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全息（完）


    席见微上游戏的频率相较之前，已经没那么高了，而且就算上线游玩也十分低调，很少去参与那些大副本开荒。


    但即便如此，他的名字在圣谕依旧出名，就算副本上是见不到他的踪影了，但宝箱公告还在天天刷脸呢。


    圣谕这段时间又推了一个副本出来，是个野外本，和新手村的狼群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打的是人鱼海岸的水之妖精。


    这个副本不限制组队人数，但人数越多水之妖精的数量就会越多，boss等级也会提升。


    论坛上的数据帝们分析了大半天，最后建议将队伍人数控制在二十人以内。


    磐石就正在下这个本，他们队伍里有十来号人，是最适合的人数了。


    但即便如此，还是打的无比艰难。


    水之妖精算得上这个版本最难的副本了，这些妖精们的伤害并不高，控制却十分恶心。


    它们会吐出许多的水球，碰到就会被吸入其中，在里面硬控五秒钟，还有可能在水中直接溺死。


    所以当水精灵数量一多时，这些密集的水球就让玩家毫无下脚之地。


    但是减少队伍人数也不现实，因为这些精灵的血条还很厚，人少一点根本就打不动。


    现在通关的那些队伍，都是慢慢把水精灵磨死的，一个副本打了三四个小时。


    磐石这个队伍是现组的，配合不到家，才过去一个小时，就死了个七七八八。现在队伍里面加上他，也就剩下五号人。


    眼见是打不过了，队伍里有人建议先退出来，等复盘商量一下战术再重新打。


    磐石觉得有道理，正准备解散队伍时，忽然看见一个名字亮起来。


    他瞬间喜出望外，对着其他的队友喊道：“等等！先别退，我拉个人进来！！”


    拉一个人？


    那些还活着的队友边躲避着攻击，边在心里喊道：现在这情况拉十个人来也不管用吧？！


    —


    席见微刚上线就收到了来自磐石的组队邀请。


    【磐石】：大佬，救一下要被团灭了！


    看了一眼磐石正在打的副本之后，席见微接受了组队邀请，连带着701一起传送到了人鱼海岸。


    随着副本加入了一个人，对面的那些水精灵也跟着增长了几只。


    金发精灵刚出现在队伍里，其他队友就都认出来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欧皇。


    他们知道席见微身上的附带的好运buff，但是现在还剩那么多水精灵没打，寻求玄学帮助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而很快，席见微就用事实证明了，如果因为使用的太晚导致玄学没有用，那只能证明你的玄学还不够强硬。


    仅仅只是加入了一个人，副本内的形势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逆转，那些之前将他们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水精灵，居然压根碰不到对方的一片衣角。


    水精灵的攻击没摸到人，可席见微射出的箭矢却十分精准，堪称百步穿杨。


    而在他的边上，还有一个寸步不离的人形随从。


    眼见这个副本要被两个人给推平了，其他玩家才后知后觉地冲上去帮忙。


    没多久，水精灵boss也不堪重负地倒下了。


    【系统：恭喜玩家［见微］［磐石］［一夜暴富］等十七人，通关副本［水之精灵的国度］，奖励已发放至背包。】


    当系统公告弹出来时，除了磐石，队伍里的其他人都是恍惚的，他们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粗暴”的打法。


    有个刚玩圣谕没多久的新人，现在甚至连嘴巴都没合拢拢，拉着磐石小声问：“这这还能这样呢？他是把天赋点全点在幸运上了吗？”


    圣谕里有不少玩幸运流加点的玩家，他也遇见过不少，但那些人远远没有席见微这个效果。


    磐石帮席见微解释了一句：“没有的事，人家的天赋点就是正常点的，但就是运气特别好，没办法。”


    碰巧这时席见微牵着701从一边走过来，模糊听见了一点，轻声问：“在说什么？”


    正主一来，那个新玩家顿时不说话了，倒是磐石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在说为什么你的运气那么好，羡慕啊。”


    面对磐石的问题，席见微先是看了701一眼，随后状似思考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说：“没准是游戏特别喜欢我呢？”


    这句话听起来颇有点自恋，他们都当席见微在调侃自己开玩笑，乐呵呵地将话题揭过了。


    只有边上站着的701很轻地笑了一下


    星际时代的生物医学发展飞速，很快，701就在现实里面拥有了一具自己的身体。


    祂一开始将数据转移过去时还有点不习惯，不过很快就适应了。


    这副人造的身体，从外表来看和真正的人类没区别，701和席见微同居了一段时间，周围的人都没发现异常。


    这房子是在席见微毕业之前就买好的，设计意见也是他提的，最后装修出来，整个房子看起来都非常温馨。


    席见微本来是想要今天过年带着701回家的，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见家长的那天来的猝不及防。


    几天前，席母突然发消息管席见微要了现在住处的地址。


    席见微只以为是父母要给他寄东西过来，没有多想，就把地址给了过去。


    于是在这周周末，席家夫妻拎着东西按响了门铃，打开门，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时，甚至有一瞬间怀疑了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他们往后退了两步，又重新看了眼门牌号。


    没找错地方啊，是这家。


    701是见过席父席母的，虽然只是在席见微的光脑上，但此刻也足够辨认了。


    所以比起席父他们的疑惑，701看起来就平静多了，他愣了一秒后，轻声说：“伯父伯母，先进来吧。”


    说着就让出位置，还帮忙把席父他们手上的东西提走了。


    这个时候，两人就已经意识到701的身份了，等一进屋，更是直接把猜想坐实了。


    席见微昨天晚上加了个班睡得晚，按理来说早上也会起得晚一点，结果不知为何，今天反而起了个大早。


    不过这种精神劲只持续了半天，到了下午三点多，他就开始犯困了，在沙发上寻了一个地方就睡了。


    见他睡得熟，701就没动他，去卧室里找了床小毯子给他搭上。


    此刻，席父席母踏进屋子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席见微窝在沙发上睡觉，下巴还陷在被子里。


    手边的茶几上是他爱吃的零食，和切好后甚至摆了盘的水果。


    马上就是晚饭的时间，厨房里面还煮着东西，咕噜噜地直冒热气，香味一路传到了客厅来。


    席家夫妻还以为自家儿子要登基了。


    701将他们迎进来后，快步走到了沙发边上，弯腰拍了拍席见微的肩膀。


    席见微被吵醒，半梦半醒之间，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闷，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但701好像听清楚了，蹲下来，在席见微耳边小声回答了一句话。


    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席见微瞬间就清醒了，直直地坐起来后，就和站在客厅的爸妈四目相对。


    席见微：“”


    —


    四个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坐在了沙发上。


    接下来的整个聊天过程，席见微都没插上嘴，只能看着自家父母问701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问题虽然是多了点，但并不过界。


    而701就像是提前演练过一样，一切都回答得很顺，迎得对面的夫妻两频频点头。


    一杯水慢慢悠悠地喝完后，席父席母就要走。


    席见微原本想要叫上两人一起出去吃饭，但是席母他们没答应，说自己只是顺道来送东西，等会儿还得去街上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席见微就没再多劝，把他们送到了楼下。


    分别之前，席母本想要下意识问一句两人感情好不好，但想起方才看见的那一幕，又把话咽下了。


    都这个样子了，还能感情不好吗？


    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秋天到了，外面也已经冷了下来，地上偶尔可见一些枯黄的落叶。


    席见微送完父母，转身就要上楼，往回走了没几步，就发现701正站在楼下等他。


    对上视线，701站直了身子，远远地朝他伸出了手。


    席见微走得快了几分，到后半段，几乎是跑到了701面前，然后把自己埋进了对方的怀里


    这几年，有不少的公司都发声宣称，要制作出有自我意识的智能系统。最后成没成功尚且不知，但这发言倒是在网上引发了一番关注。


    大众讨论最热门的，还是那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如果人工智能能够拥有自我意识，那它们也会产生爱吗？


    而关于这个问题，席见微个人的回答是：其他的系统有没有他不清楚，但他家这个是一定有的。


    701就坐在席见微边上，和他一起看光脑，也不说话。


    随后忽然间，就抬手拿走了席见微吃了一半的冰淇淋盒子。


    席见微有着一些反季的小习惯，比如冬天吃冰淇淋，再比如夏天把空调打得很低，蜷在厚被子里面。


    之前小莫基本不允许他这么干，现在管他的变成了701，反倒是自由了许多。


    701不会感觉冷，却会陪着席见微一起偎在小毯子里面，701会帮他在冬天买冰淇淋回来，但是不能吃太多。


    面前的冰淇淋被收缴后，席见微眨了眨眼睛，看起来还有点舍不得。


    701捧着他的脸，凑过来垂眼亲了亲他。


    等亲完后，席见微的注意力果不其然被转移了，忘记了自己的那半盒冰淇淋。


    光脑上那些讨论还在实时跳出回复，席见微低头瞥见后，突然将手握成拳头，放在了701下巴处。


    他问：“你的爱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


    “”


    701似乎是有点错愕，就这样看了他几秒。


    片刻后，他才配合地清了清嗓子，像是真的接受采访那样，轻声回答道。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你给我发消息，说明天再见的时候。”


    席见微似乎是没想到那么早，愣了下：“为什么？”


    701回答说：“那个时候，我的数据在为了你乱跳。”


    没有意识之前的时光，701已经不记得了，而在他有记忆以来，程序始终是固定的，死板的。


    当它为简单一句话而跳动甚至改变的时候，世界翻天覆地。


    所以，如果非要找一个契机，找一个时间，那或许就是那一刻吧。


    当我的数据为你而波动的那一刻。


    爱开始了。


    第182章 他、祂（一）


    席见微再一次回到了系统空间，这里格外安静，好像连呼吸的声音都十分明显。


    092难得没有在他回来之后说话，也没有主动进行小世界结算，反倒是有点犹豫地、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它在席见微面前晃荡了好几下，直到席见微主动出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后，才非常小声地开始结算走流程。


    【世界八主线任务状态：全部完成】


    【小世界累计爽度汇总：999（已达上限）】


    【总体评级：S，请宿主再接再厉。】


    092：【恭喜宿主已完成所有小世界的任务，获得复生机会一次。需要现在取回原世界的记忆吗？】


    席见微没有立刻回答092的问题，反而是有点明白了它这副异样的原因：“是在舍不得我吗？”


    092是真心实意为席见微而高兴的，但在高兴之余，还是免不了有点不舍。


    毕竟它之前的宿主天天出岔子，任务做一两个小世界就会失败，092甚至都不记得他们的脸和名字了。


    席见微是它陪伴最久的一个宿主，也是唯一一个完成了所有任务的宿主。


    092道：【宿主你是我带过最好的穿越员工了，回到原来的世界之后，我还能来找你玩吗？QAQ】


    席见微抬手，在空中飘着的092头上揉了两下：“当然可以。”


    092声音不由得亮了一点：【真的吗？】


    席见微笑了一下：“嗯，我应该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好！】092重新打起了精神，看了眼主系统给的流程后说：【那我先把原世界的记忆还给宿主你吧。】


    话音刚落，席见微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透明电子屏幕。


    他看着面前的092用触手啪啪在上面拍了两下，电子屏就跳转到一个界面。


    那是一个独立的数据库，席见微原来的记忆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看着有点奇妙。


    而在这份记忆的边上，还有一段，从封面上看不出来任何有效的信息，单独是一大片黑色。


    席见微愣了一下，问092：“为什么有两份？”


    092也不清楚，它查了一下数据有点疑惑地回答道：【我记得当时封存宿主你记忆的时候，明明就只有一份啊，好奇怪】


    【不过我刚刚扫描了一下，两份记忆中事件的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哦，可能是主系统在封存的时候出了岔子。】


    092解释的途中还吐槽了一下上司，最后爽快地拍板说：【另一份就当做是赠品吧！】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席见微便没有再推拒，看着092推过来的电子屏，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下一刻，记忆像是不断迭起翻涌的海浪，瞬间席卷而来


