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145-150

145-150

    第146章


    “疯道人……大马哈, 这事儿听着咋有点儿耳熟?”周金娘嘀咕。


    她方才哭得厉害,便是这会儿歇了,大脑还有些发钝。


    记忆像漫了层雾一样, 迷朦朦的, 一点儿也不真实,整个人还像被搁在罩子里,地都踩不实,说上一句话, 那话闹心得很,嗡嗡嗡地在脑海里给自己回音。


    “巧娘。”王蝉提醒了句。


    “对对。”周金娘恍然。


    她转过头又去看赵大山,觉得有几分稀奇。


    竟在城门处, 听一个门丁说要寻人,寻的人正好和自己家有几分瓜葛, 是前亲家。


    世界瞧着大, 好像却又有些小。


    “大山呐, 这、这说的不是咱们前头说给巧娘的那一家吗?”


    甚至什么变变变, 白马变白头鸡的那场亲事,也是她家闺女巧娘的亲事。


    只是婚事没成罢了。


    怕赵大山这会儿着急, 脑子同样不够灵光,周金娘还扯了下赵大山的衣袖, 觑了眼门丁,小声提醒道。


    “这位大人口中说的新郎官……是长庚那孩子吧。”


    赵大山眉头都拧成了川字, 声音发瓮, “我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事?


    前几日, 王蝉来家里送牛,他和人闲唠嗑,还提了这事呢。


    乡间邻里都说了, 祖宗传下来的话,男大不娶是愁根,女大不嫁是病根。


    他老赵家啊,只养了赵向生和赵巧娘,说来儿女双全,但乡下地头,谁家没有个五六个娃儿?他这样,算是膝下单薄了。


    只一儿一女,一双儿女的婚嫁却又都愁,在邻里的眼里,简直是愁根不断,病根又来,整个赵家泡在苦水里。


    府城那等地方还好,人来人往的,乌泱泱的人多,大家伙都顾着自家檐下的事,旁人家的事没精力去睬。


    巧娘到了年纪还没嫁人,在那等地界,这事儿倒也没什么人说嘴。


    赵巧娘爱在府城姑母赵香兰的店里做活,一方面是为了学本事赚银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


    乡下地头就不一样了。


    谁家养了个白毛的鸡,颜色和旁的不一样,一眼就给逮出来了。


    赵大山明明养了顶孝顺懂事的闺女,只婚事不成,比别人家的丫头迟一些说人家,好像就差了人几分,成了人茶余饭后的嚼头,让他心里好生不痛快。


    “你别一口一个长庚,叫得这么亲热,”赵大山不高兴,“人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啊,后头都说好几门亲事了。”


    就是前亲家,也只是前亲家中的一个。


    “还有他娘,颠唇簸嘴的。”


    “你还不知道吗,咱们闺女巧娘后头不好寻人家,就有她那张嘴的功劳。”


    说到后头,想起什么,赵大山都急眼了。


    “你还唤他长庚,难不成还想着和他家说亲,再续前缘?”


    “不行不行,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认这门亲,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周金娘也不例外。


    李长庚生得不错,两家说亲的时候,几回见面下来,周金娘觉得他颇懂礼数,待人接物也不差,还读过几年书,是个斯文和气好性子的,瞧着会有出息。


    巧娘嫁给他,不说别的,只站一处就是一双好儿女——


    郎才女貌,眼睛瞧着都舒坦。


    以后的日子差不到哪儿去。


    本以为会是自家女婿,哪里想到,花轿都抬出门了,还能再抬回来。


    后来,赵巧娘驱了邪,身子骨也没受影响,但两家的婚事还是断了。


    周金娘长叹短吁了好一阵子,做啥都提不起劲儿,直道丢了这门亲可惜。


    卫小娘子是可怜,遭了她邪门的闺女儿也是倒霉。


    也是后来,刘药姑嚼舌根,到处说巧娘的闲话,周金娘才不提这事儿,还道老话说的在理。


    福祸相依。


    有时瞧着是祸,到了后头往前一看,却不一定就是祸了。


    ……


    赵大山一下就警惕上了。


    周金娘叫屈,“哪就亲近了?就喊个名儿的事,不然叫他什么?”


    “算了算了,不说这事了。”


    说到后头,周金娘也没了兴致。


    眼下的她,哪里还有空操心别人家,问他为何几回婚事都不成,家里又遭了哪门子的邪门。


    就是这县里劳什子的牛僵,她也不想睬。


    她家向生……她家向生。


    想到赵向生,周金娘心口一痛,眼里又蓄了泪花。


    “走吧,咱们进城,早一点去、早一点找到阿生……”


    “婶儿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赵大哥的事还等着你和赵叔呢。”


    王蝉瞧人眼里又蓄了泪,眼眶周围都发红,里头布满红丝,时不时眨眼落泪,应是哭疼了眼睛。


    见她抬起手,又要用袖子擦,忙递了个干净的帕子过去。


    “用这吧,回头眼睛染了病症就不好了。”


    周金娘:“多谢姑娘了。”


    帕子很干净,柔柔的棉布,素白色的一张,最底下的角落里绣了只踩叶片的小蝉。


    只见蝉翼薄薄,两根须须一高一低的挑着,瞧着神气得紧。


    周金娘接过帕子,摸着这柔软的帕子,心好像也暖了几分,小心地按了按眼角。


    转头瞧着眼前的小姑娘,她心道。


    甭管本事大不大,总归是个姑娘家,这世道对姑娘不好,有许多姑娘家容易吃的亏。


    她家巧娘啊,差点就吃了大亏。


    想着都是姑娘,又听说王蝉母早丧,跟着个秀才爹过活,周金娘心下嘀咕——


    男人养闺女,哪里养得明白。


    秀才公有学问也不成,读明白书里的道理,庶务生活的事,不一定就顶事儿!


    她吸了口气,提了提精神,不免多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人年轻的时候,就爱俏,喜欢那些俊俏的郎君,但哪里知道,这姻缘一事啊,面皮俊不俊俏,一点儿也不占分量——”


    “瞧个几年,也就那样!”


    “你就一张嘴会说。”赵大山埋汰,“哪是年轻的事,你到这把年纪了,瞧女婿不还爱看那些嫩面皮的?”


    周金娘:……


    “对。”她后牙咬了下,嘎吱嘎吱响,“我先头眼睛糊牛粪了。”


    王蝉都不免乐了下。


    她也不打断周金娘。


    说着旁的事,不想着赵向生,心情不那么沉重,倒也挺好。


    左右事情已经那样了,人真要有事,这会儿想再多也挽回不了什么。


    回头寻到人,要当真死了,治丧回灵回礼,头七二七七七……周年祭,哪哪都是事。


    周金娘白了赵大山一眼,继续道。


    “嫁人这事,夫婿人品顶重要,婆婆娘更是重要。”


    “你们瞧瞧,不拘哪一户人家,一天的日头里,掰扯开来看,和夫婿说几句话,和婆婆娘又打多少交道?哪个处得多些,多是那婆婆娘啊!”


    “那才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主儿。”


    “我又不是真糊涂,瞧着他娘那样,哪里还会想着和他家做亲家,跑都来不及。”


    怕王蝉误会自己在人背后说人闲话,周金娘急急又道。


    “不是我们瞎说,你大山叔说的半分不差,她是个药婆,平日走街串巷,还做个媒婆,听说本事是不差,但也沾了三姑六婆的坏毛病,嘴巴不成,颠唇簸嘴的,说了东家又说西家……”


    “我瞧她家里遇到邪门事,莫不是那张嘴惹了祸,会不会是沾了舌根鬼?”


    王蝉老实摇头,“还没瞧过,我也不知道呢。”


    赵大山不耐烦听,“快歇着吧你,再说下去,她刘药姑是不是沾了口舌鬼我不知道,你是要变哑口鬼了。”


    王蝉悄悄弯了下眉,紧着忙又拢了拢,只道寻常姿态。


    哑口鬼,生前话多死后哑巴。


    周金娘朝人又瞪了眼,“去去,你插什么话,我和你说了?”


    转过来,她又接上话茬,和王蝉道。


    “阿蝉姑娘,你爹以后要是给你说亲了,咱别害臊,大大方方的去多瞧瞧,不多看别的,得多盯着那婆婆娘公公爹瞧,看看人好不好。”


    “有点儿不妥,咱就得再多看看。”


    赵大山:“浑说什么呢,人阿蝉姑娘还小。”


    什么说亲不说亲的,真是瞎操心。


    瞧着两人要吵起来,王蝉忙道。


    “我知道婶儿的意思,大山叔也说过这事儿,买猪还要看猪圈,这是一个理儿。”


    周金娘点头,“对,你大山叔还道我真糊涂不成,那刘药姑这样胡说我家巧娘,她李家瞅着就不是个好猪圈,里头的肥猪生得再好也不成。”


    ……


    淮县是小县城,这个时间点,城门口往来的人倒也不多。


    零星一些进城门的,没有挑粮赶驴,空着手走走亲戚,城门处的门丁查问核对了下身份,倒也不收铜板。


    只有清早时分,米面瓜果等物送进城,是赚钱的行当,依着上头的规矩,门丁门卒才收几个铜板的过税。


    冷不丁的,听到自己说的事,竟和这寻儿子的乡下汉子婆娘也有些前缘牵扯。


    门丁稀罕的同时,忙了手上又过去的几个平头百姓,往前几步,唤住人,又朝赵大山打听疯道人的消息。


    对喽对喽。


    变变变,大白马变白头鸡,新郎官跌了个大马哈,后头可还有个花轿子呢。


    门丁一拍脑门,想起那时的那场亲事,疯道人还说了,什么这个新娘不是那个新娘……云里雾里,叫人听不明白。


    但新郎官跌破了头、出了血,迎亲队乱哄哄,大家都只顾着瞧新郎了。


    县里的大人们顾着寻淮县里的李家问,倒是忘了问婚事的另一个当事人——


    县里下头小村庄的新娘家。


    赵大山:“疯道人?不知道咧。”


    “哎,劳您挂心,我家巧娘好着呢,是撞了回邪门事,但给瞧好了……哦,你问哪个高人,喏,就阿蝉姑娘帮的忙。”


    说罢,他指了指王蝉。


    门丁眼睛睁得发亮,一叠声地道,“嘿,我这是戴着帽子找帽子了呀,竟一个劲儿的问疯道人……方才我就说了,姑娘定是个行家人,如今一看,果真是行家人!”


    “……牛,那个牛僵。”


    又激动又着急,门丁想请托王蝉帮忙瞧牛僵的事,最好能捉了它。


    一个激动过头,嘴巴竟不听使唤,没了平时的灵活劲儿。


    门丁一拍嘴,“嗐!”


    他接下来也不多说什么,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盯着王蝉瞧。


    “等月圆三更了,我会来淮县。”王蝉应允。


    门丁:“哎!”


    眼下初夏,离下一个月圆还有几日,牛僵是死牛化僵,却也和僵尸有一样的习性,月圆夜拜月。


    王蝉抬头瞧了瞧天色,虽是透亮的蓝,月的牙影却也在东边挂着,只是少有人注意,只道暮色四合,日落了月才升起。


    她心有所感。


    下一个月圆夜,不一定还需要来这淮县。


    寻到赵向生,应该也有牛僵的踪迹。


    王蝉还记得,牵大和尚牛到赵家时,自己瞧到大和尚牛的桃花炁。


    牛眼眉梢都有,盈得粉糜粉靡的,牛粗粗的眉毛都柔和了几分,像是染了个色。


    是一场盛大的桃花运呢。


    泼天的大囍事。


    如此说来,大和尚牛的另一个对象,定也有几分不一般。


    王蝉猜这囍,一半在大和尚牛身上,另一半的喜应是落在这牛僵身上。


    还未寻到大和尚牛,十分断言,王蝉已经能断六分了。


    不然为何是牛僵,而不是马僵驴僵?


    毕竟,只有牛僵才能和大和尚相配嘛!


    ……


    听说王蝉这会儿要带着赵大山和周金娘先去寻赵向生,门丁心里空落落了一瞬。


    紧着他又提了提气,不住道。


    “对对,是要先寻那小伙子,没得让人做阿爹阿娘的着急。”


    “不过——”话锋一转,又问。


    “你们知道要去哪里寻吗?”


