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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全文完】

    第193章


    天地好似都在摇晃, 转眼的功夫,带着零星霞光的天幕就成了碎片,在许逢春瞪大又惊恐的眼中, 大片大片的剥离坠下, 转而填上的,是带着阴翳沉沉的灰黑。


    “天哪!天塌了?”


    很快,许逢春便顾不上这莫名变幻的天色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只觉得自己踩的不是地, 像湿泥一样,里头有成白骨的手陡然伸出。它们“咔咔”动了动指关节,一个用力, 猛然拽着他的裤腿往下一扯。


    他整个人往下跌。


    “下来,快下来。”


    “躲起来躲起来……嘘嘘, 他来了, 他快来了, 快躲起来。”


    鬼音幽幽从四面八方传来, 声音有稚嫩,亦有老者沙哑又带着些咳意的调子。


    但不拘是哪个, 这些嗓子都被空旷之地染上了重音,听着诡谲恶意, 叫人不安。


    一道道声音撞进脑子,许逢春只觉得脑袋发沉, 眼前冒着金光银光。


    不, 不是眼晕目眩的金光银光, 当真是金银之光。


    这一地下着金银雨,一粒粒元宝不要钱一样地从天上飘下,而他周围更是夸张, 他简直像是坐在金山银山之中一样,是在街道上时,风卷着飞灰在他周围落下的。


    假的,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纸叠的。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只屋檐上落下一滴水滴的功夫,又或是过了沧海桑田的变故,许逢春终于找回了心神。


    这一清醒,他顿时跳脚。


    “谁,是谁!”


    “哪个王八羔子要害你爷爷我!呸呸呸!”


    “你们知道我认识谁吗?”他色厉内荏,“反了天了,太岁头上敢动土!要知道,我可是阿蝉姑娘的朋友,同甘苦,共患难的情谊,等着,等我去胭脂镇找着阿蝉姑娘,保准将你们这些害人的腌臜东西都收拾了,下油锅的下油锅,爬刀山的爬刀山……拆筋扒骨,叫你们个个都没好果子吃!”


    扯了块布就当大旗,许逢春骂得又凶又脏。


    没法子,这会儿他要再瞧不出来自己撞上邪门事了,那就是傻!白瞎了自己跟着王蝉撞的那几回邪。


    这会儿,他也瞧出来了,不是天塌了,是不知怎地,他被拽进了鬼道。


    先头时候,在砖塘村时,王蝉贪快,领着许逢春孙乾几人走过这地儿,四处灰蒙蒙。


    那时,有王蝉在,许逢春一个小伙子,瞧着阴魂憧憧,倒也不算很怕,只觉得颇为稀奇,如今只他一个人落在这等境地,他才觉得可怖。


    天阴翳沉沉,像是几辈子都没见过日光,一轮发毛又惨白的月色悬于天畔,照得四处都有些青光,他瞧不到自己的脸,只抬手看自己的胳膊,都觉得死炁沉沉。


    当即抖着手搁下。


    坊间老一辈都说了,鬼也怕恶人,遇到鬼了,得比它凶才能活命。


    当下,许逢春又是一阵骂骂咧咧,时不时横着张脸再吐几口唾沫。


    人唾是活人的阳气,鬼物厌恶,在坊间更传着一句鬼不畏符只畏唾的说法。


    若不是要脸,许逢春都想解了裤子,来个童子尿驱邪。


    万幸,他还没说亲呢!


    还是个黄花大闺男。


    骂了好一阵,口舌都骂干了,自己还在这片灰蒙的天地待着,没半点变化,天又下着一阵又一阵的金银雨,这是鬼月里,尚在阳世的亲人给阴间的亲人烧纸祭奠。


    阴地难得的热闹景。


    可恶!


    许逢春咬牙,手攥着自己的裤腰带,面上阴晴不定。


    竟当真要逼他使这一招么!


    可恶可恶!


    他、他还没说亲呢!


    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不得被人笑死?


    还没说亲的小伙,正是脸皮薄的时候。


    许逢春又骂了起来,问候祖宗十八代。


    “好个不懂事的小子,我们救了你,你倒好,恩将仇报,对我们喊打喊杀。”


    “就是就是,骂得恁脏,我都不好叫小宝他们听了,捂这些小鬼头的耳朵,叫我这一只只手……哎哟喂,酸得嘞!”


    “谁!是谁!”


    “哪个又在装神弄鬼,有本事的露出贼头,咱面对面,锣对锣鼓对鼓的敲一敲,瞧瞧究竟是哪个响!”


    许逢春吓了一跳,输入不输阵,厉声喝了声,随即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个时候,这等境地,他真是又怕见不到影子,又怕见到鬼影,为难得紧。


    当下,腮帮子咬得死紧。


    “哼!”随着许逢春一句喝问,这一处灰蒙地方有影子一点点走近。


    先是模糊带着些许白光,紧着一点点清晰。


    许逢春瞧清楚,是一个个老鬼,有男有女,头发花白,面上带着沟壑,有些黝黑,拄杖的拄杖,相互搀扶的亦有。


    除了一身的纸衣,还有那散着些许白光、一眼就瞅出不是实体的魂体,倒、倒不吓人,起码,手脚胳膊脑袋都长在该长的位置,没多也没少,瞧着有人样。


    许逢春暗暗呼了口气。


    恩将仇报?


    这话怎么说?


    还不待许逢春问,对面走在前头穿一身靛青色纸衣黑裤的老太太倒先撩了下眼皮。


    “若不是我们快人一步,拿阴炁遮掩,将你藏进这一方鬼地,小子,这会儿,你的人头都要落地了。”


    “不止是人,敲骨吸髓,说不得魂也被吃没了。”后头的老汉鬼咳了声,捻着胡子附和了一声。


    不可能!


    许逢春正待脱口而出。


    倏忽地,他低头看自己的脖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脖子上竟多了个金银项圈,像个木枷一样将他牢牢套住。


    项圈的前头金刻着两只尖嘴兽纹,这会儿,它们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瞧着是仍闭着眼,鼻子却耸动着四处嗅气,像在找寻什么。


    飞灰幻化成的金银元宝,不住地掉在尖嘴黑鼻头周围。


    金光灿灿,银光晃晃,一道道迷惑着它。


    “这、这是什么!”