    席见微出生的那一天半夜，天空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到了第二天中午。


    家里面的婴儿房早就堆满了东西，有亲朋好友送的衣服、长命锁，还有父母亲自为席见微准备的“礼物”。


    席见微的父母是搞科研的，他们很久之前就在思考该给自己孩子一个什么样的礼物，纠结了许久，最后回归了老本行。


    他们创造了一个编号为01的人工智能，给它植入了感情和学习模块，让一个会不断进化的AI陪着席见微一起长大。


    刚出生的席见微从医院里被带回家时，卧室里围了不少人，一个个都拿着可爱的小玩偶晃悠，试图吸引婴儿的注意力。


    可席见微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却并没有看那些晃动的东西。


    他似乎是被这么多人吓到了，“唔哇”一声哭了起来，把脑袋撇向一边。


    随后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一个漆黑的小电脑那里。


    意识到他在看什么的时候，卧室里的人很惊讶。


    虽然他们都清楚，刚出生的婴儿其实视力很差，眼中的画面都模糊不清，可那也并不妨碍他们觉得神奇。


    而就在下一秒，那个沉睡着的系统突然开机了。


    席母他们只给祂设置了模块，却没有唤醒，原本是打算等席见微再大一点，让他自己打开的。


    但此刻，冥冥之中，祂居然自主地醒了过来。


    便携式微型电脑亮起了荧蓝色的光，数据开始缓缓流淌。


    这可能就是缘分吧，他们都觉得席见微长大以后，没准会像他父母那样，也成为一个科研家。


    不过这些席见微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中间到底经过了多少的艺术加工，和现实有多少出入。


    他只是在睡觉之前，偶尔听父母讲这些故事。


    但即便只是听说，席见微依旧觉得很奇妙。


    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认识的时候，这个世上，居然就已经有了和他有联系的存在。


    这样的耳濡目染下，席见微从一开始就对01抱有好感。


    他时常去帮01擦拭外壳，并认为自己拥有这个世界最智能的小电脑。


    01还没加载出语音模块，平时只能靠文字输出，但席见微又太小，不认识字和拼音。所以每一次都要抱着电脑去找家长问祂在说什么，交流得磕磕绊绊。


    席见微意识到自己的智能小电脑可能没那么智能的时候，是小学一年级。


    他去同桌家里玩了一趟，恰巧撞上对方家长不在家，同桌便邀请席见微一起去打游戏。


    席见微最后没有忍住诱惑，和同桌一起去了，在那里，他见识到了真正的智能电脑是什么样子的。


    原来电脑不只有聊天和计算两个功能，还能做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


    得到了新知识的席见微试图回家鼓励01，让01发奋图强，不要只做一个算算加减乘除的有自我意识的“计算机”。


    01选择装死。


    于是几天后，发现01没学会的席见微有点担忧。


    他还记得父母之前说，01是一个非常高级的人工智能，但现在来看，怎么有点不太像呢？


    席见微把那个黑色的小电脑举得高高的，跑去小声问妈妈：“为什么祂笨笨的啊。”


    席母帮忙检查了一下01的系统后，沉默了。


    这不是没学会，这是压根一点没学啊。


    但她总不能告诉儿子：虽然我给祂植入了学习模块，但学不学还得看祂自己吧。这多教坏小孩啊。


    所以顿了几秒，她回答道：“祂以后会变聪明的。”


    “真的吗？”席见微眨了眨眼。


    面对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席母十分违心地应了一声：“嗯。”


    得到回答后，席见微点了点头，将信将疑地抱着小电脑走了。


    虽然席见微找席母问问题的时候，声音很小，但01还是听见了，毕竟系统的听力比人要灵敏许多。


    被说笨的祂很不高兴，却又不好意思主动去找席见微说这件事，于是后面连着一周的时间，都在默默发脾气。


    具体表现在：和席见微用文字说话的时候，默默把字头上的拼音给去掉。以及在席见微让祂算东西的时候，报一个错误的数字。


    可是席见微现在已经识字了，就算01不加拼音，他也能准确地读出来，完全没在意这件事。


    至于算数上的错误，席见微就更难发现了，毕竟席见微对01在计算方面还是很信任的，不会去复算一遍。


    01一开始只是在原本的正确答案上偏移一点点，但发现席见微根本没发现后，逐渐破罐子破摔，报出来的数字越来越离谱。


    而今天，当被问到一加一时，01赌气，下意识说了句等于三。


    这个答案出来后，席见微的瞳孔地震了一下，肉眼可见的吃惊。


    01心说：终于。


    而席见微则在想：完蛋，他怎么把01越养越笨了。


    在经过一番思考后，席见微觉得自己有必要和01认真谈谈。


    于是他将01认真摆在了客厅的桌子上，自己爬上椅子，和祂面对面坐好。


    电视机里播的那些剧中，主角都是这样面对面坐着审讯犯人的，席见微虽然只瞥见过两眼，但还是有样学样。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01就先发制人了。


    这话也不知道憋了多久了，文字飞快的弹出来，祂说：【你说我是笨电脑，你不想要我了。】


    席见微顿时觉得好冤枉，连自己一开始的目的都忘了，和01说：“没有啊，你是我的电脑，就算你笨我也要你啊。”


    这话不假，毕竟这台黑色微型电脑的屁股后面都刻着：【席见微的01】


    席见微对这个署名十分的情有独钟，每次给01擦拭电脑外壳的时候，都会格外认真地清理那部分，擦得锃亮。


    这话本来是安抚，可01听见他的话，重点完全偏移，反驳道：【我不笨。】


    这一点，席见微有点没办法认同，他决定实话实说：“可是你刚刚连一加一都算成了三，好像有一点诶。”


    “”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01又沉默了，祂不再说话了，将亮起的屏幕一关，假装自己休眠了。


    装死一向是01的强项，但祂这一次却疏忽了一点。屏幕是不亮了，但呼吸灯却没一起关上，还在一闪一闪的。


    席见微喊了祂两声，01都没理会，于是他说：“我知道你醒着，你的呼吸灯没有关。”


    “滴——”


    01顺手把呼吸灯也毙了。


    但这不就证明01确实醒着么，甚至还在竖着耳朵认真听他说的话。


    席见微用自己柔软的手指，点了点01的电子屏幕，像是在戳祂的脑袋：“笨蛋01。”


    第183章 他、祂（二）


    01似乎是被那句笨蛋给刺激到了，那天之后，居然真的对学习上了一点心，只是进度依旧缓慢。


    祂把这事瞒着没告诉席见微，打算过一段时间在对方面前一鸣惊人。


    01在悄悄努力，而席见微也在读了两个月的书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暑假。


    暑假是难得的长假，班上的其他同学早早就和父母商量好了假期去哪里玩，席见微也不例外，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父母着手的项目突然出了一点问题，需要两人赶回研究院处理。


    他们这两天没办法在家陪着席见微，研究院又不许带小孩进去。夫妻俩商讨了一会儿，打算将席见微带去亲戚家里玩两天。


    但席见微不愿意。


    他说别的地方总感觉不适应，还是待在家里比较有安全感，承诺自己会好好待着照顾自己的。


    见他的态度十分坚决，没办法的席母他们只得去找了一位相熟的邻居，给了对方一笔钱，拜托对方在这两天帮忙照看一下孩子。


    在一番来回推拒的拉扯下，邻居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


    临走之前，夫妻俩在门口蹲下来，一个揉了揉席见微的脸，一个摸了摸他的头。


    他们嘱咐道：“在家里面小心一点，不要碰危险的东西。有人敲门的话要看一眼，是陌生人就不要开，有什么事情就去隔壁找施阿姨，知道了吗？”


    席见微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对着父母挥挥手，当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时，才将屋子的门关上。


    01还待在席见微卧室的床头柜上，上面流淌的数据连绵不绝，因为太过连续，甚至连成了直线，看起来正在休眠。


    席见微几下又爬上了床，将01从床头柜上捞了过来，放在腿上，低头说：“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听见声音的01苏醒了，几秒后道：【相依为命是这么用的吗？】


    席见微也不太懂，只是听别人说起过这个词，小声说：“不是这么用的么？好吧。”


    于是他又改口道：“那这两天，就只有我们两个互相陪伴了。”


    这点01不反驳，祂看着席见微的表情，突然问道：【你是想他们了吗？】


    “当然想的，只不过不严重。”席见微回答后，将手捏起来，只留下了小小的缝隙说：“大概就这么一点。”


    01的数据闪动了两下，看起来有点惊讶。


    因为席见微其实是有点粘人，在家里很少安静下来，大部分时候都围着人打转，不是席父席母，就是01。


    而且他好像对离别格外敏感。


    席父和家里长辈关系一般，连带着席见微和爷爷奶奶也不太熟，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即便如此，在爷爷前年去世时，席见微参加完葬礼回来，还是把自己关到房间里，抱着01哭了起来。


    01的电脑都快要被席见微的眼泪给淹没了。


    不太智能的坏处那个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祂根本就不会安慰人，只会一个劲儿地说：【不要哭了。】


    席见微完全没理会祂，把脑袋埋到被子里，继续哭自己的。


    他哭了好久才终于停下，看起来终于冷静了，只是眼皮和眼尾都是红的，等会儿眼睛多半是要肿了。


    01见终于开始和他交流：【你和对方感情很好吗？】


    可眼睛红红的席见微却摇了下头，诚实地回答：“我对爷爷已经没印象了。”


    01有点不理解：【那你为什么哭？】


    席见微抿唇思考了一下后，眼泪又欲落不落了，只是被他自己给重新憋了回去。


    “我就是很害怕那种氛围，感觉阴沉沉的。”他声音非常轻地说：“01，人为什么一定会离开呢？就不能一直留在重要的人身边吗？”


    问题有点高深，01到最后都没有回答出来。


    其实这只是一件没多特殊的小事，但或许是席见微那时哭得太狠了，所以依旧在01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这份印象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当遇见类似的事情时，祂又不合时宜地想了起来。


    01过了几秒说：【我还以为你又会害怕了。】


    祂没有明说，但席见微却莫名意识到了祂在说哪一件事情。


    席见微对祂认真解释说：“这不一样的。因为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我又不是被永远丢下了，所以就不害怕啊。”


    01刚准备回话，席见微突然又岔到了另一个话题。


    他苦着脸说：“不过大人都这么忙吗？等我长大以后，不会也像这样假期要出去工作吧？听起来一点都不好。”


    01凭借着自己浅薄的了解回答道：【应该只是他们的工作相对比较忙。】


    席见微往后一仰，将整个身子陷到了床里面，说道：“我也觉得，其他同学的家长都没那么忙的。”


    “这样一看，还是长大比较好。”席见微喃喃道。


    【？】01不知道席见微又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席见微翻了个身，把01扒拉过来说：“虽然长大会忙一点。但是能有吃不完的零食，不用被人管着，还可以买很多自己想要的东西。”


    “感觉好幸福啊。”他说完后，又戳了戳01：“你觉得呢？”


    01故意和他唱反调：【无法理解。】


    席见微轻轻哼了一声


    邻居是一个热心肠的中年女人，子女都在外地。


    她之前就时常带着好吃的投喂席见微，拿了席见微父母的钱后，这几天更是忙前忙后的跑过来照看他。


    席见微这几天在家里过得挺舒适的，看电视看久了也没人管，在家里玩累了就睡，还不用管饭，到点了就可以去施阿姨家蹭饭。


    施阿姨对小孩总是有一种莫名的疼爱。


    她不仅仅给席见微做了一桌子孩子爱吃的菜，还在席见微临走之前，给他塞了一块自己做的小蛋糕。


    蛋糕是草莓味的，粉白的一块，上面还有新鲜的水果，装饰得特别漂亮。


    席见微高高兴兴地端着自己的饭后小甜点回了家。


    他刚吃完了饭，肚子还是饱的，奈何嘴巴馋，端着回去之后就拿勺子开吃了。


    幸好这蛋糕并不大，吃完也不怎么占肚子。


    吃蛋糕的时候，黑色小电脑就摆在饭桌的对面。


    01主要起到了一个陪伴的作用。


    施阿姨做的东西真的很好吃，席见微每吃一口就忍不住眯一下眼睛，肉眼可见的高兴。


    而在这时，心情愉悦的席见微看着在小电脑里面运转的01，突然想到了一个之前从来没意识到的问题。


    他好奇地说：“你会想要吃东西吗？我要给你喂机油吗？”


    01觉得席见微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严肃申明了一遍：【我本质上是智能系统，不是电脑。电脑只是我现在的载体，所以我不喝机油。】


    席见微先是咬了一下勺子，随后若有所思地说：“哦”


    听语气，好像还有点可惜。


    01原本以为自己解释过后，席见微就会忘了这件事，却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席见微当天晚上摸黑到了父母的书房，打开了电脑。


    他将这台电脑和01所存在的微型电脑接上线，隔空给01下了一大堆无意义的文件和安装包。


    01的电脑瞬间变得好拥挤，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对方开口。


    席见微问01：“这些你吃吗？”


    01不太想回答。


    一方面是被席见微的举动震惊得不轻。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些文件和安装包本身也是数据的一部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祂还真的可以吃。