    “咱淮县是小县城,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九街十八巷,城中又分四坊,每一处的房子大的小的都有,一座挨着一座……家里老幼妇孺住一处,四代同堂的也有,人就更是多了。”


    这样的地方要是没人领着,漫无目的地寻一个人难,是真的难。


    门丁热情,“不然,你们再等一会儿,在这儿歇个脚,喝几口凉茶,我捎个信,寻个人给我替班,我再带你们进城寻人?”


    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在外头混口饭的,从不怕做事,就怕没给对的人做事。


    眼下,门丁眼中,王蝉就是那顶顶对的人。


    “我打小在淮县长大,娃娃么,小时候都皮得紧,每日东游西荡的,被人撵着跑才高兴。”


    “各个地儿我都熟!”


    “可以说,哪个屋子哪面墙有狗洞我都晓得咧!”


    “做了这守门的活计后……嘿嘿,大家伙儿认不认得县令大老爷,这事不好说,倒是个个都认得我许逢春。不是我瞎夸,有的时候,我走出去比咱县令大老爷还有脸呢。”


    王蝉笑了下。


    要不怎么叫做县令不如现管呢。


    赵大山和周金娘也朝王蝉看去。


    虽然没说话,但通过眼神,王蝉能瞧出,两人希望她应下,也是希冀能得这唤做许逢春门丁的帮忙。


    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地儿,有个熟络的搭把手,会省许多功夫。


    王蝉略略思量了下,“倒真有个地方可以先去看看,不用许小哥你带路,和我说说那户人家住哪个地儿就成。”


    “什么地方?”赵大山忙问。


    许逢春也自信,“你说,这淮县地头里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人家。”


    王蝉看向掰着手指头、一脸紧张的周金娘,安抚地朝人笑了下。


    “婶儿你也知道,就方才说不是好猪圈的那一户。”


    周金娘瞪大了眼,“李、李长庚?”


    王蝉点头。


    不过,她要寻的人不是李长庚,是刘药姑。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李长庚?


    赵大山和周金娘面面相觑。


    两人都没有想到, 王蝉到淮县,头一个要去的屋宅竟然是他们前亲家的宅子。


    “嗐,我道是哪户人家, 是他家啊, 这地儿我可太知道了!”许逢春嘴一咧,笑得欢快。


    因着牛僵的事,淮县府衙里的大人们急着寻找疯道人,差人走了李家好几趟, 就想看看人在不在家。


    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


    他就是费腿的那一个。


    “望——”仙坊。


    “望仙坊。”


    话还未说出口,被人抢了个先头, 许逢春着恼了下,扭头看去, 说话的是赵大山。


    待瞧清了人, 他半口没说完的气吐出, 这才歇了计较的心。


    罢罢, 人寻儿子呢,父子连心的大事儿, 想在高人面前多表现表现,委实寻常。


    赵大山哪有想着么多, 他这会儿着急得很。


    “阿蝉姑娘,我知道他家, 我带你过去。”


    王蝉愣了下, 转而又笑。


    “倒是我糊涂了, 你们两家先头说亲,刘药姑的住处,叔和婶儿定是知道的。”


    “许小哥, 今儿多谢你,不耽搁你做事,我们先走了。”


    转过头,王蝉同许逢春辞别,眉眼弯了弯,冲人笑了笑,让他莫要忧心牛僵的事儿。


    说罢,三人朝淮县走去。


    许逢春还想说什么,这时又来了几个过城门的乡亲,职责所在,只得先上前验看身份。


    等他忙完了,回头一看,城门长长的甬道里,已经不见王蝉三人的身影了。


    “咦,脚程这样快的吗?我也没耽搁多少时间吧。”


    许逢春揉了下眼睛,还是没瞧到人。


    而在王蝉一行人前头过去的马车,这会儿还能瞧到个车轮辚辚。


    这几日天热,太阳晒得很,不止城门口的老树叶片被晒得发蔫,土都被晒松了,车轮一滚,马车后头的灰尘扬得厉害。


    许逢春还在探头看,只道三人是不是被扬起的灰尘遮住了。


    “上值的时辰,你小子愣在这儿做什么?”


    一声喝问传了过来。


    许逢春回过头,就见城门外驶来一辆青布马车,车厢不是太大,是普通的杉木制成,上头刷了层桐油,颇为俭朴模样。


    因为车厢小,前头只一匹棕色的马儿拉着车往前。


    瞧着他了,马儿哟哟一声嘶鸣,停下步子、原地踢踏了两下,长长睫毛遮掩的马眼很温和。


    显然是相熟的。


    出声喝问的是坐车头赶车的中年汉子。


    许逢春认得这人,衙门里县丞大人家的车夫,唤做孙峭,据说因为行二,大家伙儿都唤他一声二峭。


    见人盯着自己没有回话,眼里似乎还透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嘲讽,孙二峭着恼,抬手将赶马的鞭子又扬了下。


    鞭子抽过空气,肃肃飒飒地响。


    “嗬,大人在外头奔波劳碌,你倒好,领着俸禄在这儿乘凉偷懒?”斜眼瞟来的目光有几分不善,阴阳怪气地给后头的人上眼药。


    “你就这样糊弄差事啊?”


    这傻缺!


    许逢春翻了个大白眼。


    他觉得这孙峭被唤做孙二峭,不止是行二,应是他生来脑子被驴踢了,脑子不灵醒!


    许逢春也不惯着人,有话当场就撂回去。


    “你哪只眼睛瞧着我糊弄差事了?大人跟前,你不要血口喷人。”


    “二峭。”车厢里传来一声上了年纪的声音,听着颇有几分无奈。


    “你要张嘴就胡说,给人扣帽子,下回就别给我赶车了,在府衙里喂牲畜就成。”


    “那活计不要和人打交道,省得你管不住这张嘴,早晚给我惹祸。”


    显然,对于孙二峭踩高捧低的性子,他颇为了解。


    “乾叔,我可没冤着他。”孙二峭也委屈。


    “你瞧这小子,守城门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活计,他倒好,这会儿避着日头,人在城门道里头躲着呢,那地儿多阴凉多痛快,偷懒的人才在里头躲着。”


    “我赶车来的时候,他不说及时拦了车,还朝里头探头探脑的,也不知道在瞧个啥,瞧宝贝不成。”


    他哪就乱扣帽子了?分明两只眼睛都瞧得真真的。


    话说到这,听到马车车厢里一声咳,孙二峭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绿豆样的眼睛瞥了许逢春一眼,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出门赶车的活计,和府衙里喂驴养马的活计,哪个更得便宜,他还是知道的。


    俗话说,官大奴也贵,他跟着乾叔走在外头,瞧着乾叔的面儿,大家也敬他几分。


    旁人打听个消息,总不好空嘴来问,总要塞几个铜板吧。


    这便是油水。


    捞上一捞,瞧着手空空,但也沾几分油腻。


    美得嘞。


    后头那个——


    嗬,甭提了,一股皮毛骚味屎尿臭,油水没有,发馊的泔水倒一堆,他闻了好些日子,真是够够的。


    “嘿,孙哥,你这绿豆眼瞧着小,倒有几分利啊,往日是我以貌取人了——”


    孙峭瞪圆了绿豆眼,你!


    许逢春挑高了嗓门,也斜眼撅了孙二峭一眼。


    “我刚还真是在瞧宝贝,大宝贝!”


    当下,他也不敢耽搁,赶着孙二峭又出言和他歪缠的时候,忙将自己遇到高人的事情说了说。


    毕竟,俗话都说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孙二峭就是那小鬼。


    他们淮县的这位老县丞唤做孙乾,瞧着年纪大,做官却没几年,听说是老秀才中举,前些年谋了差事。


    县丞三年一换,这位大人一路轮转、升职,前两年来了他们淮县任县丞。


    县丞可是衙门里的二把手,虽说上头还有个更大的官,只能算是副手,但管他们这些皂隶是够了。


    孙县丞人不错,就他带来的手下孙二峭,衙门里好些人都瞧不上。


    狗仗人势,时常说一些酸话,上来就爱给人乱扣帽子。


    大家伙儿都说,他孙二峭是老光棍,这才性子蔫坏。


    一张枣皮样皱巴的老脸,上头钉两个绿豆大的眼睛,瞧人时,不说那眼睛了,就是那眼神——都带几分歪瓜裂枣的劲儿嘞!


    不怪没媳妇,也没个一儿半女。


    平日里,他们这些府衙里当差的,眼睛利,耳朵灵,都能瞧出孙乾不是很喜欢孙二峭,也多让他在牲畜棚忙活。


    但耐不住两人是乡亲,祖上还沾点亲带点故,孙二峭喊老县丞一声乾叔。


    孙乾是乡下地头读出来的,是个唤做斧头村的小村子。


    这年头讲究亲族关系,一人出息了,得回馈族里,泽被亲族,再是不喜孙二峭的为人处事,人来投奔他了,孙乾也得给口饭吃,带在身边管着。


    罢罢,不看僧面看佛面,左右大人也知道这孙二峭的德行,帽子扣了,但扣不到他头上。


    许逢春这样一想,也就不和人计较。


    “大人,您是不知道,咱淮县刚才撞喜事,大喜事了。”


    “哦?”孙乾来了兴致,拂开了轿子上的青布帘子,“什么喜事?”


    许逢春是真的高兴,“那闹人的牛僵——我寻到那收牛僵的高人了。”


    “当真?”孙乾闻言,也是又惊又喜,花白的眉都颤了颤,当即弯着腰就要踏步走出马车车厢。


    “是何方高人?”


    “可是那疯道人,眼下人又在何处,可是说了要如何寻那牛僵的埋骨地?我们要备下些什么吗?”


    人踩在泥地上,心里急,脚下的步子就难安,来回地转悠走。


    “好好,总算是有眉目了!”


    “要当真能替咱们淮县百姓除了牛僵这个祸害,不止高人有报酬,你也有赏,大大的赏。”


    一叠声的追问后,孙乾伸手去拉许逢春的手,两眼希冀,实在是被牛僵一事闹得脑壳疼的厉害。


    一城的百姓啊,这要是出点岔子,该如何是好。


    罪过,大罪过。


    偏生这邪门事又很难寻到人处理。是,人是不少,街上算命打卦的多,才出这座桥桥底,拐个弯在另一个巷子口又能再寻到一个。


    但那都是浑水摸鱼的主儿!


    真本事的少啊。


    这些日子没少被糊弄的孙乾孙县丞心累,感叹连连。


    许逢春被拉了手,也激动。


    “去猪圈了,去猪圈了。”


    孙乾:……


    呃,莫不是被晒糊涂了?


    又是一个滥竽充数的?


    他的手一顿,默默要收回。


    许逢春哪能让人收回,这可是大大的赏呢!


    当下将人的手往回一拉一扯,又握在手中,咧嘴笑得欢快,阳光下一口牙白得紧。


    “瞧我,被大人这一握手,激动得话都说囫囵了,不是猪圈,是李长庚家,眼下那高人带着人去李长庚家了……不过不是疯道人,是个小姑娘呢,别看人年纪小,人瞧着特别灵,大人你见到面了,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那模样一瞅,就不是个寻常人。”


    不是猪圈就好。


    孙乾才放了心,下一刻,他带着些花白的眉又拧了下。


    “不过,他们去李家做甚?也要寻那疯道人不成?”


    ……


    淮县,望仙坊。


    赵大山也在问王蝉,“阿蝉姑娘,我、我们为何要来这李家?”


    王蝉站在李家的屋门前。


    淮县四坊九街十八巷,正如许逢春说的那样,宅子一座连着一座,有青砖黑瓦,也有土石混着木头搭的院子房。


    李长庚有个好阿娘,做草婆兼媒婆的本事不差,应是得了不少银钱,家里的屋宅瞧过去很是不错。


    砖石砌的宅子,两边檐角翘起,像罩了个尖角的斗笠,墙的外头还刷了层白。


    小门外头是青石铺就的路。


    这些天没有雨,石头上的青苔都被晒得发蔫发黄,王蝉往前踏了两步,草鞋踩在上头,石头有微微的热透来。


    放眼看去,整个街道显得很干净。


    赵大山和周金娘忧心,寻他家赵向生,为何要寻到前亲家的屋宅前?


