苏柒一眼,才跟着徐坤一起离开了。
小周在一旁喜滋滋的,觉得自家艺人今日表现力超绝,丝毫不知道作为副导演的苏柒,此时本来也该去会议室的。
等人散去,苏柒在角落翻出自己的相机。
其实剧组是不允许私人拍摄的,正常情况下,苏柒在这里架个相机肯定是不被允许,但负责检查的是另一位姓王的执行导演,他也清楚苏柒的身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久而久之,其他负责人就以为这个镜头是王导放置的,反正只是拍一些群演,也没人在意。
相机里面有两段。
一段是刚刚的,苏柒对比了一下自己拍的和徐坤拍的,因为她是固定机位,拍到的画面有限,先天就有劣势;风格也完全不同,徐坤的镜头更精美大气,但她的也有优点,更具纪实感,可供剪辑的细节更多。
苏柒反复观看,又记下几个参数,打算下次试试模仿徐坤的风格。每一位知名导演都有自己的风格,苏柒还没有,她剪辑倒是很有风格。
另一段则是徐坤来之前,苏柒拍的。
三十名群演反反复复磨了三天,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在这组镜头里,所有群演都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麻木,这才是战争带来的最真实、最难以磨灭的情绪。
苏柒原本以为自己最近都没法正儿八经摸镜头了,没想到当天晚上却收到简疏的消息,《荒山》剧本改好了。
苏柒看了下修改后的剧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简疏将《荒山》的故事改成了两个版本。
一个是电影版,以清江大学学生为第一视角,抽丝剥茧地揭开了整个故事,前期是刺激的荒村逃杀,后期是主角团回到支教村、渐渐发现村子背后的阴谋,几乎和苏柒经历的视角差不多,但故事节奏更鲜明,如果能拍出来,小火一把没问题。
但最让苏柒惊喜的是第二个网剧版。
因为苏柒的启发,这一版的主角是陈幽,主要讲述失忆后的陈幽一点点找回自己,对抗拐卖集团。但这不是全部,因为剧本还有第二个主角,陈星星。
简疏详细补足了两人过去的交集,让陈星星这个人物不再痴傻不再暴力,而是成为隐藏在背后、和拐卖集团对抗的另一股势力。
这是真正的双女主结构,且聚焦的不是出轨家暴、家长里短,细究的话,两个女主都是罪犯。陈幽是以受害者的身份多年追逐拐卖集团,陈星星则是直接打入犯罪集团内部。
一个是清道夫,一个是无间道。
两条线都非常精彩,如果能拍出来,这将是业内第一部双女主犯罪题材网剧。
看完剧本,苏柒当初憋在心头的郁气终于散了些,在《荒山》时,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尽量力挽狂澜,可却还是只能看着她们被命运裹挟,在地狱里挣扎。
这一瞬,才终于有了落点,所有的生还,终究要靠自己完成的。她相信如果陈幽看到这个剧本,也会非常高兴。
不过苏柒还是好奇:“你之前不是说,一切以过审为先吗?”
先前她不是没有提过方向,但简疏因为过去的习惯,在题材大尺度上一直比较保守。如今这个跨度,自己都要甘拜下风了。
“我本来还在犹豫,其实电影版的尺度已经算大的,我还想着网剧版写的简单一点,可动笔之后,不知怎么的,就写成了这样。回声的每个人都很优秀,也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如果我只能写出以前的本子,是远远不够的。”
简疏说到这里还是踌躇起来,回声很穷,也是公认的:“是不是尺度太大了,要不我再改改,或者先拍电影版?”