    许逢春几乎一屁股跌坐在地。


    来的几个老鬼又哼了两声。


    “许家哥哥别怕,这几日你请我们吃好吃的,我们都会帮你的。”


    “对对,你别怕,有我们在呢。”


    这时,老鬼身后又冒出了几个小鬼头,脑袋大,身子小,瞧着像芦竿子上插了颗圆山楂,个个雀跃地表示,他们不缺银子金子了,这些日子,他们也得了好一些金银元宝,正好拿来抵这几日许逢春搁路边的祭品。


    在救他的时候,也出一把力。


    呼呼又一阵鬼炁朝许逢春吹去,要了他半条命,但也将他活人的气息藏得更深,叫他脖子上的怪东西困惑又焦躁得紧。


    几个老鬼又哼了声。


    他们倒不是孤魂野鬼,和这些小鬼头不是一路鬼。


    只是,人死了,家里还有孙孙重孙孙,死了都得操心。


    家里小娃娃不争气,这几日跟着发财的许逢春屁股后头跑,和眼下这些小鬼头一样,稚气的,一个喊着许家哥哥,自诩长大懂事些的,喊着许大哥——


    有矜持,但不多。


    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叫他们这些祖祖,死了都要帮儿孙偿还人情。


    许逢春有些明白,这所谓的恩仇相报如何来了。


    可、可谁要害他?


    才问出这话,几个老鬼小鬼瞅着他,不知是不是许逢春的错觉,他觉得他们眼里淌着同情。


    “喏,你自个儿看,他追来了。”


    许逢春扭头看去,就见灰蒙鬼路的尽头有罅隙一样,零星的光从罅隙中透进来,几处重合,又几处分离,交错与泾渭分明在不断的变幻。


    透过罅隙,外头的天光和这一处大不一样。


    那是阳世。


    小鬼头嘻嘻闹闹,不知操心,几个老鬼却抬头看了下灰蒙的天色,面上有担忧,又有这一日终于到来落定的踏实。


    “也不知道宋公子能不能将星阵再补齐。”


    “这星阵若是破了,这一方天地要变了。”


    “……”


    细细喁喁的声音响起,有担心天上星阵阵破,灵气重入人间,阴邪也入人间,扰了子孙后代生活的。


    亦有看开的,表示儿孙自有儿孙福,有时不破不立,天上星阵不再,倒不一定是恶事。


    那厢,许逢春听不懂什么破阵不破阵,他紧张地盯着一块大一些的罅隙,罅隙如镜面,另一面对应的正好是人世的淮县,他被拽进鬼道的那条街。


    许逢春咬牙。


    他要瞧瞧,究竟哪个要害他。


    ……


    夜风徐徐而来,拂得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白日里晒了大半日发蔫的绿叶儿,渐渐也缓过了劲。


    脚店旁挂着的酒望子随风而掀,肃肃呼呼作响。


    一粒粒花生米下肚,再浅浅喝上几口粗瓷碗里的酒,咸香的咸香,辣口的辣口,别提多香嘴了。


    “快活,这样才叫过日子嘛,从早忙到晚,一日里最盼的就是这个时候了。”李老四醉眼熏熏,嗝了声,重重打了个酒嗝。


    瞧到什么,他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人,眯了下醉眼,“喏,那个又是谁,我怎么好似没见过。”


    “你今儿事恁多,吃酒都不上心,尽管着别人家的事了,你要再这样,下回我可不叫你一道来喝酒了啊……扫兴!”


    “好好好,我看看我看看。”


    喝酒的同伴嘟囔了李老四两声,耐不住他胳膊肘一下下支来,仰头将面前的这一碗酒喝尽,这才顺着他抬眉弄眼的视线看去。


    这一看,却也道陌生。


    “是没见过,外乡来的吧。”


    “唔……瞧着是个方外之人,你看他那风尘仆仆的模样,是化缘到咱淮县的?也不奇怪,眼下不是鬼月么,有些人家富贵,会请着人给祖宗做场法事,叫他们在下头的日子也好过点。”


    “咱们?”


    “嗬,咱们就算了,咱们是穷鬼,自己吃饱喝足,照顾好自己,祖宗瞧着就安心了。”


    “去去去,你才穷鬼,说什么丧气话,我啊,是会发财的命,只眼下,我那财还搁别人家里待着,迷路了,一时半会儿的,它们还没找到我家门呢。”


    “哈哈哈,对对对,你的财迷路了。”


    几人喝着酒,说着闲话,吹嘘着自己会发财。


    淮县是个小县城,地儿小,流动的人口亦少。


    如此一来,外头来的人就容易被认出。


    冷不丁瞧见个外来的,浑然就像一群芦花鸡里混进了一只白毛鸡。


    眼下,李老四谈及的这个,在他和喝酒同伴的眼里,就是那只白毛鸡。


    就见落日了,没了烈日曝晒,他仍戴着斗笠。


    斗笠遮了来人大半的容貌,却遮不住细节的地方。


    此时夜色渐深,借着路两旁挂着的灯笼,隐约能瞧出,衣裳没遮住的肌肤是年轻的,但斗笠下露出的那截头发却是白色的。


    这会儿,他正站在街尾搁的那个化宝炉旁。


    说是化宝炉,其实,说是一口破锅更实在。


    七月鬼月,乡亲们心善,也为求太平,除了祭奠家中先祖,备上一桌的宴席,请祖宗回家过节,亦会在路旁燃一些金银元宝,点两根烛火,插上几根香,烧给孤魂野鬼。


    糕点面食果子这等祭品就搁在路上。


    在坊间来说,这叫施孤。


    孤,可以是孤魂野鬼,也可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鬼。


    时下养儿不易,常有夭折小儿,这等小儿,寻常来说是不立碑不设坟不祭奠的,好叫它莫要留恋短暂亲缘,早早投胎去。


    祭品香烛搁在地上,亦有叫孤儿小鬼好抓好拿的缘故。


    施孤的化宝炉,自是和烧给自家祖宗的不用同一个。


    毕竟,老一辈流传下来的经验都说了,什么事都能黏黏糊糊,唯独银钱一事,必须分个丁是丁,卯是卯不可。


    人这样,鬼自当也得这样。


    早些分清了,也好过事后掰扯。


    众人只要想一想,若是烧了金银元宝下去,叫祖宗和一众野鬼还得掰扯,这张归谁,那张又该归谁,闹个不明白,大打出手闹个鬼脸青红不说,夜里还托梦,来寻自个儿掰扯断案——


    顿时心里发毛。


    不成不成!


    ……


    李老四嘟囔,“哪是我爱管别人的事,你给我瞅瞅,他脖子上是不是也挂了个金灿灿的项圈?”


    “刚才啊,我瞅着衙门当差那许小哥的脖子上,挂的好似也是这样的。”


    不是旁的东西,是金项圈。


    啥时候这富贵的金项圈也跟烂大街似的,一瞅瞅了两。


    叫他都狐疑自己喝大了酒,眼睛都花了。


    “还想着许小哥的事儿呢!”