    两人只担心,是不是和他家巧娘的姻缘也有关系。


    儿子瞧着应是出事了,要是闺女再有点什么,哪怕是磕磕碰碰,他们两人也承受不住。


    王蝉:“赵叔放心,和巧娘阿姐关系不大。”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赵大山身上,问道。


    “赵叔,麻婶一家为何要进城看病抓药?”


    赵大山先是被王蝉问得一愣。


    为何要看病抓药?自然是他赵立泉病了啊。


    不对!


    赵大山倏忽地身子一僵,想起了自己一直忽略的地方。


    赵立泉病许久了,卧榻难行。


    这两年,从来都是麻婶从刘药姑这儿抓药,从没有赵立泉亲自来县城延医问药过。


    说他吃了很多药,倒也没有。


    赵向生和他嚷嚷过,让他别老说他帮瘦马拉帮套,不好听,赵立泉虽身子骨差一些,但花销也没赵大山想得多,只刘药姑采的草药就行。


    “我记起来了,刘药姑瞧着和麻婆子关系不错,先头时候,不用麻婆子进城,她背着个褡裢自己就来葫芦湾了。”


    “也、也是这样,在村子里瞧到了巧娘,她看我家巧娘模样生得好,性子也好,这才动了结亲的心思。”


    “这回赵立泉要进城,是因着我家阿生听他们说,刘药姑家里撞了邪门事……阿生想着,会不会是她做草婆,给人抓药治坏了人,这才沾邪了?就想着赵立泉也是那儿抓药,他的药是不是该停了,换一换,去别的药堂医馆瞧瞧。”


    这才套了牛车,一行人都走了。


    他家向生也走了。


    赵大山越想,越觉得心里着慌,但要问他为何慌,他一时半刻的,又说不清什么。


    刘药姑遭邪门事,这事儿都麻婆说的。


    她——


    当真撞邪了吗?


    他们,当真是进淮县抓药去了?


    ……


    赵大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归根到底,他家向生人不见了,是听了刘药姑家撞邪门事开始的。


    赵大山扭了头,也去看李家屋宅。


    “他家、他家真遭邪了?遭的什么邪?”


    王蝉:“我寻人问问。”


    都说隔墙有耳,望仙坊这一处瞧着热闹,屋子一座挨着一座,家里有什么事情,除了家里人,邻居知道最多了。


    王蝉四处看了看,正待寻个人问两句,视线一转,瞧到一个人时,杏眼都瞪圆了两分。


    “花、花媒婆?”


    “是,是我嘞!”


    被王蝉唤做花媒婆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生得有些丰腴圆润,圆圆的脸瞧过去让人心生亲切。


    这会儿见王蝉看到自己,喜得不行,腰臀扭了扭,将一道挨着说话的妇人挤开,“让让,让让,我瞧着救命的恩人小姑娘了,回头再和你们闲聊。”


    说罢,她颠颠跑来,浓厚的发鬓间簪了朵艳红的花,花里有黄色的小蕊。


    随着跑动,花儿颤颤巍巍,瞅着像要掉了。


    人到跟前,抬手拂了下鬓间的花,捂着帕子冲王蝉眯眼笑得快活。


    “还真是阿蝉姑娘啊,我方才就瞧了,觉得有些像你。”


    “好些日子没见了,阿蝉姑娘怎么样,秀才公呢?身子可还好?”


    王蝉也高兴,“嗯,劳你挂念,我阿爹和我都好。”


    花媒婆眼珠子转了下,“嘿,我还道你们还住府城呢,特特和我那些老的小的姐妹打过招呼,往后给谁说亲都行,就甭给七弯街的王伯元王秀才说。”


    她夹着嗓子,凑近了王蝉的耳朵,邀功道。


    “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咱阿蝉姑娘还是小丫头,可不能吃这份罪。”


    王蝉:……


    可谢谢您嘞!


    “上一回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吴府那门亲——”


    她爹被吴家抢做新郎官,保媒的就是花媒婆。


    “哎哟哟哎哟哟,说起那门邪门亲事,我这会儿都心慌慌得厉害,脑壳都疼着呢。”花媒婆舞着帕子,朝心口拍又去扶脑壳,一副虚弱模样。


    眯眼觑了下王蝉,见小姑娘笑盈盈的,显然没有在意了,心松了松,搁下帕子,不忘嗔她两句。


    “都说既往不咎,往事不提了,翻篇翻篇……你倒好,还要吓唬我一通。”


    寒暄了几句,花媒婆又道。


    “姑娘怎么在这,哪道风将您刮来了?”


    想到什么,她抬眼瞥了下李家的宅子,登登往后退了两步,压低了嗓子问。


    “是李家撞邪的事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对, ”王蝉点了点头,“我正要寻个人问问。”


    “嗐,哪需要寻别人, 这段日子我都住这儿, 她家的事情……我不说十分,知道个五六分总是有的,阿蝉姑娘你只管问我。”


    花媒婆一拍胸脯,大包大揽。


    怕人不信, 她拈着帕子,朝一处宅子努了努嘴。


    “喏,那儿便是我大哥的宅子——”


    “过些日子不是姑姑节么, 我好些年没回来耍了,今年活少, 我思量着, 这银钱是赚不完的, 人总得歇歇才行, 索性就离了府城,回我大哥家多住住。”


    “走走亲戚, 玩上个把月的时间,也不嫌多。”


    “前些日子, 她家里不太平,我在一旁可都听着了, 也瞧出了点门道, 怨不得人, 是她刘药姑作孽了,理亏!不怪邪门事冲着人来。”


    花媒婆掰着指头估摸了下,又道。


    “眼下, 这宅子空了要有十来天了吧。应是刘药姑和她大儿,两人受不住这闹宅子的鬼,去外头避祸躲灾去了。”


    六月六姑姑节,那一日常天公作美,天气晴好,家家户户晒衣晾被,出嫁的闺女也会回来走亲访友。


    眼下离六月六还有一段日子。


    花媒婆将事儿说得轻巧,只道这一年,感觉自己也有些上了年纪,看开了些。


    天下银钱如流水,怎么也不能够都往自个儿家里截。


    人不是牛马牲畜,总要歇一歇才行。


    其实,她也是给吴家抢秀才公的那门亲骇到了。


    吓人勒,棺材里长出来的蘑菇都抢着吃,青面獠牙的恶鬼……鬼可怕,细细思量,人却更可怕。


    那些个有钱的,不愁铜钿细软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想多活些日子。


    为了这,耍出的手段,当真是百无禁忌!


    花媒婆暗暗数落倒霉秧子的吴老爷。


    自个儿寻死还不够,还拖累她们这些赚几两碎银的……要不是有阿蝉姑娘,她差点就死在那场灾里了!


    ……


    花媒婆做的是三姑六婆中的媒婆,平日里与人牵红线。


    但姻缘这一事,夫妻相处下来常常有摩擦龃龉,要不怎么会有那句,至高之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的话。


    夫妻里,十对有八对是前世的冤家,这辈子相互搓磨来了。


    经了吴府邪门事,她心中也有敬畏。


    只道这姻缘的缘分,她凡夫俗子一个,实在是担待不起这牵头的缘分,惫懒接活,更甚至,想着府城人多,气息驳杂,索性回娘家淮县这小地方窝一段日子。


    哪里想着,来了小县城,瞧着也不是很太平。


    不止有牛僵闹街的传闻,就隔了一条窄窄弄子的邻家,居然还能瞧见人家里撞邪。


    花媒婆瞧着两处房子,连连叹孽缘。


    她大哥家和人挨得近,东窗对西窗的,清早,人家里灶间煮的是南瓜粥还是青菜粥,不需要打听,嗅个气就知道。


    今儿要不是遇到王蝉,她都盘算着过几日要回府城了!


    ……


    王蝉朝花媒婆手指的方向看去。


    两家果然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个窄窄的弄子。


    都说京城居大不易,这县城也不遑多让,屋子一处挨着一处建,寸土寸金的,和乡下地头疏朗开阔的宅子大不相同。


    弄子的路必须留,这是行走的过道,避免不了,还未建宅前就划出的道道。


    谁家要是乱占了过道,闹到官府里也是理亏。


    显然,李家是个不占便宜就吃亏的性子。


    下头走路的地方占不到,就要占上头的。


    王蝉瞧到,李家的屋檐比旁人家探出的部分更大一些,将弄子的光遮了大半。


    常年的落雨滴落,又见不到天光,那面墙阴得厉害,苔藓长了一层又一层。


    赵大山和周金娘站在附近。


    不知是错觉,还是这儿有了穿堂风,两人只觉得凉风一阵阵地朝他们吹来。


    嗖嗖嗖——


    嗖嗖嗖——


    尾椎骨都被吹得僵冷了片刻。


    赵大山和周金娘对视一眼,“真撞邪了?”


    “真!那还能有假?”花媒婆一拍手,帕子盈了香风,不是太好的脂粉味,“你们外头来的,只听个捕风捉影,不像我们这做邻居的,前些日子,听得真真的!”


    “也是阿蝉姑娘问我,换做是别人,我们还不爱说呢。”


    王蝉理解,言语有讖,时常说鬼就有鬼上门。


    李家这一处宅子既然真闹鬼了,街坊邻居有点戒备实属寻常。


    见王蝉认真听着,花媒婆也不卖关子。


    “……一到夜里,她家就传来好些个动静,不是女子的哭声,就是小娃娃的哭声,声音尖尖的,幽幽的,像是隔大老远的地儿飘来,但又真就在这一处宅子里。”


    “嗐,还真别说,我夜里睡得沉,都被这动静吓了两回。”


    花媒婆一拍心口,惊魂未定模样。


    眼睛直往窄窄的弄子处瞧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指了下过道。


    “喏,他们两人是走了,瞧着寻不到主,鬼也消停了,但这巷子最近也没人敢走,觉得阴,都这么热的天了,风吹来还跟春寒料峭时一样,我那窗户也都没敢开。”


    “刚闹事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我那窗也是开得大大的,透气嘛,我就瞧到个奇怪的。”


    “我过去瞧瞧。”王蝉依着花媒婆的话,抬脚往弄子里走。


    “欸,等等我。”花媒婆迟疑了下,想着小姑娘的本事,发狠跺了跺脚,颠颠也跟了上来。


    她挨人很近,眼睛在四周做贼一样地骨碌碌转,嗓子都压低了几分。


    “……他家儿子我见过,上了几年学堂,能写会画的,清早喝一杯蜜水清嗓子,嘿,还会做几首歪诗嘞,呵呵,相貌也不错……”


    “听说他头一回亲事,新娘迎到半道了,出了些岔子,后来,这门亲拖着拖着就没了。按道理来说,依着他的条件,后头的应该不愁找——”


    “毕竟人阿娘和我一样,也会给人拉纤保媒。”


    说起自己做了好些年的行当,最近不做了,花媒婆还有些感叹。


    “像我们这样走市井的,最是耳朵灵眼睛利,哪家姑娘是真的好,哪家是糊弄个壳子唬人,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万万是骗不过我们!”


    一双眼多瞧几眼,话多套两句,行情摸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要想得保媒的媒人红包,多少得糊弄人几句,不粉刷粉刷,怎么见人?


    嘴巧起来,红的能说成白得,她自己多听听都怕嘞!


    所以她想啊,这行当是有些损阴德。


    “当然,郎君也是这样,呵呵……姑娘很多好姑娘,歪瓜裂枣的郎君倒多。”


    花媒婆讪笑了下,见王蝉真没计较自己给她阿爹拉亲、还拿大公鸡替的事,这才歇气。


    “好东西谁不往家里扒拉?不扒拉那是个傻的!那刘药姑我瞧着了,是个精明人。不是我自己夸自己,府城里我花媒婆的名声往外一说,谁不知道啊,我这双眼睛这辈子瞧的人,那比好些人吃的大米还多,头一回见,我一眼就看到她眼睛里头的厉害。”


    “就这样的阿娘,给他寻摸对象,那姑娘能差到哪儿去?”


    “但是啊,他后头说亲都不成,回回都不行,你道是为何?”