“不用,就这个,先拍网剧版,如果不能过审,我们走海外发行。”
她手里有顾郁给的一千万,还有沈望舒那两百万,再加上《超完美初恋》的收益,加起来拍个网剧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实在不够就再找肖瑞预支《苍茫》副导演的报酬好了。
最近在《苍茫》一直坐冷板凳,虽然苏柒情绪很稳定,知道这是任何行业新人都必须经历的,但多少还是受到了影响。
她就算拍十部《超完美初恋》这样的爆款短剧,也得不到业内主流认可,既然如此倒不如剑走偏锋,如今修改的这版《荒山》,可是太容易冲奖了。
预想到这个版本的评分不会低,但当扫描结果出来,显示【《荒山3.0》:S级剧本】时,苏柒还是振奋不少,她以为顶多A+。
苏柒直接打给虞遥,两人商量后决定立刻组建剧组,就在影视城,就在《苍茫》剧组隔壁,这样她能两边兼顾。
《超完美初恋》那边基本已经忙完了,《民国十三绝》一直是陈一航和柯音迟带队的,虞遥和赵曼曼相对轻松些,此时也来《荒山》帮忙。
开机很低调,等《苍茫》剧组发现隔壁水灵灵多了个剧组时也没在意,毕竟和业内最受期待的《苍茫》相比,隔壁粗制滥造的小网剧简直不值一提。
也没人知道,有人身兼两边的导演。
苏柒开启了双线模式。每天上午依旧在《苍茫》剧组,跟着群演了解所有的场地场景,挖战壕的士兵她演过,凶残的日本鬼子她也演过,演员演戏是追求演技上的进步,苏柒则只是为了摸透剧组的每一个环节,爆炸戏的点位安排、空中戏的布景布防、大剧组人员的配置安排……能学的她都学一学,即便今天用不上,说不定哪天就有用。
到了下午,她就让小周盯着《苍茫》剧组,自己去《荒山》那边。小周还以为她是去别的剧组找机会了,还鼓励她了一番,表示自己一定会盯紧这边,为她争取机会。
不是没想过全部告诉小周,但一来小周是秦氏安排的助理,回声也有保密要求,等相处时间长一点再说会更好;
二来,小周是个情绪大起大落的人,以为苏柒是群演时,她总是活力满满,若是知道苏柒本来是副导演,却天天在剧组的犄角旮旯吃苦受罪,怕是心态要崩。
还有一点,苏柒几次暗示自己不是演员,小周都不信,连苏柒拿着相机晃悠,都以为她是为了方便骗剧组的导演盒饭。苏柒无奈了,偶尔有种“自己是霸道总裁,却和女主一起摆地摊”的网剧既视感,现在她上午摆地摊,下午还要偷偷回公司当总裁……
苏柒将时间安排到了极致,却不知道这中间还发生过一点插曲。
那日被苏柒赶鸭子上架拍了一段,因为不想显得一直被人拿捏,徐坤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去了围读会。
开完会后犹豫许久,还是叫来执行导演方成:“不用给她什么特权,但也别过多限制她,如果她想拍摄,就让她试试,我倒要看看她除了嘴炮还会什么。”
方成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徐坤说的是谁,他满口答应下来。
但等到安排工作时,面对手下的摄影师和场记,他却刻意含糊其辞。
方成的原话是:“徐导觉得那个姓苏的群演还不错,可以重点关注一下,不用太多限制,多给些发挥空间。”
话差不多,但含义却天差地别。
底下的摄影师和场记们不知道苏柒的身份,还以为徐坤看中了苏柒的演戏能力。
但苍茫的每一个重要角色都是由选角导演、执行导演、总导演多次面试的,他们能给苏柒安排的,顶多就是一些小角色。甚至这个阶段的很多拍摄都是在模拟走位,群演的效果和光替差不多,拍下来也不会放进正片里的。
他们都有点纳闷,徐导对这个苏岛究竟是看好还是不看好?
但既然方成都这么说了,他们自然都是有群演工作就找苏柒,态度也比过去好了很多。这也是为什么苏柒每天都有戏拍,每个犄角旮旯的戏份都会找她。
又过了几天,正在确定演员定妆照时,徐坤貌似不经意地问:“对了,她拍了什么东西吗?”
埋头剧本的赵眠一脸茫然:“谁?”
方成立刻明白:“苏柒吗?没拍,她似乎对演戏更感兴趣,每天都在拍戏,现在还改成了只拍上半天,下半天好像在影视城有别的活,应该也是跑龙套吧。”
徐坤皱眉,眼里闪过失望。
只懂讲戏,只懂调度群演情绪,是当不了导演的,他还以为她有股子韧劲呢,结果就是个纸上谈兵的主。定力也不够,才两周的冷板凳,就已经熬不住了?哪怕是作为演员,他也不会给她什么重要角色。
看着自己手里一堆棘手的导演工作,徐坤拍了拍桌子:
“俞声呢,让他早点来给我帮忙,让一些野路子的看看,什么叫做正统学院派。”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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