    同伴笑了句,抬头正待细看。


    倏忽,那戴着斗笠的道人像是被什么触怒了一般,一个抬脚,竟将地上的化宝盆一个踹飞,瞬间,破锅里所剩不多的飞灰又扬起。


    破铁锅落地,哐当乱响,刺耳又莫名叫人心中惊跳。


    几人愣了愣。


    李老四的酒都醒了两分。


    他盯了地上瞧着又残破了几分的铁锅,又觑了眼来人,脖子一缩,声音小了去。


    “这、这哪儿来的强人,瞧着是方外之人,气性恁大,瞧着也没人惹到他呀,自个儿都能和自个儿憋出一肚子的气,跟田沟里的蛙似的,肚子鼓一鼓就充脸大……能得他!咱这喝了酒的,脾性都没这么烈。”


    “说什么呢,”几个酒友嘘了一声,不满意自己被拉扯来比较,“咱酒品可不差。”


    “就是就是,瞧着人模人样,脾气却狗样,我可不和他比。”


    ……


    道人拂尘一扬,飞灰散去。


    他盯着地上转不停的破锅,阴沉着眼,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好好,煮熟的鸭子到嘴了,竟叫他飞了去?且叫他再得意得意。”


    声音瓮瓮的,明明是一人说话,却像是有重音一般,像是两道声线重合在一处。


    细听,里头还有鼠类啮齿吱吱的动静。


    这会儿街上正热闹,人亦不少,自然有人瞧见道人这没规矩的一脚。


    再怎么样,这也是施孤的化宝炉,没得这样糟蹋的道理,等第二日了,他们还会捡祭品吃,味道差些,但老一辈都说了,这等东西,吃了保平安。


    正想上前分说两句,听到他这样的嗓音,莫名心中一寒。


    几个互相看了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点退缩,正要抬起的脚也往回收了收。


    “吱吱吱,吱吱吱。”


    鼠类咬牙的声音又起。


    “别急别急,总有叫你饱食的时候。”许三武也不在乎几人瞧来的略带谴责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好一会儿幽幽叹出了声。


    斗笠将他的面容遮了大半,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有路两旁投下的灯光浸润着灯皮的红,将他的面庞染上了几分红。


    这一叹息,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边勾一道笑,莫名叫那张薄唇瞧着吓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许家,可不是只一个许逢春在。”


    ……


    阴世。


    许逢春着急,“他、他是谁?就是他要害我的?”


    他急得团团转,“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害我不够,还想着害我爹娘?不成不成,我得出去瞧瞧。”


    老鬼嫌弃,“瞧什么,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还操心恁多。”


    许逢春瞪眼。


    “对对,我要去胭脂镇,我得寻阿蝉姑娘去!”许逢春一拍脑子,回过了神。


    他是自身难保,但有阿蝉姑娘在啊!


    许逢春正想着如何去找王蝉,那厢,淮县却又有了变故。


    ……


    淮县。


    许三武的声音虽小,在留意街尾动静的几人耳朵里,却又清晰。


    “这——”几人狐疑。


    “他方才是不是提到许小哥了?”


    “瞧那模样,莫不是要寻仇吧。”


    “不能吧,我瞧着许家一家子挺和气的,不像是与人结仇的模样,我家娃儿尤其喜欢许小哥,说他大方呢。”


    说这话的,是家里小子从许逢春手中讨食到的街坊,几日下来,烧鸡烧鹅酱肉肉馍馍可没少吃,他们这等寻常人家,赚得不多,开支又不少,一月里就吃那么几回肉,倒不如许逢春对小娃儿的投喂。


    几日下来,娃娃的脸都肉嘟嘟了一圈,瞧着叫人心软软。


    吃人嘴短,拿手手短,自是要为许逢春说几句话。


    况且,他自诩自己这话也不失公允,许家为人,确实还成。


    不想,这话一出,旁边的人当即翻了个白眼。


    “你傻不傻,结仇这个事,哪是和气就能避开的,你瞅着他方才踹锅的样子,赤急白脸的,像是个正常的人吗?”


    碰到个疯子,就像遇到只野狗,就是再和气的人,也只能道一声晦气,没道理可说的。


    “这倒也是。”来人附和。


    “这样,咱给许家捎个消息?”他又道。


    “你去你去……我、我胆子小,也不怕说出来叫你见了丢脸,你瞧着他这模样,啧啧,我心里怵得慌,不敢去嘞。”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了过来,瞧着是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许三武抬了下头。


    见他抬眼,市井里这些商量着要给许家捎个口信的街坊,个个心下一个惊怕,噤若寒蝉。


    莫名的,他们便是视线都不敢与他对上,只觉得这人阴沉沉的。


    周身的气息,和他们都不一样。


    许三武嗤笑了一声,“乡下的穷汉,也就嘴巴厉害,聒噪!”


    他的手摩挲过脖颈间的项圈,斗笠阴影下的眼珠子转了转,思量着什么自语。


    “我这小鼠叫我养叼了胃口,只认许家人,吃不来旁的血肉,不然倒可以拿你们这些穷酸烂肉来喂一喂。”


    “不过——”


    “皮肉做正餐做不得,魂灵精气做些小食倒是可以。”


    他抬眼扫过街市,低低一笑,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声音带着湿腐的黏腻,有几分恶意。


    “有道是闲话好说,业障难消,你们既多嘴冒犯了我,就该偿我这一份业力,倒不算我无端害人。去吧,到了阴间也好好思量思量,做人啊,当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人呐,真是糊涂。


    三年时间学会了开口,一辈子却学不来闭嘴。


    许三武摇着头。


    说着话的时候,他手中的拂尘朝街市一扬而过。


    像是起了道气劲一样,落地的飞灰簌簌而动,如冰珠一般跳动,下一刻,势积而起,有红光从他脖子的项圈中迸出,附恶在飞灰上蔓延而开。


    一道道浓雾灰蛇贴地蜿蜒往前。


    蛇张大口,露獠牙。


    与此同时,此地莫名风又起,路两边店铺檐下悬着的灯晃了晃,忽的一下,灯芯燃着的火被灭去,青烟袅袅腾空。


    夜色渐深,灯笼一暗,叫人心慌。


    “店家店家。”店肆外的人忙冲店里的店家喊了声,“快燃个烛火,灯叫风吹灭了。”


    “哎,来了来了!巧弟呀,去把灯再点上,这大夏天的,莫不是要变天了,风怎就这样大了?”


    店老板吆喝着各家帮工的小弟,捧来一盏烛火,拿着叉子将挂在高处的灯笼小心地又点上。


    一时半刻的,谁也没留意到,重新燃起的烛光有些不对,本应是暖黄的色泽,此刻却带着几分冷冷的青。


    不止是烛光,天色也是。


    夜色沉寂得像一摊死水。


    ……


    阴世里。


    “不好!”几个老鬼都变了脸。


    许逢春:什么东西不好?


