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香山人家
只是她太无知了, 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只会田地里的小事,只会与土地打交道。她低着脑袋瞧着鞋尖,因为不够富裕买不起更保暖的衣物鞋子。她需要穿很多很多, 那样的她总是显得臃肿、肥胖、丑陋。
同样她们这些人最会的就是等待的,等幼苗发芽,等稻谷生长, 等外出打工的亲人团圆。因为天冷,她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她安静的, 沉默的, 仿佛一个不存在的人。
褚泊生翻着书,指尖却无意识地越来越用力,越翻越烦躁,越翻越觉得呼吸不畅。明明已经是冬天,明明已经是十二月。距离下个世纪年, 也只有几天了。
窗子外的林子凋零,枯萎, 萧瑟一片。哪怕是南方独有的温带常青科也看不见几片绿叶, 司机老赵说, 香山的冬季与京北一样多雪。星星点点的白色雪花随着冷风落下,风似刀子刮得人生疼,雪是刺骨的寒冷。雪打上玻璃窗, 堆出一层层薄冰,室内的暖气一次次融化它们。
躁郁, 胸口闷。
冬季不该出现的症状在这一刻的褚泊生身上频繁出现, 在温暖密闭的空间内格外明显。他合上那本精装修订的书籍,书页相撞发出沉闷一响,在这个只有她们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格外引人注目。
明显到那合书声里似乎带着某些负面的,压抑的,失控的情绪。
为什么,李翠翠并不清楚。
她只是在一瞬沉默后,抬起了头。看向了那个沙发上的男人,他清减了很多,可能是因为搬来香山胃口不好,也或许是因为别的,眉宇常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清隽的眉眼也因为那抹阴霾让人生畏。
这个冬天似乎更严重了、李翠翠见他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冷,脸色更差。她的目光也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李翠翠并不觉得褚宅的少爷有告诉她的可能。
她只需要等,等对方用不耐的声音告诉她可以离开,她就能拿着自己的工钱离开。
可没有,久久没有传来褚宅主人的声音。
他好像忘了她,遗忘了她。
但怎么会,她就在那,一个与这座豪掷千万的摆件,不计成本上亿的投入,堪称奢华的白楼格格不入的存在。李翠翠向来有自知之明,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不算多好。
也知道,这栋宅院里有很多人不喜欢她。不更多的是瞧不上,瞧不起,刘梦、廖夏等等。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装死。
拿乔,摆架子,自以为他会妥协,会主动。觉得他动心了,便觉得已经攥牢了他,觉得他迟早要低头,要做那个任她差遣的人。
褚泊生一次次告诉自己不可能,也让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可指节无意识叩着书面,燥热顺着心口往上窜。
雪越下越大,20世纪末的最后一场雪在香山落下了。这座存在数百年的褚家老宅,不消半个时辰便银装素裹。
他的心已经偏移。
拿到工钱,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李翠翠弯下腰双手接过,因为受冻而哑着嗓子道谢:“谢谢少爷。”
可落在褚泊生眼里,全然变了味道。她微弯下的腰是故意凑到他跟前引。诱,与他对视的眼睛水光潋滟是蓄意的勾、引。冬天到来,她的肤色也养白了不少,扮起柔弱来格外让人怜惜。
她又在勾、引他,又在故伎重施。而他不可否认,并不反感。
距离千禧年越来越近,外界处处都是迎新的鲜活气息,新旧时代缓缓交替,唯有他困在往复的拉扯里。
但褚泊生知道,他坚持不了很久。
*
少爷恋爱了。
当这个消息在褚宅内传开时,时间已经来到了21世纪2000年初,城市男女们热闹的跨年盛典结束,褚宅内关于跨年的装扮也已经全部撤下。
整个香山被大雪覆盖,整个香山也在一种近乎柔和的气息中度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少爷的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差,整个府内人心惶惶,生怕自己做错事惹少爷不高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常态。而现在,少爷因为感情进展顺利逐渐平和下来的脾气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褚宅内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初夏时节少爷的疯狂举动,所以当这个消息传开时,有人是震惊的。因两人巨大的社会关系,因悬殊的家世。
有人在担忧,同样因为不对等的家世。
但更多的人是事不关己,哪怕只是玩玩,只是消遣的情人。这样巨大的身份差距,怎么可能走到最后?他们还从知道一些秘辛的老一辈司机赵叔哪里听说过,山下那个村子里的人以前都是褚家的佃户。如果不是后来斗。地主,身份上差的只会更多。
但怎么说都要比他们这些打工的强,褚少爷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那位李小姐,哪怕以后给不了名分,肯定也不会亏待她。
褚家不差钱,跟了他,就是山鸡变凤凰。往年只能在乡里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一下就飞上枝头成了城市里人人艳羡的小太太。
这个年代也总是笑贫不笑娼,包。二。奶,养女人。这是富家子弟常做的,都在这个圈子打工了,见到的这类事只多不少。
那乡下女人是个极温柔的,也难怪少爷会喜欢她。性子沉静内敛,面容漂亮清丽,说话做事也总是温温柔柔。
她并没有改变,哪怕她已经攀上了褚宅的主人。褚宅的佣人们也并没有太多改变对她的态度,一是她们都很少接触,二是太过刻意倒显得不够专业。
褚宅对于佣人的要求,并不是要时时刻刻伏低做小。那并不会让褚宅的主人喜欢,那也只会拉低褚宅的档次。
他们与主人家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一条关于规矩与制度的界限。
*
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的决定,褚泊生自己也有些分不清。可能是那天之后的第二天,也或许是某一个下午。
褚泊生分不清那是冲动后产生的决定,还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只知道这场拉锯战中,他落了下风。
感情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让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让他频繁想起她,想要去找她。
褚泊生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到后门,来见她。不,都不算见。
他们并不说话,也不交流。
李翠翠只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小声的叫道:“少爷。”两字,便匆匆走过。
是他堵在她必经的路口,是他一次次去找她。下了雪的山路并不好走,冬季的山林一脚一个嘎吱声响,有的是采到枯树断裂发出的声音,有的就是纯粹积雪。
他已经很少下山,因为雪天,也因为不想让她得寸进尺,觉得他真非她不可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过多少地方。山里的道路不好走,山里的一切也都变了样。但他还是准确地停在了那片大变样的湖面前,小船依旧锁在一角,只是没有了她的身影。
褚泊生是不知道李翠翠家住在哪里的,他并没有去过。唯一的两次接近村子,也是离了一段距离。
他没地方去,那一刻的褚泊生想。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他自己想要的,他走遍了自己和她走过的所有山路。
也去了他们去过的所有地方。
同样,那个湖边的简陋茅草屋。
2000年,世界已经进入高发展时代。有人在摩天大厦里当都市白领,谈论的是美元,金融交易,资产债权,有人在深山里捡柴。
当天然气走进家家户户,大众化的煤气罐也普及时。老香山内的居民大多还是用柴火做饭,自从进入冬季。
田地里的事情少了很多,李翠翠闲不住,也该说一闲下来她便要胡思乱想。所以她总是给自己找些事做,上山捡柴就是一个很好的安排。
洗澡要烧柴,做饭要烧柴,就连取暖也是木炭。乡下农村的冬季,是要比城里更冷的,山里没有热岛效应,也没有集中供暖。
柴越烧越多,李翠翠进山的频率就越高。冬季上山其实很危险,只是她习惯了,也对这座山足够了解。
祖父搭在湖边的茅草屋帮了她大忙,李翠翠每每捡到的柴火,都会先堆到小屋,等天气渐渐暖和晒干便搬回山下。
今天也一样,她将在山林找到的枯枝木头往小茅草屋拖。明明是严寒的冬季,她的脸却红火得很,鼻尖冒着热气,抬手擦汗时掌心温热。后背棉衣里更是闷出一层薄汗,潮乎乎的。
她往里拖着木头,来来回回不下三次。
等把大的弄进去了,又来弄小的。也是这时,余光看到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
褚泊生,褚宅的少爷。
天寒地冻间,青年男人穿着一身并不厚实的冬装。薄雪落在他肩头,冷风刮着他的衣摆,年轻男人永远冷白的唇却罕见带了一抹红。
极致的红,不正常的红。
他的状态不对,这是那一刻李翠翠的第一想法。所以,只是犹豫了瞬间。她便放下了手中树枝,向不知何时来到这边又一直盯着她看的男人跑去。
或许是那一刻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也或许是天寒地冻真的能冻死人。她摘了手套,握住男人的衣袖将他带进那个不止一次来过的老旧茅草屋。
茅草屋内被她堆放了很多东西,但到底还有一块空地。李翠翠将他安置在那一小角落,赶紧拿来干柴生火。
过高的体温,发红的脸颊。李翠翠几乎确定道:“少爷,你发烧了。”
褚泊生:“嗯,我同意了。”同意和你在一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道声音一起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香山人家
两道声音几乎是一起出现, 李翠翠点柴生火的动作有一瞬间静止,但很快就恢复,她的动作很熟练。
不是那种需要打好几次才勉强点燃, 而是一次就好,不一会儿火焰便在她手心蹿出燃起,将点燃的火柴丢进那些土坑里, 她又去拿一旁的枯枝掰断扔进去。
少爷说了什么,少爷又做了什么。在生计与生死面前, 都显得太过无足轻重。李翠翠害怕生病, 害怕冬天,她所有爱的人都是因为生病离开她,冬天对穷人而言是个极其难熬的季节。
只要香山一挂白,就总有人熬不过这个冬天。她沉默着只一个劲往火坑里添柴火,没有去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没有想要去追问的打算。
她挑着土坑内的柴,试图让火势更大、烧得更旺。那样冬季的茅草屋内才不会冷, 不会让人生病, 更温暖。但这总归是治标不治本, 褚宅的少爷需要吃药,而不是烤火。
所以女人又道:“您生病了,您需要吃药, 这里不能多待。您是一个人下山的吗,身边没有带人吗?”
这是香山最难熬的季节, 大雪封山, 山路更是被层层皑皑的白雪覆盖,林中常常出现觅食的大型猛兽。
这个季节,是真的会死人的。
所以李翠翠才会觉得奇怪, 才会疑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山。还发着烧,衣着也并不厚实。
褚泊生被她安排在一个小石凳上,那是屋内唯一一个勉强能入坐的石头,在安排他坐下去时,李翠翠先做的是蹲下擦了又擦石头表面。不常有人过来收拾打扫的湖边小屋,灰尘杂草布满整个房间,角落里更是结满蜘蛛网。
在李翠翠的意识里养尊处优长大的光风霁月,天之骄子的褚宅少爷是不能直接坐下去的。
那是对他的一种亵渎,一种污染。
仿佛他天生就该拥有一切最好的。
所以哪怕是到了这种时候,她潜意识里依旧是对他的维护。所以褚泊生凭什么认为她不爱他,褚泊生看到了她那一刻下意识地小心翼翼维护,看到了她眼中的急切担忧。
也在她孜孜不倦的言语里知道了关心很闷,心口闷得发慌,闷得快要腐烂死掉。他们接触过的地方也很烫,烫得快要将他吞噬烧毁。
像那些燃尽一切的烈火,吞噬他的骄傲,摧毁他的自我。他爱上了这个贫困,落后山村里一心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姑娘。
李翠翠说了很多,她认为的很多。不善言辞,也与褚宅少爷没有话题的李翠翠第一次说那么多话,可没有人回应她。
空气里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安静的,过分安静的。李翠翠仿佛能听见屋外白雪落在枝头的声音,寒风呼啸,蹲在地上挑火的人回头。
就见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不拿正眼看人的褚宅少爷在看她。深邃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身影,直勾勾的,带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愫,盯着她。
那目光浓得化不开,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沉甸甸地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李翠翠看不懂那眼神,也读不懂他的想法。她只是觉得少爷病得很严重,哪怕褚泊生湿红着眼尾试图靠近时,她也只是微微偏开脑袋低下头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两人一坐一蹲,坐的自然是褚泊生。男人俯下来的身体炽热滚烫,带着冬季少有的昂贵水仙香。不浓不过于突出,带着早晨露水的新鲜气息,是只有温暖花房里才能培育的娇贵花种。
清新雅致,有让人心安的能力。
褚泊生的唇差一点擦过她的额头,但女人偏开了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也并没有直言回应他的那句“同意在一起。”
她只是主动握住他的手,给他烧柴烤火,将这里唯一的食物热水给他。在火势烧得最旺的时候,女人起身来到一旁放斜挎包的地方,拿出一个套着竹套的老式保温瓶。
倒在她常用的铁碗里,端给那个坐在石头上的青年男人。气氛上升融化了他肩上的雪,雪水打湿他的衣服发梢,透出从未有过的单薄。惯常冷硬的青年,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多了一丝脆弱感。
那是他腿受伤,坐在轮椅上时也从未有过的感觉。
“您试着喝一点,干净的。”现实层面上的窘迫,让她常常被人嫌弃。哪怕她的碗洗洗刷刷,用开水煮了又煮消毒,但因为年代久远,又掉了漆还是被人嫌脏。
褚宅的少爷大概率是见都没见过这些东西的,李翠翠想。
可出乎意料的,这个冬季少爷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嫌弃的偷偷抹去手中被她触碰过,残留下来的异样触感是的,李翠翠并没有忘记上一次他们在哪里还牵过手。
那也是第一次,唯一一次。
初夏暴雨中,她失了分寸主动握住了少爷的手。掌心相触,清晰硌人的骨节硬实分明,他的手微凉。她攥着那只手,拽着他蹚着满地积水,急匆匆往茅草屋赶。一路风声雨声盖过一切,四下无人,没人瞧见这份逾矩的触碰。
等冲进屋檐下,她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抬眼恰好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清清楚楚盛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也没有人知道,她回来过。
因为怕坑洞里的火引起火灾,夏季又是在干草成堆密不透风的草屋里生火。她怕火灾,虽然大雨下不可能引起山灾,但对一个贫穷的,靠种地而生的农村女人而言这就是一份资产。
也是她爷爷存在过的痕迹,留给她的念想。她看到他用帕子擦手,没有关系的很正常,被人轻贱习惯了的李翠翠想。
扑灭火堆,在草堆的角落偶然看到那枚彩纸包裹的还没有拆开的奶糖时,她也是这么想的。
记忆里的李翠翠蹲了下来,扒开那些压在它身上还未燃烧又被湖水泼得湿漉漉的木头稻草,捡起同样湿透的它,还沾染着灰尘的剥开彩纸的外壳将洁白的奶糖放进嘴里,真好吃啊,甜甜的像蜜像云朵一样。
可说来也好笑,李翠翠其实也没有吃过蜜。乡下有不少地方养蜂,但这些蜜是要卖去城里面的。蜜也只是她的想象,而云朵更是不可能触碰到的存在。
所以这次,李翠翠才会隔着衣袖去抓他的手腕。隔着一层布料,不仅仅是维护他,也是保护自己那几乎快要不存在的自尊。
湿透的衣物被火炙烤,暖意从四肢百骸传来。冬季的严寒在这里消融,褚泊生接过了那杯水。在李翠翠略惊讶的视线中,男人坦然地,将它放在唇边。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直白得牢固的,像是盯着什么很重要的人。那一刻的惊讶,不可置信,都被李翠翠隐在经年不散的窘迫里。
少爷发烧了,迟钝了。
而不是他突然有了什么改变,或者别的什么。
她就蹲在地上,看着他将那一小碗热水完完全全喝下去。直到男人不正常的脸色有所缓解,李翠翠收了碗,又拿来一个饼子。
乡下女人朴素的想法是,人只要吃饱了穿暖了病就会好一大半。只要吃饱了,就有力气,她觉得这也适应在褚泊生身上。
将大饼拿出来在火上烤了烤,等饼子暖了就递给褚泊生。李翠翠:“您吃,吃完会好受一点。”
烈火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心也是滚烫的。明明是炽热的温度,橘红的颜色,映照在她脸上时褚泊生却从中看到了柔和与爱意。
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了。
*
哪怕是温暖的室内烤火,他身上的寒意也并没有驱散太多。李翠翠知道不能拖太久,拖久了只会更严重。
他需要的是回到那座豪华的褚宅,而湖边小屋与她家相比距离褚宅更近,李翠翠也觉得送回去更妥当。毕竟,褚宅内备有专业的医师护士。
少爷的胃口并不好,东西没有吃几口。对于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人而言,这种东西他也吃不习惯,同样吃不掉扔了也正常。但李翠翠是穷大的,小时候饿肚子更是常有的事。
她想,等少爷不吃了要扔掉就捡过来带回去自己接着吃。
她料想得也没错,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褚宅少爷并不能吃惯这种锅里烙的大饼,刚要扔掉,李翠翠却道:“给我吧,少爷不吃了就给我吧。”
饼子不算大,只有手掌大小。
本来也就只是带到山里怕饿了补充营养的,这会被人咬了几口变化也不大,李翠翠拿来白布,那是她出门时专门包饼子的,这会又用上了。
显然,褚泊生是不明所以的。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耳尖悄然爬上红晕。他看着女人用白布将他吃过的白面饼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进口袋。
褚泊生是不会理解因为贫穷而珍惜每一粒每一颗粮食的,他只觉得李翠翠愿意吃他吃过的东西,是因为喜欢、爱的表现。
因为喜欢,所以任何亲密的事情都可以做。哪怕是吃他吃过的剩饭剩菜,褚泊生指尖微动心口是密密麻麻的甜。
他压着那一刻的愉悦,冷道:“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李翠翠抬眸:“什么?”