    祂以为自己能靠装死逃避掉。


    却不知道，席见微很久之前就意识到了一件事：01的沉默就是默认。


    01两秒没有应话后，席见微就知道答案了，继续给祂塞文件。


    眼见这些文件要把电脑的内存占满了，祂意识到自己的拒绝无效，开始任劳任怨啃起席见微喂来的文件，


    如果只是单纯的把文件转化成数据吞掉还好，偏偏01吃得特别有意思。


    淡蓝色的数据流萦绕在文件边上试探半天，终于下口，下一秒，文件的一个小边角就消失了，只留下圆弧形状的锯齿。


    席见微笑了一下。


    01明明是在专心咬文件的，却不知为何，在席见微笑的瞬间就发现了。


    拥挤的电脑立马蹦出一行字：【不准笑！】


    祂的数据隐隐有点泛粉，整个电脑看起来要烧起来了。


    席见微瞬间收敛起了笑意，摆出一副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干的模样，顺带用双手把嘴巴给捂住了。


    01：“”


    祂又任劳任怨地啃了起来。


    等那一大堆文件夹和安装包消失不见的时候，01已经累趴了。


    席见微看了那么久，却依旧兴致勃勃，甚至在电脑里面不断翻找，试图帮01换一个小电脑壁纸。


    01的电脑壁纸这么多年一直没换过，还是最原始的纯白色。


    席见微精挑细选，最后敲定了一个。


    那是一个灰蓝色的背景，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图了，清晰度很低，如同笼罩了一层雾。


    迷迷糊糊的，有种卡通像素风的感觉。


    01虽然很累，但还是问：【为什么换这个，这有什么特别吗？】


    席见微理直气壮地回答说：“因为我喜欢这个颜色。”


    —


    01以为那天吃了一堆文件就算是结束了，却没想到那只是一个开头。


    后来父母回来了，席见微也有事没事就去网上搜罗东西喂给祂。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席见微明白了什么叫做适量，一次最多投喂两三个，01能够轻松应对。


    被投喂得多了，01也渐渐没了警惕心，席见微喂什么祂就咬什么。


    结果那一天，席见微被网上的信息给坑了，一不小心给01喂了个带有病毒的安装包过去。


    01：【#&@、/%】


    虽然席见微及时找父母把病毒清除了，但还是留下了一点“后遗症”。


    那个病毒毒得01后面连续几天，屏幕上冒出来的字顺序都是乱的，其中还混着一堆马赛克。


    席见微泪眼汪汪。


    因为祂又开始说一加一等于三了。


    第184章 他、祂（三）


    01终于恢复正常后，父母趁着假期，带着席见微去一个著名的旅游城市玩了几天。


    其实对大人来说，世界上的很多地方都长得差不多，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是对小孩子来说，陌生的地方哪里都是新奇的。


    席见微抱着01，还没到达地方，只是在车内看着这些风景时，就没忍住小声“哇”了一声。


    他的惊喜表现得太明显，人又长得十分可爱，周围的乘客们瞧见了都在笑。


    01觉得这样被人看着有点不好意思，想要劝席见微收敛一点。但祂忘了，两个人相处久了是会有相似性的。


    当悬浮车往前走，祂看见一座高楼外流动的数据流时，也没忍住道：【哇。】


    他们在那个旅游城市拍了很多的照片，席见微选出最喜欢的一张给洗了出来，还专门挑了一个漂亮的相框。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漂亮的花海，席父席母很少拍照，面对镜头时有点拘谨，不过笑意却很真实。


    席见微站在两人中间笑得特别开怀，还用空着的手比了一个耶，手里抱着的01也学着他，在屏幕上打出一个“V”。


    这张照片最后被席见微小心摆在了床头柜上，和01住在一起。


    暑假就在这样的时光中一晃而过，席见微重新开始上学，父母也又忙了起来。


    不过他们不是一直待在研究院里，中午晚上都会按时回来，偶尔还能空出时间，去学校门口接席见微放学。


    席见微已经习惯了这种“半放养”的生活，反正他大部分时间也是待在学校里面。


    谁料几天后，席父彻底住在了家里。


    这段时间气温骤降，席父生了病，始终打不起精神，身上还隐隐作痛，告了假打算在家里休息两天。


    席母想要带他去医院瞧瞧，席父倒是觉得无所谓，摆摆手道：“唉，人老了就是这样的。”


    他觉得没什么大事，留在家里面养几天就好了，还能顺带照顾席见微。


    结果，照没照顾到尚且不知，反而是在家里目睹了不少的“情景喜剧”。


    席见微和01不愧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感情很要好。但即便是这样，偶尔也会因为一些小小的事情争论起来。


    很神奇，席见微在外一向乖巧体贴，擅长捕捉其他人的情绪。而01也不愧是个智能系统，很多方面都展现出了足够的理智。


    但偏偏在遇上对方的事情时就变了。


    一个迟钝慢半拍，一个傲娇嘴巴硬，经常在家里闹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第一次看他们争论时，席父还会害怕他们的感情受到影响。


    结果到了晚上，他们还是和彼此睡在一个房间里，互道晚安。


    第二天起床，就把昨天的事给忘了个干干净净，好好地相处起来。


    所以现在的席父，只会看得啧啧称奇。


    这样看热闹逗逗小孩的安稳生活截止在一个周末，那一天，席见微突然神神秘秘地跑过来找席父，说想要学做饭。


    席父虽然是个搞科研的，但却不是只会读书的呆子，他独立的早，上学的时候就各种兼职赚钱，家务活和做饭都是手到擒来。


    教做饭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席父只是有点惊讶，看着席见微问了句：“怎么想着学做饭了。”


    席见微说：“施阿姨搬走之前给我留了菜谱，我想试试。”


    施阿姨在隔壁已经住了好几年了，直到最近，她的子女才终于在外地安定了下来，专程过来把她接走。


    临走前，席见微去送了一下对方。施阿姨对席见微很有好感，不仅给席见微留了她的电话，还顺手塞了一份菜谱。


    拿着菜谱回家的席见微，忽然想要自己做一下试试。


    席父接过那单子看了眼，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步骤很简单。只是比起广为流传的做法，还加了一些由个人总结下来的小经验。


    他研究完菜谱，又抬头看了看时间，答应了下来：“行，那我们今天一起去厨房，你先在我边上看着。”


    席父把席见微带进了厨房打下手，毕竟马上就要到吃晚饭的点了，剩下的时间不够，只能等明天再仔细教席见微。


    但即便是这样，席见微也展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好奇和热情。在边上帮忙洗菜，和把配菜放进盘子里端过去。


    席父就任由他忙活，时不时指点两句后，就开始炒菜。


    下菜的时候，蔬菜上残留的水和锅里的油一碰到，瞬间噼里啪啦地飞溅起油来。


    那动静有点吓人，席见微没见过这种阵仗，端菜过去的时候被吓得不轻，慌乱下，手指不小心擦过了锅沿。


    灼人的温度从食指传过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席见微硬是把手里的盘子放在了台子上，才开始冒眼泪了。


    席父炒好了菜，伸出手，却半天没接到盘子。


    片刻的安静后，反而是听见了抽泣的声音。


    席父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转过头来，就看见自家小孩握着手指，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再一看，手指上有一块皮肤红得厉害。


    这下也顾不得什么菜不菜的了，将火一关，连忙带着席见微去用冷水冲手。


    席见微的手放在流水下，一边冲着，席父一边给他擦眼泪，拍着背说：“没事了没事了，男子汉都是不怕痛的。”


    这话本来是安慰，可得到的效果却适得其反。


    席见微抬起头，声音哽咽地说：“可我很怕痛，所以是我很奇怪吗？”


    席父懵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于是当席母回家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厨房里面是炒了一半的菜，席父似乎在对席见微解释些什么，隐约听见一句“不奇怪”。


    她关上门，和听见动静抬起头的席父四目相对。


    片刻后，席父向她解释了情况，她连忙蹲下来查看席见微的手，确定了没破皮只是有点泛红后，又问道：“现在还疼吗？”


    席见微本来都已经安静下来了，听见母亲的话，又呜呜了两声。


    但却只有声音，没有眼泪。


    简称：假哭。


    席母一眼就看出来了，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柔声安慰道：“没关系的，不哭了，等吃完饭给你买东西回来好不好？”


    席见微瞬间不呜了，眨眨眼，轻声问：“那买冰淇淋可以吗？”


    “可以，我来出钱。”席父主动在边上说。


    屋子里的两个大人，都对席见微的“小盘算”心知肚明，只有01被骗到了。


    小电脑被摆在饭桌上，恰好背对着那一片，祂看不见，只能听见席见微哭的声音。


    01在电脑里若有所思，最后不知道噼里啪啦地操作了些什么。


    两个大人一起把菜做好，吃完饭后，就出门去给席见微买冰淇淋了。


    父母刚走了没多久，就有人敲响了门，席见微凑到猫眼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陌生的人。


    他刚打算给父母打电话，一转头，就看见01说：【不是坏人，去开下门。】


    席见微虽然感到疑惑，但最终，还是对01的信任占了上风。


    他走过去小心开了门，才发现那人居然是外卖员。对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他后，匆匆就走了。


    席见微关上门，拎着一个轻飘飘的袋子坐回到沙发后，拆开看了眼。


    里面居然是一只小小的烫伤膏，甚至还是薄荷镇痛款的。


    而收货人那一栏，是一个席见微之前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宁迤。


    席见微不认识后面那个字，还特意跑去翻了一下字典，几分钟后终于找到了。


    将两个字连着读出来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这是谁买的了。


    席见微扭过头，看向一边的01问：“为什么给我买这个？”


    01道：【你不是手痛吗？】


    看见这个回答，席见微没敢告诉01自己刚刚是在故意博同情换冰淇淋。


    他当着01的面，将烫伤膏拆开，在手指上薄薄涂了一层，说了声谢谢。


    可过了几秒，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疑惑地问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01又不说话了。


    席见微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切到自己的账户，果不其然，看见自己攒起来的小金库少了点。


    这个时候，他由衷地感谢起了烫伤膏亲民的价格。


    01看着席见微的表情，突然道：【对不起，用了一点你的钱。我以后会赚很多钱还给你的。】


    害怕席见微不相信，01又说：【真的。】


    一行又一行的字往外蹦，席见微伸手捂住了祂的电子屏幕，小声说：“好，我记住了。”


    席母当初哄席见微的那句话，在后来成了真，01确实变聪明了一点。


    其中一个最明显的点就是，01不止待在最原始的小电脑里了，可以在很多的智能电器里面跑。


    席见微在观摩了席父做饭许久之后，终于在某一天，尝试自己上手。


    或许是因为前段时间工作太过忙碌，席父一休息，疲惫就触底反弹，这几天格外嗜睡，得下午才醒来。


    于是陪席见微做饭的变成了01。


    做菜之前，席见微认真确认了一遍步骤，而01就溜达在各种厨房电器里，又是开关油烟机，又是开关火的。


    他们互相协调了一会儿，安排好什么时候该下菜，什么时候该关火。


    可即便如此，最后还是出了事。


    要不是01及时把火给关了，厨房估计都得被这一锅菜给炸了。


    祂想不明白，明明在席父席母他们手上那么简单的事情，怎么一落到席见微手上就那么危险呢？


    厨房的锅止不住的冒烟，根本看不清东西，屋子里面的烟雾报警器震天响。


    席见微连连咳嗽了两声，内心是绝望的。


    外面的天空阴阴的，下了非常大的雨，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声音闷响。


    但即便是如此大的声音，都掩盖不了厨房内的轰隆声。


    席见微去把窗户打开了，雨飘进来的同时，厨房里的烟也逐渐散了。


    等终于不呛人的时候，席见微才上前去揭开了盖子，低头，就看见了里面烧焦的黑乎乎的一团菜。


    席见微、01：“”


    那一刻，01突然觉得人类的食物恐怖如斯，比席见微喂来的病毒文件还吓人，祂绝对不要尝试。


    第185章 他、祂（四）


    这场雨下了很久很久，久到地面漫起了积水，久到那些飘飞的雨，打湿了席见微大半的裤脚。


    他撑着一把过分沉闷的黑伞，站在墓地前，安静又苍白，像是下一秒就要随着这些下落的雨一起消失。


    阴雨绵绵，水滴顺着墓碑往下滑落，最后重重砸在了地上所放着的花上，一束纯白无暇的花被打得七零八散。


    在席见微的身后，还三三两两地站了人。


    看着他单薄的脊背，其中有个人实在没忍住，上前一步对他说：“节哀。”


    “”