    很快,他便明白哪里不好了。


    贴地而来的灰雾缠过街道,阴路尽头的罅隙愈发的大,这一方天地也摇摇而动,冷白的月和清冷的月在重合。


    鬼道人途不断在交错。


    “……喝,我们再喝,来来,再来猜拳,哥两好啊,六六六……李老四你怎么回事,才喝多少酒,怎么脚就哆嗦成这样了?哈哈哈,平日里没瞧明白,四哥你还是个软脚的。”


    说话的酒伴姓赵,因着嗓门大话也多,笑的时候仰着头咧着嘴,浑然像是咧到耳根处一般,得一诨号,唤做赵大嘴。


    都说兄弟兄弟,怕他过不好,又怕他过太好——


    这话可太有道理了。


    李老四前年娶了个媳妇,有媳妇的拉扯督促,日子过得还成,在一众的兄弟里,衣裳都比旁人瞧着干净整洁少补丁,便是打补丁,他媳妇儿花了心思裁布,打着补丁的衣服也别人家的精神,半点儿不埋汰。


    赵大嘴瞧着就有些眼红,虽说还一道喝酒,平日里称兄道弟,暗地里却又哽着一口气。


    这会儿寻到李老四露怯的模样,自是指着人笑得大声。


    “莫不是肚里揣多了酒水憋得慌?瞧你这脸又青又白的模样,快去吧,回头迟了尿一裤腿上,你媳妇可得数落你,叫你自个儿搓衣裳了。”


    “哈哈哈。”其他几人也笑,“四哥,是不是嫂子管得严,近来出门少,大嘴说得对,我瞧着你这喝酒的本事是差了些啊。”


    “对对,四哥不行了。”


    李四被笑了一通,却不像往常那样起身计较,只惊恐着一双眼,不住朝几人打眼色。


    几人瞧他这模样,笑声渐渐也歇了,心口更是莫名提上了口气,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很快。


    “咋,咋了?四哥你这样子,呵呵,瞧着倒是唱戏的一把手,糊弄人还挺像模像样,一会儿赏你一碟花生米儿。”


    几人嘴硬,僵着脖子朝他眼瞪的方向扭头看去。


    这一看,几人俱是倒抽一口凉气。


    “作甚作甚,装神弄鬼的,我倒要瞧瞧,你李老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知道,我赵大嘴可不是吓、”吓大的。


    一句吓大的,赵大嘴梗在喉咙里出不来。


    方才还嘎嘎笑的嗓子,瞬间像被卡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红、红鼻孙?”赵大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晃悠悠的不踏实。


    要不是在做梦,怎么会瞧到这人?


    李老四几人也想当自己在做梦,可当不成呀。


    方才太过惊诧时,搁在桌上的胳膊肘在桌沿边滑了下,那力道,当真叫人龇牙咧嘴,这会儿还疼着呢。


    和赵大嘴这口快又无遮拦的称呼不一样,李老四嗫嚅着喊了声孙哥。


    与赵大嘴的名儿一般情况,红鼻孙是眼前这人的诨号,就因他爱酒,常拎着个酒坛在县里喝得醉醺醺,难得有个清醒时候,又顶了个又大又红的酒糟鼻,这才得了个红鼻孙的诨号。


    瞧着他不稀奇,可他、可他早两年就死了!


    因为喝得太多,烂醉如泥睡在街道上,家里厌烦他酒瘾重没节制,除了喝酒旁的都不做,只当没他这个人,所以,那日也没人出来寻。


    过了一夜,人竟睡死在街头了。


    “大嘴啊,你也来喝酒了?”


    红鼻孙陡然贴近。


    方才,他人还在三丈外的屋檐墙角跟下,只一溜烟的功夫,他就像一摊软泥一样,“嗖的”一下,人就滑溜到了几人所在的脚店,挨着几人的方桌坐下。


    瘫软醉熏着身子,那一个又大又丑的酒糟鼻,几乎贴到了赵大嘴的面皮上。


    说着话时,明明是打招呼的家常话,却凉飕飕阴恻恻。


    “娘呀!”赵大嘴跳了起来。


    还不待他跑,红鼻孙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它一抽鼻子,嘻嘻笑着又挨近。


    “别走呀,难得瞧见了,也不和老哥哥我喝几杯,大嘴你真不够意思。”


    李老四几人难看着一张脸,哆嗦着不敢反抗。


    就见眼前这孙哥半点不客气,瞧着好酒,搓了搓手,面上露出饿鬼的馋态,两眼冒出了绿光,喉头咕噜咕噜,嘴里直道好酒好酒。


    它微微俯身,冲着他们跟前这张方桌一个吸气——


    “香,真香。”


    “这滋味,我好久没吃到了。”


    只两下,桌上的酒更浑了,花生米蔫了,老卤的酱肉也散着搁了几日的腥臭。


    而一旁,赵大嘴抖得更厉害,他被抓过的小腿,一下就有了青印子。


    是鬼抓印。


    是鬼!


    几人惊惧着一双眼看孙哥。


    似是很满意他们的目光,吸了酒气,孙哥的脸不如他生前那样酒上脸的镗红,反倒青白得厉害,就见鬼眼一耷拉,目光都是阴阴的冷,倒衬得面上那鼻子格外的红。


    “怎么,瞧着我,你们不高兴?”


    “鬼……有鬼。”


    “不喝酒了,以后我都不喝酒了。”


    赵大嘴吓得哆嗦,口中含糊地喃喃着别人听不清的话,这会儿,他两只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像敲大鼓,哪里还听得清鬼在说什么。


    李四几人倒想说一句怎会,奈何胆气不足,这会儿上下牙正打着哆嗦。


    几人想跑,但抬眼一看,才知道眼下情况不对得紧。


    不是他们这一桌见到孙哥的鬼魂了,是整条街都不对,夜色死寂死寂,黑沉得厉害。不是说这一处街道上没有人声,相反,街上人多,人声倒有,你一言我一语,便能凑出一堆的动静。


    静的是,除了这些声音,他们没听到其他一丁半点儿的动静。


    往日听惯的沙沙沙树声,草丛里虫子的叫声,远处水潭青蛙呱噪恼人的呱呱声……这会儿都没有。


    店肆檐下,红皮的灯笼透下光,将一众人面上都染上了分鬼气。


    除了红鼻孙,还有好些的鬼影出没。


    有守在自家门口的老太太老大爷鬼,和生前一样,个个吝啬得紧,一双鬼眼谨慎地逡巡过其他人,防着其他野鬼上门抢食。


    亦有在路边布施的化宝炉旁捡钱的,衣衫褴褛,捡到个纸衣供奉,桀桀笑着往身上套。


    这个抢了裤子,那个要抢衣裳。


    纸衣挺直却薄脆,没两下便“撕拉”一声,碎了。


    “好呀你,下手这样重!”


    “我没有,你也别想有!”


    “那就都不要穿了!”


    瞬间,鬼眼里仇恨青光起,相互抓挠了起来。


    人人鬼鬼混在一条街,夜色朦胧,瞧着是人多,打眼一看,却明显得很。


    无他,鬼影皆不似人那般,脚着地的好好走路,他们或踮脚,离地三尺地飘忽,或只半截身子现在地面上。


    剩下的一半,自然是埋在土里。


    李老四打了个惊嗝。


    这会儿,他的酒全醒了,偏生视力很不错,一下就瞧到了人群中几个骇人的鬼影。


    只见有一个步履较其他人慢了几分,地上拖着绳子一样的东西,绳子上沾了湿泥,红红黑黑,狼藉得很。


    仔细一看,哪里是粗绳子,分明是一截的肚肠!