刚把饼子包好放进口袋,李翠翠便听见男人这样道。但李翠翠只以为,说的是送他上山的事。
李翠翠:“少爷,是我应该的。”褚宅给了她那么多钱,她总是要做些什么。
算了她想吃就吃吧,褚泊生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香山人家
送褚泊生回山上老宅时, 已是午后三点。漫山遍野落满大雪,天地一片素白,寒风刮得人骨头发疼。踩在厚雪上, 一步一声咯吱响,四下静得只剩风声。
她那双平日里下地干活的粗布手套,现下正裹在褚泊生手上。他发着低烧, 周身那股带着戾气的锋芒弱了大半,藏在眼底淡淡的敌意, 一点点散在风雪里。
他不再抵触她凑近、伸手照料, 想来也是病到身不由已。唇瓣干得裂开细纹,脸色一阵潮红,转瞬又褪成毫无血色的惨白,病势如山倒。
山里寒气重,久留只会让他病情加重, 何况他身上衣衫单薄,根本抵挡不住风雪。李翠翠一边刻意加快步伐往老宅赶, 一边牢牢搀扶着他, 生怕他因为体弱脚下发软骤然栽倒。
可就算一路勉强撑着, 走到上山后半段时,他身子已然垮到极致,高烧反反复复, 终究一头栽倒在雪地中昏死过去。
最后是李翠翠咬牙把他背到山腰,抬手用力叩响褚家老宅大门, 宅里的人这才惊觉少爷许久不见人影。
后门保镖:“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李翠翠还没来得及应声,常在后门值守的下人立刻上前接过,换他来驮人。李翠翠再能干终究只是力气有限的女子, 褚泊生身形比她壮实高大许多,一路从雪地往上背,她早就来到极限,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整个人几乎直不起身子。
“来人啊!!!快来人啊。”他也不忘对远处别的院子里的工作人员喊。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也该说早有人发现不对,在到处慌忙找这座府邸最尊贵的主人。
“快快!搭把手!”
“这是怎么回事!少爷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书房吗?”
“去找陆医生!让他赶紧过来。”
“翠翠,我来帮你!”
无数道声音充斥在褚泊生耳边,各种香味在他身边环绕,但只有那抹并不熟悉的馨香让他拼命想要抓住。而他也确实抓住了,死死地攥在手心,不愿松开。
本应该送到褚宅就该离开的李翠翠,连同被带到她不曾踏足过的褚宅深处,褚家大少爷的卧室。
下人们将昏迷的褚泊生安置在床上,有人替他宽衣物理降温,有人忙着测体温,那股熟悉的淡香却渐渐飘远。
他凭着本能,攥得更紧了。
并下意识道:“不要离开我。”
“翠翠,不要离开我。”他用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到李翠翠难以挪动分毫。
周围围绕着照顾他的佣人,皆是一愣,目光也不免转移到那个被叫着名字的女人。有人满脸诧异,有人暗自打量揣测,还有人心底早有几分预感,只是没料到少爷竟然是动了真心,而非一时消遣玩弄。
刹那之间,某些东西也悄然改变。
而李翠翠倒是那个最平静的人,记忆里最后和褚少爷在一起的女孩似乎就叫崔崔。一个很好听,也独特的名字。
他似乎把她当作了那个女孩,那个漂亮的过分的高门小姐。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
好像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也确实如此,生病中人说的话都是不用较真的。只是在众人一道道注视下,再不想当一回事也觉得难堪。她试着轻轻抽回手掌,可任凭她怎么使劲,男人的手依旧攥得牢牢的,半点不肯松开。
还叫着与她类似名字。
有人似乎看出了她那一瞬的难堪,连忙道:“翠翠,要不你留在这儿吧。少爷现在离不开人,留在这里照顾他。”
开口说话的是白楼的陈佳梦,也是常年跟在褚泊生身边伺候的佣人。在偌大褚宅里,她的地位仅次于张丽红。
因日日近身照料主家少爷,她在府里极有分量,其他下人们行事说话,向来都要顾及她的意思。话音刚落,方才在后门口接应他们的保镖也跟着附和:“是啊李小姐,你干脆留下来照看少爷吧,他现在离不开你。”
唯独医生看法不一样,他觉得李翠翠急着抽手并非存心要走,只是怕两人挨得太近,妨碍自己诊治。
医生开口宽慰:“没事,不耽误看病。”
本来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觉得,等他话一说完。所有人都仿佛恍然大悟般这么觉得了,是啊那是少爷呀,多少人想要攀附却不得。
话也一时换了种方法说:“对呀没事的,李小姐你就先在这里陪着少爷吧,医生也说了不会耽误。”
就连那个一向沉稳,不苟言笑的张管事张丽红也罕见道:“先留下来吧,这会儿你也走不掉。”
她的语气和旁人全然不同,没有看待有情男女的打量意味,反倒满是无可奈何,透着事已至此、别无办法的无奈。
细碎劝说声接连钻进李翠翠耳里,她的手始终被紧紧攥住挣脱不开。那副干活的粗布手套不知什么时候被褚泊生褪了,或许是刚进褚宅的时候,又或许还在风雪山间路上,如今安安静静搁在床头柜边。没了手套隔开,两人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得无处躲闪。
高烧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上来,落在她眼里的,是褚泊生那双素来只翻书卷抚钢琴的手。也是这一刻,李翠翠骤然察觉,这双手从不像看上去那般温雅柔和。掌心宽厚滚烫,死死扣着她的手腕,骨子里藏着极强、不容挣脱的掌控力道。
掌心更是有些许薄茧,或许这就是刘梦曾经说过的,每年的夏季少爷要去佛罗伦萨的托斯卡纳山区,那里有世界上最著名的私人狩猎区。
李翠翠没法和一个在生病中的人计较这些,哪怕这会耽误她回家的时间。她在张丽红的注视下点了点脑袋,同意了这一要求。
就这样,李翠翠留了下来。而医生们也没有停下诊疗,量体温、核对各项身体指标,随后拿出药剂、针管和退热贴,仔细叮嘱她随时留意褚泊生的状况,稍有异常马上喊人。
另外交代吃完退烧药物后可能会大量出汗,旁边备好了毛巾,要时不时给褚泊生擦拭脖颈身子。
直到一切结束,房间内的人渐渐退出离开,偌大的空间就只剩床上昏睡中的人,和坐在床边陪着他的李翠翠。
也是这时,李翠翠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起这个矜贵、体面、孱弱的褚家少爷 。沉眠之中的他少了平日凌厉气场,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淡去不少。
因为折腾了半日,他的模样实在不算太好。往日规整的西服揉得凌乱,发丝松散地搭在苍白的脸侧,病容浓重,看着格外憔悴。可就算这般狼狈模样,依旧掩不住他出身优渥养出的大户人家贵公子的规整气度,漂亮精致的五官,容貌俊美得不真切,与寻常乡下庄稼汉子粗粝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间屋子也与她对褚宅少爷的印象一样,整间屋子布置得极简空旷,看着还有几分寡淡单调。屋里寻不出半分多余摆设,更没有色泽鲜亮花哨的物件,就连景架上供着的鲜花,也是素净淡雅、毫不张扬的水仙。
无处可去的时间里,她做了很多事情,帮他擦汗,整理微开的衣襟。也想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她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意义的事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雪也不知道下了多久,李翠翠只是觉得枝头上的雪好像变厚了很多。
褚泊生就是这时候醒的,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便是一直守在他床边的李翠翠。
年轻的乡下女人还是那样一身打扮,普通又有些臃肿的棉服套在身上,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戴着风帽,一张小脸因为室内温度上升而发红,细看她的鼻尖上还有点点透明汗珠。
可能是不好意思,又或者不方便。她并没有脱下外套,依旧是在外头雪堆里干活的打扮。而那股他并不熟悉,却极度亲近的馨香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李翠翠:“你醒了。”
他醒来的动静极轻,几乎无声。
偏偏李翠翠正低头看着他,猝不及防,两人的视线直直撞在了一处。
大病初醒,他眼底褪去了往日惯有的冷厉与审视。反而多了一层浅浅的柔和,里面还藏着几分幽深晦涩,是李翠翠看不懂的情绪。
她心里没有半分异动,只觉得这近距离对视太过逾矩、分外不自在。先前昏睡可以说是没办法,现在再牵着就不合适。几乎是本能一般,她立刻试着抽回被攥着的手,语气也是客气中带着淡淡疏离:
她下意识道:“我去叫张管事。”
说着,便直直站起身。
只是有人道:“不用。”初醒时的迷茫本能亲近,随着完全清醒归于沉寂。
褚泊生的眼睛恢复正常,声音也平淡疏离,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早已焦灼失控,在意得近乎偏执。他冷淡克制的声音,制止了李翠翠想要离开的动作。
可同样也因为起身的动作,扯到两人紧紧交缠在一起的手。褚泊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然收回手。那些他病重发了昏做出的蠢事,也一股脑涌上来,向来矜傲自持的褚少爷,哪里接受得了那样失控的自己。几乎是瞬间,脸便黑得彻底,恨不得砸了这间病房。
可一旦让他开口说不作数,褚少爷又不愿意,他不愿意他也并不是反感和李翠翠在一起,他只是反感恼怒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是他。
是李翠翠勾。引他的,是她先喜欢上他,自然那个卑微求爱也应该是她。
两人的手分开,那只不知道被他握了多久的手,僵硬麻木,血液循环变慢。李翠翠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握,去缓解。
落在褚泊生眼里,又是全然不同的光景。素来心高气傲的他,此刻清清楚楚认出那些都是自己方才攥握留下的痕迹,掌心的触感好似还在,指尖更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褚泊生却仍旧冷着一张脸,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丝毫外泄,哪怕已经认清自己的心意,哪怕愧疚如溃了堤的洪水翻涌上来,骨子里的傲慢也绝不允许他放低姿态。
缓解好手上的酸胀,李翠翠缓缓收回手。她听清了褚泊生那句冷淡的“不用”,依旧稳妥劝道:“您刚醒过来,最好还是让医生过来看看。”
细碎温热一点点漫上心尖,密密麻麻的悸动缠得褚泊生心绪纷乱不休。他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异动,目光锁着她,骤然笃定开口,语气淡得近乎冷硬:“你想离开,是不是?”