    席见微没说话，甚至没有动，就像是已经听不见了那样。


    世界好像变成了纯粹的黑白色，自己的感官，他人的话语，不断落下飞溅起的雨滴，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远去了。


    此时此刻，席见微只能呆愣地看着墓碑上，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良久后，他蹲下身去，突然伸出手，轻而缓慢地摸了一下


    从前的席见微，从不否认自己是幸福的。


    他拥有美满的家庭，有01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有在学校里玩得好的朋友。


    周围的大家似乎都很喜欢他，做什么事都会为他考虑，带着笑意地喊他的名字。


    那个时候的席见微觉得自己拥有一切。


    他以为日子会继续这样一步步走下去。


    他会过一辈子安稳的生活，在未来干自己喜欢的事也好，继承父母的事业也罢，都可以无所顾忌地和爱的人打打闹闹。


    可人的幸福似乎是有限度的，当一个人获得的幸福过了头时，或许就注定了会在未来以最惨痛的方式偿还。


    意外来的总是猝不及防。


    最开始，是觉得身体不太舒服的席父，一直都不见好转。


    而在某一天，他突然在家里晕倒了过去，将席母和席见微吓了一跳。


    终于发觉不对劲的他们，惊慌地带着席父去了市内最好的医院里检查。


    在外面等候时，他们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没想到，结果远比想象的更糟糕。


    席父查出了很罕见的病症，整个星际也不到一百例，是板上钉钉的绝症。


    这种病没办法根治，只能靠药物延缓病情，并且治疗费也是天价。


    拿到检查报告的那一天，家里突然天翻地覆。


    虽说能依靠药物延缓病情，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该受的罪还是不会少受。


    吃完药后，席父总是打不起精神。他意识昏沉沉的，却依旧在半夜疼得睡不着觉。


    大半年后，就算再怎么积极配合治疗，席父的病情也还是不受控制的恶化。到最后，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市中心的医院，没办法再提供更多的治疗方案，只能委婉地提醒他们准备好患者的身后事。


    但席母不愿意放弃，打算带席父去首都星碰碰运气。


    其实在查出这个病时，他们就已经向首都星最好的医院发去了消息，但首都星和市医院给出的回答一样，都是无能为力。


    对面甚至建议他们就在本市治疗，不要来回折腾，对病人的修养也好。


    而现在末路穷途，席母还是想去试试，就算是再坚持一两个月也好，至少能陪着席见微再过一个生日。


    商量了一番后，席母选了一个日子出发。


    夫妻两人坐的是悬浮车，整个星际速度最快也最安全的交通工具，却在那一天恰好遇上了交通事故。


    整辆悬浮车的人无一生还，悬浮车公司的楼下被崩溃的受害者亲属围了个水泄不通，差点动手。


    公司股票瞬间爆跌，登上了整个星际的新闻头条。


    外面都要炸翻天时，席见微却浑然不知。


    当时的他还在学校里面上学，直到下午五点多回到家后，才拿到光脑。


    而打开后，就看见了无数条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的号码。


    还没来得及思考对面是谁，对方就再一次锲而不舍地拨了过来。


    席见微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光脑的声音被调得很小，他将光脑放在耳朵边，认真去听。


    “您好，是南鸢女士的家属吗？我是云辙公司的应急专员。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通知您，经过现场的身份核验，已确认您的两位家属在本次失事事件中不幸遇难。”


    “砰——”席见微的手瞬间失力，光脑直直砸到了地上。


    “接下来的遗体处置、抚恤等相关事项，我们公司会安排专门的工作人员和您对接 ”


    “您好？您还在吗？”


    摔在地上的光脑依旧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这些话钻进席见微的耳朵里，让他的手脚瞬间冰冷无力，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


    01呆愣住了。


    祂第一次见席见微露出那种表情，整个人就像是崩溃了一样，还没反应过来时，眼泪就已经止不住地涌出来。


    光脑那头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席见微什么都说不出来，嗓子里只能发出哽咽的哭声。


    他抬起手，试图擦去自己的眼泪，却越抹越多，只能放任眼泪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


    这副样子，就算再迟钝也会意识到不对劲，01连忙追问：【怎么了？】


    但祂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对方已经看不见祂发出的消息了。


    “咳咳”席见微弓起了身子，他哭得太厉害，已经到了无法呼吸的地步，甚至控制不住地干呕。


    看着这一幕，01觉得自己的数据流动也要停止了。


    祂在电脑里面焦急地询问，恨不得从里面钻出来，但下一秒，眼前却归于黑暗。


    席见微抬起手，第一次将祂关机了


    01再一次被启动的时候，已经是在葬礼上了。


    偌大的灵堂死寂非常，所有的人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他们都微微低着头，而席见微站在离遗像最近的地方，静静注视。


    席见微短短一周的时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他被迫接受了父母离去的事实，被人推着去了墓碑前，眼泪还没流干净，又被拉来了葬礼。


    极端的痛苦之后是恍惚，一种觉得世界完全不真实的恍惚。


    这种恍惚感，在葬礼祭拜结束后，看见其他人为了自己的监护权，互相出言讽刺争抢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而在这之前，席见微从来没见过这些亲戚。


    席父席母给席见微留下了一笔钱，再加上悬浮车公司赔偿的抚恤金，足够席见微衣食无忧地活半辈子。


    这些钱名义上是在席见微名下，但他还小，至少要十八岁才能合法的拿到这笔钱。


    如果成为了他的监护人，中间可操作的部分依旧很大。


    这些人在灵堂外面为了这件事争吵不休，到最后，甚至主动凑过来问席见微，想要跟着谁。


    席见微一个都不想选，所以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们吵了许久，不知道怎么达成的和谐，总之最后，席见微跟着舅舅走了。


    舅舅叫南鹤，是席母的哥哥，不过感情并不亲厚，席见微曾经在过年的时候见过对方两面，但也仅仅是见过。


    舅舅在他的住处给席见微腾了一个房间，随后带他回到了原本的家，去搬东西。


    席见微从小就爱收藏东西，这些七零八碎的加起来能装好几箱，但舅舅腾出来的房间又不大。


    所以他被迫舍弃了很多东西，只带了自己最需要的走。


    他抱着自己东西走出熟悉的家门时，下意识回了头。舅舅摸了一下他的头，没等他多看，就已经将门给关了起来。


    席见微跟着他离开，从此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了下来。


    舅舅对他好吗？或许还行吧。


    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那些钱，但舅舅一家最开始对席见微还挺不错的，就好像真的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给他买吃买穿，嘘寒问暖。


    但偏偏他们有一个自己真正的儿子，所以这种亲厚的感情永远持续不了多久。


    席见微搬进去两个多月后，以方便小孩读书为由，叔叔打着商量，找席见微“借”了一笔钱，卖掉现在的房子换了一套学区房。


    他的东西原本就被丢掉了很多，这一次搬家之后似乎就更少了，加上衣物，也只堪堪装满两个箱子。


    搬完家后，舅舅一家和席见微一起出去吃了顿好饭，那天他们都很高兴，拍着席见微的背说着感谢的话。


    而之后，区别逐渐凸显出来。


    舅舅的小孩叫做南瑜，比席见微小了快要十岁，当席见微开始上初中的时候，对方才开始上幼儿园。


    每当南瑜在幼儿园里面领到一朵小红花回来的时候，舅母都会亲着他的脸说：“好棒啊。”


    席见微在边上悄悄瞥见，那天晚上，从书包里面摸出了自己的高分试卷，递到他们面前。


    舅舅却只是稍显沉默地签完了字，最后说了句：“啊，挺好的。”


    于是他再也没主动将成绩单拿出去过。


    日子慢慢过去，临近寒假的时候，席见微还在上学，幼儿园却已经已经放假了。


    南瑜蹦蹦跳跳地跑回来，非要拉着舅舅他们下午出去。


    饭桌上，他们笑得很开心，商量着等会要去游乐园玩，都已经确定好了带孩子玩什么项目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边上还有一个人。


    舅舅主动开口问席见微：“小微下午要去吗？”


    席见微站起身，收起自己的碗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还在上课。”


    舅舅和舅母一时间有点尴尬，拍着脑袋接话：“不好意思啊，你说我们这记性，一时间给忘了。”


    “没关系。”席见微轻声说。


    —


    席见微其实想过在学校住宿，他的申请表都写好了，却在最后准备交上去的时候，看到了01。


    虽然换了好几个地方住，但01依旧待在他的床头。


    那些蓝色的数据流每天都在流动，照亮一小片黑暗，让席见微难得地感觉到心安。


    席见微突然意识到，如果他走了，那就只剩下01自己留在这里了。


    01会很孤单难过吧。


    所以看着那个漆黑的小电脑，他最终将那张申请表揉乱丢进了垃圾桶。


    —


    席见微读的是一中，本市最好的一个私立学校，师资雄厚的同时，学费也不便宜。


    一中的学费一个学期收两次，每次，席见微都会拖到最后才和舅舅他们说。


    迟交一次两次还好，一直这样，老师也发现问题了。


    所以在这一次收学费之前，她特意把席见微喊到办公室，委婉地询问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席见微摇了摇头，说：“没有。”


    老师见他的模样不似作伪，语气才轻松了一点：“那这次记得早点和家长说啊，不要总是拖到最后，好吗？”


    席见微说了句“好”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家后，他将自己的书包放下，走到走廊，打算说学费的事。


    只是走到主卧门口还没敲门，就隐约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学区房虽然地理位置好，但毕竟有些年头了，并不太隔音。所以说话但凡大声一点，站在门口的人就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屋里面，舅母正在和舅舅抱怨家里的经济状况。


    说席见微现在读的学校太烧钱了，爱吃的东西也贵，最后又道：“我连给小瑜都不敢买那么贵的。”


    听见这话，舅舅依旧和稀泥：“哎呀，那不也是他父母给他留的钱吗？又没多用我们的，况且我们买房子不是还管人家借了吗？”


    “这能一样吗？住啊吃啊都不算钱吗？”里面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舅母不知道又指着鼻子骂了些什么，说的是方言。


    席见微垂下眼，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忍不住地颤抖，几次想要走掉，却又硬生生站在了原地。


    少年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外面，直到里面的争论停止，才敲了敲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了进去，向两人开口。


    因为他需要那笔钱。


    那是席见微最后一次找他们要学费，之后的他，简直是把自己给埋在了试卷堆里。


    他原本的成绩，就已经能在重点班里排中上了，刻苦了一个多月后，更是直接窜到了年级前几。


    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班主任还特意点了他的名表扬。


    同桌都被他这架势吓到了，卷也卷不过，只能敬佩地看着席见微，说道：“你怎么突然这么发奋图强了，不是还没到中考的时候吗？”


    席见微没回答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理由如果说出去，其他同学多少会感到震惊，因为席见微只是为了拿到一中的奖学金，免除学费和书杂而已。


    他已经不愿意再听一次那些话了。


    —


    席见微原本和舅舅一家的交流就不多，在能自己解决学费之后，就更少了。


    每天放学回来吃完饭后，就把自己关到房间写作业。


    他为数不多的话只会对着01说。


    席见微害怕01担心自己，所以每一次开口，都只和01讲自己今天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01还是能一眼看出他的难过。


    毕竟席见微的演技一点都不好，笑起来的时候笑意永远不达眼底。


    这样明显外露的悲伤，让01甚至忍不住想要去质问那家人，质问他们，你们难道意识不到席见微在难过吗？


    可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祂突然反应过来。


    ——那些人确实意识不到。


    因为他们只见过现在的席见微，见过委曲求全的席见微，见过微笑时安静到透明的席见微。


    他们不知道席见微小时候是多活泼的样子，不知道他其实话也很多，是一个黏人的、需要夸奖和耐心的小孩。


    所以他们忽略了席见微的痛苦。


    而这个世上，还记得席见微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居然已经只剩下祂一个了


    南瑜小时候就爱发脾气，长大之后非但没好转，反而变本加厉，养成了一个蛮横的性格。


    席见微和他合不来，一向是主动避开，在家里两年了，勉强算是相安无事。


    他和南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生大冲突，是在今年的除夕。


    南瑜今年九月就上了小学，作为升学的礼物，舅舅他们给他买了一个小小的相机。南瑜拿到相机后特别新奇，有事没事就举着相机在家里拍照。


    他往日里仅仅是在客厅，或者主卧拍一拍，但今天不知道是受到了撺掇还是一时兴起，突然带着相机，去了席见微的房间。


    席见微人正在外面买东西，房间只是关上了，并没有反锁。


    南瑜随手一拧就打开了门，屋子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能勉强看清一些，里面很整洁，桌子上的东西也很少，空荡荡的。