    黏腻上头的是血和肉块。


    还有一身纸衣的,走着走着,和人一碰,纸衣被磨破,露出里头半是血肉,半是纸扎篾条塞芦草的身子。


    飘忽的脚步顿时一停。


    它挨着人将脸贴近,嘴一咧,鬼音幽幽。


    “哟,衣裳破了啊……可惜可惜,我今儿才新穿的,好生舍不得,你得赔我一身哦。”


    来人吓得直哆嗦,说赔不是,说不赔更说不出口,想要逃离,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


    鬼,鬼!


    有鬼!


    有鬼有鬼!


    一街的人都在惊怕。


    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街尾,头戴斗笠的道人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勾唇而笑,落在面上的阴影更甚了。


    他脖子中的项圈活了,有鼠类爬过窸窸窣窣的动静,金刻的长须在他四周探动不停。


    延长,再延长。


    “吱吱吱,吱吱吱。”


    不够吃不够吃,再来点儿。


    “好好,再来点儿。”道人一扬拂尘,这一处鬼炁更甚,人途鬼道的界限在模糊,人影中出现更多的鬼影,空气里满是香烛灰烬的滋味。


    往日里,香的滋味叫人安心。


    莫名的,这会儿香的滋味却叫人害怕。


    细嗅其中,除了香烛的滋味,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腐味,像入土许久的棺,又似久不见日头的背阴山地中积了一年又一年腐叶的烂泥。


    远处有青火一团又一团。


    这些皆是鬼魂。


    香灰滋味迷惑下,它们甚至朝人宅贴近,一个个趴在了纸糊的窗户上,奇形怪状,罩下一个又一个的阴影。


    “啪!”


    “啪啪!”


    阴影盖上,屋子里的烛火摇了摇,几欲灭去。


    宅子里的人怕得紧,攥着心口的衣襟,一个个躲进了床榻里。


    “别过来别过来……我看不到,什么也没看到。”


    有想躲到床底下的,想到话本子里说的贴床鬼,想着若是自己爬进了床底,睁开眼,冷不丁就看到一张青白鬼脸挨着自己贴床底,扭头就冲自己咧嘴笑……


    嘻嘻,我也在这儿哟!


    爬床底的人:……


    瞬间,屁滚尿流又爬了出来。


    三两下爬上床榻,被子一罩头,呜呜哭着娘啊娘啊,老娘救我。


    可怕,好可怕!


    有鬼有鬼!


    ……


    街道上。


    “呵呵,够饱肚了?”道人理了下自己脖上的项圈,一点上头的金雕的鼠头。


    他问得寻常,就似寻常人家中养猫狗宠物一般。


    道人一身宽袍鼓涨如巨人观,可怖又邪恶,淮县这一处街道,无数的惊惧化作实质,如黑雾又似灰烟,似蛇蜿蜒又如蜈蚣多脚,窸窸窣窣就朝道人涌来。


    不,准确说是朝他脖子处这项圈挤来。


    小鼠将惊惧吃得卡擦卡擦响。


    “吱吱吱,吱吱吱——”


    鼠类贪婪。


    不够不够,还想吃!


    ……


    阴世。


    许逢春要站不住脚了,“不不。”


    他难以接受,自己的家乡竟落到这般境地,瞧着像是和鬼窝混在一处了,罅隙愈发大,已经挨到他的脚边,再等片刻,不用他找出路,他也要露在淮县街道上。


    方才还清明、说着自己恩将仇报的老鬼和小鬼,黑雾红光一沾,愈发没了清明,浑浑噩噩也入了这吓唬人的队伍里。


    小鬼爬地,老鬼嫌走路累脚,爬上了个颇为健壮的汉子身上。


    它幽幽在人耳边吹一口鬼炁,喟叹出声,“小伙子,劳累你驼我老人家一程路。”


    “鬼鬼鬼!有鬼啊!”


    驼上鬼的汉子叫得撕心裂肺,羊癫疯一样甩着后背,脚下也跟受惊的四脚羊似的,慌不择路四处跑。


    许逢春抓头发:“啊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


    “哇!娘,娘,快看快看!这个伯伯好厉害,他会变掉头的戏法嘞!”


    这时,人群中传出了个不一样的反应。


    就见几个小娃娃又怕又稀奇,被爹娘捂着眼睛,还要再掰开爹娘的两三个手指,在手指缝里偷偷往外瞧。


    这一瞧,稀罕得直嚷嚷。


    就见那鬼的脑袋咕噜滚下去,滚远了两丈远,地上的头不见了,紧着,头又在无头躯上出现,舌头一吐,脑袋又咕噜噜滚了下来。


    几个小孩的害怕本不强烈,可叫这鬼又肥又红的舌头一吐,愣了愣神,直接叫它吓哭了。


    “哇哇,有鬼有鬼,娘,娘,有鬼。”


    “爹,我怕,我好怕呀!它的舌头好长好长,是不是要吃我了?我不要被吃!哇哇,会痛会痛……”


    “走开走开,我的肉是臭的,爹,娘,你快和它说,我的肉是不是臭的?”


    小娃儿肉嫩,平日里爹娘逗他,常爱咬上一口。惹得小孩哇哇大哭时,末了又哄他,这肉呀,不好吃,是酸的,下次一定不咬了。


    这下,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一样,惊怕的小孩推搡着,一定要自家爹娘和这长舌头鬼说一声,自己的肉不好吃。


    爹、娘: ……


    他们也怕,怕得什么话都不敢说呢。


    ……


    在小娃儿喊着戏法有趣时,这一地的惊恐被惊扰,像是黑暗中落了星点白光,白光滚烫,烫得那张牙舞爪的灰雾红光都瑟缩了下。


    许三武眼沉了下。


    他正待不痛快,听到这些哭声,这才冷哼了声,目光冷冷朝那无头鬼一瞥。


    算你识相。


    无头鬼打了个哆嗦,吓人更卖力了。


    才燃的星点白光,转瞬就熄灭了去。


    许逢春绝望了。


    而这时,罅隙也如潮水般漫来,不知不觉中就浸到了许逢春的脚边,他又踩在淮县这一处街道上,踏出鬼道入人途,可这一次,人世也如炼狱。


    人人鬼鬼重合。


    这一处那一处,瞧着不同,可又有哪里不同?


    许三武抬眼,“哟,瞧我抓到什么了?刚才跑掉的小虫子,又撞回我这张蜘蛛网了啊。”


    他说这话,咧嘴一笑,鼓涨如人皮的宽袍下手指微敛,气劲倏忽起,许逢春惊骇着眼,就见那人脖子上的项圈活了过来,尖嘴黑鼻红眼,冲着自己就吱了声。


    一瞬间,自己脖子上的金项圈得了指令一般,鼠目绿光,龇牙露红舌,不再糊涂地四处乱嗅气,转而森然又狠戾地咬下。


    完了完了!