    王蝉:“他不行?”


    花媒婆:……


    “好姑娘,不敢说这话嘞。”


    “好吧。”


    王蝉:……


    大大的杏眼翻了翻。


    明明是她先一口一个不行的。


    她抓了一把青苔在手中,低头捻了捻,不是很在意,换了话头,随口应了句,“为何?”


    青苔久不见日头,一层长过一层,原先只是碧绿之色,层层叠叠地彼此覆盖,最后竟成了深绿发黑的颜色。


    王蝉一捻,这青苔像淌了汁一样,丝丝发绿到黑的草汁在她指缝流下。


    浓稠,黏腻。


    周金娘和赵大山瞧着这绿,只觉得眼睛都有些不爽利。


    明明平日里,乡间地头的石缝、墙角旮旯地,也常见这样的青苔,甚至有的地方背阴,长得青苔更多。


    但这会儿,两人莫名却觉得有些不一样。


    两人不知道,因着他们才搭王蝉用黄裱纸糊成的小舟,又被众鬼阴魂拖了一程路,无形中,六感比平日里灵敏一些。


    王蝉瞧着指尖的青苔,感受着上头丝丝如雾的阴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一旁,花媒婆挥了挥帕子,想挥散些巷子阴潮的滋味,鬓间的花跟着颤颤。


    今儿天热,她穿了件蜜蜡黄的薄裳,为着邻家闹邪门事,这几日清减了三斤半两的肉,衣裳宽松了两分,像个扑棱的大蛾子。


    “造孽呢!”她一拍大腿儿,嗓子才提高,想着这是什么地儿,忙又压低了嗓子。


    “……造孽呢,她那儿子我见过,喏,就是这屋子里,我透过这窗看她家的。”


    王蝉顺着花媒婆手指的方向看去。


    弄子两边的墙都有留窗,错落些许而开,但墙就这么大,;窗却要占不小的位置,如此也算西窗对东窗了。


    “他也不知道发哪门子的疯,白日里都不爱出门耍了,和女儿家一样,头发披着,一张脸又涂白又涂红,总揽着个镜子照着……”


    “我还道他学人做相公,笑了人几回。”


    花媒婆也不避讳。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但也有远香近臭的说法。


    邻里挨得近了,打交道多了,也就多了龃龉。


    刘药姑这宅子是后头起的,也就前两三年的事,说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不止是宅子比花家大哥的屋子建得高,屋檐还占了这么大的道。


    一到下雨的日子,要是风刮得大一些,那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往下流。


    雨水掉在弄子里,好一些还落在了花家大哥这一边,啪啪啪地响,动静闹人得很。


    别瞧花媒婆圆圆的脸,瞧过去一团和气的模样,但她惯做媒婆,嘴巧,性子也利,大哥不计较什么,她回来一瞧,刮得细细的眉拧起,抱着肘子嘀咕——


    大哥这邻居是个不厚道的!


    只她是客,倒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瞧邻居几回笑话,倒是不妨事。


    赵大山和周金娘急眼,“什么,他一男娃崽子不喜欢姑娘,也喜欢大老爷们?这、这……他这样还说什么媳妇!”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后怕。


    他家闺女差点儿嫁进来了!


    王蝉瞧着手中沾的阴炁,手诀一掐,凝了团水将手洗净,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这应该就是李家撞的邪了。”


    “对对!”花媒婆忙不迭地附和。


    “我先头不知道,还道不怪后头的亲事说不成,和你们想一道去了,说这样喜欢郎君的男娃,娶什么媳妇呀,白白祸害好人家的闺女儿!哪里想着,他家竟是撞邪了。”


    花媒婆也感慨。


    往常少见的邪门事,这一两年倒是常见,像那雨后的春笋一样,这里冒一茬,那里冒一株的,也不知会不会就成了竹林。


    以前可不这样,多只在话本故事里听着,老人家嘴里传下。


    ……


    李长庚像被鬼缠了一样,性子变了一些,刘药姑忙着生计,先头也不觉得。


    等察觉的时候,不止儿子爱涂白抹红,屋宅里有人幽幽哼唱着歌,夜里凉风阵阵,整个宅子冻得厉害,像个冰窖一样,小娃娃细细尖尖的哭声时不时啼起。


    动静很大,闹得她想忽略都不成,一张脸死白死白。


    尤其,儿子回过头来时,眉眼柔柔,如含春水,口中不唤阿娘,倒做了个姑母的口型。


    一个姑母,吓得刘药姑腿脚一软,冷汗淋淋。


    ……


    “我和老姐妹们闲唠嗑,她们都说,哼歌的女鬼,应该是城东唤做李盼归的姑娘,唤人一声姑母,倒也没错,是刘药姑的侄媳妇,她死得冤枉,缠在李长庚身上了。”


    王蝉稀奇,“你们连名字都知道?是瞧着鬼了?”


    “那哪能啊。”花媒婆一摆手,“我们不做亏心事,这鬼也寻不上我们,才没这样遭倒霉秧的碰见鬼……我、我们都是猜的。”


    花媒婆又说了个往事,王蝉这才知道,花媒婆口中的作孽,指的是几年前,刘药姑给人牵红线牵出的一门官司。


    刘药姑是草婆,但走街串巷,认识的人多,也会给亲近的人说亲。


    这门亲,她是为亲近的侄子说的,说的是城东唤做李盼归的姑娘。


    这姑娘性子麻利,人也生得体面,是个一等一的人才,奈何家里爹娘差了些,养的儿女有些多,像生了一窝崽的猪,不怎么管吃管喝,只管到处拱拱,自己自在快活就好。


    一个姑娘,在爹娘心里就更没多少重量了,轻飘飘的,还不如她爹打的一瓮酒值当。


    但姑娘性子好,人品也好,好好的寻摸一翻,说的亲事应也不差。


    总不能比没嫁人前的日子过得还不如。


    刘药姑的侄子生得矮胖,还有一张麻子脸。


    “她啊,不愧是做草婆的,有点文化,知道偷梁换柱咧!”花媒婆上唇嗤笑了下,眉眼里都是对刘药姑的瞧不上。


    偷梁换柱?


    王蝉:“她拿自己儿子替人了?”


    “对喽!阿蝉姑娘聪明,我一说就通。”花媒婆冲王蝉夸了两句,又道。


    “那刘药姑不厚道着呢,她也知道自家侄儿拿不出手,相看的时候,她拿自己的儿子做顶门户的脸面,说他是她那要讨媳寻婆娘的侄子。”


    “她那儿子好面皮,脸是脸,鼻子是鼻子,个儿生得也高,姑娘一瞧,不止人生得有模有样,还斯文懂礼的样子,就是家境差一点,想着以后夫妻俩齐心协力,劲儿往一处使,倒也不怕日子过不好。”


    不止男儿爱俏,姑娘家也爱俊。


    当下就羞答答地点头,应下了亲事。


    “等大红轿子抬进门,盖头一掀,嗬,新郎官大变模样,成了个麻子脸,搓着手在一旁傻乐,还朝人喊娘子——”


    谁是娘子?


    怎么就成这人的娘子了!


    “谁看了这一幕,受了这个蒙骗,能不气白了脸,指着人要昏厥过去?”


    但人被抬进家了,木已成舟,在别人的地盘哪里闹得起来。


    ……


    一旁的赵大山和周金娘也有闺女,听到花媒婆这话,只一想就心痛得不行。


    赵大山眉一倒竖,恶狠狠模样。


    “她阿爹阿娘就这样认了?孬货!喊上几个人族里的,拎着锄头打上门去,人还能吃了这哑巴亏不成?”


    王蝉为赵巧娘有个好阿爹高兴。


    不错,宁愿闺女丧偶,也不能留人在旁人家受搓磨。


    不过—


    —


    王蝉瞧着这生了青苔的墙,想着成了定局的结果,都不想说话了。


    周金娘也道,“对,天下就没这个道理,闹到官府处也是这换新郎的理亏,将事儿嚷嚷开,看他家以后还怎么娶亲。”


    她气得厉害,“呸,我道那刘药姑是个颠唇簸嘴的,哪里想到,这心还黑得淌毒汁儿了。”


    花媒婆叹一口气,“老大哥你们是个有血性的,也是个疼闺女的,但这天底下啊,好阿爹好阿娘有,但少啊,那李家姑娘就没这么好命了,摊上的爹不管事,只管收彩礼。


    “娘也窝囊,哭着求闺女算了,这一辈子……”花媒婆顿了顿,“和谁过不是过?”


    “不一样不一样。”周金娘和赵大山听得拳头都捏紧了。


    花媒婆:“是啊,这和人过日子,还是和畜生过日子,怎么会一样?”


    “听说那姑娘挨了夫家打,又挨了娘家爹赶,瞅着活不下去了,性子也烈,一包老鼠药药了两家人,自己也投河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都愣了愣,“这……性子倒也太烈了些。”


    王蝉:“别人没给她活路,就不能怪她没给人留活路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有心道,再怎么样也不能拿命来填,但两人忧心赵向生,自家还愁着,也就没功夫多说别人的决定。


    赵大山思量,既然李长庚家撞邪,是牵姻缘引起,那和他家赵向生的关系应该不大,询问王蝉,接下来该往哪儿找。


    王蝉指了李家那面生了许多苔藓的墙,“先往这儿寻。”


    说罢,几人就见王蝉将手贴近墙。


    那满墙的苔藓像是活了过来一样,淌着发绿到浓黑的汁水,像狰狞的尸油,最后竟将整个墙都腐蚀光。


    而墙的后头竟不是李家的屋子,竟还是一面墙。


    花媒婆倒抽一口气,帕子捂着心口,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住了小月余的宅子对门,瞧着李长庚在窗口喝蜜水的屋宅,里头竟砌了个隔道。


    瞧着约莫有二尺宽。


    不,没有二尺宽。


    花媒婆探头又看,只觉得这夹道砌得有些古怪,竟是前头大,后头小,这会儿浓黑的苔藓草汁将外头刷白的砖破去,里头的夹道一望而知。


    “两尺宽……一尺五。”她嘀咕了两句,“这能装什么?瞧着也没装什么啊。”


    偌大的阴炁在王蝉手中,像被掐了命门的八足鱼,一点点将黑雾收缩,团在她手心。


    王蝉瞥了眼墙后的夹道,最后视线又落在掌心处的黑雾上。


    “上阔下窄……棺首阔二尺,棺尾一尺五,这是棺。”


    她的声音不重,可以说有些轻,最后一个棺字落地,青天白日的,赵大山三人只觉得悚然,瞧着她掌心也凝了个浓黑的棺,不大,只巴掌的大小。


    花媒婆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日子,她竟和这样的墙挨着墙了?


    虽然还有个窄窄的弄子。


    但那弄子小啊!


    花媒婆登登往后退了两步,扶着自家大哥宅子的窗口处,发软的脚才好一些。


    很快,她才有劲儿的脚又软了。


    李家竟不止一个墙上有夹道,旁边还有一处,只那一屋子的棺瞧着小一些。


    像、像是装身量不高的小孩。


    而里面竟还搁了件小孩穿的麻布衣裳。


    衣裳被王蝉收起,一张渡阴符将衣裳燃尽,几人隐隐听到小孩啼哭的声音,待火燃尽,啼哭声歇了,竟成了铃铛般的笑声。


    声音一点点远了,伴着脚步轻快的哒哒声,像几个小孩子手牵手伴着走远了。


    衣裳,是阴魂住的宅子。


    王蝉:“她做媒婆保的媒出了岔子,做草婆,想必名声颇大吧。”


    花媒婆迟疑地点头。


    “是嘞,听说寻的草治病很有一套呢,尤其是瞧女子和孩子的病,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但我听说,她治病还有些古怪,吃她拔的草药有效果,但效果有限,最好的法子是在她家住一宿。”


    花媒婆说话的声音越说越轻,里头惊疑不断。


    她瞧着这破了墙,露出夹道的地方。


    就是这两屋啊!