不知为何,褚泊生突然道。
空气骤然凝滞。
他盯着她安分疏离的眉眼,看着她低垂着脑袋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底莫名生起一股燥火。一种割裂的感觉出现在褚泊生的脑海里,明明她爱他,明明他们也在一起了,可她却表现得好像并不存在一样。
李翠翠没有应声,只是安静沉默。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冬日昼短,天色早已悄悄暗沉,再晚一些,她就下不了山了。这份坦然的事实,让褚泊生心口沉得发闷。
也让他赌气一般道:“那就滚。”
压抑到极致的氛围,随着这句话骤然降到冰点。李翠翠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自认为没有做错事,何况她还救了褚少爷。
不说感谢,也不应该这样责骂。
悠然自得的心态也变得沉重,她道:“那我离开了,少爷您好好休息。”
*
走廊的脚步声清脆、规律,一下下敲在褚泊生紧绷的心上,最终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暮色沉沉的楼宇之间。
偌大清冷的卧房,瞬间彻底空落。
周遭安静得死寂,只剩下他一人僵在原地。褚泊生的脸色一点点沉得彻底,眸底淤着浓重阴翳,不甘混着恼恨死死拧成一团。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褚宅过夜?为什么不肯多陪陪他?不是说爱他的,明明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心头的落差与割裂感彻底压垮了他仅剩的克制。
砰——哗啦!
窗边架上边盛放水仙的瓷瓶骤然被他挥落。精致的白瓷碎裂满地,清水漫开,素净的花瓣散落一地,方才房间里仅存的一点柔静气息,瞬间被暴戾撕碎。
等听到动静的佣人们匆匆赶到门前时,屋内早已一片狼藉,没有一处是好的,能砸的都砸了,能踹的也都踹了。
少爷赤足站在碎瓷狼藉之间,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众人大气不敢喘,只安静站在外面等褚泊生自己冷静。
作者有话说:
感觉男主像疯子。
第44章 香山人家
2000年, 世纪末的晚钟悄然落下,转眼千禧年的钟声轰然响彻街巷。一个世纪就这么过去,一个崭新的世纪也到来。
偌大的褚宅里气氛绷得发紧, 上上下下人人自危,连走路都放轻脚步,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惹顶头上那位不顺眼, 招来责罚。
窗外夜色已深,褚宅内关于新年的庆祝也已经撤下。国人一般是不过国际历年的, 过的通常都是城市里的新兴中产家庭, 或者有海外背景的华人。
加州长大的少爷,自然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位。往年这天,京北或者加州的宅邸早早就要为国际历新年做准备。少爷这时候也总会和朋友一起聚会,开彻夜派对。
所以哪怕是位于褚家祖宅,寂寥到极点。该要有的节日氛围还是要有, 佣人们一早就起来装扮,晚上还打算按照旧年习俗在院子里放几个烟花, 热闹下气氛。
只是谁也没想到, 下午发生了那样的事。布置被尽数搁置, 先前备好的烟花挂好的鲜花风铃失了用处。没人再有心思说笑庆贺,新年二字也仿佛成了忌讳,整座老宅被沉甸甸的压抑裹住, 冷冷清清、悄无声息地熬完了这个年。
白日里被砸得狼藉不堪的卧房已经收拾整洁,但房间的主人没有回房歇息, 他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雪白的睡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 视线不知望向哪里。窗外细雪静静飘洒,大片落地玻璃映着皑皑白茫。午夜钟声悠悠荡开,陈佳梦立在远处, 沉默无言,她没有往前靠近半步。只在少爷需要时,悄然端上一杯热茶。
楼内静悄悄的,只一通电话打破这一室的死寂。是少爷被砸得稀碎的手机,不应该说,已经取了卡重新安装好的新手机。
少爷的脾气不大好,破坏力也惊人。所以东西往往都要备上好几份,以防万一。
无人知晓电话铃声持续了多久。
少爷始终端坐不动,整间屋子都静得极致,连落雪的微响都清晰可辨,偏偏往复不断的来电铃声横冲直撞,刺耳的声响一遍遍盘旋在几人头顶。
陈佳梦守在一角,垂眸听着。
只一个瞬间,就在陈佳梦以为少爷会不耐的起身砸碎时,手机铃声停了。
停得恰到好处,停得正是时候。
陈佳梦甚至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没有松太久。因为几乎是下一秒,另一通电话便打了进来。只是这次不再是那个手机,而是褚宅的座机电话。
与就在少爷身边的手机不一样,座机电话离了一部分距离。陈佳梦知道,现在不是她待在原地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角落里的人走出来走到座机电话边。
座机电话,是按照旧时代达官显贵人家布局摆放的。因此陈佳梦需要半跪俯身拿起听筒,随后刻意压低嗓音道:“您好,这里是褚宅。”
周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叫你们少爷来接电话。”
陈佳梦语气平稳无波,轻声回话:“好的。”她抬手虚掩听筒,侧头望向沙发上静坐的青年,小声禀报:“是周少爷打来的。”
周阔的声线立刻再度传来,带着几分不耐:“别捂着话筒,直接让我跟他说话。”
方才那一下遮挡根本没能完全隔绝声响,周阔素来清楚褚宅上下谨小慎微的行事规矩。
随之听筒那头骤然涌来一片喧闹哄吵,混杂着好几人的戏谑笑闹声,齐齐高声喊道:“咱们褚大少爷,新年快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想你了。”
听筒里男女声响交错混杂,背景震耳的摇滚乐肆意翻涌。想来按照往年旧传统,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千金小姐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鬼混。
“怎么样,想我们没。”
“笑死我了,谢放你有病吧!爱喝你就自己喝,别老想着灌醉我姐妹。还有就你那点小酒量,姐们就能干趴你!”
“褚哥褚哥,新年好!”
“嘿,是我朱潇潇。怎么样,褚大少爷乡下好玩吗?有没有想大小姐我。嘿嘿。”
“哥,大江都肥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小圈人挤作一团,此起彼伏地说笑推搡,皆是同一个顶级圈子的熟面孔。众人争抢手机的纷乱间,听筒里漏出几道细碎微弱、几乎辨不真切的话音。
“崔崔,快来,褚哥肯接电话了!”
“快点快点!”
“把电话给崔崔,别挤了!”
几番哄闹推让下来,手机终究落到了崔崔手里。
她将听筒轻轻贴在耳边,脸颊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声线轻柔得近乎易碎:“褚泊生,你还好吗?”
女孩长发浓密,眉眼精致清丽,气质如水仙般干净柔弱。她开口的瞬间,电话那头所有喧闹仿佛都淡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向她。
眼底有对绝色容貌的欣赏,更多的是心照不宣的暧昧笑意。并非带着占有欲的打量,全是熟人之间心知肚明的打趣与起哄。
这群人刻意推她上前,缘由众人皆知。崔崔从大学期间就喜欢褚泊生,褚泊生也从不拒绝她的靠近,虽然没有正经名分,但两人暧昧多年,周边朋友也多为默认两人一对。
最近也有小道消息流出来,说两人要修成正果。褚家老爷子,也想抱孙子了。
敢这样肆无忌惮对着褚泊生嬉闹起哄的大多是旧年好友,或许另一种程度上的发小。每年冬春两季,褚泊生便会跟随爷爷回到京北住上一段时间。纵然他大半岁月都在国外度过,国内相交深厚的挚友依旧不少。这帮家底丰厚的少爷小姐本就随性散漫,自然也不会长年拘守在一处地方。
纽约,曼哈顿。也是他们时常欢聚玩乐的去处,这群人里有不少都是在外求学归来的留子。
那头吵吵嚷嚷闹作一团,半点不给人插话回应的空隙。陈佳梦自知拦不住,索性也不再遮掩听筒,只是心里清楚事后或许会来的责罚,头不由得垂得更低。
周阔:“啧,怎么不说话。”
周阔:“不会还记着江那事吧,行,算弟弟我求求你了。别生气了,给您赔不是了。”
江波那事到底是个玩笑话,就一女的喜欢上褚泊生。闹着要追人凑跟前,只是这女的自己也不干净,身边男人不少,最有资本的那个就是长江国际的公子哥,也不知道谁在中间撺掇的事儿,这江波也是个虎的,被忽悠了只以为褚泊生抢他看上的人。找人在游艇上堵人,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江波被人按海里当海豚了来回了三个小时,快淹死了才被人拉上来。
可好巧不巧,这货是周阔在江城表得不能再表的小老弟。一合计,错不就在他身上。
赶紧赔礼道歉,好在褚泊生也没真计较。这事也成了一个笑话,时不时拿出来活跃下气氛。
褚泊生脾气一向不好,几息之间。周阔便察觉气氛不对,赶紧拿这话出来缓和气氛。
可能是见少爷没有阻止,或者脸色变化。陈佳梦也很有眼力见地将电话送到男人身边,褚泊生没有接,陈佳梦就站在一旁帮忙举着。
周阔:“行行行,不逗您乐了。”
周阔:“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大伙都挺想你。年前年后?”
话音刚落,听筒里接连炸开数声轰鸣的烟花爆响,夹杂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与哄笑。想来派对已然到了最热闹的关头,有人跑到屋外积雪地里放起了烟花。
造价不菲的阿联酋超级彗星烟花腾空炸开,瞬间将派对气氛推至顶峰。听筒里传来朱潇潇清亮的声音:“大少爷,我们拍了视频,等下给你送过去。”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纷乱喧闹的欢呼叫嚷。
在这些声音里,周阔那吊儿郎当的声音都显得稳重内敛许多:“怎么样,好看不。哥,要不你去院子里待会,说不定能看到。”
褚泊生:“没事,挂了。”
半晌,褚泊生总算被这群人不着调的闹腾磨得吐出一声应答。彼此心里都清楚,那句话不过是哄人乱说的。至于要哄的人是谁,在场人心下全都心知肚明。
相较他那头热火朝天的喧闹,褚泊生这边态度实在不算好,冷淡疏离,周身寒意逼人。可周阔半点没有动气,褚泊生打小便是这副让人讨厌的傲慢寡情的性子。小时候也闹过,后来发现他心似铁,真稳如泰山不和他们玩,也就不计较了。
这会儿周阔清楚他已然不耐,一心想要挂断电话,也不再嬉皮笑脸打趣,语气正经下来:“等你回来,我们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电话也由此挂断。
无人察觉的角落,崔崔脸色发白。褚泊生对待她的态度与旁人无异,他并不特殊,只是这会儿大家都沉浸在烟花炸响的氛围里,没人发现。
或许是有人注意的,比如周阔,只是他不在意,继续喝酒继续蹦迪,醉生梦死。
*
陈佳梦适时退出客厅,室内再次静下来。本以为会继续安静下去,耳边却响起褚泊生的声音道:“这里放烟花,她看得到吗?”
突兀的,没有任何铺垫。陈佳梦垂着眼帘,心下已然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贯的恭谨沉静:“地势开阔,应当能看见。”稍作停顿,她轻声请示,“我这就去安排。”
好在,白天准备的东西也只是收到了角落。这会儿要拿出来用,也不费力。
几个壮年男人前前后后忙忙碌碌十几分钟,便将烟花全部摆到院子里。他们不清楚缘由,只道是少爷一时兴起。
陈佳梦间准备得差不多了,便推门进室内问现在要不要点。
褚泊生却道:“不用,你们走吧。”
几人听了松了口气,看样子少爷终于冷静下来,他们点点头离开。当然这些人里自然不包括陈佳梦,今天轮到她守夜,她要一直陪在少爷身边。
不过,少爷现在显然不想见到其他人。她也没有留在明面,而是退到了不远的偏侧,只能褚家少爷有什么吩咐便过来。
终于,整个白楼只有他了。
褚泊生拿了打火机,穿着并不厚的睡衣推门进入雪地。角落里跟着陈佳梦一起守夜的人看了想要制止,但到底身份在哪,不能上前。
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就身体不好的他,在雪地里不知道做些什么。盯得久了,才发现原来他在堆雪人。一个并不大,却被他堆得很好的雪人。
仔细一看,还是个女雪人。
有些极高艺术细胞,跟着母亲系统学过绘画的褚泊生,在雕刻这一门课上也不差。不消一个小时,院子里便多了个圆圆胖胖又有两条辫子的可可爱爱胖雪人。
早在半个小时前,陈佳梦担心他身体,便自作主张让两个男佣人拿着围巾外套去给他穿上。褚泊生接了围巾,没接其他。
他将脖颈上的围巾摘下,围在胖雪人脑袋上。陈佳梦仔细一瞅,像谁不言而喻。
时间早已过了半夜一点,不在人声鼎沸时燃放烟花,不在钟声敲响后的那一刻。而是后半夜,午夜两点多。
沉寂深冬的墨色夜空里,骤然响起一声破空轰鸣。紧接着是无数枚烟花扶摇直上,冲破沉沉夜幕,在寂静无云的高空轰然炸裂。鎏金碎火漫天泼洒,转瞬又铺开层层叠叠的绯红、月白、鎏金。
像揉碎了一整片星河,倾落于肃穆沉寂的褚宅庭院。整座老宅依旧沉在刺骨的冷寂里,没有人声喧闹,没有亲友欢呼。只有漫天绚烂烟火成了唯一的亮色,盛大、隆重,却又孤独得刺眼。
璀璨花火一次次腾空绽放,明暗光影落地雪地,落在雪地里衣着单薄的褚泊生身上。
褚泊生其实清楚,她大概率是看不见的。乡下人晚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往往早早就睡下。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
雪天寒风里,褚泊生站了很久,久到尘归尘,物归物。空气里再也闻不到一丝一毫烟花的硝烟味,他才回到室内。
*
李小军: “大姐,大姐!天上在放烟花!!!”