    瞧见这样一幕的他顿感无趣，这实在没什么好拍的。


    正准备关上门假装没来过时，南瑜突然瞥见在席见微的床头柜上，有一抹浅浅的蓝色亮了起来。


    关门的动作突然停了，他往后看了一眼，确定身后没人后，走了进去。


    等进了房间，才发现那是一个发着光的小电脑。


    南瑜之前在席见微的手上见过这个小电脑，它一直黑漆漆的，他还以为这是和光脑一样的东西，没想到它亮起来还挺好看的。


    随手拍了一张照之后，他就伸出手，想要去拿这个小电脑。


    谁料就差一点碰到的时候，那个小电脑突然发出警报，一声又一声，十分急促。


    南瑜被吓了一跳，手没忍住一动，将小电脑和柜子上的一个相框一起扫到了地上。


    电脑还算坚硬，被扫到了地上只是滚了下，而那个玻璃的相框，却在落地的瞬间就碎了一地。


    南瑜瞬间慌了。


    而就在这时候，席见微回来了。


    席见微拧开了门，打开了房间的灯后，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那张被他妥善保管了许多年的合照，现在正和01一起躺在地上。相框碎了一地，玻璃渣在灯光下泛着支离破碎的光。


    席见微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看着地上的小电脑和照片，他第一次生气，和南瑜吵了起来。


    南瑜一开始被发现时，是打算给席见微道歉的，但是被指责了两句后，脾气顿时就上来了：“我把相框赔给你不就行了吗！”


    说完，他就想要从房间里出去，但席见微没让他走，直接攥住了南瑜的手腕。


    因为生气甚至没收住力道。


    他的力道一大，南瑜瞬间吃痛，手上拿着的相机瞬间脱手，也跟着一起摔到了地上。


    看见自己的相机被摔得四分五裂，南瑜瞬间就哭了起来，试图挣脱，同时哭喊道：“你凭什么摔我的东西？！”


    席见微没松手，对他说：“是你先摔我的东西的。”


    南瑜不占理，但又不肯服软认输，发现自己挣脱不开后，开始用另一只手打他。


    对着席见微撒泼地喊：“你凭什么说我，这是我家！你滚出去！”


    席见微原本还在和他理论，那一刻，突然一噎，无话可说了。


    南瑜似乎在他的沉默里得到了某种讯息，声音又大了不少，上手推搡的同时，又哭着说了一遍：“你走！！”


    片刻后，席见微终于松开了手，南瑜瞬间夺门而出，跑到走廊上去哭了。


    房间里的席见微沉默地往前走了两步，他蹲下去，先是将01捡了起来，然后才在那堆碎片里面，将照片也给拎了出来。


    这些相框的碎片太过锋利，仅仅是碰到，就不小心划出一道口子，不深，却依旧出了血。


    可席见微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表情都没有改变。


    他将照片塞到了衣服的口袋里，没受伤的那只手拿着01，走出了房间。


    方才他是和舅舅他们一起出去采买的东西，只不过他们停车还需要一点时间，席见微就先上来了。


    而现在，两个大人也到家了。


    一进门，他们就听见了南瑜响亮的哭声，那声音实在撕心裂肺，舅母鞋都没来得及脱，就急匆匆地走进来安慰儿子了。


    “怎么回事啊小瑜？怎么哭了？”她边擦眼泪边问。


    南瑜躺在地上，边抹眼泪边指着席见微告状：“他摔了我的相机。”


    两个大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席见微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解释的力气了，可最后，还是语气颤抖，强撑着说了一句：“是他先偷溜进我的房间，摔了我的东西。”


    闻言，舅母下意识抬起头辩解说：“只是小孩子爱玩而已，干嘛那么计较。况且你的东西我们会赔你，但小瑜那相机多贵啊”


    见她还要再说些什么，舅舅扯了扯她的袖子，喊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屋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过了几秒，南瑜哭得更大声了。


    舅舅走过来对席见微说：“我等会就拿棍子打死那个混小子。小微你坏了些什么东西，舅舅出钱给你修。”


    席见微将手里的小电脑攥紧了，片刻后又忽地卸力，说：“没什么，一个相框而已。”


    舅舅还是不放心，又代替南瑜向他道了歉，听起来倒是情真意切，而席见微还是说：“没关系。”


    人离开后，席见微一个人往客厅的方向走。


    事情好像就这样在三言两语间被摆平了，舅舅看着地上打滚的南瑜，想要做做样子抽他两下都没办法。


    舅母也没辙了，说道：“哎呦我的祖宗，别哭了别哭了，马上就要新年了。等会带你出去买你想要的东西行不行？”


    “”


    席见微的步子突然停了一下，他觉得方才那一番话有点熟悉，站着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才记起来。


    之前妈妈好像也对他说过。


    他一个人走到客厅，沉默地蹲下去，翻出了抽屉里的医药箱，而01就被他放在腿上。


    01当初在房间里听见南瑜的话时，差点被气死。而在发现席见微手上的伤口后，气愤又被暂时按下，变成了担忧。


    祂看着席见微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碘伏和棉签，正准备安慰席见微不要怕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动了。


    席见微垂眼，稳当又平静地用碘伏给自己消了毒，然后找了个创可贴贴上，将箱子塞回去。


    整个举动熟练又迅速，让01愣了一瞬。


    祂认识席见微的时候太小了，以至于那么久过去，在祂的心里，席见微还隐约是当年那个孩子。


    可现在，01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一切早就已经变了。


    那个曾经轻微烫伤都要哭半天，最后用冰淇淋去哄的孩子，现在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自己身上的伤口了。


    席见微安静地处理完自己手上的伤，重新站了起来。


    两个大人还在安慰人，声音从后面传来，明明身处同一个室内，却被割裂成两个完全极端的处境。


    那一刻，他突然有点厌烦了这种生活。


    于是席见微做了他人生中最叛逆的事情，除夕当天，他离“家”出走了


    他走的时候带的东西很少，光脑，围巾，照片，还有01。


    马上就是新年了，摊贩卖力地吆喝着，街上的人也很多，席见微孤身走在人流里面也并不显得突兀。


    只是他不太能感觉到热闹。


    虽然住了几年，但席见微对这个城市始终不熟悉，他没看导航，就这样带着01在外面漫无目的的走，一直走到了城市外围。


    靠近郊区的地方人就没有那么多了，席见微一个人走在外面，接连遇到了几个来问情况的好心路人。


    他们以为席见微是走迷路了，主动上前问他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指路。


    面对这些误解，席见微都只是摇摇头说：“没有走丢，我只是出来转转。”


    “这地方有什么好转的？”在这些好心人里面，有一个阿姨听见席见微的回答惊讶地说。


    她看了眼席见微的表情，叹了口气说：“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几块糖，塞到了席见微手里：“别不高兴了，请你吃糖。不管怎么样，父母肯定都是很爱你的。马上就是新年了，早点回家团圆吧。”


    “我知道。”席见微说。


    他看着手上的糖，忽然又垂着眼睛笑了下，声音微哑地说：“您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位邻居，她也很喜欢给我塞吃的。”


    “是吗？”阿姨笑了笑：“那还挺巧合的。”


    最后她又嘱咐了一句“早点回去”，才拎着包从席见微的视线里面消失。


    席见微和对方道完别后，却依旧待在外面。


    这一片其实修了一大堆的房子，只是人太少了，卖不出去，很大一部分都是无人居住的空房。


    席见微在某个空房的台阶上，找了块相对安静的地方，一个人抱着膝盖看着外面来往的人，一言不发。


    太阳慢慢落下，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外面的人也回家了。他脊背单薄，小小地缩在角落，没有人看见。


    席见微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在相框摔碎的时候他是想哭的，但他现在也不太想哭了。


    一种空荡的茫然感笼罩了上来，他慢慢地眨了下眼。


    而就在这时，手上的小电脑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席见微低头去看，发现01的数据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乱了。


    淡蓝色的数据在里面乱窜，一点一滴，并不连续，反而像是被打散的雨。


    那一年席见微十六岁，这个系统陪了他十六年，就算不用说话，他也能够看得出来祂在表达什么。


    01哭了。


    “”席见微的眼眶突然红了。


    十六岁的席见微，在除夕当天，独自坐在一个空房子的屋檐下，无人在意。


    可世界上还是有人知道他的一切过往，陪着他经历所有事情。


    甚至流他已经流不出的眼泪。


    席见微弯腰将小电脑搂在了怀里，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泛着蓝光的电子屏幕上：“你在为我哭么？”


    他的眼睛悲伤得像是在下雨，可那一刻，声音却轻得近乎温柔地说：“谢谢你。”


    第186章 他、祂（五）


    在过完年后，席见微拿着身上还剩下一点的奖学金，去外面租了套房子。


    在得知这件事时，舅舅想要劝阻，甚至跑到席见微的房间，苦口婆心地和他进行了一场谈话。


    他说道：“是我们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还是小瑜又惹你生气了？有什么都可以沟通，没必要搬出去住，小微你这让其他人怎么看我们啊。”


    当初在葬礼上，是他把席见微带走的，结果领回家没几年，他们借着那笔钱换了房子，席见微倒是搬出去住了。


    这要被传出去，估计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席见微回答说：“我没生气，也没闹脾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搬出去住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一个安全的，熟悉的，不会再被任何人赶出去的地方。


    听了他的理由，舅舅还是不太肯，后面几天依旧在劝他，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席见微，让他搬出去了。


    在临走之前，舅舅给了席见微一张卡，说是会每个月往里面打生活费和房租，如果有不够用就再给他发消息要。


    这本来就是席见微该拿的，所以席见微没有拒绝，直接接过了那张卡。


    他又一次带着自己的东西从某个地方离开。


    但不同于第一次的不舍，和第二次的麻木，今天的席见微踏出去，居然有一种浑身轻松的感觉


    席见微所租的房子，房东是一个老太太，这周围四五户的房子都是她的，老太太觉得空着也是空着，就收拾了两户出租。


    这些房子也有些年头了，装修什么的只能说看得过去，家具也不太齐全，但是离学校还算近，价格也便宜。


    席见微来看了一次，觉得在能接受的范畴内，就租了下来。


    他十分爽快，房东奶奶也乐得轻松。


    在席见微搬过来的那天，老太太还专程给席见微送了些崭新的日用品，拉着他去自己家里吃了一顿晚饭。


    蹭了一顿晚饭后，席见微才回去收拾屋子。


    这房子在出租之前就专门请人打扫过，上面只是薄薄地积了一层灰，并不脏。


    今天的时间不太够，席见微就只先打扫了卧室，给自己腾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铺好床后，席见微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了熟悉的黑色小电脑，放在了新屋子的床头柜。


    过了几秒，黑漆漆的电脑亮了起来。


    01在数据中睁开眼睛，观察了一番这个卧室的环境，最后做出评价：【感觉还不错。】


    “我也觉得。”席见微靠近一点说：“这个房子的卧室会比其他的更大一点，以后可以在边上摆一个大的书桌。”


    01思考了一下：【买一个你喜欢的颜色。】


    席见微说：“当然了。”


    回完话，他又开口说道：“我刚刚看了眼，这里的电器还是挺齐的，你以后可以不用每天待在小电脑里面了。”


    之前父母还在的时候，01总是在各个电器里面跑，恨不得让家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祂在哪里。


    而在搬去了舅舅家之后，祂一直都待在小电脑里面。


    01道：【我这几天试试。】


    收拾完床，席见微从带来的那一大堆东西里翻出了自己的睡衣，拿着进了浴室。


    洗了个热水澡后，今天一整天的疲惫，突然就涌了上来。这种浑身无力的感觉，打消了席见微想继续去整理衣服的想法。


    他从浴室出来就躺进了被窝，关掉灯后，又伸出手，将床头柜的01给捞进了被子里。


    黑暗中，席见微的脸贴近小电脑，对着01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话。


    他闭着眼睛，比起对话更像是自言自语，直到开始犯困了，声音才逐渐变小。


    “”


    卧室内一片安静，席见微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


    01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当自己也准备休眠时，忽然听见对方又一次开口喊道：“01。”


    明知席见微看不见，01却依旧打字回复：【嗯？】


    席见微垂着的睫毛纤长，声音有点哑，小声地说：“我们有新家了。”