    难不成那草药——


    花媒婆猛地抬头朝墙上的苔藓瞧去,这会儿,绿到发黑的苔藓枯了,碎成糜粉,但地上还有些许痕迹。


    “这草药,这草药……”她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王蝉点头,“就是这。”


    刘药姑采的草药,便是这砌在墙里的骨肉养出的,可以说,这夹道就是一口棺。


    人被砌在里头,得是活着才成,如此,以人养药,桃代李僵。


    王蝉看了花家的屋檐一眼。


    宅相里有言,大房滴小房,儿孙哭断肠。


    李家的宅子建得更高,屋檐也更大一些,风起之时,雨落花家,这不止是刘药姑家占过道的便宜,更有将祸水东引,引阴炁去花家的想法。


    但风刮来的方向不是一成不变,两家挨得近,屋挨屋,檐对檐,雨落风起时,常常檐水相交,这阴炁便没了定向。


    王蝉去花家瞧了瞧,果然,他家恼雨水滴得狠了,雨落在家里动静大,还湿得很,拿了个不用的缸在墙的那头蓄着,待水漫了蹚出,因着地势高度不同,竟又往李家回流。


    毕竟,李家屋宅建得更大一些,土承载着屋子也更吃力,下沉了些许。


    阴炁附水而积,烂了墙根,这才让砌在墙中的冤魂积蓄了力量,撬了一丝半丝的痕迹。


    所以,这些日子,李长庚身有阴魂缠身,李家有冤鬼啼哭。


    墙中婴孩魂已经渡了,但那女鬼——


    没瞧见附魂的器物,王蝉思量,要么是女鬼成了气候,自个儿跟上了。


    要么便是女鬼养出的器物有些不一般,刘药姑没舍得丢。


    花媒婆惊骇得不行,直道这小地方的人也不朴实,恨不得这下就回屋收拾收拾行李,回府城去。


    赵大山本还愣着,待听到王蝉说,这草婆的药以人肉养出,李代桃僵后,他想到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


    “脚、脚动不了……”


    周金娘:“大山你怎么了,别吓我。”


    赵大山僵硬地转了头,“金娘,你记得吧,娘说了,她的梦里黑糊糊的,阿生哭着爬来,说他脚动不了。”


    他吞了吞唾沫,视线一转,落在那破了墙的夹道,那是一口棺大小的夹道。


    “赵立泉什么毛病,他就是脚动不得啊,不想让人瞧着他拄拐的模样,说窝囊,这两年才一直躺在床上。”


    但要让人说,拿自己媳妇找别的汉子拉邦套,这才是真正的窝囊。


    赵立泉腿废了,但手又没废物,采些竹子做篾匠,不也是一条养家糊口的路子吗?


    偏生如此窝囊。


    周金娘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如棺的夹道,下一刻目眦欲裂,陡然嚎出了声。


    “阿生、阿生也被砌到墙里,做他赵立泉的药去了?”


    “天爷哎!天爷哎!这叫我怎么办!”


    “挨千刀的,这些个挨千刀的……”她跌在地上,哭得直捶地,“她跑哪儿去了,他们都跑哪儿去了,在哪儿砌我家阿生了?”


    想着儿子,周金娘不知又从哪儿生了劲,拿石头砸开了李家窗户,在李家屋宅里四处找。


    赵大山六神无主,软着手脚,也跟着转悠了几圈。


    但这会儿,这屋子除了王蝉掘出的两个暗棺夹道,再无其他。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这是咋了, 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周金娘突如其来的大哭,惊了花媒婆一跳。


    原先,她挪着脚步要往自己大哥的宅子挨, 人都挪到大门口了, 手搭着木头门的把手上,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哭声,抬高的脚都僵了僵。


    王蝉看了过去。


    花媒婆冲她讪笑了下。


    倒也不是信不过姑娘,只宅子对人的寓意大不一样, 就像乌龟的壳,蜗牛背上的窝。


    遇到心慌的事,总想回家躲一躲, 甭管顶不顶事,起码心里踏实。


    毕竟万物皆有灵, 老祖宗死了都能做保家仙。


    大哥家的祖宗, 掰扯开了讲, 也是她花媒婆的祖宗。


    没得嫁出去了, 就不保佑她。


    儿孙是根,她花媒婆还是花呢!


    想到这, 花媒婆扶了扶鬓间要掉不掉的大红花。


    周金娘哭得厉害,赵大山颓然垂头, 一副七魂丢了六魄的模样,浑然没了方才义愤填膺, 说要拎锄头冲人家家里的气势。


    见到这, 花媒婆心里像爬了只老鼠, 刺挠刺挠,好奇得紧。


    她挨近王蝉,觑了这对夫妻几眼, 又去看王蝉,压低了嗓门。


    “这阿生……是她家小子啊。”


    “怎么就也被害了?我听街坊邻里说了,刘药姑擅长女子和小儿的毛病,没听说能治男子的病。”


    要她说,能治男子的病才赚钱,没瞧那些戴旧斗笠,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摇着串铃的铃医么,不卖别的,就卖男子壮阳的药。


    打出个威风的名字,大力不倒丸。


    生意贼好,还没人退货和回头上门找茬。


    因为,甭管有用没用,买了这药的,回家吃了……都羞千说没用咧!


    王蝉摇了摇头,没有说赵向生的事。


    花媒婆瞧着这模样,倒也不好再追问。


    周金娘喃喃,“我该劝他的,劝不住就是打,打断了腿,也要将人管着,不让他和高姐儿往来。要是管住了,就没有今天这个祸。”


    “实在不成,我不吃不喝地和他犟着,让他和人断了关系,我身上掉下的肉,总不可能不要我这个娘。”


    周金娘泪又淌下了几行,只恨自己先头没有下狠了心,还道这露水情缘的事,男娃比女娃娃好,就是吃亏,也吃不到哪里去!


    刀子落到心口了,才知道这痛,是剜心肝的痛。


    赵大山抱着头蹲地,“别说了,我哪回没劝了?要真能劝住,就不是今天这光景了。”


    花媒婆眼珠子一转,听明白了。


    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听得周金娘一句不吃不喝犟着,她暗暗摇头。


    哪里是这样轻巧的事,这个年岁的孩子,情看得比天都大,有了娘子没有娘的。


    阿娘不吃不喝地犟着?


    嗬,信不信他能不闷不响、一声不吭往河里跳。


    她说媒这么些年,可瞧太多了!


    最后多是那些疼儿女的父母先妥协了。


    要不怎么说,娘疼儿,路长长,儿疼娘,扁担长。


    ……


    见人哭得实在厉害,王蝉一个小姑娘人小小、细骨伶仃的,瞅着是劝不住人,花媒婆心里又不落忍,几步上来,扭扭腰将王蝉挤开。


    “来来,我来劝两句。”


    她是吃媒人这口饭的,这行当嘴得巧,眼睛得利,心思也得灵巧,不然吃不开。


    只听了周金娘和赵大山喃喃的只言片语,便是王蝉不说赵家是非,连蒙带猜,她也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刘药姑邪门,拿人肉人骨种了药。


    得了药、治了病的人占便宜了——


    做了药、成药渣的……喏,剩了个家里人到处找,伤心得肠都要断了!


    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赵家那小子是给情人的夫婿做药了?


    果真是奸情出人命。


    你贪着人家的貌,人家贪着你的命!


    花媒婆心中暗暗唏嘘。


    “老大哥,嫂子,我是不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但再伤心也不能这样哭,再怎么样,明儿还是东边出日头,西边落日,日子照样得过。”


    “哭能顶啥事啊,咱得思量着下一着该怎么办。”


    花媒婆拈着个帕子,蹭前擦后地忙,搀了这个,又去扶那个,好不容易将两人劝住了,拎了张长条凳,一扫上头的积灰,让两人挨着坐一起。


    扭了扭身子,又去自家大哥家里拎了个大肚茶壶过来。


    长长的壶嘴里有水奔出,倒在白瓷的汤碗里,茶汤清亮,零星飘几片粗茶叶在上头。


    是一早就烧的茶水,晾来解暑。


    茶叶也不是太好,就市集摊位上买的茶,乡亲自个儿洗的晒的,喝了清热解毒。


    但这天热,就是搁到现在,还冒了两分热乎气。


    周金娘盯着茶。


    倏忽的,她猛地抬头朝王蝉看去。


    王蝉知道她的意思。


    她方才说了,这以身养药、李代桃僵的邪法里,一开始得将活人种下。


    活人。


    周金娘盼的是,即便赵向生被人做了药,也如这搁置+的茶汤一样,烧开晾凉了,瞅着能入口,但也还有一分半点的热乎气。


    赵大山想到什么,忙问花媒婆。


    “大妹子,你可知道,这刘药姑带着儿子去哪儿避祸躲灾了?”


    “这……”花媒婆皱了眉,拿着帕子给自己扇风,“这我哪知道。”


    “嗐,我也就回来走走亲戚,往常没和她家打过交道。”斜眼朝突出的屋檐努努嘴,“喏,你也瞧到了,她家就不是好性子的。我和大哥大嫂不一样,性子爱掐尖,就个把月的功夫,说不到哪里去。”


    窄窄弄子里,爬了好些青苔的墙破了口子,方才还阴森得厉害的弄子,这会儿光透了进来,热意一点点爬上来。


    许是阴潮了许久,猛地又遭一晒,刘药姑这一处宅子就像上锅的蒸笼一样,熏腾着又潮又热的炁。


    只片刻的功夫,花媒婆就冒了一身的汗。


    她府城里来的,又是做媒婆,靠着和人打交道吃饭,好讲究,平日里用惯了脂粉。


    汗一淋,脸都有些花了,淌了一道道的痕迹。


    转头瞧一旁的王蝉。


    嗬,做小姑娘就是好啊!皮嫩,这样的日头一晒,脸反而更白了,白得透亮。


    这会儿弯着腰,伸手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破砖,捏在手心里看,也不知道里头是否还有其他门道。


    阳光下,她面上的绒毛漾得人像晕着光一样。


    钟灵毓秀——


    这模样瞧着就灵。


    花媒婆拧着帕子,又嫉妒上养了漂亮闺女儿的王秀才。


    ……


    赵大山有些失望,但还是振作了下精神。


    “劳您再想想,他们走的那几日可还说了什么?”


    说罢,他的视线巴巴看过李家,又去看花家。


    花媒婆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倒也更上心了些。


    也是,东窗对着西窗,隔墙还有耳,别人没听到点什么,她还能不知道个一丝半点儿?


    定是忽略了。


    当下,花媒婆搜肠刮肚地想。


    “嗳!倒是有一个。”花媒婆一拍大腿儿,想起了个事儿。


    王蝉砖石还捏在手中,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花媒婆眉一挑高,面上堆上几分喜色,朝她看来的眼里有邀功。


    “阿蝉姑娘,我记起来一件事忘说了。”


    她快言快语。


    “李家空宅前两天,那刘药姑前头还一脸忧心,脸也白得很,那一天瞧着倒是没那样惊了,还让她儿子在窗户那儿写了封信……”


    “喏,就那儿的桌上,我透过窗缝瞥了一眼,说是让他写给他四姑,都耽搁老久的事了,他们走了,不好将事情拖没。”


    “信不长,两下就写完了,我听了几耳朵,说什么药引子差不多了,回老家服下便成。”


    如今一看,这药莫不是就是赵家夫妻的儿子?


    那唤做阿生的小伙子?


    花媒婆眼睛瞧过赵大山,又去看周金娘,眼珠子转了一圈,脸虽然圆,是和气模样,但透着几分精明相。


    至千老家在何处,花媒婆久居府城,和刘药姑打交道不多,不是很清楚。


    但她是利索人,见王蝉听着,有心在她跟前卖好,当即撂下一句话。


    “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我大哥大嫂应该知道,他们也算老邻居了。”


    说罢,人拈着帕子就往她大哥家跑。


    王蝉瞧着她颠颠的背影,视线一转,瞧着捡在自己手中的砖。


    化了青苔,破了墙上的白灰,破砖是青砖色。


    刘药姑养药的邪法,它和困人偷寿的宅子邪法有些共通之处,王蝉想起钱吉荣提到的砖塘村。


    她有些怀疑,刘药姑的娘家莫不是在那一片?