李小花:“你好笨,是山上褚宅在放烟花。不过确实好漂亮,好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烟花。”
两个孩子本来应该早早睡下,但因着起夜一个拉着一个偶然看到天边燃放的烟花。
李翠翠睡眠浅,一有什么事便立刻惊醒。她是被两个孩子的争吵声弄醒的,山上褚宅离得远,放什么山脚下都听不见。
她从躺着的姿势坐起,就看到那一抹从窗边透进来的亮色。确实很漂亮,漂亮到她一时半会儿也没催两个孩子早点入睡。
只是等着,等烟花放完才道:“好了放完了,赶紧上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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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香山人家(
乡下人家很少能看到这样绚丽的烟花, 从京北运过来的天价烟花也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
两个孩子看得如痴如醉,都顾不得寒夜冷了。李翠翠就那么陪着他们看,直到最后一枚结束。他们还磨磨蹭蹭不愿意上床, 想着或许待会儿还会再来一遍。
她也不恼,而是跟着起床。
只道:“你们别吵醒达。”李翠翠起身走到屋角火炉边。老式砖房冬日全靠炭火取暖,当地人家多用铁锅改作炭盆, 垫上炉灰隔烟,入夜就摆在屋内取暖。
可炭火闷烧容易引发一氧化碳中毒, 睡前总得留一处通风, 终究有些得不偿失。
她过来不是看火势,而是专心检查,就怕盆里还留着残存火星。
好在什么也没有,想着将铁棍放下。便拉着两个孩子赶紧上床睡觉:“你俩明天还要上学,不要拖了。”
两个孩子还是很听大姐话的, 在窗边等了好半会儿见没有烟花再燃起,便也只能回到床上。
只是看了那场烟花, 又受了会儿冻。两个孩子一时半会根本睡不着, 这会几个个精神, 甚至还有心事说话。
“大姐,为什么会有烟花。”
问话的是一向沉静内敛的李小军,回话的却不是李翠翠, 而是李小花:“那还用说吗,肯定是山上的那人家高兴, 放烟花。”
李翠翠并没有计较李小花的抢言, 她甚至也点头应和了这句回答。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这个回答以外还有什么能回答。
李小军:“那他们以后还会放烟花吗?”
李小花并不确定道:“嗯或许还会吧。”
李小花:“大姐,褚宅的少爷好看吗?”不知怎的, 刚躺下不久的小姑娘突然说道。
她声音天真,透着一股疑惑。李翠翠想了想才道:“为什么这么问。”
李小花:“小龙说的,他妈妈在山上遇见了褚宅的少爷。说少爷长得很好看,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大姐,你见过少爷吗?”
李小花这么问,也是因为小龙的妈妈。小龙妈妈说,那不是一般人家,咱们村里的姑娘配不上。除了村长,都没资格见。要是能和那样的人家攀上亲戚就好了,只可惜对方嫌他们泥腿子佃户出身,穷几代的土老帽配不上。
年岁尚浅的李小花已经窥见世间的门第差距,也清楚自家处境。只是她还太小,哪怕了解,哪怕知道,还是带着一丝孩子的天真。就像这会儿,眼底也不见成年人的自卑与怨怼,只剩纯粹的好奇。
李翠翠:“嗯,长得很好看。”她眼前闪过那张张扬清冷的脸,无法假话道。
李小花:“真的吗?比黑猫警长还帅吗?”说起黑猫警长,小姑娘脸颊悄悄泛起一点浅红,透着几分孩子气的羞涩。这个年岁的孩子,尚且懵懂不知情爱,却天生会偏爱心底觉得威风耀眼的角色,简简单单,纯粹又真切。
李翠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褚宅的少爷没有黑猫警长温柔,他有些凶,也不好相处。但也确实耀眼模样好,给她的待遇也好。见大姐点头了,李小花便心满意足地躺下。
两个孩子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有关于那场烟花,有学校里的事情。李翠翠默默地听着,听到后面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想来是要睡了。
她却有些睡不着了,崇山哥前段时间来信了。他说北方的冷与香山的冷不一样的。香山最冷只有零下几度,北方却是零下二十好几。
[听当地的师傅说,如今还尚早,等到了一二月那才是真冷。每年外头喝酒误事冻死的不在少数。不过翠翠不用担心我,除了刚冷那几天不太习惯也不懂这边的冬装,后面让店里的小工带着去买了几套。而且这边到处都是地暖,只要不去外面,常待在店里也冷不到哪去。
家里还好吗?今年家里的柴火准备得够吗?不够就去买,包里我放了钱。买个煤气罐也好,那样不用天天去山上弄柴。
现在天冷了,要记得添衣服。
————————赵崇山1999年12月24日。]
李翠翠翻来覆去地想,想零下二十摄氏度会是什么感觉。想崇山哥这次去北方又吃了多少苦,人的心都是肉长的,人的身体也都是爹娘生的。
她在难受的同时,他是不是更难熬。
这场约定是否正确?李翠翠不知道,李翠翠也没法正面问自己。她到底是爱,还是知道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或许都有,赵崇山对她好。
他家的条件也是村里数一数二。
*
第二日,李翠翠早早起床去地里弄霜白菜。自从这雪越下越大,地里很多菜都不能种了。但好在,也有很多耐寒的植物能够存活。
只是较夏天时,有些不够看。
好在褚宅内的人说话算数,并没有因此就辞退她。每日照旧一次送菜上山,今天也一样。她大包小包,穿着厚厚棉衣顺着走了快半年的山路往上。
冬日山里的路难走,也容易踩空,她走得格外小心,也格外慢。往常半个小时的山路,她如今要走一个小时,因此也要比夏天早起半个小时。
冷风呼啸着刮在她脸上,冰冷的河水刺得手阵阵发疼。只消半个冬季,就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冻红、冻疮。
特别是一双手,干红得发裂。
好在抹了药膏后也不妨碍干活。
她敲响褚家后门,碰碰几声后,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过来开门。来人打着呵欠,白雾从他口中出现:“来得真早。”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满脸掩不住的倦累。昨夜陪着少爷发了那么会疯,压根没合上眼歇息,此刻困意沉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往里走,就好。”
话音落下,他似是陡然想起了什么,神色突然一敛,态度端正得突兀。那模样,仿佛眼前站着的不再是熟识的李翠翠,反倒生了疏离的分寸。
可她从来都是她,从未变过。
凛冽寒气裹着人,冻得人脑子发僵。李翠翠半点未曾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异样,满心只剩刺骨的冷,没多余心思揣摩人心。
她轻轻点头,抬步往屋内走去。
走过偏僻的廊道,后院,直到进入厨房。她篮子放下,
那在厨房忙活的老师傅瞧见她来了,走过来先蹲下看了看菜,没什么问题后才打量起眼前的人。褚宅内是没有秘密的,人人都要谨小慎微,人人也要仗着主家吃饭。
讨好,熟知禁忌,已经是常态。
山下村姑与少爷的事,虽然明面上不能说。但私底下到底都是互相通了气的,何况有些人一早就知道些,这会只是挑明了。
“倒是本分。”老师傅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箩筐里的菜不少,送来的时辰也没晚。他还以为有了那层关系,这活就要敷衍的干或者干脆直接偷懒不干。没见,张管事最近都从外面加大了空运食材。
什么?李翠翠抬眸,一时半会没听懂。但大师傅也不打算再多说,只道:“行,就这样吧。”
见不是菜的事,李翠翠稍微松了口气。便也点点头,打算原路返回
在李翠翠看不到的地方,褚宅最高的白楼窗边。一个苍白、孱弱的身影隐在玻璃后,他的目光静静落在楼下她身上。
在雪地里肆意折腾一番,他最后还是病了。回了屋内高烧反反复复不见好转,躯体日渐单薄,肉眼瞧着弱了许多。
陈佳梦端着托盘站在不远,目光瞧着室内窗边身影苍白的人。又顺着他的视线牢牢锁定楼下衣着陈旧的姑娘,看着她踏着白雪往外走。
褚宅的白楼,因为建造风格特殊。地势也要较高,白楼的主人可以看到府邸的任何人。
青年赤足立在冰凉的地面,手背被层层胶布覆盖。后半夜高烧反复,只得继续输液,一瓶接一瓶挂着。
“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生病了,为什么不该来看我?是因为不知道?”他看着楼下的人,突然自言自语道。
听了全部的陈佳梦抬起脑袋,不知这是在和她说话。但好像是在问她,陈佳梦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了,只是回答的很谨慎,剔除了一些明显不讨喜的回答:“翠翠小姐,大概率是不清楚您生病的。”
作为唯一一个从加州跟到京北又从京北跟到这里的贴身佣人,陈佳梦要比任何人了解眼前的青年。也远远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
少爷没有反驳,陈佳梦便知道这个回答没有问题。同一时刻,继续道:“需要我去拦一下李小姐吗她知道了,一定会很担心少爷。”
又是持续很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在陈佳梦以为自己估错时,窗边的青年道:“让她来见我。”
末了收回压在纱窗上的手,回到病床上。
陈佳梦连忙点头说是:“是,少爷。”
她边往外头走边给院子里的人打电话别放人离开。自己又连忙加快脚步往外追,好在她电话打得及时。人被留在了院子里,她过去时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佳梦姐。”因女人过于亲切的风格,半年相处下来。李翠翠对她的称呼也有了一些小小的变化,不再是那种过分疏离的管事。
而陈佳梦对她的称呼也区别于一般人:“翠翠。”
陈佳梦并没有多余寒暄,只在笑过后便接着说起正事:“少爷找你。”
李翠翠微愣,褚宅的主人找她做什么。她想不到褚泊生见她有什么事,领工资的日子没到,其他事情似乎也没有。
想不到李翠翠也不想了。只点了点头,便跟在陈佳梦身后。
陈佳梦一路小跑赶来,脚步仓促。凭着多年养成的分寸与素养,很快敛去仓促之色,压低声音笑着提醒:“少爷病了。”
她本意是想让李翠翠多上心照看,别再任由少爷肆意糟蹋身子。李翠翠听懂了,想的却是昨日离开时,少爷让她滚的事。
但同样,她也没忘回:“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赶榜单,这张写的很急,明天修改。
第46章 香山人家
推开那扇门的是李翠翠一个人,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陈佳梦并没有跟她一起上楼。李翠翠觉得奇怪,却并没有多想。
脚下木梯咯吱作响,声响在静悄悄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走到那间屋门前, 门扇半敞,并未落锁。她没有径直闯入,而是抬手轻叩门板, 确认屋内人知晓后才缓缓推门而入。
最先看到的是倒映在地板上的窗影,随着窗影向前。视线落处, 才是静静靠在床头的黑发青年, 他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倦气息。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眼下覆着淡淡青影,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情绪。病容让他少了几分锐气,那份清隽愈发突出。
不知为何, 李翠翠一下就想起昨夜小花问她的话。“大姐,褚宅的少爷好看吗?”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就点了点头。
这样的回答显然并不能凸显出眼前青年十分之一的好看。出生上层人家的少爷, 自小便被不少人养护长大, 养的比她们乡下许多人家的姑娘还要精细,娇贵,所以怎么会不好看。
李翠翠就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脑中想了很多, 现实却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往前挪了几步,停在一个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距离。随之敛去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她低着脑袋, 依着规矩出声:“褚少爷,您找我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褚泊生抬眼,视线最先落在两人之间那片空旷的距离上。苍白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手背上的胶布被扯得发紧,高热未退的倦意压着他。他没应声,只静静打量着垂首恭顺的人。
褚泊生在她脸上看不到半分关切,看不到片刻担忧。她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仿佛与他没关系。褚泊生喉间突然泛起一阵干涩的痒意,一股让人心口发闷的涩感,沉默在屋内蔓延片刻,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声线因发烧变得低哑,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冷感。
褚泊生:“怕我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男人敛下那些异样情绪,没有像一个疯子那样失控的质问责骂。也到底是褚家百年底蕴教育出来的子弟,总是有些根深蒂固的矜贵与体面在,哪怕心绪不宁,身染沉疴,也不会让自己太失了分寸。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
只是,男人目光沉沉锁着她,自己也没意识到那句话其实也带着妥协的意味,爱意快要将他吞没,改变他的一切。
而他什么也不知道,或许,是知道到的,只是当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骄傲自尊让他接受不了自己喜欢上一个乡下村姑的现实,更现实的是这个乡下村姑还只是想要利用他过山好日子,或许爱他却没有那么真情实感的爱他。
他接受不了这点,所以需要一遍遍确定李翠翠对他的爱,一遍遍又不肯承认自己也动心了。
向来自我的褚大少爷,只有别人哄着他,捧着他的份。可现在是他在迁就李翠翠,他已经有些接受李翠翠对他的冷淡,虽然依旧想要把一切都砸了,但他克制住了。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