    许逢春只道自己要亡命在这一刻。


    他的对面,那只见半张脸的道人也勾着唇,未言语,显然也是如此想的。


    他一副胜券在握又怡然自得的模样。


    “铮!”一道嗡鸣声起。


    许逢春愣了愣,好半天没等来脖子上的痛处。


    他抖着心肝眯眼觑了下自己的脖子,就见不知从何处丢来的,竟有一杆月光色如笔的石子将他脖子处金项圈拦住了。


    金石相碰,发出铮然的动静。


    金项圈化作沸腾的金水,有鼠类愤怒的吱吱,然而,不拘它是怒是喜,月色依然如它悬于天畔时的冷寂疏远,许逢春瞪大眼的目光下,就见沸腾的金水被冷却一般,月光石轻轻一点,一热一冷,只随意一敲,来势汹汹要绞杀他的金项圈在夜幕中碎成了一粒粒金光。


    气劲自天上星阵落下,自月光石上而出,朝四周荡去。


    光影所过之处,灰蒙的阴炁极速地退走。


    鬼影在人群中剥离。


    不拘是爬在地上的小鬼,拖拽着肚肠喊着饿的鬼物……又或是趴人背上的老鬼,一个个都退回了自己本该处的世界。


    那吓唬小娃儿的断头鬼,捧着脑袋将自己脑袋往脖子上安好,安安稳稳,妥妥当当,甚至,瞅着那些被它吓哭的小娃娃,它觑了眼月光石悬在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鬼眼里有惊怕。


    末了搓了搓手,讨好地冲人一笑,竟弯腰捡了根地上的枯枝。


    只见它对着枯枝一吹,“呼的”一下,嘴里吹出了鬼火,燃了充当火把的枯枝。


    当真像街头耍技的艺人。


    “去吧。”就听一声清脆的声音起,鬼火青幽,月光石似被人握住。


    它轻轻往前一描,萤光一动,卷着这道火,又卷着小娃娃的惊呼,燃去火中青色,白透着赤光,如火拖拽着长长又旖旎的尾巴,将淮县街道的灯一盏盏点亮。


    青火重新成暖黄之色。


    “哇哇,我就说了,那个伯伯会变戏法。”


    “对对,方才那是身子和脖子分离的戏法,现在是吹火!哇,好厉害,我还想看。”


    “阿爹阿娘,我还想看。”


    一个个小娃娃兴奋不已,点起了杂耍戏码,这个说瞧碎大石,那个说要瞧日月跳丸。


    欢喜成了星点白光,越染越多,不止不知愁的小孩,大人也发现,他们的世界又正常了。


    他们心中本应有后怕,但那悬于路两边的灯笼将光影投下,照亮了下头的方寸之地。


    一盏灯一寸方寸地。


    接连绵延,便是一方天地。


    这灯暖人心,莫名的,心中的惊怕如潮水褪去,沙滩不留痕迹。


    “好好,我们去瞧日月跳丸。”爹娘牵起孩子的手,柔声应道。


    人群走动而起,许逢春这时也看清了月光石后的人,就见她将月光石的笔一握,瞬间,寸长的笔变了模样,笔身延长成灯柄,坠于笔头的那一道月光凝成圆肚的灯笼,瞧着有几分憨态。


    瞧清来人,许逢春先是一愣,紧着便是大喜。


    “阿蝉姑娘!”


    王蝉冲他笑了下,“许小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许逢春都哽咽了,末了,他想着自己受的怕,都成了嚎啕大哭,“我就知道姑娘会来救我。”


    “呜呜,姑娘你可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他倒不是完全在哭自己。


    人嘛,总有一死,早死和晚死的区别,死得快些,倒也不痛苦。


    他后怕的是,不止自己出事,险些淮县一城的人都遭殃了。


    谈及害他的人是谁时,几个老鬼的眼神叫他格外的记挂在心。


    这人、这人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和自己应也有诸多的因果纠葛。


    若当真是因为他的缘故,叫一城的人都没了性命,他就是死了都不安心。


    “喏,擦擦泪。”王蝉倒没叫许逢春别哭,这时候哭出来,倒比憋在心底来得强。


    她嗔怪,“说什么报答呀,咱们可是朋友。”


    “呜呜,对,是朋友。”许逢春泪眼蒙蒙,没想到自己方才扯大旗的话在王蝉口中说了,叫他心里又酸又欢喜。


    “对了,阿蝉姑娘,你怎么知道我这儿出事了?”


    王蝉:“李夫人和我说了,她瞧见你进了黑石坳。”


    “李夫人?黑石坳?”


    许逢春也不傻,听得李夫人的树身就扎根在黑石坳,当即知道,自己去的黑石坳许家,就是砖塘村沈荷香谈及的祖上作孽,便是有金山银山的富贵都保不住,儿孙也流窜到四地的许家——


    和他祖宗的许家是同一家。


    花媒婆说得对,他呀,祖上阔过!


    许逢春想到什么,急忙辩解,“我、我没有回宅子拿许家的银子。”


    王蝉:“我知道。”


    李夫人亦说了,许逢春入了黑石坳,临着要踏进许家旧宅了,又没有进去。


    许是黑石坳一路走来少见日光有些阴暗,又或是许家旧宅瞧着实在是荒破,也或者是遭了几回事,他心中有敬畏……许逢春赶着车,带着老娘苏珥宁都到许家旧宅前了,都没有进屋。


    他不知道是,他没进屋子,跟在他后头的许父倒是进了屋子。


    一个没忍住,财报动人心,没见到时还能说大话,真见到了,心痒痒手痒痒,倒叫他寻摸着捡了一小匣子的财物回家。


    “我爹?”许逢春瞪大了眼。


    下一刻,他将牙咬得咯咯响,“好啊,我就说,他怎么这般好心,把拿了我的钱又还我了,吃到肚子里还能再吐出来,嗬,原是自己也有银子了,心里还虚呢,自己先破了祖宗传下的话,没了立场和我摆当爹的架子!”


    王蝉也庆幸,“幸好许小哥你没拿。”


    这几日,街道上说的,许逢春得的财路,实际是李夫人那一处得的银子。


    孙乾孙大人那一份,想着小伙子为着自己闺女儿孙绾儿,跟自己走一遭也算是火里来雨里去,格外不容易,银子也给予他了。


    当年,许家这些项圈,金质玉翡打造的时候,里头皆有寻宝鼠的一点鼠毛和气息,黑石坳中,许家旧宅残留之宝被动,悬于道人脖上的,自然能够感知。


    京畿一道雷击后,老皇帝的皮囊损了,许三武的皮囊亦有损。


    如今,皇城里皇子的皮肉不好顶替,自然是柿子捡软的捏,捡着要捏许家人。


    许父到底上了年纪,一身气血不足,叫他瞧不上眼,就把想法打到了许逢春身上。


    王蝉亦是庆幸,自己在李夫人处探得了消息,及时赶来了淮县。


    不然,依着方才的阵势,不止淮县诸人、许家之人出事,炁机牵扯下,她隐隐察觉,胭脂镇亦有人会受此牵扯。


    王蝉问许逢春,“你有亲戚在胭脂镇上?”