    这砖,瞧着和村里在砖塘村采买的品质相差不多。


    一根藤上出的瓜,甜苦都不一样,砖头瞧着都差不多,但窑子不同,各地出的砖头品质也不一样。


    好砖颜色青灰,敲击有清脆的响声,没烧透的就不一样,颜色暗红,声音也发闷,这样的坏砖盖房子,时间久了耐不住,哪一日砖头碎了、房子塌了也不一定。


    胭脂镇盖书塾的砖王蝉见过,和眼下这砖的品质差不离。


    不过——


    王蝉拧了拧眉。


    她去过砖塘村,倒没瞧出什么不对劲。


    村子里好些个烧砖的窑子,烧好的青砖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扎又一扎。


    还堆了许多未烧砖的泥。


    因为能卖钱赚铜板,村民忙得热火朝天。


    也因为火炁,空气里各种气味交杂。


    土腥炁,烟火炁,焦糊味儿……最后熏腾成热泥的黑雾,从窑子的孔洞里冒出。


    热,熏,忙。


    不见邪门。


    这是王蝉对砖塘村的印象。


    ……


    “砖塘村!”


    花媒婆喘着气跑来,脸上有自己帮上忙的得意劲儿。


    “是不是等久了?我想着跑一趟就问个老家,有些不值当,就和我大哥和嫂子多唠嗑了两句,这一唠嗑,倒真又给我问出了点什么!”


    李家破墙的动静不小,就隔了一个窄窄的弄子,花家人怎么会听不见?


    花老大哥和花家大嫂子两人挨着墙听了两耳朵,又从窗户缝看了眼,瞧着那上阔下窄、如棺的夹道,吓得直捂心口大喘气。


    对视一眼,瞧着对方眼里的惊骇,连忙伸手捂了对方的嘴。


    就怕一个大喘气,声音大了些,惊来了什么不该来的东西。


    砖里竟砌了人?


    天爷啊,也不知道砌了多久!


    两人来来回回地走,焦急不安。


    敢情他们每走一回弄子,每开一次窗子,都有女鬼、小鬼……也不知道多少个,各个直勾勾地窝墙上,头脸朝他们家这边盯着?


    天杀的刘药姑。


    天杀的刘婆子!


    不怪这么凉,凉飕飕的,原来是阴风一阵阵吹!


    他们蠢啊,还道家的位置好,炎炎夏日好过,哪想到,人差点过不下去了!


    “我就说我在那墙上见过影子,僵僵的,看着像人影,像提了线一样,你偏说我年纪大,眼睛花了……你你,可冤着我了!”


    花家大嫂子捶了花家老大哥一把。


    捶完,她拉着人的胳膊肘,脖子缩着往四周看,神经兮兮。


    “你说,它们会不会钻咱们家墙里来?”


    花家老大哥皱着枣皮色的脸,嘴都发苦了,“别说了别说了。”


    只一想,汗毛立起,怎么搓摸也搓摸不下去。


    说再多也没用,屋宅定在一处,几代都难改,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安家不容易,兜里没有余钱,就没有选择,日子再不想过,也只能将就过嘞!


    花媒婆来时,老俩口子彼此搀扶,哆哆嗦嗦,积极热烈地帮着想事儿。


    “应是去娘家砖塘村了,快快,早点将人逮了下大牢,别让她住这儿了。”


    两人不止知道刘药姑的老家在砖塘村,还对花媒婆口中,刘药姑要写信的对象四姑有印象。


    ……


    李家。


    “我大嫂说了,她前两年见过一次,那婆子瘦得很,像根麻杆一样。”


    “人瘦,瞧着脸上也都是愁,喏,颧骨这儿凸着,看过去有点刻薄,我大嫂和她打了招呼——”


    “人瞥了眼,什么话都没应,她给气闷到了,觉得自己笑得大了些,又热又老的面皮贴了人冷屁股,不得劲不得劲儿,丢份得紧,这才有了点印象。”


    花媒婆比划了个瘦杆个子的动作。


    花家大嫂子记性好,娃娃时候丢脸的事,晚上睡觉时还能回想两回,当那回锅溜的肉再炒炒。


    两老夫妻吵架,几十年前的老黄历她也能翻出来,回回都能吵赢,趾高气昂。


    往日里,花家老大哥给气得不行,直道这老婆娘心眼属针眼,记仇记最细。


    当下花嫂子一回忆,花老大哥在一旁抖着手都要拍好。


    好好好!


    老婆子记性就是好,是个聪明的!


    ……


    “她们是一个村子出来,也姓刘,正经名儿也没有,路上有相熟的问怎么称呼,刘药姑笑着说,就唤做刘四姑,两人挨着一道走,瞧着颇为亲近模样。”


    “对了,刘药姑还唤她阿四。”


    王蝉看向赵大山和周金娘,“是麻婆吗?”


    赵大山和周金娘两人都听傻愣了。


    因着赵家老太太的梦,他们猜测赵向生可能是被做了药,只道麻婆和刘药姑是为赵立泉抓药而熟悉。


    哪里知道,两人竟还有同乡的情谊。


    难怪难怪。


    竟会帮着她费劲种药。


    同乡三分亲,同姓一家亲。


    这本就是一伙儿的!


    虽是问,但王蝉和花媒婆心中都有成算,刘四姑应该就是麻婆。


    赵大山摇头,一脸茫然。


    “她也姓刘?村里只叫她麻婆麻婶的诨号,我、我以为,他们是想省点诊金药费,这才不上药堂医馆寻个正经大夫,反而在刘药姑这里抓药。”


    三姑六婆走街串巷,名声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说,坏名声多一些。


    草婆比不上正经坐馆的大夫,懂一些草药,知道一些皮毛,靠着穷字一身胆,就敢靠着这给人抓药的行当赚铜板。


    病有千万种,表象却相像,瞧着相似的两个病,因内里的不同,往往差之一毫,谬之千里。


    草婆抓药,有时候对症,有时又不对症。


    药不对,耽误了病程,厉害了能要人命。


    是以,草婆的名声不太好。


    但穷人害不起病,一场病就能将整个家都拖垮。


    兜里银钱不够,人的选择就不多,花几个铜板找草婆抓药,总比硬抗要强。


    嘴硬一点的说,自己是花小钱治大病,大聪明的事。


    治得了病是运道。


    治不了病——


    算命。


    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


    这么说——


    想到什么,赵大山急急朝王蝉看去。


    “阿生和高姐儿那事儿……”他顿了顿,想问赵向生是不是被做局、上套了。


    但话到嘴边,又有些心灰意冷。


    就是做局,如今也真上套了,说再多,倒像开脱。


    王蝉没想太多,“是,现在想想,这不是意外,是必定之事,她们应该一开始就盯上了赵大哥,有心算无心,很难躲过去。”


    就算赵向生不上套,也会有第二回 、第三回……总有一回能引得他上钩。


    因为,她们不止想着寻壮马帮瘦马拉帮套,更想让赵向生这匹壮马,剥皮削骨,养肥自家那匹瘦马。


    赵巧娘撞邪的时候,王蝉和赵向生打过照面。


    那时,赵向生就冲赵大山嚷嚷了,说他的清白落在高姐儿那儿,没有什么童子阳气庇身、不怕邪的说法。


    他也怕,也想像阿奶阿娘一样,去旁人家躲躲。


    他死心塌地,赵大山气急败坏,叫王蝉帮着看一眼。


    王蝉瞧了,赵向生好端端的,没有撞客招邪。


    如今看来,应是赵立泉和高姐儿之间有猫腻。


    ……


    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是以,人欺软怕硬,鬼也怕硬茬子,专挑软蛋子捏。


    这世道妇孺势弱,不可否认的事实。


    刘药姑这儿砌的两个棺形夹道,里头一个是搁了麻衣附魂的孩童,另一个害了女子,是不知以何物附魂的女鬼。


    她做为草婆,看妇人小孩的病,抓的草药颇为有效。


    能害妇人孩童,将她们种了药,为何不看男子?


    非是不想,是和迫害妇人幼童相比,害一个壮年男子难了些。


    王蝉的视线落在那大一些的棺形夹道上。


    寻常人肉眼瞧不到,但她看到炁,旧物搁在夹道中留了痕迹。


    灰黑如丝,蜿蜒扭曲的炁在太阳的晾晒下,如水雾一样渐渐熏腾,渐渐消弭。


    瞧那形状有些像丝线,王蝉原先不明白此物是什么,如今,她倒是对原先搁在里头,用以女鬼附阴魂的东西有了猜想。


    一条丝线。


    红线。


    ……


    时衰鬼弄人,运背鬼上门。人的运,对一个人来说至关重要。


    想要害赵向生,先要将这运压过去,窃了去,如此才能万无一失的将人种药。


    王蝉心想,花媒婆口中,那被刘药姑表面一个俊新郎,内里却是丑新郎骗婚的李盼归姑娘,闹她心气也是压运,让她最后心如死灰。


    同样,高姐儿和赵立泉有姻缘,和赵向生又有露水情缘。


    以她为引,花了一段时日偷渡了运,混淆了炁,这才将赵向生种药。


    刘药姑让李长庚写信,信里提的药引子,就是高姐儿和赵向生的露水缘分。


    赵大山听了王蝉的话,唇抖了下,不住道。


    “也是他糊涂,糊涂……要真没那些想头,性子再正一些,哪会有这样的事!任那些歪门邪道舞到眼前,也诱拐不了他。”


    “是我和他娘没教好他,是我。”


    叹了片刻,赵大山用力地搓了把脸,站了起来。


    “阿蝉姑娘,我们现在是要去砖塘村吗?”


    砖塘村离县城倒不远,是城外郊区的一处村庄,王蝉去过那村子,村子不是太大,建了好些砖窑,背靠着山,面前是水。


    风水选得格外不错,一个个都是好窑子。


    建在阳坡之上,日光迎来,大片大片地照在半露地面的窑子上,添上火炁,火稳炁和,烧出的成砖品质也好,还稳定。


    ……


    但再近,从淮县到砖塘村也要走一段路程。


    赵大山和周金娘才走了鬼道,说实话,两人还是有些怕的。


    阴魂托涌着黄裱纸做的船往前,呼呼桀桀,有王蝉在,两人不惧危险。


    就是鬼好戏弄,贴船而来的阴魂阴炁化脸,鬼脸一张张,像压扁的纸画了个眼睛,冷不丁的咧嘴睁眼,瞅着吓人得很。


    就怕它下一秒又有动作,冲自己的脸贴来,怎么抓挠也抓不下来。


    想到赵向生,赵大山和周金娘深吸了口气,勇气也跟着膨胀。


    ……


    对,再去砖塘村瞧瞧。


    王蝉正待点头,倏忽地,她想到了一丝不对劲。


    砖塘村的风水选得太正了。


    而且——


    王蝉停了脚步,朝李家屋宅四周看去,五指一抓敛,才拿出的一沓黄表纸也在手中不见,只还余星点的黄光浮飞。


    “叔,婶儿,你们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


    赵大山,周金娘和花媒婆三人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王蝉抬脚往前。


    她的身影很快。


    明明才踏出两三步的功夫,却有残影留下,瞅着这一眼人还在这,下一刻人却又在数百米开外。


    花媒婆奇道,“这是要去找什么?嗬,这不是我们望仙坊的坊门么?阿蝉姑娘去上头瞧什么?”