想了很多褚宅少爷让她过来的可能,李翠翠唯独没想的是这样一句。可能是青年此刻虚弱的模样,也或许是时间模糊一切,初见时的拘谨褪去。李翠翠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老实回答:“不是的,我没这样想。”
乡下女人的声音总是轻轻柔柔,带着山间泉水的温良。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话变得更可信一些,她边说边向前走:“只是怕您不喜欢。”
李翠翠:“我刚从家里过来,身上都是土和雪,会弄脏您的。”
弄脏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年轻的乡下女人用了一个极隐晦暧昧的词,褚泊生垂在被外的小指微微蜷缩,手背胶布绷得发紧,连带着皮肉都泛起细微的战栗。褚泊生恶意的想是故意的吧,又在故意引。诱他。
一定是,她每次都这样。
总是端着一张无辜的脸,做一些故意让人误会的事。他不就是因为这些刻意的勾。引,才和她在一起的吗。
突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那些积压在褚泊生心口的沉郁一下子就找到了发泄口,褚泊生淡漠挑剔的视线落在女人的脖颈,又顺着肩颈、胸口,腰一路向下停在女人的小腿。
这个偏远山村的长大的女人,有个很不错的身材。蜂腰。肥。臀,巨。乳。他想,或许他可以从这些地方得到自己想要的。
不应该吗?她从他这里得到的金钱,地位,优渥的生活,乃至名分。所以,相应的她需要付出不是吗?她是不是一直都这样想的,拿身体换取好生活,是不是只要随便一份富裕的男人都可以这样,就这么缺男人吗?就这么骚,贱。
那点突兀的异样被他压下,眸底的冷意却不消。积压已久的窒闷,让褚泊生难以释怀。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直白,露骨得打量。冬日的衣服厚重,将她的身形遮的严严实实,她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哪一年的老款,破旧廉价的褚泊生从未见过 。
他的视线不知道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久到李翠翠下意识的感到不适,下意识的觉得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她一时半会说不上来。
但很快,褚泊生就说话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冷,冷的像是窗外冻人的雪,透着让人活不过这个冬季的绝望。
褚泊生:“你可以离开了。”
就这样李翠翠莫名其妙的来,又莫名其妙的离开。雪下的很大,大的染白整个香山,地里看不到一丝一毫活物的气息,小动物们都躲了起来,都在冬眠。
她回到家,又再次准时上山。日子就这么过着,只是有一天,陈佳梦将她喊到一个房间。
告诉她,以后不用送菜了。
还给了她一间房间,说那就是她的卧室,她以后就住在那里,里面还放了很多衣服。那些衣服李翠翠从来没有见过,很漂亮,很好。
透着说不上来的高级感,档次货。李翠翠觉得奇怪,但第一时间她并没有去想这些东西为什么给她,她想的是褚宅想要解除她供应蔬菜的工作。
她感到难以接受,她甚至去想梦里那个讨厌的自己最后丢掉工作了吗?没有,她在褚宅工作到了来年夏天。
她拿到了整整一年的工钱,那她呢?她不应该也是一年吗?而且她比梦里的那个自己更努力,更本分。所以为什么要换掉她,带着这样的疑问,李翠翠直接问了出来。
褚宅的工作人员告诉她,是少爷这么安排的。冬季雪降下之后,她送来的菜品种越来越少,有些菜经过寒冻,少爷吃不习惯。
所以,不需要了。
当然,以前说的每月1200的工资一分不少。并且少爷还给她月加了六千,以后就是七千二百。不过这钱也不是白给她的,她依旧要干活,只是需要留在褚宅做。
李翠翠从原本的焦急不解,在听到那七千快时。脑子是懵的,因为那对她而言是一笔不菲的巨款,并且不是一次,而是每月一次的巨款。且也只是将原本的送菜,改到了来褚宅内工作。几个月前,李翠翠拒绝了。
但这回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褚宅已经不要她供菜。她即将失去工作,而她面对那7000块的月薪也根本无法拒绝。
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在褚宅待很久很久,李翠翠不知道该怎么平衡家里,她下意识的去想,达能烧菜,两个翻过年也要八岁了。
乡下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两个孩子也早早就学会了做菜做饭,吃喝应该不是问题。就是达那边没有人照顾,不过最近放寒假了,两个孩子长时间待在家里因该不会出问题。
如果几天就能回去一趟,就好了。李翠翠没忍住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她想着商量一下,这下去看看情况,耽误一两个时辰,不会耽误工作。
可意想不到的是,女人很好说话。说下山是她的自由 ,她想什么时候离开只要和少爷说清楚就好,不会有人拦她。
那一刻,李翠翠觉得她说话很奇怪,也觉得她的表现很奇怪。这座以严格著称的百年老宅,却告诉她,没有什么能约束她。
她可以做一切想做的。
李翠翠沉默了,但很快自洽给她补上了一切漏洞。少爷,只要少爷同意她就可以做一切。所以,还是有规矩的,少爷就是规矩。
工资也不是她一个人那么高,而是大家都那么高。不她一点都不高,最低等级的工人都有六七千一个月。有技术的厨房工人更高,大师傅赵管事那就只会更高。
她答应了,答应搬来山上上工。
*
另一边,褚宅某个角落。
两个关系要好的女佣人凑在一起聊天,聊近期最隐秘的八卦。其实主人家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只是做佣人的,议论主家的事情总是不好,所以说的时候都要看看四周有没有人。
“少爷给了她一个月7200。”
“是美元!”
“相当于一个月6万,真是命好啊,真一下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情人而已,长久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怎么可能不羡慕,我们才5000多一个月!赵管事也高不了哪里去。她一个月要顶我们一年了!天呐,这种给人当情。妇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下我,虽然不道德,但我不在意呀!而且少爷长得又高又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香山人家
“不过她长得还没我表姐漂亮, 早知道介绍我表姐来就好了,搞不好我还能沾点光。”
“对了,你还记得我表姐吗?就是那个老是欺负我们家, 瞧不起我们家的那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知表姐。搞了半年最后不也就是在外面给某外企大公司老板当情人,当二奶。”
“你不也说了,她瞧不上你家欺负你。真被少爷看上了, 那还得了不更瞧不上你欺负你了。”
“哪能一样!那总是自己人。她如果真跟了少爷,到时候京北加州那么多的地方院子府邸, 各种夫人太太还有外面的小三小四, 总要有自己人,我就是我表姐的心腹了。怎么说都有点血缘关系,我就要比别人亲近些。”女人说着说着越说越觉得在理,但到底都是幻想。当务之急还是老老实实工作比较好,不过, 都想到那么远了,就不可能是个安分的主。
女人突然高声叫道:“对了!我怎么这么蠢!她现在身边也没人啊!她一个乡下姑娘, 府里府外京北加州什么亲近的人都没有。她能干出勾、引少爷这种不要脸的事情, 想必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能够忍受在乡下待一辈子的人, 少爷半年之后离开,她肯定也会闹着跟去。”
“反正她喜欢少爷喜欢得不得了,肯定会死抓着少爷不放。而少爷现在也不讨厌她, 搞不好少爷到时候真带她出了大山,将她养在身边当个小情人, 搞不好后面还能怀孕。我觉得大概能怀孕, 这当小情人都只能吃几年青春饭,年老色衰就完了。所以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怀上少爷的孩子,到时候真有孩子了那就真实现阶级跨越了。”
“还有她初来乍到什么不懂, 身边肯定需要人打点,这时候我不就派上用场了吗!啊啊啊!我怎么这么聪明!阿秋你和我一起去讨好她好不好。到时候让她在少爷那里吹吹枕头风,咱俩也飞黄腾达了!搞不好也能搞个主管当当!!!”
“啊啊啊,真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发财路啊!”
可她没发现的是身边与她闲聊的好友脸色早就大变。
等她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
本能让她转身向后看去,就见身后不远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白西服套裙的高挑女人。她黑发全部盘起,露出一张偏冷的脸,是陈佳梦。
她张大了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惊惶失措下,她连忙低下脑袋恭恭敬敬道:“陈管事!”
陈佳梦与张丽红品级一样。但常年近身随侍褚宅的主人,让她的地位更占上风。也是未来京北、加州真正褚家老宅的备选大管家。她年过三十,保养得宜,样貌停留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知性漂亮,却不好说话。作为预备管家的她,严格,威严,不近人情。所有女员工都怕她,而她显然也犯了大忌,随意议论主家被发现。
“对不起,陈管事我我”她想解释,想说不是故意的。可事实就是她故意的,她无从辩解。
所以当陈佳梦说出:“按照规矩,你们清楚的。”时,那个一直沉默听好友喋喋不休说自己表姐事迹的女工人,率先毫不犹豫地抬手扇了对方一巴掌。
按照褚宅的规矩,员工私下聚在一起说主家的事情是大错。发现一次便互扇十个巴掌,互相扇到长记性为止。
比起丢自尊,在这个保姆平均月工资才六七百。城市白领月薪1300元,外企大厂也才两千到四千月薪的时代,她们接近六千的月薪几乎是超高收入。她们不能丢这份工作,因为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同样,从这里犯错离开以后同等阶层的人家也不会再要她们。
一、二、三五,七。直到她们互扇数到十,半边脸红肿一片,有人已经疼得忍不住落了泪。可就算这样也没有人停下,直到双十结束。
陈佳梦:“下不为例,不然就给我收拾东西滚。”
两人点头:“是。”
陈佳梦:“下去涂点药吧。”
两人:“谢谢陈管事,也谢谢少爷。”
两个女工人离开,陈佳梦回头就见不远的廊道上站着一个男人。褚宅的主人,他目睹了全程,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陈佳梦并没有多惊讶,也像是一早就知道他在哪里。只在片刻之后径直走向他:“少爷怎么出来了。”
她嘴角挂着模板一样的笑,态度恭敬。
褚泊生没有接话,目光只是落在廊外缓缓落下的白雪上。香山的冬季,雪似乎很多。落了停,停了落。永远见不到太阳出现。他自然听见了那些对话,本应该动怒的,可这一刻褚泊生却偏生出了一种扭曲的愉悦感。
她会像青藤附木,寸步不离地缠住自己,想方设法留在他身旁。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求他带她一起离开,甚至像那群人说的一样,想方设法怀上他的孩子。
褚宅的少爷久久不言,陈佳梦也不在意。她的视线跟随着少爷投落到廊外,白雪覆盖的世界,气温极冷。而青年的身体也才刚好一些,陈佳梦:“天气冷您该在室内多待会的。”
褚泊生眸光凝着窗外未歇的落雪,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她什么时候过来。”
陈佳梦垂着眸,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迟疑:“可能……还要一会儿。”
距通知李翠翠搬入山上褚宅已然过了两日。原本定的是当日便上山住,奈何李家情况特殊,事情多一时难以妥善安顿,只能往后推迟一天。
可能是清楚这个回答并不能让褚宅的少爷满意,陈佳梦顿了顿,连忙轻声补了句:“应该快动身了,约莫片刻就到。”
青年指尖轻搭在廊边栏杆,雪风浸得指尖微凉,语气依旧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等她到了,直接让她来我房间。”
“是,少爷。”陈佳梦恭声应下。
青年男人的身影渐渐隐入廊柱交错的阴影中。这条横贯宅院、绵延数里的长廊,顷刻间便只剩陈佳梦孤零零一道身影。风雪依旧,四下一片沉寂。
她在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在片刻后,裹了裹身上冬装外套,随后也消失在长廊尽头。
*
一个小时后。
褚宅后门多了一道身影,李翠翠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打开门的保镖见到立马上前帮她拿东西。
两个在这里等她的女佣,也没想到她会带这么多东西。觉得好笑,却也没表现出来只道:“其实你不用带这些的,都准备好了,您光一个人来就行。”
因为太冷,也因为太累。
李翠翠并没有听见女人那句话里的称呼有变,也只以为是褚宅内会统一安排穿着,住的,所以她们看到她拿了那么多东西过来感到不解。
李翠翠:“不多的,都是我能用的。”她想褚宅会发衣服,会安排住处。但内衣之类的贴身用品总要自己的,她没在外面打过工,见识也不多,只是在自己理解范围内行事。
所以这会被笑了,也只是坦然接受。
两个女佣人好心地帮她把东西分了一分,便带着她往里走。穿过庭院,穿过她走了许许多多遍的廊道,来到一幢白色建筑物前。
白楼,这座宅邸真正主人居住的地方。
李翠翠其实有些疑惑的,她不应该被带到后面的院子吗?为什么会来这里,这座主人家居住的地方。
还没等她的疑惑说出口,陈佳梦便从室内走出站在门边。视线落在她们手上大大小小用布包裹的东西,片刻后笑着对她道:“李小姐过来了,外面冷快进来吧。”
两个与她一起过来的女佣,在陈佳梦的视线里接过李翠翠手上的所有东西,率先一步往里走将东西送到既定的房间。
李翠翠跟在她们身后,虽然觉得气氛不对。却也并没有多言,她走上台阶,来到陈佳梦身边。年长她许多岁的女人模样亲和爱笑,说话也总让人觉得亲近。李翠翠点点头,便恭敬道:“陈管事。”
陈佳梦并没有纠正称呼,只是带着她往里走。往那两个带她过来的女人消失的方向走,那是一楼的一个房间。在靠后的角落,但房间的布局很好,带独立浴卫空间也很大。
两个女人将东西放下便离开,李翠翠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间装修上乘,什么也不缺的卧室。