    许久后，01回道：【嗯。】


    —


    收拾好屋子后，席见微拿着那张舅舅给的卡去查过。


    里面的钱其实还挺多的，但他不敢用完，大部分转出来存到了另一个账户，以备不时之需。


    在搬出来的这段时间，席见微终于学会了自己做饭，做出来的东西味道称不上很好，但是起码达到了能食用的标准。


    01又开始像之前那样在满屋子的电器里乱走，席见微有时去小电脑那里都逮不着祂人。


    虽然生活是累了点，但席见微明显要比当初在舅舅家里开心了点。


    话多了不少，笑容也变得真心实意。


    他给那张曾经的旧合照买了新的相框，和之前的款式一样，装裱好之后，将照片摆在了玄关处。


    每天上学出门的时候，他总是会对着照片上的两人说一句再见。然后挥挥手，对在客厅桌子上的01也说一声再见。


    这个时候，01的小电脑都会微微亮一下，像是回应。


    —


    席见微在学校上学时，每天中午都会回来。


    他一开始是回到家之后，再开始着手做午饭，但这样的话，就没有多少午休的时间了。


    所以席见微想了一个偷懒的办法，那就是提前把饭菜做好，临走时放在微波炉里面。


    在快要回来的时候，提前用光脑给01发消息，让祂的数据跑到微波炉里面，把菜加热一下。


    这样一来，等席见微回到家，就只需要戴手套将热好的菜端出来就能吃。


    左右他做的东西味道也一般，不怕回热影响味道，还节省了时间。


    但这种办法凑合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久，01就先担心了起来。


    祂对席见微很认真地说：【每天吃隔夜剩菜对身体不好。】


    席见微没忍住弱弱反驳道：“不是剩菜，我没吃过。”


    但对01来说，这两者的区别并不大。


    总之，在01的强烈“抗议”下，席见微和祂商量了一番，找了一个钟点工，就只买菜做午晚饭，做完饭就离开。


    在席见微的印象里，即便是这种只做饭的钟点工也不便宜，但01不知道哪来的渠道，硬是在星网上找到一个他们负担得起的钟点工。


    于是每天中午放学，席见微一打开光脑，就能看见01给自己发的消息，不是报的菜名，就是午饭的照片。


    这样的消息发得多了，就连同桌都知道席见微光脑里有个人，每天只要一放学就给他发消息，比学校的铃声还要准时。


    今天，01的消息依旧如约而至。


    听见声音，同桌边收拾书包，不走心地问了一句：“谁啊？天天给你发消息。”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是在追你吗？


    ——谁啊？


    听见同桌的话，席见微回消息的动作都慢了半拍，认真思考了一下


    朋友？亲人？还是只属于他的系统？


    几个答案纠缠在一起，席见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最后，他只是模糊地说道：“很重要的人。”


    一晃眼，席见微就已经十七岁，升上了高三。


    他真的在卧室里安了一张颜色好看的书桌，上面摆着许多的资料，试卷，还有练习册，被摞得高高的。


    他总是很忙，就算偶尔放了假，也总是坐在书桌前面，拎着一只黑笔刷题。


    五月的天气又恰巧热了起来，有时候学着学着，席见微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额头已经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了。


    而让他搁下笔的，是突然吹来的一阵风。


    一开始席见微还是以为是外面起风了，下意识往窗户处去看，结果一抬头，发现卧室的窗户是被关严实了的。


    那风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的视线默默往边上移动了点，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终于找到了源头。


    卧室里面放着的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开了，此刻正对着席见微的方向吹。


    柔和的风轻轻吹拂过来，一点点抚过眉眼，连带着额间的发丝都在轻动，就像是有人正在透过风，无形地触碰着他。


    席见微看着那个自己打开的风扇，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出声，小声喊了一句01的名字。


    话音刚落，下一秒，原本对着席见微吹的风扇，突然开始欲盖弥彰地左右摇头正常运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看着这一幕，席见微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外面热烈的阳光顺着窗户爬到了桌沿，晒得那一片都滚烫发热。


    席见微放下了笔，伸出手，用手掌去感受了一下那阵吹来的风。


    他像是在问01，也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你能碰到我的话，也会是这个感觉吗？”


    左右转的风扇又停了，01默不做声地调大了风扇的转速，再一次直直地对着席见微吹去，像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那个问题。


    席见微刚过耳的头发都被吹得一团乱，毫无形象可言，可他却趴在桌子上，轻轻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01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安静地看着他的笑容。


    夏天好像在那一刻提前降临了。


    有人说，人的一生其实就只活在一个瞬间，席见微的人生才走到第十七年，所以现在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活在哪个瞬间。


    但无论未来的自己活在哪个瞬间，他应该不会忘记这一天。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01悄悄地用风擦过他的碎发。


    触碰或许就是那个感觉。


    从那天起，席见微开始留长发。


    第187章 他、祂（六）


    高考结束后，席见微考出了一个很好的成绩，成功被首都一所很好的大学录取。


    那所大学开学的时间比较晚，足够席见微过完生日，再拎着行李去报到。


    考完试的那个暑假，席见微回了一趟小时候居住的城市，回到那个已经许久未曾踏足的家里。


    他收拾了下家里的东西，又打扫完卫生，才穿戴整齐地去了墓园。


    外面是个艳阳天。


    墓园内一直有请人在打理，所以即便许久没人来，这里也依旧干净，墓碑一尘不染。


    席见微是带着01一起过去，一开始，他只是站在墓碑的前面静静地看，看了一会儿后，突然就蹲了下来，用手去碰墓碑。


    他用指尖一笔一划地描摹上面的名字，然后突然开口说：“好久没有回来见你们了，想我了吗？我也很想你们。”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很好。”


    听见这话，手里的小电脑突然震动了一下。


    席见微感受到后，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嗯，好吧。之前是有一段时间不太好，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和01单独住在一起，虽然有点忙，但却很幸福。今年高考还超常发挥，考上了首都星最好的学校。”


    “”


    席见微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直到腿都蹲麻了，天色也不再亮，才撑着身子重新站起来，轻声说道。


    “再见，爸爸妈妈。下一次有机会我再来看你们。”


    正式成年的那一天，席见微决定让过去正式成为过去，重新好好地生活。


    十八岁生日是在原来的房子里面过的，当天，席见微和01一起买了材料，研究了半天蛋糕的做法，可惜最后也没搞出一个好看的成品。


    眼见今天的时间已经没剩多少，席见微就没再坚持自己做，接纳了01的建议，在外面的店里订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和蛋糕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束漂亮的花。


    席见微有点惊讶，一开始还以为是蛋糕店附送的，抱着花翻看了一番，才终于在花外面找到了订单发票。


    收货人的名字很熟悉，是宁迤。


    发票的下面有一行备注，是让外卖员把花送到放在门口后，将上面的发票扯掉。估计是真的打算伪装成赠品。


    谁料那个外卖员是个完全不看备注的，敲了门放下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01被狠狠坑了。


    席见微把花和蛋糕一起拿回了家里，等到太阳落山慢慢暗沉的时候，他严严实实地拉上了客厅的窗帘。


    窗帘的遮光很好，屋内瞬间漆黑一片。


    席见微借着01屏幕上的光确认了方位，走过去抽开椅子坐下后，用送的火柴，小心地点亮了蜡烛。


    火光摇曳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席见微的下巴处，照得眉眼都温柔万分。


    他的头发已经留得比较长了，刚好过了下巴。


    对着蜡烛，席见微认真思考了一番要许什么愿望。


    在父母还没去世之前，席见微许的愿望其实很潦草，因为他什么都有，所以就什么都不渴求。


    而再后面一点，他总是悲伤，面对敷衍的生日蛋糕，也不知道该许些什么生日愿望，所以在内心深处一言不发。


    而现在的他决定要好好生活。


    十八岁的生日是很重要的。


    于是席见微想，那就许一个需要一生去实现的愿望吧。


    他虔诚地许下愿望，吹灭了蜡烛。


    他希望日后的人生都能够顺顺利利，他希望01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希望自己长大后，能和对方看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呼——”


    蜡烛被吹灭后，屋子里再一次回归黑暗，几秒后，席见微起身拉开椅子，准备去开客厅的灯。


    01看完了他认真许愿的全过程，在他站起来时，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许了什么愿望？】


    看见这行字，席见微离开的动作一顿。


    想了想，最后还是俯身，小声地将愿望告诉了祂


    首都大学的生活真的很好，席见微第一次来到如此发达的城市，之前的城市和这里相比，落后了太多。


    席见微本来是想要和之前一样，在外面租个房子的。


    但是首都星的房子大多都很贵，他能负担得起的又离学校太远，来回都得两个多小时，实在不方便。


    况且除了特殊情况，首都大学的第一个学年，都是不允许学生们搬去外面住的。


    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所幸席见微的其他三个室友还算好相处，相处的这几天都挑不出毛病，还很热心地给席见微塞了不少特产。


    唯一累的可能就是军训那几天，不过那几天恰好是多云，没什么太阳，气温还好算凉爽，没晒黑人。


    军训完之后，席见微就和室友们熟悉了起来，他们自然也看见了始终摆在席见微桌面上的01。


    不过席见微没告诉01有自我意识的事，只说这是一个陪了他很久的人工智能。


    这事也不稀奇，毕竟首都星科技发达，养这个就和养桌宠一个样，室友并没有多想。


    席见微在不断成长，而01也在随着时间变得聪明。


    祂现在不止可以在智能电器里面遨游，还可以用数据，悄咪咪地黑进各种地方。


    不过违法的事情，席见微从不让祂碰，甚至多次告诫。


    所以01干得最多的，其实就是替席见微抢抢选修课，又或者在班级抽签，决定谁去听无聊的讲座时，帮他暗箱操作一下。


    而对于01的小举动，席见微也会给予他回报，比如给祂丢更多的文件。


    首都大学论坛的资料库上什么东西都有，足够01吃一百年。


    01又一次体会到了小电脑被文件挤满的感觉。


    —


    大学比起高中埋头苦学的氛围，多了不少的人际往来。各种社团活动，班级团建，学生会会议，挤占了席见微的时间。


    有时候晚上赶不回来，为了不让01担心，席见微都会在光脑上发消息报备。


    这个报备一开始是这样子的：【晚上有事，可能得在外面待到九点多了，等我回来^^】


    过了一周多，报备短信就变成了：【晚点回，等我回来^^】


    再然后缩短成：【等我回来^^】


    到最后，席见微便只发表情了：【^^】


    左右01也看得懂他什么意思，就没必要再打那么多字了。


    而今天，01依旧在下午五点多，收到了席见微的消息。


    不过这次席见微不是去参加应付学校的活动了，而是去吃室友的脱单饭。


    才开学几个月，就有个室友就和隔壁系的女生在一起了。说要请吃脱单饭的时候，寝室里的人还以为他游戏打魔怔了。


    在确认了这话是真的后，另外两个室友没忍住，上去给了他的背一下：“可以啊！你小子。”


    那个成功脱单的室友“嘿嘿”一笑，笑完又叮嘱他们：“今天小月说要带寝室的朋友一起出来，你们等会儿记得收拾得干净一点。”


    有个人佯装不满地啧了一下：“怎么说话呢吴昊？我平时难道不干净吗？”


    “难道很干净吗？”吴昊说：“要说干净，你起码你得达到席见微那个程度吧？”


    莫名其妙被当做一个单位卷进来的席见微抬起头：“？”


    “嘶。”那室友看了眼席见微过分整洁的桌子，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赶不上。”


    —


    寝室里的四个人收拾了一番才出门，那几个女生倒是到的比较早。他们刚下车，就已经看见她们站在饭店门口了。


    一群人走进去，在订好的位置落座。


    既然是吴昊和他女朋友的脱单饭，那这菜，自然也是他们两个点。


    两人在点菜的同时还没忘了秀恩爱，让其他人在边上露出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这顿饭吃得十分轻松，那个被叫做“小月”的女生性格很开朗，吃饭的时候偶尔挑起一两个话题，有趣又不冒犯。


    不过晚上七点多，聚餐就接近尾声了，都是同龄人，有了话题后，很快就聊到一片去了。


    在饭吃完往外走的时候，对面有个女生还主动和他们加了联系方式。


    她加了其他人，却唯独漏掉了低头看光脑走在前面的席见微。


    其他室友倒是没有多想，只当是席见微站得太远，她不好意思要，还顺道问了句要不要把席见微的微信推给她。


    那个女生摆摆手说：“不用了。”


    男女宿舍楼在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回到学校后，一行人就在门口分开了。


    回寝室的路上，小月突然凑上前，问自己的朋友：“最帅的那个你怎么不加？难道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喜欢的类型？我难道不是长得好看的都喜欢吗？”朋友回答道。