    这会儿太阳爬得高,阳光烈得很,天透蓝透蓝的,亮得让人晃眼,几朵浮云缀在天上,懒洋洋地挪。


    两厢一映衬,白的更白,蓝的更蓝。


    像最浓重的彩墨上了最艳的画布。


    江面刮来几丝风,被暑气蒸得蔫蔫的人有了丝痛快。


    赵大山和周金娘葫芦湾来的,对县城不如花媒婆熟,得了她手指,眯眼瞧了片刻,这才瞧到王蝉。


    在望仙坊上。


    “嘶——”两人倒抽一口凉气,“这么高,仔细别摔下来了。”


    花媒婆心宽,“哪能啊。”


    ……


    果真是高。


    王蝉朝四周看去,人小了,大大的屋宅也小了,视野舒朗开阔,坐在高高的坊门上,心反而变大了些。


    望仙坊的坊门建的日子应是不长,青石材质搭的,摸上去有石头粗粝的触感。


    上头,风霜雪雨留下的痕迹不多,四柱三层檐,檐上雕了花,瞧着气派极了。


    这石头——


    王蝉低头,又察觉到一丝不对。


    她是养石人,天然得石头亲近,往日里摸上石头,还未以灵探石中炁,它们灵敏,反而将炁率先缠来。


    试探的,高兴的,害羞的……像细细的小触须一样。


    得了灵,千丝万缕石中炁欢舞,缠上人,王蝉不盘上一盘,耍一耍,轻易不让她脱身离开。


    王蝉摸过数以成千上万的石头,石中炁场各不相同,就如叶有千万,却无两片相同一样,再是沉稳的石中炁,也不会像手下这个坊门一样,死气沉沉。


    王蝉收了探石头的手,暂时收回心神。


    坊门往外是一条内河,水面波光粼粼,像是银亮的布微微晃动,岸边长了好一些树,苦楝、杨柳、木槐……


    林荫如云,叶子绿得几乎要发暗,沉甸甸地压了一树。


    此时初夏,一些开花早的苦楝树生了花,是淡紫的颜色,夹杂在满是碧翠的河岸边,点缀了夏日的绚烂。


    从望仙坊看去时,不似树,倒像是一团团紫色的云。


    景美得让人留连忘返。


    不过,王蝉越看,神色越不好看。


    鬼木——


    望仙坊这一处种的皆是鬼木。


    乡下地头,树木也多。


    苦楝、杨柳、木槐,桑树,柳树,这被唤作五鬼的树木并不少见,胭脂镇就有。


    池塘边还多种柳,遮荫蔽日不说,还能折柳枝编一些家里用的藤筐,篮子……小的搁针头线脑,大的放粮食,靠地里河里讨生活不易,一个半个铜板难得,也就难舍的花,谁都会干这些手工的活。


    便是这些树有鬼木的说法,该种还是会种。


    但像望仙坊这样,一连种了好些棵鬼木,凑齐五鬼之木的地方……少,很少。


    王蝉留意到,哪一处种哪一种木,瞧着凌乱,好似全无章法,细细推算,却都是有讲究的。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①


    只见王蝉手诀不断,每一棵鬼木皆有一枝朝她折来,依着下头树的方向将其落阵。


    最后一下阵成,风炁乍起,一道风自下冲上,如飓风一样朝内河西南向的一处宅子掠去。


    竟像掠纸一样,那宅子被掀了一角。


    只片刻的功夫,那被掀开的一角又抚平,宅子还是宅子,砖头搭,木头盖,琉璃做瓦。


    阳光下檐角翘起,光落在上头都添几分富丽堂皇。


    全然没有方才纸糊一般,能被翻动。


    掌心落阵的树枝枯化成糜粉,如阵盘一样悬在手心上方的阵图也散去。


    毕竟只是鬼木小枝还原的阵法,不如一株株鲜活的鬼木势大能遮掩。


    即便这样,王蝉也一脸震惊。


    这!


    她低头看空无一物的手,又去环看四周。


    有人在这一处布了阵,也不知道范围多广,但她方才依着这局、依样画葫芦地布了小阵,未瞧全貌,却也窥见了这阵法的真意。


    内阴外阳。


    眼中瞧着是一个天地,剥了皮,却又是另一域。


    不知是何模样的阴界,被人自劈一方天地。


    王蝉朝那被掀了一角、就像纸糊能翻动的宅子看去。


    要害在中,中心则命门。


    那屋宅,是此阵的阵眼。


    那布阵人……是不是也在那处?


    ……


    还在李家的花媒婆三人瞧到了这一幕,几人有些不解。


    “在上头瞧什么?”


    花媒婆拿帕子擦了下汗,“你们瞧到了吧,刚姑娘那里亮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头照得咱们晃眼,我怎么瞧着像有一阵风刮过去了?”


    那风能被人瞧见,还是风卷了阵中树枝叶片和苦楝花花瓣的缘故。


    苦楝树虽是鬼木,但花好看得紧,待秋冬结果实了,一串串的黄果子坠枝头,苦似胆,入口要人命,只是看却可爱喜人得很。


    除了鬼木,它又被人唤做恋木。


    花媒婆提着衣襟扇了扇风,脚下歇不住似的,来回走,有些宽的袖子挥动,更像个扑棱大蛾子。


    “是有风。”周金娘低声应了句。


    花媒婆:“是吧是吧,我就说我这眼睛利,绝对没瞧错。”


    她回淮县一段日子了,平日里走亲访友,在家歇不住,主要是做了好些年的媒婆,便是如今歇业,也刹不住脚,改不了性子,一张嘴巴歇不住。


    今儿上这家唠嗑,明儿去那家叨叨,嘴皮子得动动才得劲儿。


    这一走,四周都熟。


    远的地儿另说,她大哥家周围哪处有哪户人家,她门清儿!


    当下踮了脚、伸长脖子,瞧了风过的方向。


    “是那儿啊,冷清呢,就一家书肆,我不爱走。”


    ……


    作者有话说:


    ①网上搜的口诀


    第150章


    赵大山和周金娘颇为沉默, 没有搭话。


    花媒婆扭头瞧了眼两人,见他们挨着墙角边靠着,一个哭得久了些, 眼睛红得厉害, 鬓边发丝都乱了。


    另一个做爹的也差不离。


    屋檐探出墙头,在地上留下遮阴的阴影,也将两人笼罩,灰扑扑又死气沉沉。


    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


    花媒婆摇了摇头, 感叹连连,也不介意两人不搭话。


    她做惯了媒婆,就算没人捧场, 自个儿就能热闹出八百只鸭子的动静。婚宴喜事上冷场可不妥,不吉利, 东家也会不痛快。


    便是当下笑着张脸不说, 事后给红封的时候, 翻了脸只给点碎银, 其中重量区别,可太说明喜恶了。


    没点儿本事, 都不好意思在府城里讨生活!


    “不止我一个不爱去,我那些个老姐姐老妹妹, 各个也不爱从那儿走……为啥,还不是那些个书生, 会瞧几本书, 识几个字, 写几首歪诗了不起呀,各个眼睛长头顶上去了!”


    “瞧着我们挽着手从店前走过去,笑闹的动静大了些, 不是摔袖子、就是背过身嘀咕我们嗓门大。”


    嗓门大怎地了?


    路又不是他家的,他们能走,她们就不能走了?


    过日子,哪能没有热热闹闹说笑的动静?死气沉沉是家里有丧事!


    花媒婆想起这事还绞了绞帕子,气得牙痒痒。


    “尤其是那守川书斋的掌柜——”


    花媒婆尤其不喜欢书斋的掌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做了多大的生意,不就是一家书肆吗?”


    “嗬,买卖些笔墨字画,说来也就只是一门做生意的行当,一样都是生意,哪就比市井街头卖菜卖瓜的高一等了?”


    “偏生他没这个自觉,瞧着人跟瞧个脏东西似的。”


    “说着我就来气,才回淮县时,我从他店前走过去,他瞥了我一眼,转头和人说了声,瞧那乡瓜又来了。”


    花媒婆都气笑了,指了指自己。


    “我哪里就乡了?”


    “笑话,我可是从府城回来的,府城!”


    赵大山和周金娘瞅了她一眼,没好意思说。


    是不乡,但香。


    口脂涂得厚厚的,一张嘴说起来就停不下,一眼过去没瞧见别的,就看见红红的两片在翻飞。


    周金娘犹豫。


    有没有可能不是乡瓜,是香瓜?


    ……


    三人不知,花媒婆说着话的时候,一辆青布马车从城门口往望仙坊方向驶来。


    车辚辚,轧过青石铺就的道路,车身轻轻摇晃,里头的人也跟着晃了晃。


    许逢春也坐在车厢里,对面便是县丞孙乾。


    车厢颇窄,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还能大刀阔马一样,腿也有地儿搁。


    两个人就挤得慌。


    腿挨着腿,抬头就见对面的脸。


    这会儿的青石路还好,方才进城门的那段泥路颠簸得厉害,才叫折腾人。


    许逢春生得高了些,一撞撞到车顶,头都冒了两个包。


    饶是他想再往上走一步,多给大人跑腿做事,薪俸再丰厚一些,这样凑近人,也有了几分不自在。


    孙乾关心,“小伙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回去拿药油搓两下就成,谢谢大人关心。”


    许逢春难得地生出了点窘迫,一挠头。


    “大人,我真不骗你,就是不用我,你自己来也能寻到人。那姑娘生得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你见着面,不用人多说,自己就知道是哪个了。”


    孙乾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慢。


    “还是细致些才好,早点寻到人,早点将牛僵收了,还县城百姓一个安宁才是。”


    “民心惶惶,长久不稳,危如累卵,往小了说是城里的一户一民受怕,往大了说,便是社稷都难安。”


    许逢春由衷敬佩,“是是,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孙乾笑了下,捋了下颌下的短须,“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职责所在。”


    仅一块青布相隔的车马外头,拎着鞭子的孙二峭:……


    听着两人有来有往的谈话,他翻了个大白眼。


    马屁精!


    ……


    车马又行一程。


    孙二峭扭了下头,“大人,前头就是守川书斋了。”


    “先头在城门外时,你说回府衙的路上要去书斋买些纸墨,家里的快用尽了,要我先将车往旁边停一停吗?”


    在孙二峭看来,这就是顺道的功夫。


    买个纸张墨团能耽搁多少时间?便是要寻许逢春口中劳什子的高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这时不买,回头又要赶车出来,多费一分功夫,谁在劳累,还不是他在忙活。


    虽然是马儿拉车,不用他多费脚多走路,但坐车头赶车,一趟下来,腰也僵得叫人受不住。


    活能少一点是一点。


    仗着是乡亲族亲的关系,孙二峭对孙乾并没有太大的敬畏,说话也随着性子。


    孙乾皱了下眉头。


    火燎眉毛的紧要关头了,他哪还有心思买纸张墨团?


    “不用,继续往前,直接去李家。”他的声音沉了两分。


    “成吧。”孙二峭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他扬了扬手中黝黑的长鞭,口中驾驾地吆喝。


    马儿吃痛,咴律律一声鸣,蹄子跑得更快了些。


    突然——


    “吁吁!”孙二峭瞧到什么,瞳孔圆睁,快接近书斋大门时,伸手急拉了下缰绳,马脖子被勒得高高仰起。


    因着惯力,车厢里的两人跌做一团。


    许逢春连忙搀了把人,“大人!”


    “我不要紧。”孙乾面色发沉,冲人摆了摆手,待车子稳住了,一把撩了遮在前头的青布,探头往四周扫了一眼,没看见车架前头有什么不妥。


    往旁一看,是守川书斋的匾额。


    他有些生气,“我不是说了,纸张笔墨回头再来买。”


    “大、大人,不是、我不是。”孙二峭慌得话都说囫囵了,绿豆大的眼睛瞪得很大,里头都是惊恐。


    他冲孙乾连连摆手,又伸手去指马车前头。


    拉停了马,他也才想发火。


    什么人啊,哪有人在旁人赶着车的时候突然蹿出,脸上长眼睛是白长的!


    才要骂人茅房打灯笼找死,惊魂初定的撩起眼看前头,一刹那,才落下的魂又被惊得满天乱飞了。


    孙二峭不信邪,又揉了下自己的眼。


    没人,真没人。


    难不成,眼睛白长在脸上的是他?


    他哭丧着脸解释,“刚才这儿有人突然蹿出来,真的,我不是瞎说,怕撞着人了,我这才拉了缰绳。”


    “人?”孙乾皱眉看了一眼,转头再看孙二峭,没有说话,但眼里都透着三字,人在哪?


    许逢春几乎要摩拳擦掌了。


    可给他逮着机会了!


    当即,他将在城门时,自己吃的亏又扣了回去。


    “好啊,大人跟前你也敢一张嘴就是满口胡话!撒谎也不看看对象。人在哪?在哪?被你吃了不成。”


    孙二峭叫屈,“我真没撒谎!”


    许逢春不依不饶,“那你说人在哪,说话做事都得讲究证据,要真有人拦车,一个大活人这会儿怎么不见了,难不成是见鬼了?”