或许是看到了她的疑惑,陈佳梦解释道:“以后你就住在这,离少爷近。有什么事你和少爷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但李翠翠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失,她沉默片刻,还是没有忍住问道:“我刚来什么都不清楚,住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李翠翠其实更想说的是,她什么也不会,更没有照顾褚宅少爷的经历。她来上工,不应该把她放到厨房给大师傅打杂当下手,又或者放在外头的院子室内当擦洗工,这些都是她会,她不会也能很快学会的。
而不是放在少爷身边,李翠翠只照顾过家里的父亲与两个孩子。那是她的家人,穷人也没什么讲究。只需要活着就好,可褚宅的少爷不一样。
陈佳梦笑了,柔声道:“不会的,你住在这里很合适。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她的视线向上,片刻后又笑了:“可以告诉少爷。”
告诉少爷那怎么可能,李翠翠根本不可能说。她需要这份工作,而不是上班第一天就得罪上司老板。
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言语,可能得罪人,她连忙摇了摇脑袋,小声保证道:“我会好好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香山人家
放下东西, 了解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陈佳梦是一个心思极细的女人,她了解到李翠翠只是个乡下早早辍学没什么见识的女孩。
没去过大城市,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所以带着她使用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带电设备, 还有浴室里的一切。
李翠翠学得很认真,因为她真的什么都不了解。她学会了使用淋浴,调灯光大小, 调冷热水,以及冬日洗浴必备的制暖。
都是一些她没见过, 并感到神奇的东西。李翠翠记性不错, 也到底不是什么难事一遍就好了。
陈佳梦又带她来到衣柜前:“这些都是根据你尺寸准备的衣服,你喜欢哪件就穿哪件,这里面是鞋,还有一些贴身的衣服在这边拉柜里。如果缺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陈佳梦:“好了, 既然没问题了那就先换身衣服吧,看看合不合适。”
意外的是, 这次李翠翠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陈佳梦的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衣料昂贵, 看着就很好很好的衣服上。疑惑不解压上她的心头, 一种从进入褚宅开始就觉得哪里不对的感觉也越发强烈。
为什么这些衣服和她们的不一样,她在其中看到了很多漂亮精致的衣服,唯独没有看到褚宅佣人的工作服。
或许是她停顿得太久, 也或许是当下气氛突然冷凝。陈佳梦沉默片刻后道:“是有什么不妥吗?李小姐。”
李翠翠应该直接问出来的,问为什么我和你们穿的不一样。可她没有, 她不认为褚宅的管家会在这种小事上犯错。那么就只有故意这么安排, 李翠翠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安排。她想了很多东西,想着想着思绪飘到了儿时的梦里,那个梦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甚至李翠翠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上辈子的经历, 太过清晰,太过感同身受了。她看到了梦里的自己也住进了山上褚宅,与这一刻的自己一样。
百年一遇的冬季大雪,山里的食物供应不够。她喜欢上了褚宅的少爷,所以自推上山。褚宅的少爷不喜她,但他实在太无聊了。冬季里的香山,连鸟叫声都稀缺。满目的白,时不时断网。而她像一个小丑那样拼命地往他身前凑,自以为那些小心思隐瞒得很好,其实被所有人看得明明白白。
来到褚宅后,她更加不安分。除了打扫工作以外,还专营打扮自己。褚宅的衣服是固定的,但她想要变漂亮。变得和褚宅内很多不上班就打扮得很时髦的年轻工人们一样,所以她也去买那些衣服。只是那些衣服太贵了,她舍不得拿家里的钱托人去买。
所以每次放假回家,她就去乡上的集市买。大概是真的认不清自己,那会儿的她确实并不觉得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还觉得很好看,所以穿给少爷看。
少爷是不会恶语相向她的,他只会平淡地看着。看着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看着她穿着那身廉价的衣服自以为是的样子。不是少爷养大了她的蠢。冬季快要结束时,褚宅内来了一群年轻男女。那些人都是少爷的朋友,他们在这边住,在这边陪少爷,还开什么李翠翠并不知道意思的party,他们都穿着很漂亮,喝着颜色各异的酒水。好像叫什么鸡尾酒,调酒。有专门的调酒师傅在旁边做。
李翠翠觉得好看极了。
大概是她真的太蠢,又或者表现得太明显。少爷的朋友们很快就发现了她,发现了她的种种表现。他们戏弄她,邀请她也参加。李翠翠感到高兴,但她不敢越矩,所以她看向了这座宅邸的主人。
少爷又一次默许了她的愚蠢,默许了她出丑,在他看来那也不过只是Party上的一个乐子罢了。
她穿着一身滑稽低廉的衣服,因为不会化妆所以画得夸张又狼狈。梦里的她周围人都在笑,就连她自己也在笑,但她的笑含着泪。她在附和那些人,那些对她而言仿佛天上的人。也是从那天开始,梦里的她知道了阶级两个字怎么写。也是在那天,她知道了自己只是个任人取乐的小丑。
李翠翠想起这些并不是因为什么伤感,她的现实太苦了,苦到她共情不了其他人的感受,哪怕是她自己的她都感到麻木。
想起这些,也仅仅是因为这些与别人不同的衣服。李翠翠并不是一个敢与天争,与命斗的人。她普通,甚至有些愚昧。她信神,信命,每天开春除了上腊坟她还要去道观,佛堂,她想求道君神佛保佑。保佑父亲弟妹安康,保佑家里来年稻谷丰收。
她的祈求年年一样,也希望年年一样。只有不变才是最让她安心的,她家已经经历不了一点风雨,哪怕只是一滴雨。
所以,那一刻李翠翠并没有把不一样说出来。她的想法很简单,她的想法也很淳朴,老天爷定下的命运轨迹是改变不了的。哪怕她和梦里面已经不一样,但事情还是在朝那个方向进行。
香山百年一遇的大雪还未降下,她就已经搬来褚宅做工。她舍不得花钱购置衣服当笑话,衣服却到了跟前。所以,那一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告诉陈佳梦:“没事。”
李翠翠脑中想了很多,现实却也只是过去几秒。陈佳梦虽然觉得这话是在敷衍她,但到底进展顺利也就没有再追问,而是道:“既然如此,那就先一套吧。”
李翠翠听话地按照她的要求,在那堆满两个衣柜的衣服里,为她挑选起来。
陈佳梦适时解释道:“衣服都是让人干洗过,再熨烫挂起来,所以不用担心不干净。”
她在那些衣服里挑了一套灰色的连衣裙,因为以后会在室内工作,厚实的衣服没必要。也因为褚宅内的低等级女工人的统一服饰大多是灰色,哪怕已经低到尘埃里,李翠翠还是想要维持一下自己不多得自尊。
她能坦然地看待梦里的自己被人戏弄,却也不想实实在在经历一次。所以她的打扮,衣着都在往大家身上靠。
陈佳梦在一旁看着,她记住了千禧年李翠翠选的第一件衣服。一件Loro Piana的灰色冬裙,这也奠定了她往后多年为她准备衣服的审美基础。
洗过澡换上灰裙,又换上同色系灰色打底裤。陈佳梦为她挑选一双黑色矮粗跟高跟鞋,她穿上站在镜子前仿佛那个人不是她。
华丽,精致,漂亮得让她不敢多看。
乡下女人的头发很好,柔顺,纤长。因为常年编着辫子,松散开就像是自然卷垂下。陈佳梦拿来梳子帮她把头发全部盘到后面,盘了一个和她一样的发型。
看起来利落成熟一些。
李翠翠以为她在教她固定发型,而陈佳梦只是觉得这样更配她一身衣服。
很快一切就都弄好了,她穿着一身让她别扭十足衣服,让她不习惯的高跟鞋出现在人前。
衣服很好,鞋子很好。
只是有些坡度的高跟鞋让她走起路来没有平底鞋稳当,脚踏实地的感觉。但到底是能接受,不适应李翠翠想时间也会抹平。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不适局促,陈佳梦道:“很漂亮的,少爷会喜欢的,不用紧张。”
她夸奖着,又笑着道:“少爷在楼上等你,去吧。”
她言语温柔,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可李翠翠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只是当下的她,还不能理解。
只当作温柔地提醒,毕竟她以后的工作就是照顾褚宅的主人。第一天,别迟到了,让人印象不好
她点头向陈佳梦道完谢便往楼上走,这是她第三次走上白楼二楼的台阶。除了衣服穿做的打扮,心境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来到那扇门前,轻叩门板。
没有声音传来,也代表可以推门进入。转动门把,屋内的白光洒进走廊,打在李翠翠修长笔直的小腿上。
她的视线向前又向前,落在白窗又落在窗边的青年。
这是香山冬季的下午六点,天早就完全暗下。肉眼望去,窗外黑茫茫一片。只有室内亮如白昼,以及窗边沙发椅上不知看什么书的青年吸引住她全部目光。
褚宅的主人一身冬季休闲服,因为温度足够合适所以他穿得并不厚,甚至是有些过分的单薄。宽松的白衫解开两粒纽扣,松松垮垮搭在他身上,劲瘦有力的长腿随意落在羊毛地毯上。整个人矜贵又清冷,带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意味。
李翠翠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几秒便觉得不合适地低下,她走了进去,来到他身边不远轻声道:“少爷。”
也是到了这时,李翠翠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点培训都没做。现实的不确定让她忍不住皱眉,但好在这次褚宅的少爷并没有晾她太久,只在她的问好出现不久便道:“过来。”
他合上了书深邃偏冷的眸子向上,直直落在这会大变样的女人身上。衣服大多是下人们安排的,但到底是带了他的喜好,要不就直接准备的他常穿的那几个奢牌的女款。
偏收腰的羊毛灰裙,将她的身形修饰得很好。垂顺的衣料衬得她身姿出众,曲线柔和优美。女人的身材是很好的,不过分干瘦,也不会腻。恰到好处,让人生出无限的欲。
她或许是没有穿过这些衣服,也或许是故意欲盖弥彰。不自信让她脑袋偏低,望向他的目光也不长久。
啧,明明就是她一直期待的。
这时候装起了贞洁烈女,不愿意。
褚泊生话落后不久,李翠翠便按照他的要求走向他。青年男人将书放到一旁桌子,直直站起身来,不一会儿一道阴影便将离近的她笼罩。
但还是太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褚泊生声音冷冽道:“离近些,没听见吗?”大概是想通了,逻辑自洽。褚泊生没了以往的纠结,他直视着眼前这个身材丰腴的乡下女人,视线露骨又傲慢地划过她一寸寸曲线轮廓。
一个贪财的,一个妄图攀附他的低廉女人。他直视她,第一次没有压制克制对她的欲。望。
高高在上、散漫的呵斥,让第一次伺候人,没什么经验的李翠翠感到不适。但她克制住了那一刻的不适,压住了那些异样。
靠近他,逼近他。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年轻的乡下女人也没有进行下一步。她们僵持在了原地,褚泊生闻着那股从李翠翠身上传来的荷香,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但她的身上似乎留下夏季的烙印,源源不断,带着淡淡水莲馨香的味儿钻进他的鼻腔。
褚泊生皱眉,冷道:“她们没教你?”
李翠翠摇头,确实没教。
褚泊生讽刺道:“也确实没法教。”他那话里的意思过于直白,但褚泊生已经不在乎。能做出这种事,能晚上来他房间不就是为了那事。
他不耐又淡声道:“先把扣子解开。”
李翠翠听到这个安排,不解地抬起头。只是男人实在太高了,高到她哪怕穿了高跟鞋也只到他肩颈。也或许是他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息过于浓厚,所以李翠翠的视线抬起也只落在他下颌便重新低下。
她不解,不明白。
但听懂了当下褚宅少爷的要求,所以不多时她那双并不算好看的手,攀上男人的衣领。衣领早就被他随意解开两颗,所以轮到李翠翠来时,是从第三粒扣子开始的,靠近心脏的那颗
她第一次做这种活,精细漫长的,李翠翠不敢用力。她怕她动作稍一用力就伤到少爷,在他的心里,少爷是脆弱且金贵的。
稍一磕碰,就会让他受伤。
所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也很认真。落在褚宅主人的眼里一样,那双手修长的手不算漂亮但动作很温柔,上面布满大大小小劳作后留下的痕迹,内腹更是布满薄茧,手背上甚至还有几个刀口愈合后留下的疤。
褚泊生并没有看见过李翠翠下地干活,但他在夏天时看到过她进山挖野菜,摘桑葚弄果子,下河捞菱角,再从摘到的果子里挑出最大最甜,最好看的果子送给他。
或许和他在一起,确实是她最好的出路,是她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机会。
一丝细微的心疼从褚泊生心底深处向外扩散,千禧年代初的褚泊生还不太明白疼惜是爱意的延伸。他只知道他看了很久,看女人不够熟练但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扣子,一颗又一颗,在他的卧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香山人家(
窗外的天色早就暗了, 冬日也封了窗不让寒气进来。扣子解到最后一颗,只要指尖再轻轻一挑,便能褪下所有束缚。
白色圆润的纽扣上泛着凉意, 沾着一点未散的体温,光影落在松垮的衣料褶皱上,室内安静得只剩彼此平缓的呼吸。
褚泊生的视线沉沉落在她身上, 落在那双并不灵巧甚至也不好看的手上,红色的冻疮斑驳的伤痕, 她的脸也红红的, 是被冬季过分冷的风吹的。她很认真,仔细为他解下每一粒纽扣,起码表面上是这样。像是不知道即将会发生的事情,也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面色文静生疏得可怜。
气温在上升, 喉间微滚。
身后木桌上的书本却突然砸落掉在羊毛地毯上,发出细碎轻响。不大的声响, 在这一刻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惊扰着这一刻的两人。
李翠翠抬头, 就撞进褚宅的主人正直直望向她的视线里。他生有一双异国混血眼, 瞳仁漆黑深邃,眼睫浓密,一双眼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不知看了多久, 又为什么要看。
李翠翠只是片刻后便避开重新低下头,随后松开落在男人衣扣上的手后道:“陈管事已经教过我使用浴室里的东西, 少爷是要现在就洗澡吗?”