    “那是为什么？”她不解。


    那个女生表情也有点疑惑，思考了许久后，才摸着下巴道：“哎呀非要解释的话，可能就是第六感吧。”


    “他刚刚吃饭的时候，经常空出一只手来发消息。那个笑着的表情总感觉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席见微回到寝室后，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清理完衣服，就直接上床呆着，把帘子给拉上了。


    桌面上的01当然也被他顺到了床上。


    其实有些话，吃饭的时候他就已经发消息和01说过了。


    可在回到寝室之后，席见微还是小声地复述了遍，毕竟发消息时总是会简略，口述更加详细，也更生动。


    说到最后离开餐厅的那一段时，01忽然一愣，几秒后才问：【没要你的联系方式？为什么？】


    席见微用手戳着祂，放轻声音：“这还需要为什么吗？不应该是要联系方式才需要理由吗？”


    他这么说完后，才补充回答道：“可能就是不熟悉也不喜欢啊。”


    片刻后，01才回道：【没关系。】


    见祂回得认真，席见微没忍住笑了：“知道了，我又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不用安慰我。”


    01还是说：【没关系。】


    而在这句“没关系”后面，还跟着一串席见微看不懂的代码文字，浅浅的，一闪而过。甚至没来得及分析就消失了。


    他有点好奇地问道：“刚刚那是什么？”


    01难得卖关子：【不告诉你。】


    席见微猜想了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捧着小电脑晃了晃，问道：“你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01一串数据，都被晃得有点晕了，可等电子屏幕恢复正常后，祂还是说：【不告诉你。】


    席见微：“”


    那天晚上，席见微是带着一个疑问入睡的。而在他陷入睡眠之后，边上的小电脑亮了。


    01悄悄睁开了眼睛。


    祂先是瞥了一眼席见微闭着眼睛睡着的脸，沉默片刻后，才忽然亮起了一行白字。


    这行白字近乎透明，像是水滴在雾玻璃上划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静悄悄地存在于那里。


    【没关系。我喜欢你。】


    第188章 他、祂（七）


    爱是高深莫测的东西，人类自己有时候都说不明白它的定义，01作为被创造出来的智能，本应更难体会这一切。


    但说不清是互相陪伴的时间太长，席见微对着他微笑的那一刻太过晃眼，还是祂自己太过为此着迷。


    所以即便对于“定义”不理解、没明白，却依旧在爱。


    大一的暑假，席见微终于把父母留下的遗产给要了回来，加上他们原来攒的那笔钱，手头瞬间充裕了不少。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于是他考虑许久，最后还是在大二的时候，带着01在外面租了房子。


    01会利用席见微在教室里面上课，顾不上祂的时间，偶尔在网络上做些“兼职”。


    靠着自己特有的手段，祂攒了一点自己的“私房钱”。


    这笔钱祂已经提前规划好了用处，打算在席见微毕业的时候，和对方表白。


    在01的设想中，告白的那天要有礼物，要有席见微喜欢的花，还需要有一枚戒指。


    为了这个美好的设想，祂不断地奋斗着。


    可无论是席见微还是祂，好像都在命运里差那么一点运气。


    就像是席见微没等到十三岁那年，和家人团聚的生日，01也没等到最后毕业告白的那一刻。


    祂的期待以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方式落了空


    席见微生病了，病的名字很熟悉，和他父亲的如出一辙，医生说是遗传。


    最开始出现不对劲时，是大四那年的寒假。


    他们从学校回了家，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马上就要新年了，外面飘飘悠悠地下起了雪。


    席见微昨天和01逛街的时候，在街上买了很多红红的纸窗花，今天睡醒了就拿在手上，兴致勃勃地往窗户上贴。


    而就在他贴完两个，拿着下一个在窗玻璃面前比划位置的时候，腿突然没了知觉。


    不是发麻，而是完全没了感觉，当脱力直直跪坐到地上时，席见微整个人都懵了。


    01在边上看见这一幕，吓得不轻，连忙问：【怎么了？】


    席见微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这种失力感只持续了一瞬间，在他低头探寻时，腿部的知觉又恢复了正常。


    他撑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不放心地在客厅里又走了两步。


    但腿上没什么不舒服的，更显得刚刚的事情像是错觉。


    席见微疑惑未消，却还是弯腰将地上的窗花捡起来，回答01说：“刚刚腿好像抽筋了。”


    那远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头，紧接着，席见微的身体越来越疲惫，总是爱赖在床上不动弹。


    但他冬天本来就怕冷爱赖床，睡到十一二点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一开始，01并没有发现异常。


    直到某天，席见微有点事情需要出门，01提前在他的光脑里面订了闹钟。


    可到了当天，闹钟却不太管用，叮叮铃铃的声音那么大，席见微依旧在睡。


    01还以为是他睡得太熟了，默默将闹钟改成了边响边振动的模式，枕头也跟着嗡嗡动了起来，席见微终于醒了。


    可醒来后的席见微却对那个响着的闹钟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是掩了一下眼睛，半眯着看向01的屏幕，迷糊地说：“现在几点了？”


    “”01看着他的反应，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而说完话后，席见微自己也意识到了。


    因为他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


    那天的事情毫不意外地被01全部推掉了，祂赶快给席见微在首都星的第一医院挂了号，叫好车，催促他去。


    在前往医院的时候，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形成虚影，可席见微却不太能听见吹来的风声。


    联想到之前的种种症状，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而腿上的01还在安慰他：【没关系的，只是小毛病，看了医生就会好了。】


    可分明祂的电脑也在不受控制地震动着。


    席见微其实很想说，01，你在发抖啊。但最终，看着电子屏幕上的那行字，他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首都医院的人很多，席见微在那里做了很多的检查，最终在下午，看见了自己的报告单。


    看见病的名字时，席见微居然有瞬间会觉得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他坐在那里，听着医生讲着后续的治疗安排与宽慰，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间，苦笑了一下。


    医生渐渐地不再说话，甚至主动偏过了脸，时间留给了他。


    无比寂静的室内突然出现了哽咽的声音，很小很小。


    席见微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止不住地往下流，砸在地上。


    而01看着那病历单上的字眼，忽然觉得思绪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随着席见微的眼泪，天旋地转。


    恍惚之间，程序混乱，祂回想起了很多事情。


    祂想起席见微一年只有三次的体检，如果能再上心一点，是不是会早点发现，一切不会变成这样。


    祂想起去年节日，陪着席见微去玩时，那个挂在树上最后却被风吹走的木牌，当时为什么没有再劝席见微买了一个呢？


    最后，追根溯源，记忆匆匆倒退到席见微十八岁生日那天。


    01想起那个生日愿望。


    那一天，许完愿蜡烛被吹灭后，席见微站起来要去开灯，而祂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许了什么愿望。


    之前的祂不懂，后来祂才在星网上知晓，原来生日愿望是不能说出口的。


    曾经无知无觉犯下的过错，直到现在，才跨越了三年遥远的时间，重新扎到了祂的身上。


    01开始怨恨自己。


    祂不该问出那个问题的，说出口的愿望会不灵。


    是祂毁掉了席见微的人生


    确定了病因后，席见微没再住在家里，而是直接留在了医院里治疗。


    他每天在医院里面日复一日地抽血，检查，吃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许多，肤色苍白，嘴唇也逐渐没有了血色。


    但席见微似乎是不愿意让01看见他那么狼狈又痛苦的样子，所以总是将床头的01，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只有在那些医护人员从病房退出去，他平复好表情，掩饰好一切的时候，才会深呼吸一口气，把祂扭回来说话。


    可即便如此，01还是能从他手上遮掩不住的针孔和淤青，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攒了一笔钱，加上后来拿回来的遗产，算得上富有。


    可这只是对于正常生活而言，首都星的消费本来就不便宜，医院里面更是昂贵。


    这笔钱在面对这场病的时候简直是杯水车薪，很快就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于是01逐渐开始见不着人，祂很忙，只有在中午和晚上会待在小电脑里面，而与之相对的，是席见微账户里，源源不断涌来的星币。


    那些星币堆积在一起，最后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那么多的钱，甚至足够买下一颗偏远的星球。


    席见微的病房换了单人单间的，所用的药也变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就算他再怎么迟钝，也能意识到是01背着他做了什么。


    于是在某一天中午，席见微拦住了又要离开的01，问祂：“能不能陪我聊聊天？”


    01的动作停了下来。


    祂下意识以为席见微是要追问自己，那些钱是从哪里赚的，不在的时候，又去干了些什么。


    所以在停下来的瞬间，就开始脑海里思考该怎么解释。


    但出乎意料的是，席见微只是把这当成了一场许久没进行的简单聊天。


    他什么都没追问，也什么都没有打听，只是坐在床上，问了祂一些有的没的，像是把祂当做了移动的百科全书。


    听见01的回答，偶尔还会垂着眼睫笑一笑。


    01就这样安静地回答着他，直到席见微的身体坚持不住，开始犯困的时候，祂的数据侵入了病房的智能系统，将房间的窗帘给自动关上了。


    窗帘一拉，病房内便暗了许多，01对席见微道：【累了就睡一觉吧。】


    席见微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开口后，先来的却是咳嗽。


    他咳了两声，又偏头缓了一会儿，才小声地问：“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01看着他脖颈上分外明显的黛青色血管，许久，说：【会的。你醒来叫我的名字，我会回来的。】


    看见回答，席见微点了点头，他躺了下去，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埋进了被子后，又说了一句“再见”。


    随后黑色小电脑的屏幕便暗了下去。


    最后一丝光亮也黯淡了下去，席见微看着床边上的电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恍惚间嘴巴动了动。


    他现在的耳鸣有点严重，听见声音总是断断续续的，不甚清晰，所以有时候，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将心里面的话给讲了出来。


    01刚将电子屏幕关上，正准备走时，听见席见微的喃喃自语。


    那声音压在被子里，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


    席见微幼年声音很清脆，调子也起得高，和祂吵架时，偶尔还会哇哇哭。


    而现在，不管说着什么话，他的声音永远都是一个声调，轻轻的。


    他说：“……你现在真的变得很聪明，等再长大一点，是不是会更厉害一点？”


    “”


    那个瞬间，01突然觉得好难过，甚至没力气再动，一种无言的、窒息的悲伤席卷了祂的数据。


    席见微在等祂长大，但不再等自己长大。


    第189章 他、祂（八）


    慢慢的，01不再离开，因为现在席见微账户里的钱，已经足够支撑后续所有的治疗。


    而祂也意识到，自己和席见微之间或许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无数个日夜，01时常想，如果健康的时间，能够通过别的东西换取就好了。


    祂愿意花费一百万换取一天的时间，而不是像这样，只能缩在小小的屏幕里，看着席见微，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但生命永远不是明码标价的东西，从某种程度而言，它对所有人都公平。


    而在这些沉默注视、几乎无力的时刻里，祂逐渐意识到，为什么在得知父母出事的那一刻，席见微哭得连呼吸都顾不上，却还是挣扎着关掉了祂的小电脑，不让祂知道情况。


    那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


    因为亲眼看着爱的人离去，真的，太痛苦了


    一晃眼，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


    一开始住到病房的席见微总是很困倦，意识时常不清醒，似乎五感都跟着一起消失了。


    而在这段时间，那些曾经被按耐下的感官，突然十分汹涌地反扑过来，他的身上开始疼痛。


    一开始疼得厉害，医生会给他吃止疼药，但是时间久了用处就变得很小了，医生也不敢再给他加大剂量，只能靠自己熬。


    席见微经常睡不好，在半夜里发着冷汗，指尖颤抖地从梦里惊醒。醒来的那一刻，梦的内容已经忘记了，只有惊恐的情绪还残留。


    病房里面依旧一片黑暗，只有那些医疗器具的呼吸灯开着，一闪一闪。


    他看着天花板，先是愣神，然后突然将脸埋到被子里，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无声无息地流泪。


    这场清醒的疼痛持续了很久，甚至在很多次疼到无法忍受时，席见微下意识想要去抓边上的小电脑。


    可是每次伸到一半，手就剧烈颤抖，靠着自己的意志力，硬生生将动作压了回去。


    凌晨三点多钟，他才又在眼泪中恍惚睡去。


    连着很多个晚上都是这样，他以为的动作和眼泪都很隐蔽，01看不见，也不会知道。


    但01是系统，系统怎么会在黑暗里看不见。


    可既然席见微希望祂看不见，那么01就装作看不见。


    只有在对方睡着后，祂才敢将小电脑的屏幕打开。


    数据有规律地流动，隔着屏幕，一点点地描摹席见微眼角还没干透的眼泪。


    一遍，又一遍。


    这种自虐一般的行为持续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太阳慢慢升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些许的时候，祂才终于停手。