    才说了一句见鬼了,倏忽的,许逢春拍了自己的嘴巴,惊疑地看四周。


    孙乾沉默了。


    孙二峭眼里的惊恐也更甚了。


    三人互相看了眼,下一刻,视线像被烫着一样分开,紧着又去看车马前空无一人的地。


    莫不是真见鬼了?


    别的地方还好说,但淮县最近闹牛僵,传得沸沸扬扬,也传了好些邪门事。


    当然,一番探查下来,多是人捕风抓影,见着枯枝影就喊鬼手要上门抓人了。


    城中乱相,当真应了疑心生暗鬼这句话。


    这也是孙乾这做县丞的,忧心牛僵这事的原因。


    ……


    牛僵都来了,再来个青天白日的鬼影,也、也不足为奇吧。


    三人心中没底。


    拉车的马也莫名躁动得很,长而密的睫毛动个不停,蹄子原地踏动。


    要不是平日里性子温顺,又被扯了套脖子的缰绳,这下定要不管不顾地撒蹄子往外跑了。


    孙乾果断,“先离开这儿再说。”


    还不待孙二峭有动作,这时,车马旁传来一声男子的声音。


    只听他拉长了腔调,话语寻常,甚至含了两分生意人常带的客气笑意,听来却莫名有几分讽意。


    阴阴冷冷。


    像草丛里有长虫要探头,窸窸窣窣的动静。


    “孙大人,我都留客了,你不和主人家打声招呼就要走,这可不是做客的规矩。”


    三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守川书斋的牌匾下头站了一个人。


    守川书斋颇大,瞧着是三间店肆打通,沿街的一片是廊棚。


    晴不曝日,雨不湿鞋。


    光落了阴影在他脸上,上半张脸暗,下半张脸白。


    许逢春多看了两眼。


    三十多岁的男子,身高中等,被光照的下半张脸显得有几分苍白,隐隐能见皮下发青的血管,眼下带点黄,似有几分病气。


    似要迎客一样,他往廊棚里走回一步,侧了侧身,做了个请君入内的动作,全身又入了阴影处。


    如此一来,细细看,那脸的颜色和店里架子上卖的纸张倒是有几分相似。


    “大人,这位是?”许逢春吃不准县丞的态度,瞧了孙乾又去瞧书斋里的人。


    只觉得他五官生得普通,但那一双眼睛黑,恁黑。


    一眼瞧过去,让人记不住样子,只留意到他穿了身鸦青色的长衫。


    宽袖圆领,生得不风流。


    不过人靠衣装马靠鞍,佛祖还要靠金装。


    因着这身衣裳,这面貌寻常的人,倒也多了几分风流。


    孙乾意外,“钱东家?”


    ……


    出言拦了孙乾的人是守川书斋的钱寂钱东家。


    这会儿,隔了百多米外的李家屋舍下,花媒婆踮着脚,视线穿过内河河面,瞅到河对岸的书肆。


    “东家有客人呢,”她阴阳怪气,“就是不知道这一回,他是不是又嘴巴不修德,随意就给人取了诨号,叫人乡瓜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瞧着她的模样,也不好插话。


    花家大妹子和花家老嫂子,姑嫂两人听着都是个记性颇好的,一件事记老久。


    不过也好,老话都说了,姑嫂合得来,福气自然来。


    看来,花家的福气差不了。


    ……


    那厢,钱寂自是没有唤人乡瓜。


    再是寒酸的车马座驾,孙乾也是淮县的县丞,二把手的存在,管着县里方方面面的事,尤其是顶头上司不管事的时候。


    寒酸?


    这是俭朴。


    钱寂皱了眉,一双黑得像井的眼上下扫过孙乾。


    再出言,话里有着试探。


    “方才不是大人?”


    孙乾莫名,“什么?”


    “不是你说要将我拦下?”他又有些不解,“对了,你怎么将车拦下了,二峭说像是撞到人了,不会真撞着什么了吧?”


    因着是相熟的人,孙乾提着的心又放下,往四周看了看,没瞧到什么不对劲,只心中暗道,说不得是孙二峭瞧花了眼,自己将车马勒住,又怕他数落,这才出言说见到人影,推脱责任。


    孙二峭牙咬得咯咯响,不知是惊的还是热的,后背激了一层的冷汗。


    真有人影,嗖一下又不见,像鬼影子一般。


    “不是你?”钱寂当下就暗道不好,几步往前,鸦青色的衣袍盈了些风,脸阴冷了下来。


    他知道是自己没沉住气,一时出手,没探出人,倒把自己的底子给露了出来。


    也是他大意了,瞧着孙乾的车马过来,竟以为动了阵法的是他。


    旁人不知内情,他可太知道了。


    淮县闹牛僵,要寻一个有本事的收了它,几番寻找,探出一个疯道长颇有本事。


    青天白日的,他在众人面前拦了新郎迎亲的队伍,一声变变变,大白马成了白头鸡。


    张榜贴告示,悬赏……就为了寻疯道人。


    而那疯道人,不是旁人,正是眼前的孙乾孙县丞!


    只旁人不知,他自己也糊涂忘记了。


    ……


    “谁!”钱寂一双眼急急朝四周扫去,喝了一声,发黑的眼珠阴得厉害。


    “阁下既动了我的阵法,就莫要藏头露尾了。”


    守川书斋在阵眼,方才王蝉那一下,乍然只如风来,吹得涟漪起又平,快得几乎像没有这事。


    但此阵是以钱寂的心血布下,尤为看重,他是阵,阵是他,即便只是风吹草动,细如毫毛的动静,他也能感知,自然没有将这一道起涟漪的风忽略。


    知道自己拦孙乾车马那一下,他已经暴露,钱寂眼里幽光一闪,不再遮掩。


    只见他盯了眼孙乾,只片刻的功夫,心里就有了决断。


    既然人都送到跟前了,不是他们动阵法,但也是他们让他露了底,就该偿他一份因果。


    当下,钱寂决定,要以孙乾三人为饵,将动了他阵法的人引出。


    只见鸦青色衣袍无风而起,如血丝一样的炁息爬上书肆正中间的匾额。


    匾额是楠木制作的,温润干燥,纹理清晰。


    琥珀黄和姜褐色的纹路相互缠绕,交织成色,瞧着竟成了大小不一的祥云纹。


    但那丝血丝一样的炁爬上,就如荒宅爬了土鼓藤,一下就多了几分阴暗气息,这楠木制作的匾额也大变了模样。


    祥云纹像活了过来一样,扭动挨近,点点密密,像有了人脸。


    守川书斋这四字,原先凿刻木头,黑墨描边,瞧着落笔慎重又规矩,刹那的功夫,字好像化了蜡一样淌了汁。


    孙乾三人只觉得头一昏,脚下踉跄,再看守川书斋,只觉得挂在墙上的一张张画也活了过来。


    黑墨成了黑雾,扭转成一张张鬼脸,画青山的色彩则成了青面獠牙,紫粉之色化作女子妖娆的身形,风情万种。


    挨到人跟前之时,亲昵妩媚,让人熏熏然发醉,恨不得醉死在温柔乡中。


    下一刻,亲来的樱桃唇陡然张大,瞬间成了血盆大口,美人脸也沾染了纸张的黄白,瞬间成了白头略泛黄的骷髅。


    “娘咧!有鬼,我就说有鬼。”方才还心花花的孙二峭被啃了半脸的血,吓尿了,两腿打着筛,几乎吓没了半条命。


    好不容易有了点气力,连滚带爬地爬到孙乾身后,抓着老爷子的衣袖就不放。


    “大人救命,救命!”他凄惶四顾。


    孙乾也惊。


    但除了惊,他朝四周看去,还觉得这书斋的画要成活,这一幕有几分眼熟。


    想得多了,又记不起事,反倒累得脑袋发紧发疼。


    当下就捂了下脑袋,脚步往后踉了下。


    许逢春目眦欲裂,“大人小——”心。


    一个心字还未说出口,就见画中的一道青色化作青脸,像薄薄面皮一样,贴着脸而来,瞅着就要将孙乾的脸盖住。


    一旁,孙二峭流了血,又被女鬼迷了心,运是三个人中最低的一个,这会儿已经叫一张白脸盖上了。


    他两手十指凄厉地抓挠自己的脸,呜呜出声,整个人像醉了酒的老汉,不得章法地挣扎。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绿光透着亮,从书斋外头疾驰而来,如飞矢箭鱼,一中就中了靶心,将朝孙乾贴来的青脸击散。


    书斋这处有尖锐的鬼啸声响起。


    箭矢在半空急转头,穿透一个又去击另一个,鬼脸张张,最后只能不甘却又无奈地退场。


    挂在墙上的画也失去了诸多色彩,瞧着像斑驳破旧的古画残物。


    许逢春眼睛一亮,扯过孙乾,指着在那道绿光后出现的王蝉,快语道。


    “大人大人,这就是我说的小高人,有救了,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孙二峭挠着脸,撕心裂肺,“救我救我!还有一个我!”


    有有有,都有!


    绿光入了王蝉手中,重新成型。


    竟是一条柳枝,听得孙二峭呼救,唰唰几下就朝他抽去。


    柳枝打鬼,越打越小。


    只几下,蒙在孙二峭脸上的白脸鬼皮就散去了。


    那是个有些歪邪的男子残魂,最喜没良心薄待妻子的炁。


    都要被抽没了,还在孙二峭枣皮样的脸上扭了扭,依依不舍,最后留个嘴,撅着吸了口阳气。


    鬼唾缠绵,带点青灰之色,又如密密的蛛丝,拉扯不断,粘着孙二峭和白脸鬼的嘴。


    “真麻烦。”王蝉嘀咕了句。


    在她又一下用力抽下柳枝后,粘着孙二峭的白脸嘴这才痛快消散。


    “我能瞧见了,能瞧见了!”孙二峭死命地摸自己的脸,又喜又疯。


    阴凉透骨的阴炁还在唇上残留,有腻滑的滋味,像吃了一口积年的腐叶和老土,又腥又臭,闹得他又呕又笑,跌在地上有些惨。


    一旁,许逢春都忍不住捂了自己的嘴,又是同情又是庆幸。


    还好还好,他见色而心不乱,方才保护住了自己的嘴。


    王蝉本来有些同情,待瞧清孙二峭的脸后,杏眼瞪得溜圆,不想竟是自己见过的人。


    在蜃炁虚影里,王蝉见过,是林婉燕后头嫁的夫婿。


    人还没有落气,就先把媳妇抬到堂屋的角落里待着,也不打个床,就搁在草席上等着人落气。


    不为别的,就怕媳妇死在屋子里,不吉利,回头妨着他找新媳妇。


    没良心!


    王蝉问许逢春,“对了,他有媳妇了吗?”


    “啊?”许逢春不解王蝉这一问,但还是老实地摇头,“没呢。”


    王蝉满意。


    那就好,老天还是开眼的。


    亏妻者百财不进,瞧着这模样,孙二峭这几年就混了一脸褶子,没混出什么出息模样。


    可以想见,老祖宗这话还是在理的。


    许逢春对孙二峭实在心有怨念,忍不住又吐槽了句。


    “老光棍一条,性子古里古怪,和府衙里好些个兄弟都处不好,刚才也是他自个儿定力不够,瞧着那些邪门的美人,还撅了嘴将脸凑过去,哎,不怕死的傻大胆,不挨一下啃才怪了。你瞧,我和大人就没事。”


    “大人?”


    “对,这是我们淮县的县丞大人,孙乾。”


    王蝉朝许逢春说的大人看去,认出他是孙二峭的同乡。


    林婉燕落气之前,他出言劝了孙二峭几句,让他莫要如此薄待妻子。


    当然,孙二峭没听。


    他成县丞大人了?


    王蝉稀罕地多看了几眼。


    和蜃炁虚影里相比,孙乾老了些,毕竟林婉燕身死都十来年前的事了。


    眼下看去,胡子白了,脸上沟壑也更明显了些,眼睛处的袋子更大个。


    忽然,王蝉觉得,他还有些面熟。


    多看几眼,王蝉恍然。


    要是头发再乱一些,模样疯癫一点,穿上一身狼狈的旧道袍,他浑然就是她在赵巧娘记忆里瞧到的——


    “疯道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熟果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我是人啊,你不是?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