夜已经黑下, 也用过晚餐
李翠翠并不觉得陈佳梦安排她上来是无所事事,少爷又让她宽衣解带,那只有歇下的意识。她听人说过的, 城里人爱干净也讲究,冬天也日日洗澡。
不像她们乡下冬天哪哪都冷,冬天柴火烧得多也只能四五天大洗一次,为了省柴火为了省水,更多的是不防风保暖,很容易生病。所以冬日大多数时候都是先用湿毛巾擦身体,简单处理一下。
而洗澡,还要看日头。
太阳大,晴暖的日子才好洗。
她声音柔和,鹅颈微垂,落在褚泊生耳中却生生变了一层味道。
室内空气在上升,褚泊生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他没有说话,但默许了李翠翠的做法。
他看着女人到浴室里,消失在一墙之隔。褚泊生原本应该留在原地等她准备好的,但那一刻他选择了跟在她身后不远。
衬衫早被他随手褪下,搭在沙发扶手上。男人腰间只松松垮垮悬着条长裤,裤腰松垮滑落半截,堪堪卡在窄腰线处。因为常年待在猎场,喜好危险运动。褚泊生的身材一向顶好,肩背线条流畅利落,薄皮下覆着匀称紧实的肌肉,脊背腰线向内收出漂亮的弧度。褚宅百年的底蕴养出他清隽薄韧的骨相身段,张扬肆意。
他就靠在浴室门外看着她蹲在地上摆弄那些她并不熟悉的东西。动作小心,生疏。但也显然有人教过她这些东西的使用方法,不到片刻她便从生疏逐渐走上熟练。
简单清理了浴缸,堵上出水口。打开水流调出热水,热水蒸腾出白雾时。
本应该平心静气看着这一切的褚泊生却眉头微皱,他并不需要李翠翠去学这些照顾人的东西她的身份,从来不是褚宅的下人。
可架不住是她心甘情愿捧着一腔热忱来学,满心满眼只想着哄他开心。
说到底李翠翠本就是土里长出来的乡下姑娘,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外头的体面世面。于她而言,讨自家男人欢心,翻来覆去也就只想得出来这些笨拙又俗气的法子。
褚泊生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对李翠翠或许过于苛刻,她不聪明不优秀,乃至庸俗廉价,只会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讨好他,取悦他。
可不可否认,褚泊生最吃的就是这些所谓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他斜倚在门框,头顶冷白的顶灯垂落,寒光泼满宽肩削颈,顺着流畅腰线一路往下覆在肌理分明的腰腹。
有先前在楼下陈佳梦的指导,李翠翠对这些城市里的物件也不那么陌生了。
虽然一开始还是有些不熟练动作很慢,但到底还是弄好了。她蹲在地面看着瓷白浴缸里的水越来越多。
回头就见他斜倚在门框,冷白光落满肩腰,腰腹青筋隐现,扑面而来浓烈的荷尔蒙气息,慵懒又极具压迫感。
村子里的夏天,会有不少男人为了凉快直接到河里洗澡游泳。李翠翠看过不少,可这会儿她却觉得不应该去看。
落在男人身上的视线这一瞬,李翠翠便偏移开。随后直直站起身,在衣裙上擦了擦自己湿透的手小声道:“少爷,水准备好了。”
李翠翠身上有很多乡下人的小习惯,比如会直接在自己衣服上擦手,又或者习惯性低眉垂眼。褚泊生想要将它一一改正过来,但这显然并不急于一时。
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日后拉扯。所以那一刻,褚泊生只一眼便收回视线随后向蒸腾着水雾的浴室里走。
褚宅很大,褚宅主人的浴室自然也不会小。足够容纳大型浴缸,足够容留两个人一起待在里面。但李翠翠就是觉得过于密闭,过于狭小,让她呼吸不过来,让她觉得想要逃离。
但她止住了在男人进来后离开的脚步,她停在瓷白浴缸边,等褚宅的少爷走向她。
不这样的说法过于以自我为中心,现实是她留在原地等着伺候少爷。她在贫困中长大,在缺少自尊的环境里成长。
明明不该那样快适应的,可她就是迫使自己适应最快下来。她想的是别人能做,她也能做。电视上那些旧时代里民国或者国外电视上不都一样吗,伺候东家少爷小姐穿衣洗澡。
不该落在男人身上的视线不可避免再次落在他身上,从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再到紧窄腰腹青褐色脉络,再向下落到那条包裹着他身体的西裤。
李翠翠的视线只停留在那枚纽扣上,并未再肆无忌惮地向下。其实并没有做多少心理准备,她在重新蹲下来后不久便伸手碰上那条松松垮垮搭在他腰腹的裤子纽扣。
她半跪着,手幅度很小,鲜少碰到他的腰腹。
可褚泊生的呼吸还是急促粗重起来,特别是自上而下去看时,白雾蒸腾,仿佛是她在跪地帮他口。
可不管她有多小心翼翼,该碰到还是不小心碰到。明明是很寒冷的冬季,他的肌肤却格外的烫,热,烧得人发慌,让人不敢多碰。
许是先前解衬衫攒下几分生疏经验,这次除却开头一瞬慌乱,指尖很快便顺利解开纽扣。而她也并未就此收手,指尖顺势往下,顺着裤身摸到那道泛着冷亮银光的金属拉链,轻轻一扯,应声滑开露出里面更加贴身也更加让人不敢多看的
也到此为止,再往下李翠翠便觉得不该了。
李翠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来帮褚少爷洗澡,但想来是不用的。因为陈佳梦陈管事并没有教,她只教了怎么用室内这些东西的用法,和少爷的一些注意事项。
虽然拿了钱伺候人应该,但到底不是旧社会。人也有男女之分,李翠翠并不觉得褚宅的少爷真需要她伺候着洗澡,只是做一些小事罢了。做好这些之后,她自然而然地想要离开,将这间浴室全然留给他。
所以她道:“少爷您慢慢洗。”便想着离开。
仿佛那一瞬的情-动,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可不是的,是她有意为之。是她故意撩拨,又刻意吊着他。
室内潮湿的水雾打湿她脖颈细密绒毛,女人低垂着眉眼,乖顺得不能再柔软。
他没有说话,可能是不愿意承认这一刻身体的变化。也或许是不愿意就此停下,但年轻又不安分的乡下女人并没有看明白。
她在活落后不久,便在衣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去,顺带还关上了浴室的门。
可能是爱干净也或许是不愿意和他没洗澡就弄。褚泊生压下那股强烈的欲,他到底是自认为忍耐力惊人的,也觉得太过强烈反而掉价。
所以,面对李翠翠离开。
也只是平静地进入温水中。
*
褚宅主人的房间很大,隔音也做得很好。带上门后,浴室内的水声便听不见分毫。
李翠翠出来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就离开,按照她了解到的规矩。她还应该为褚少爷将睡衣准备好,只是她四周看了看,并没有看到衣柜。
也是这时她才想起来,有些人家是有衣帽间的。而衣帽间往往连着浴室,要通过一条特殊的路才能到达,一般做这些活的,都是先准备好衣服再放泡澡水。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光景,浴室的木门便被再次推开。褚泊生是光着上半身,下面随意围着一件白浴巾出来的。
湿软的黑发被他随手捋到脑后,饱满利落的额头全露出来,高挑颀长的身形沾着水汽。
李翠翠一直等在屋外,褚泊生见到她也并不惊讶。她道:“我去帮您拿衣服。”
她想道歉,但多年的生活经验让她一般都是先把事情解决再说这些。可就在她又要绕过他进入浴室时,男人却道:“反正最后都要脱,拿不拿无所谓。”
他声音慵懒凉薄,却又仿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让李翠翠听不懂,也听不明白。
但这不妨碍她按照褚宅少爷说的做,她向来不是一个有什么大智慧的。而她也坚信来人家里做工,听人家话就好。
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但也不会越了本分。这是她父亲教给她的为人处世,也是她这些年摸索出来的生存技巧。
所以,当确定褚泊生不需要她去拿衣服后。李翠翠一下子便没了事情可做,她待在这里又觉得不合适。
不,她还是有事情可做的。
比如清理浴室,将褚泊生换下来的那些衣服抱走清洗。李翠翠:“那我去打扫浴室。”
她小声说出口并没有等褚泊生同意才去,在她心底,褚宅的主人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回应她那些没营养的话。
所以,这本来就不需要回答。
李翠翠说完便走向浴室,留在原地的褚泊生的眉头却皱起。只是这会儿浴室里做清洁的李翠翠并没有发现,她别的不会,这些打扫的活却是从小就做。
等浴缸里温热的水缓缓放空,水面升腾的白雾也渐渐散去。李翠翠才伸手拧开冷热水龙头,清水顺着缸壁淌下,冲净盆底残留的泡沫与水渍。水流冲刷一遍过后,她拿起一旁柔软的抹布,顺着瓷面一点点细细擦拭,从缸沿到缸底,不放过任何一处沾了水汽的角落。
台面上整齐摆放着沐浴露香皂,护肤香膏各式瓶罐,她挨个拿起来,擦干净瓶身外壁沾到的水珠,又整齐归回原处。浴缸边角缝隙结构复杂,普通擦拭根本清理不到位,她索性屈膝跪在冰凉的防滑地砖上,俯身探着身子,指尖裹着抹布伸进去反复摩挲,一点污垢都不肯留下。
她对这份得来不易的高薪工作,很认真,也想要做好。
只有这样,才会做得长久。
拖洗地面,又是抱着脏透的衣服从浴室出来。女人身上已经多了一层薄汗,深冬的夜里她弄得狼狈不堪。
她秀气单薄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肉软嫩饱满,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咬。但如果还看不出来,她并不打算今夜和他睡一起,就有些可笑了。
等她收拾完浴室走出来,一抬眼就瞧见褚宅的少爷静静坐在沙发上。手边摊开的书本早已被搁置一旁,他没有翻书,也丝毫没有要就寝的意思,整张脸沉得厉害,脸色难看至极。
抱着脏衣服的李翠翠有一瞬怔愣,但片刻口便收敛了情绪。她不明白这是否与她有关,在李翠翠的意识里,她记得自己去浴室前还好好的。
所以与她无关,是吗?
人总是会减少对自己有害的那一部分,是自我安慰也罢,是逃避也好。但当下李翠翠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所以,在察觉到室内氛围也不好时李翠翠便想要赶紧离开。
她低垂下脑袋,装作没有察觉到室内凝重的气氛,微微颔首示意,便抱着脏衣服缓步朝房门走去,一举一动,完完全全像个按时完工的下人。
屋内只剩褚泊生一人,方才积压的烦躁与恼怒瞬间翻涌上来。目光向下落去,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清晰映入眼底,难堪、躁意、恼怒一同缠上心头,好似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可更折磨人的是,满腔怒火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欲望,怒火反倒衬得那份浓烈悸动愈发清晰灼人。
空气中,一缕淡而绵长的腥檀气息缓缓弥漫开来随后,又是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从紧闭的房门传出。而那时已经是半夜了,褚泊生越想越气越想越在意。总归是压不下去那股恼怒劲儿,又给他甩脸子,又给他找事情。
明明是她故意勾引,现在弄得像是他上赶着。像是他痴迷得不行,发了疯想要和她发生点什么。
可那股浓重的腥檀味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是就是你想,疯狂的想,像个精。虫上脑的痴汉,这种情况下还能想着她念着她出来。
*
冬日寒凉。
下了楼的李翠翠并没有率先回到卧室,而是去了一趟盥洗室。褚宅主人的衣服大多都是在那里洗干净烘干,再让人熨烫妥帖送到楼上。
李翠翠并不会这些,褚宅的管家也没有教过她这些。好在那里面有个值班的佣人,知道她的来意后便将衣服接了过去。
告诉她,以后这种事不用她做。
“您专心陪着少爷就好。”她们总是说着些让她听不懂的话,但当下的李翠翠并没有反驳。想着或许是褚宅内分工明确,她做的这些事有专人会做。
而她的职责是在白楼照顾褚家少爷。
第二日一早,李翠翠就早早起来了。因为褚宅的管家并没有教给她太多工作,或许是太忙,也或许是忘了安排。早起的李翠翠是有一瞬迷茫的。但就如她想的那样,陈佳梦将她留在白楼不就是照顾少爷吗?