    许逢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姑娘哎,你这能掐会算的本事当真不差,你怎么知道我有亲戚在胭脂镇?”


    便是他,也是前些日子老提到胭脂镇,一口一个阿蝉姑娘,这才从自家阿娘口中知道,外祖家的一个姨便是嫁在胭脂镇。


    他娘和外祖家感情不好,甚少走动,便是兄弟姐妹的走动都少,无他,老话说得实在在理,兄弟姐妹不和,皆因家中老者不慈,行事多有偏颇导致。


    他娘打小就没个正经名字,只因着家中序齿,后头跟个宁字,他娘行二,本应唤做苏二宁,她成亲后能做主了,就将自己这个嫌弃了许久的名字给改了,改二为珥,同音,但是多了珠宝美玉之意。


    无人珍惜她,她便自己爱惜自己。


    许逢春:“我娘说了,我一个小姨就嫁在胭脂镇,原也是亲厚,毕竟是一母同出的姐妹,彼此相扶持才是道理。但她瞧着我这小姨不是个明白人,这几年就走动少了。”


    王蝉:“不是明白人?”


    许逢春:“对呀,哦,这事我娘也和我说了,我那小姨是外家最小的一个姑娘,唤做苏小宁,她啊,自己都怪我外公外婆偏心,埋怨他们就因着她是闺女便不看重她——”


    “轮到自己养了闺女,嗬,她也得了外公外婆真传,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坏种不断,好种不传。我那小妹仔,好好的一个姑娘,小姨她不说多贵重的养着,起码摸几个铜板找个读书的,又或者自己花点心思,给家里姑娘取个好听的名字也成!”


    不拘什么,像山里的野花小树,田间的麦和稻,处处都是好寓意的名字。


    质朴又好听。


    “她倒好,姨夫都还没说啥,先说上了姑娘家命不好,名字也没取一个正经的,就叫了什么丁大妞……我娘说了两回,瞧她没反应的模样,都叹着气收了话头,走动也少了。”


    管不住别人就管自己。


    苏珥宁见劝不住苏小宁,做姐姐的心也冷了下来,她只是和她同投了一处人家,长上几个年岁,做姐姐便罢,没道理给人当娘。


    王蝉恍然。


    原是和妞儿姐姐有干系。


    当然,眼下丁大妞已经不唤做大妞了,王伯元给她写了个名字,唤做丁芃芃。


    芃芃黍麦,阴雨膏之——


    只盼着她往后的日子,如芃芃密草,蓬勃而长。


    王蝉想着赵苕娘老太太的话,许家谋子孙性命以养寻宝鼠的秘法,一代代的,最好血缘纯粹,许家后人四散各地多年,算是逃离了许三武的掌控,后人没有再从赵姓中寻媳妇。


    若是今日叫他谋了许逢春的皮囊,倒真会盯上和许逢春有姨表亲的丁芃芃。


    想着妞儿姐姐的年岁和模样,王蝉冲白发人怒目瞪去。


    “呸,泥鳅还想跳龙门,臭不要脸的,也不瞅瞅自己多大年纪了!”


    “是你!那一只灵蝉。”斗笠下,有瓮瓮的声音发出,明明是一道声音,却有两个声线。


    许逢春往后退了两步,躲在王蝉身后,“姑娘,你认得他呀,他是谁?”


    “你祖宗。”


    “啥!”许逢春的嗓子都破音了。


    王蝉思量了下,“眼下这般情况,也许已经不是你祖宗了。”


    说许三武是许逢春的祖宗,这话倒没有扯谎,不拘是从许三武皮囊来算,亦或是他被那方术士谋夺身子后来看,许家一脉脉后人,皆是他年轻后的皮囊、顶着许四文的名字娶新新妇,一代代传下来的。


    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许四文的亲父许三武贪别人给予的寻宝鼠,振许家门楣,哪里想着引狼入室,丢了儿子性命不说,自己也没了命,叫方术士顶了他的模样。


    而这方术士——


    他跟着玄川真人多年,恶念交缠,在人间做玄川真人的一把刀,图的是长生之道——


    眼下看来,玄川真人亦早有图谋。


    狡兔三窟,这是玄川道人剩下的最后一个窟。


    如今在王蝉面前的,与其说是那方术士,不如说是玄川道人最后的一点恶念,它和方术士两者交缠,分不清彼此。


    “可恶,又是你坏我好事!”


    果然,在月光石断去许逢春脖子上的金项圈后,金光碎去,如冷冰锥骨朝白发道人而去,鼠类受惊疯癫的吱吱吱声响起,他脖子上的项圈活了,像拽不住绳子的兽,反过来撕咬主人。


    红光起,几下的功夫,猛地将道人头上的斗笠掀起。


    许逢春一看,吓了一跳,无他,这人的模样怪得很,眉眼老气,眼睛还蒙着一层灰翳,像生了眼疾,额上有皱纹,鼻子下却年轻,肌肤也细腻有光泽。


    王蝉和玄川道人缠斗了起来。


    月光石朝天上星阵借灵,今日格外的顺畅,王蝉知道宋毓之去了何处。


    京畿皇宫一事后,老皇帝定是破罐子破摔,他不得好处了,索性将本就有损的星阵破处捅得更大。


    一直有听闻,广厦一脉修行比其他修者更容易,究其原因,是广厦一脉知阵眼所在。


    星阵一旦破损,灵入人间,妖邪亦入人间。


    当年以身压阵,宋毓之尚年幼,如此死得不明不白自是不甘愿,一点怨气残魂凝成形,在阴虚之地游走,自是对护阵无感。


    只魂阵相融,他脱不得身。


    后又叫身为灵蝉的王蝉抓了正着,天地灵气蕴养,这才凝成人形且散了怨憎之炁。


    如今,瞧着阵损,是他心甘情愿入了星阵。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阿蝉在这人间,她喜欢这一处的热闹,喜欢这一处的人间烟火,他便不许别人将这毁了去。


    果然,月光石凝了天上星力朝玄川道人劈去时,王蝉的身后出现了一道虚影,只见他一身的莹白之光,广袖宽松,衣裳的褶皱层层叠叠落至腕处,衬得那双手冷白冷白,面上一双丹凤眼,眼极黑,似是染着最沉寂的夜色。


    但目光落在王蝉身上时,眼里有笑意漾开,又如冬过雪融,春意丛生。


    王蝉高兴,“宋毓之!”