她简单洗漱,将自己收拾得齐整干净,轻手轻脚踏上楼梯去往二楼,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少爷卧房门口人来人往,数名佣人来回走动,有人抱着换下的床单被褥缓步走出,有人捧着新鲜花束进屋替换摆件。明明屋子里进出不少人,四下却静得吓人,没人敢随意交谈,连脚步都放得极轻。高门深宅的规矩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沉闷冷寂的气氛沉甸甸压在屋内,冰冷的白木家具、厚重窗帘衬得四下愈发寒凉。
李翠翠心头涌上一阵羞愧难堪,她五点半便起来收拾,自以为来得够早,到头来还是落了后。好在褚宅内的人都很好,并没有怪罪她,包括少爷。
他早已洗漱完毕,立在窗边任由佣人替他整理衣衫、系好领带。男人生的颀长,面容清隽,自幼便被这些人伺候着早已习惯,这会眸色恹恹,心思全然不在周遭往来的下人身上,周遭喧闹或是寂静,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不远处实木桌案上搁着一杯热茶,袅袅白雾缓缓升腾,慢悠悠漫开一小片温热水汽,稍稍冲淡了满屋刺骨的冷沉,多了一丝活人气氛。
她不仅看到了他,他也看到她了,隔着许多忙碌却并不显得慌乱的工作人员。
她小声道:“少爷。”
她声音不大,细碎地飘在安静的屋子里,引来周遭几个佣人的余光,所有人都悄悄顿了下手,场面更静了几分。
褚泊生只是缓缓掀了掀眼皮,淡淡的视线穿过来回走动的人影落在她身上。眸底依旧是方才那副恹恹寡淡的模样,没半分波澜。
他没有招手,没有开口唤她上前,目光冷淡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如果真这样,他就不会在她出现的第一秒注意到门边的她。
她今天穿了与昨夜相似的一件衣服,微微修身的服饰勾勒出她的曲线。不算过分惊艳,却让褚泊生一时半会移不开眼。他又想起了昨夜,昨夜她半湿着身体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但更多的是那些让他不愿意回想的颤栗不止
冬日早晨的六点,天才刚刚亮。
远处群山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这是李翠翠来褚宅当差的第二天。褚宅的工作并不麻烦,甚至要比在村里种菜轻松很多。
因为她手上有冻疮,陈佳梦免了她碰水的工作,还给她拿了很多好药。李翠翠认不得上面的英文字母,只知道很有效,涂上去后那股钻心的痒意消失了很多。
少爷收拾不久后,到二楼客厅用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少爷似乎不怎么理她了。就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但李翠翠并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依旧在褚家做着工作,想着或许只是少爷不高兴,又和她一个做下人的本来就没什么话说。她这样宽慰自己,日子倒也好过一些。
褚宅的管家依旧没有给她安排固定的工作,但也没有制止她做事。李翠翠不被允许进少爷的房间了,知道这件事时是当天晚上。她打算按照昨夜陈佳梦的安排,去给少爷打扫浴室卫生。
可在她沿着楼梯快要到房门口时,有人拦下了她,是一个李翠翠并不熟悉的女佣。褚宅的结构复杂,但白楼的人员结构很简单,除了陈佳梦以外就是两个年轻的女佣人,和两个轮流替换守夜的保镖。
她拦住了她,并道:“少爷让您以后不用过来了。”她声音甜美,长相也足够讨喜。但她的话却并不友好,虽然这怪不到她头上。
李翠翠有些诧异,她在担忧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少爷不高兴了?她张了张唇,想要询问一二。
但那个年轻女人却很直接地打断了:“抱歉,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少爷腻了吧。”说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但她的表情又太过亲善,让人并不能完全确定。一旁其余佣人听到那话微不可察皱起眉,隐约察觉不妥,却也没有出声阻止。
褚宅是没有秘密的,特别在这些常年待在白楼的下人心底。她们知道李翠翠昨夜并没有留宿在少爷的房里。
所以,她在少爷心里也不那么重要。
褚宅的人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可也并不会这么摆在明面,女佣敢这么做也是真的很讨厌讨厌眼前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爱慕褚泊生多年,又安分守己不敢表露心意。只因为自知身份配不上,也见多了那些妄图攀附少爷的人下场。但她没想到少爷来到这贫苦的香山会看上李翠翠,她打心底鄙夷对方粗陋的出身,比她还差,所以凭什么比她命好?更觉得这样的人根本不配靠近高高在上的少爷。
好在,少爷对她也没多少真心。
这才刚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厌弃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把她赶走了。只是这样的女人,估计到时候会像癞皮狗一样死死黏着少爷不放。
她瞧不上眼前的女人,也恨不得眼前的女人去死。
而她的心思,也未必没有人知道。比如陈佳梦,但她只是在一旁看着却并未出言制止。
为什么要制止?陈佳梦并不觉得李翠翠会有事,她是跟在褚泊生身边最旧的随侍。从他的青少年时代便在,而在这之前她还在他的母亲褚夫人身边待过三年,这足够她审时度势,也足够她猜测主人家的心思了。
况且,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未来和少爷在一起,也只会吃更多苦头。倒不如就趁现在历练一二,以后少爷身边人多了也能斗上一斗,不然就趁着现在少爷足够喜欢她,让少爷多给她些筹码或者以后保护得更细微些。
陈佳梦并不觉得褚家会出痴情种,这个阶层也少有不爱玩的富家子弟。少爷身边不可能永远是她,又或者只有她,甚至她永远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和少爷在一起。
现在是情人,以后少爷结婚生子了。也只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情人,最多因为少爷喜欢多给些保障。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因为有这些的前提是少爷永远喜欢她。
可这也是最难的,往往只是一时上头。十天半个月就冷却,最后只是拿一笔钱随便打发掉。而情妇的荡。妇烙印会跟随她一身,看多了这种事的陈佳梦也不知道这到底值不值。
“好了,我们要忙了,你回去吧。”说着她便抱着一堆衣服进屋,房门关上,李翠翠没了留在二楼的理由。
室内,褚泊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玩的是海外最新款还未完全投产的智能手机,有人给他发来信息,是常年和他混在一起的那群二代。
依旧是那些不着调的话,不着调的话里夹杂着几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离春节不远了,再过不久就是千禧年的第二个月份了。
但褚泊生半句回应都没有,心思压根也不在手边的物件上。他看似垂着眼摆弄手机,所有注意力却牢牢拴在门外长廊的动静里。可房门自关上后,外头始终安安静静,既没听见她失落焦灼的动静,也不见她放低姿态讨好、追着房门不肯离去的模样。
她没有服软,更没有纠缠。
她并不认为自己昨夜有错。
褚泊生没有哪一次这么生气过,明明是她缠上他,现在又做出这样故作矜持的模样。仿佛他不重要,仿佛她不爱他。
可他偏要她认错,要她服软,不然以后别想着进他卧室了,更别想再有近身触碰他的机会。
*
作者有话说:
男主发疯的剧情没有删,但是改了一下,因为大家都反馈太多了。所以选择了存在但不过分渲染,隐去写法。三改:暂定这一版,目前不会再改了。明天会根据这一版剧情更新。
第50章 香山人家
*
被明确禁止进少爷的卧室也是从这天之后出现, 李翠翠开始猜测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让少爷不喜。她想了很多,但都没什么头绪。
好在少爷或许不喜欢她,但并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她依旧留在山上褚宅做工, 陈佳梦实在没有给她一份具体的工作,她只能跟着白楼内的下人们做着些杂活。
她们擦洗地面时,她就在旁边帮着擦楼内的摆件、打扫卫生。花枝枯萎时她也会自告奋勇地去花房帮忙拿花。厨房送来少爷要吃的饭菜时, 她也会想着帮一帮忙,只是大家似乎并不想她插手。
少爷越发不理她了, 褚宅内的人也和她有一层隔阂, 这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她也想过是不是那夜,她做错了什么,有一个人抛开,惹恼了他。
想是这样想,但李翠翠也不会去问。
因为她不确定这是否让少爷更厌烦她, 她想时间会抹去一切,多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只要少爷不赶她走, 她就好好做下去, 褚宅内的人不爱理她也没关系, 本来她就是个临时钟点工,再过半年她们离开了,也就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没什么好计较在意。
就这样,她在褚宅度过了第一个星期。
1月20日, 李翠翠放假了, 小年也快到了。
她与褚宅签的约定是每六天她有一天的假期,可以下山回家。这样她就可以回家做些事情,李翠翠穿戴整齐, 和陈佳梦道别便想着离开。
李翠翠:“谢谢,陈管事这些日子的照顾,我就先回家了,明天准时过来。”
陈佳梦笑着,似无意般道:“不和少爷道个别吗?”她声音清浅,带着成熟女性的温柔得体。
李翠翠听了,摇摇头:“就不打扰少爷了。”她并未去想这或许是陈佳梦的提点,只以为是一句随口的话,而她现在本来就不受少爷待见,见了也只会让他反感,所以何必见。
她说完,便拿着自己几件留在山上没什么作用的东西带回去,还带了这几天她存下来的糕点。褚宅的待遇是很好的,不仅给她提供了住所,还给她准备了饭食,饭菜很好,有肉有素,每天还会给她点零食。那些零食有糖果,有饼干,还有她没吃过的小蛋糕,巧克力。
巧克力很苦,但放进嘴里很丝滑。
蛋糕很好吃,好吃得她舍不得咽下去,她想留着给两个孩子。但褚宅的佣人告诉她,这东西留不长时间,最好当天就吃掉,不然就坏了。
也是她们提醒,李翠翠才知道不能。
好在巧克力饼干之类的可以留。
褚宅里的日子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不是外面冰天雪地的冬天,这里花树常青,仿佛没有凋零的可能。不仅可以看到新鲜的花朵,还可以吃到新鲜的桃子。
李翠翠的家乡,一般种两种桃树。
毛桃,和本地鲜桃。
一个在三月开花,五月结果。一个在四月开花,八月才成熟。但现在外面冰天雪地,她却能拿着省下来的两个桃子回去、一个苹果回去。
和陈佳梦简单道完别,李翠翠便往外走。
她未曾察觉自己转身走远后,陈佳梦的视线轻轻偏开,落向二楼一处隐蔽的阴影角落。褚泊生就静立在那里,周身浸在昏暗里,方才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数落入他耳中。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她穿着来时那一身臃肿老旧的棉服踏进潮湿寒冷的雪地。一个贫穷,落后,也不甚漂亮的村姑,凭什么认为他会一次次为她低头。
凭什么觉得这个世上谁就会一直喜欢谁,是他承认自己喜欢她。褚泊生看着手心里的黏。液,无法否认自己不喜欢她,起码他对她是生了欲的,情。欲、爱。欲。
他压着那股恼火劲儿,那股挥之不去的闷意转身往里走,往那间不允许她进入的卧室走。
陈佳梦听着楼上传来的动静,知道今夜估计又是个不眠夜。
*
另一边。
回到山下的李翠翠,最先看到的是蹲在家门口等她回家的李小花。小姑娘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个子相较于夏天又高了不少。冬季的棉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也多了些喜庆的味道,但更多的是衣裳小了不合适。
“大姐!”只模模糊糊见到一个影子,李小花便大老远地兴奋地叫起来。边喊大姐边跑出门迎接,听到外面动静,里头拉柴火的李小军也跟着一起出来。
随后李翠翠就见,两个小孩子一个奋力向她奔来,一个待在原地一脸期待地望着她。李翠翠其实做不到与两个孩子多亲近,压在她身上的事情太多,为了家里的生计,为了田地里的事情起早贪黑。
她对她们大多数时候都是严肃的。
两个孩子对她也多是孺慕,这是她们的大姐,也是她们最敬重的人。但这不代表她们兄弟姐妹间的感情不深,往往就是因为太深了才会近乡情怯。
就比如这会儿李小花奔来却没有第一时间抱上她的大腿。而是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停下,随后要帮李翠翠提东西。
她脑海中想的是大姐刚做完工回家,一定很累。李翠翠并没有拦着,东西不多也不重,给她提也没什么关系。随后才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嗯,我回来了。”
这样的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从隔壁另一栋房子里走出来的中年妇人脸色实在不好。李翠翠见了她,有片刻的怔愣但还是老老实实叫道:“婶子。”
她声音温婉,也动听。不管是谁听了都不会反感,换作从前,中年妇人会笑着应下,再细细问候她近况。可如今对方只是淡淡颔首,便转身走开。
这样的态度变化近段时间不在少数,就连两个不大的孩子也察觉到了。李翠翠脸色有一瞬苍白,但她到底是撑着一家子过活的人,再有不好也只是压在心底头不会表露出来。
她看妹妹太小,不忍心又自己拿了一部分。帮着提东西的李小花也敏锐地察觉到大姐的情绪变化,但那时的她太小,不能为大姐分忧,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她只知道似乎是和崇山哥有关。
崇山哥喜欢大姐,想要当她和小军的姐夫,但赵婶子嫌弃他们家穷不同意。七八岁的年纪,又是这样的家庭出身,李小花早早就懂了一些事情,她知道赵崇山喜欢自己大姐,大姐也不讨厌赵崇山。
甚至是很喜欢的,喜欢的想要嫁给他
这是李翠翠第一次离家做工,对她和两个弟妹对父亲都是难得的经历。好在她平安回来,李翠翠将东西放进卧室,看着灶门口烧柴烤火做饭的父亲道:“您不用担心,她们都是好人,很照顾我这个新人。”
这个年纪的子女总是报喜不报忧,而李翠翠也自觉没什么忧可说。打工,总是这样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七点。这个点她们家以前的习惯,应该是用过早饭的。只是知道她今天要回来,所以都在等她。
这会儿锅里的红薯粥熟了,她接过李小军手里的锅铲,对他道:“我来吧。”
打好四人份的早饭,一家人就难得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早饭结束后,李小花带她去看前段时间托付她照看的鸡,看看是不是长大了。
九月份接回来的鸡苗已经大了很多,有了成体模样。想来不久后就能下蛋了,她点点头直夸两个孩子厉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话是这么说,但李翠翠自山上下来后就一直没有闲着过。打扫屋子,清洗衣服,又去地里弄了些菜。
忙完这些,她将从山上带回来的糖果零食给两个孩子分分,便想着去集市上一趟。去买些家里缺的东西,去给达拿这个月的药。她只有一天的假期,一走又是一个星期,什么都要备好备齐。
加之离过年没多久了,她要趁着现在年货价格还没起来。多买些东西,不然到时候花的钱就太多了。李翠翠原本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过去的,早去早回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但看着两个孩子一直待在家里,想着也给她们带去买身过年的新衣服。就这样一去一回,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因为李翠翠在家,难得做了回荤菜。
配着今年新打的稻谷,两个孩子吃了满满一大碗。只是当听到隔壁传来的吵架声,这碗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中国人对于团圆是有执念的,特别是农历新年,不管你在哪里都要回家。李大山:“听你赵叔说,崇山今年过年不回来了。”
李大山:“赵家儿子远赴北方难回来,这件事在村子里已经传开。只是什么缘故,还没人知道。”
李大山:“你婶子心里不舒坦。”
北方距离香山,隔着千里万里。作为母亲的自然是不愿意独子去,可去都去了,还能怎么办。本来盼着他过年能回来,但现在说店里忙走不开,今年不回家过节了。
李大山说这话是为了开解女儿,也是让她不要记恨赵崇山的母亲。他知她性情根本不会,只是这件事,谁都没错。
李大山:“你小姨前几天来看我了,说有户人家的小儿子在外面打工回来了正好可以和你相看,你有什么打算。”
人总是要多做打算的,赵家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怎样,变化太多太多了。而乡下不读书的女孩结婚早,拖得久了会被人笑大姑娘的,在之后就不好找对象了。
李大山想她找个对象以后也有个人互相扶持,不用这么苦了。李翠翠又怎么会不懂父亲的想法。
李翠翠:“达,我想再等一年。”
她是鲜少表露内心的,能说出来那便是用了真感情。
/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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