    “是我。”他将手搭在王蝉握笔的手上,“阿蝉,我好欢喜,今日是你和我一道,将这缠了我数百年的孽缘断去。”


    王蝉落声锵然,“好,我和你一起。”


    笔划下时,光影拉长,在冷寂的夜色中劈下,凝着最璀璨的月光星力,成一柄朴刀。


    刀锋“嗡的”一声响,以势不可挡的力量朝白发人劈去。


    “逆子逆子!”玄川道人不甘又愤恨,在劈下头颅的那一刻,怆然出声,“你竟还能离阵,你不管这星阵了吗?当真不怕这星阵破去,叫人间惨遭荼毒,清明不再……从此人心生孽,从此鬼不鬼,人不人……好好好,上天哪,你睁睁眼瞧瞧,若有这一日,皆是叫他造下的孽。”


    “是他是他!”


    “是他宋毓之!”


    “自私,他是如此的自私自利!我没错我没错,自当年我就看出来了,他是这般自私的人,我没错!大义,我是为了大义!”


    “……”


    呸,狗屁!


    王蝉不理,朴刀自抬手,就没有半路而止的道理。


    刀口锋利,入了皮肉,就跟切了豆腐一般,白发人的头颅飞出,斗笠掉在地上,断头的躯体上,那金质玉翡的项圈融入皮肉,像冒了泡的火山,咕噜噜咕噜噜又塑形,瞧着是要捏一个红皮的老鼠头在断头的躯体上。


    许逢春倒抽一口凉气。


    汗毛都竖起来了。


    没等他踉跄脚步往后,就见王蝉手中那落刀如赤白的烈火,沾染上就轻易脱不得,火光将红皮鼠和鼠头粘着的身躯燃尽,远处刮来一阵风,风一过,飞灰了无痕迹。


    玄川道人的断头尤在,燃着赤白的光尤磕绊着咒骂。


    许逢春犹豫了下,结巴道,“姑娘,要不,咱们再补一刀?”


    王蝉:“哼,这样就死掉是便宜他了,放心,我早就为他这点恶念找到归处了。”


    倒也不是旁的东西,老皇帝身死,胭脂镇上收了谢邦直等小孩掏的夜明砂,砸在手中的王逢年大夫愁得头发都揪秃了些,铜镜一瞧,头上出现了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斑秃,这下是嗷嗷得更大声了。


    一下就没了往日济世悬壶而修成的仙风道骨。


    王蝉不叫他吃亏,用鲸落给她的那匣子财宝,买了王逢年大夫手中的夜明砂,又寻了食炁鬼,叫他鼻子嗅了嗅,寻了世间最恶臭的一处。


    夜明砂落在其中,是药是饵。


    果不其然,断头的那份恶念糊涂又带一分清明,半眯着瞎眼,嗅到药的滋味,“药,是药!”


    “天不绝我,天不绝我!”


    断头咕噜噜滚来,一下就入了王蝉拎在手中的一个粗陶罐上。


    “不——”才入其中,断头的哀嚎声透出,绝望到凄厉,声音越来越小,夹杂其中,还有他犯呕的声音。


    “吵死了!”王蝉一拍陶罐,瞬间,灵交织成符文,落在陶罐上,将它盖得死死的。


    许逢春眼里有敬畏,“姑娘,这、这是什么?”


    “这个呀。”王蝉杏眼弯弯,“天下最恶臭的地方,你就当他陷在茅坑里了,这个就唤做以恶祛邪。”


    许逢春嘶了一声。


    茅坑?


    那岂不是除了恶臭,还有一只只白花花又肥嘟嘟的蛆虫?没了手脚的头颅,还不是任由这些小虫爬个不停?


    那厢,宋毓之亦释然笑了下。


    王蝉冲他伸出手。


    宋毓之抬眼。


    “走呀,愣着作甚,和我回胭脂镇呀。”


    可我——


    宋毓之抬眼看了下星阵,又瞧他透明的手。


    “阿蝉,我若离了星阵,它兴许真撑不下许久了,也许一年,也许十年……又或是百年,人世间就又会回到以前没有护世之阵的时候。”


    天下有灵,却也有妖邪。


    王蝉:“那又怎样?”


    宋毓之的眼眸抬了抬,睫羽颤了颤。


    王蝉:“星阵要护芸芸众生,可宋毓之你也是众生中的一个,哪有舍一个你护其他人的道理,我头一个就不答应呢。”


    “走吧,你和我一道回胭脂镇,离灵入世还有一段时日,我们一道将修行之法传到各处去,我和你,阿爹,还有龙君、知州大人、食炁鬼……莲蔓妖,大家都一道生活在这方天地之下,要护,自然是一道护。”


    哪有砸锅下来,只一个人背着的道理。


    这不是绑架这人么。


    王蝉对破阵后,世间灵能充沛倒没有太多的担心。


    阴邪起。


    可修行之人自然也有。


    不破不立,以后又会是另一番天地。


    “别担心,你现在的情况可比以前在虚地时好多了,那时,你可还没巴掌大呢。”王蝉伸出手比划了下,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她杏眼弯弯,眼眸澄澈,瞅着黑白分明。


    “走呀。”她又伸出了手,催促了声,“出门的时候,阿爹和我都说了,今儿他会煲了个芋头老鸭,你吃过没,香着呢,他特意和表姑学的菜,鸭子是钱叔挑的,养了两年的番鸭,煲汤最好吃了。”


    七月鬼月,胭脂镇有吃鸭的习惯,无他,鸭通压,能镇一镇邪。


    老鸭煲芋头,肉好吃,芋头好吃,汤更好喝。


    王蝉愈想愈馋。


    宋毓之顿了顿,到底是叫心中的贪恋占了上风,他将手搭上。


    “好,我们回胭脂镇。


    长长的睫羽垂了垂。


    他爹说得对,他终究是个自私的人。


    “对嘛,磨磨蹭蹭的,回头汤冷了就怪你,热汤的灶得你瞧着,阿爹都去睡了,闹醒了他,他该瞪你了。嘿嘿,他才不瞪我!”


    王蝉高兴,絮絮叨叨,和宋毓之说着胭脂镇。


    胭脂镇的山,胭脂镇的河……胭脂镇的人。


    “我和你说,胭脂镇也有苦楝树,就是不如虚地里的那一株繁茂,不过也不差,我挪了一株种在学堂里,等明年的时候,它就能开花了……我们一起去瞧。”


    “嗯,我们一起去瞧。”


    ……


    细细喁喁的话传来,两人一左一右相伴地往前,手中月光石幻做的灯笼烛光微黄,融入夜色之中。


    宋毓之侧眸看了下王蝉。


    她的手暖暖的,牵着自己时,逗人一样晃了晃,带着阳光的热意,仿佛将人带回了苦楝树高高的树枝。


    蝉儿鸣叫,是夏日最绚烂的一幕。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我写完了我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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