    朦胧的光下，席见微睡觉的姿势和很多年前并没有区别，他依旧喜欢侧躺着，将一小团被子抓到怀里抱着。


    就好像还是个孩子，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01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曾经的一件事，当时父母去研究院出差，一个人在家的席见微抱着01展望着未来。


    当时的席见微觉得那会是很幸福的日子，他说，希望自己能够快点长大。01则是故意和他唱着反调反驳。


    而现在，假如时间能倒退，故事能重来，01想，祂也许就会在那个时候，很认真地告诉对方。


    席见微。


    其实长大不太好。


    你的眼泪开始没有声音了


    在面对这场病时，席见微其实很害怕。


    毕竟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害怕痛苦，害怕死亡，甚至是害怕孤单，这都再正常不过了。


    他小的时候，有一次跑到01面前，问祂，人为什么不能永远和重要的人在一起。席见微说自己不想被离开的人永远留下。


    未曾想未来的有一天，居然是他留下了01。


    他如果离开了，01该怎么办呢？席见微总是在无数个难捱的日夜，思考这个这个问题。


    为此，他苦恼过，也挣扎过，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找01，提前留下一些类似于“遗言”的东西。


    可就算在心里面打了一万遍的腹稿，对上01电子屏幕的时候，也只能一万零一次地露出微笑，什么都说不出。


    时间就在这样的徘徊中度过。


    01现在更像是一个全知的系统了，席见微在和祂聊天的时候逐渐意识到这点。


    或许要不了几年，祂就能主宰整个星际的数据网络。


    可无论是多么智能的系统，现在也只能轻轻地、安静地趴在爱的人的膝盖上。


    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席见微逐渐适应了身体上的痛苦，他的疼痛阈值愈来愈高，现在已经能够在半夜的惊醒中保持冷静了。


    当疼痛逐渐被克服后，他又有了新的苦恼。


    那就是服用太多的药物后，席见微的记忆变得开始不太好，很多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


    那些重要的回忆，他正在逐渐忘却，这让席见微很不安。


    于是只要身体状态好，清醒的时候，席见微都会拿着笔，在买的一个本子上，一点点记录自己觉得幸福的重要的回忆。


    但每次写不了几行，他就会卡壳。


    幸好01就在边上，祂参与了席见微所有的人生，甚至比席见微自己都清楚，看见他的动作慢下来，就会主动帮席见微回忆。


    在01的帮助下，席见微才得以继续写下去。


    今天的席见微状态也不错，他这段时间挑挑拣拣，已经在本子上写了不少，今天一时间居然想不起要写什么。


    最后思考了半天，决定写自己刚出生时候发生的事情。虽然刚出生时，他并没有记忆，但后面没少听父母说。


    更何况，边上还有一个记得一切的01。


    01一起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最后回答：【你刚出生的时候，看见我就哭了。】


    席见微停下笔，声音终于用了一点点细微的波动，惊讶地问：“有吗？”


    祂说：【嗯。哭得超大声。】


    见01说话不似作伪，席见微只得将这句话一起乖乖写了下来。


    他一边写，一边说话，即便已经刻意控制，却依旧难以掩饰那种沙哑：“这么久的事，你居然还记得。”


    说完，他忽然想起01如今的智能性，半是认真半是感叹地说：“现在的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话音落下，01却并没有回答席见微的问题。


    祂只是无声地把问题在数据里面过了一遍，然后看着席见微的侧脸，又无声地回答着。


    ——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当然。


    01说，甚至很多。


    和你一起牵手走在街上是什么感觉，一起吃同一个冰淇淋是什么感觉，吻你的唇是什么感觉？


    ……留住你又是什么感觉呢？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


    席见微的精力很有限，今天的状态和平日比起来已经算得上很好了，却依旧没半个小时，就觉得累。


    他的手臂和腰腹上贴了很多的贴片，各种线连接到不同的地方，将所有的生命体征同步到电脑上。


    如果再勉强下去，边上的医疗仪器就会叫起来，那些医生护士听见声音，会从外面一窝蜂地涌过来。


    席见微不太喜欢他们那种过分急切的态度，好像他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一样，所以他从不任性给其他人添麻烦。


    在感受到疲惫后，他就主动停下了笔，将本子收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屋子里面还是发出了“滴”的几声。


    席见微下意识回头看边上那些医疗仪器，定睛一瞧，却发现声音并不是从它们那里传来的，而是床头边，01的小电脑。


    黑色小电脑屏幕上飘动的不再是以往的数据流，而变成了什么黑白色的图案。


    声音刚响起没几下，01也反应了过来，迅速把亮起的电子屏幕给关上了，但凭借着那短短两秒，席见微还是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日历，圈着的日子就是今天，而在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标注，画着一颗不太标准的爱心。


    席见微不记得自己有用01的电脑设置过这些，那就是01自己干的了。


    祂不但在日历上单独将这天圈了起来，还特意设置了铃声，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可是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既不是生日，也不是别的什么纪念日。席见微看着今天的日期，始终想不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思考的东西多了，大脑又不受控制地变得疲惫了起来。


    “滴——”


    这一次真的是医疗仪器在响了。


    没几分钟，那些医生护士就敲门走了进来，他们已经很熟练了，该给席见微检查的检查，该叮嘱的叮嘱。


    席见微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忙前忙后，突然发现平日里见过的一个熟悉的医生不见了，便问道：“梁医生呢？”


    一旁的女护士帮他调整了一下手上贴片的位置，回答说：“梁医生的女儿今天毕业，他专程去参加了女儿的毕业典礼。”


    毕业。


    席见微先是恍惚了一瞬，随后突然记起来，如果没有这场病，这个时候，他应该也毕业了。


    这场检查十分迅速，确认完他的身体状况后，这些医生护士才往外撤，重新关上了门。


    病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席见微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过多思考了，不然过不了多久，又会把医护人员引来。


    但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会很重要。


    所以在最后，他还是看过去，轻声问了01：“你今天原本是打算做些什么吗？”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他都缓了两三次，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而面对席见微的视线，01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席见微以为祂不会回答的时候，才终于在小电脑上看见一行模糊的字。


    【已经不重要了。】


    第190章 他、祂（九）


    在治疗的第十四个月，席见微进了一趟手术室，从那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


    清醒的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少，连呼吸也开始困难，有时候上一秒还在和祂说话，下一秒就昏了过去。


    每次睁眼看见的都是一片漆黑的病房，于是日夜开始分不清楚了，时间也变得没有意义。


    他只能靠着每次醒来后01的话，来知晓在自己晕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十八个月，他又一次在手术室被抢救回来。


    从急救室被救回推出来时是一个晚上，按照以往的经验，席见微至少要昏睡十几个小时，才有可能从床上苏醒。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他就是提前醒来了。


    席见微的手上正在输液，冰冷的营养液顺着针头滴进他的血液里，保证他基本的身体所需。


    睁开眼的那一刻，席见微觉得身上很冷，没来由的冷，可病房里的温度明明一直都是恒定的。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突然发现，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病房，此刻居然是闪着光的。


    所有的医疗仪器都莫名其妙地打开了，电子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可那上面显示的，既不是心跳的曲线，也不是呼吸的频率，而是字。


    那些字占据了所有的屏幕，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一次又一次跳出来，像是什么可怖的东西。


    可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居然只是同一句话。


    那个不知名的数据入侵了整个病房，最后留下的，居然是无意识的，重复的，不断祈求的同一句话。


    ——【你不要死。】


    祂说：【求你不要死。】


    01开始学着人类期愿。


    曾经的祂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相信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才知道，因为人类无法主宰命运，所以他们才会去恳求命运。


    而现在，祂也愿意去恳求。求求它们救救席见微吧。


    01能够坦然又理智地接受很多事情，因为祂的本质是一个智能，可祂到现在，依旧接受不了席见微的死亡。


    不愿意，不甘心，舍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祂日复一日的祈求起了效果，在所有人都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或许也说不上是转机，只是另一种新的可能。


    从其他星系而来的医学家，提出了一个新的办法。他们有一种冷冻治疗舱，可以冰封保存好席见微的身体，让他陷入长时间的沉睡。


    等到十年、几十年后，如果那时的医疗技术发展到能治疗席见微的病时，他们可以再次打开治疗舱，让他苏醒。


    当这个假设被提出来时，首都星的医生，连带着席见微都沉默了。


    说的倒是好听。可要是几十上百年后，这个病依旧没有被攻克怎么办，那个冷冻医疗舱真的能够坚持运转那么久吗？


    况且这治疗舱还没有大规模地投放试验，如果在冷冻治疗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问题，又有谁能负责呢？


    数不清的问题被首都星的医生严厉地指出来，这些问题和席见微身上的病，一起摆在了天平的两端，等着席见微来决定。


    ——是迎接一个必死无疑的未来，还是去赌一个完全不确定的可能？


    最后，在很久的思考之后，席见微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是一场完全未知的豪赌，于是在进入治疗舱的前一天，席见微和01道了别。


    和这个陪伴了他人生每一天的，见证过他所有情绪的人工智能道别。


    那天的席见微像是回光返照，很有精神，他抱着01，和祂絮絮叨叨地说话，让01不要害怕，让01保护好自己。


    说了许久，最后道：“如果”


    席见微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电子屏幕上，又接着小声说：“如果我最后还是不在了，也要好好的，知道吗？”


    “你现在那么聪明，不用人看着也能活得很好。就是以后不能像和我相处那样，和别人发脾气了。”


    从始至终01都没有说话，安静地过分，但席见微知道祂在听。


    似乎是觉得现在的氛围太过沉重，沉默了一会儿后，席见微故意笑着说了一句。


    “话都说到这里了，我是不是该说一句我爱你，电视剧里好像都是这样演的。”


    这建议明明是席见微自己提出来的，可几秒后，也是他喃喃自语地反驳：“但会不会太肉麻了。”


    01在这时终于开口：【不用说。】


    “我爱你啊，01。”


    像是要被风吹走一样轻的声音，在此刻巧合地响了起来，和01屏幕上的文字撞在了一起。


    “”01又没了动静。


    而席见微垂眼看祂，方才的那点笑意不知何时被收敛了个干净，他认真又难过地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留下你的。”


    考虑到席见微的身体状况，医疗冷冻舱就被摆在了席见微那个独立病房的小隔间里。


    准备进去的时候，是个晚上。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首都星的高楼大厦在夜晚闪烁着五彩的光，亮得星星都看不见了。


    席见微在一堆医护人员的牵引下走入了那个隔间，门在身后被关上


    还没靠近那个医疗舱，就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他在答应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真的将要进入冰冻舱的时候，突然又放慢了脚步。


    不是害怕，而是开始不舍得了。


    席见微心想。好奇怪啊。


    明明他已经在昨天晚上说完了所有的话，可为什么，现在还是好想好想再看01一眼。


    可无论心里怎么想，他都没有真的转头看最后一眼。


    因为他害怕自己在看见01的那一刻，就失去了继续往前面走的勇气。


    也正是因为席见微始终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见，就在他脚步放慢的时候，全市的电子设备连着第一医院的医疗仪器，突然“短路”了。


    那些电子设备像是被入侵了一样，瞬间黑掉，又很快亮了起来。


    荧蓝色的数据流在里面流淌，像是飞溅的雨，出现斑驳的色块。


    病房外面的人发出惊呼，席见微背后跟着的那些医护人员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去看。


    但那个时候，席见微的听力恰巧出了问题，那么大的动静都一点都没听见，还在往前走。


    一直到那些淡蓝色的光，透过小病房的门玻璃视窗照过来，让这个小病房染上不一样的颜色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


    呼吸在那一刻都被放慢了。


    等席见微回过头时，看见的是几乎紊乱的数据海，不断翻涌，恍若潮汐。


    浅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周围是已经听不见的喧闹，席见微站在那里，愣神了很久。


    恍惚之间，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除夕节。


    当时的席见微离家出走，坐在一个空房子的屋檐下一言不发，而他怀里的小电脑却数据汇聚成雨，就像现在这般。


    祂没办法真正的流泪。


    可这片庞大的数据海，却又好像都是祂的眼泪


    一行人的行动被迫慢了下来。


    这场“入侵”还没解决之前，这些人不敢贸然带着席见微去冷冻医疗舱。


    正在向外面寻求帮助时，看见边上的席见微突然动了。


    他们被吓了一跳，想要出手去拦，但记起他的身体状况，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席见微没有看他们的动作，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往相反方向走了两步，走到病房门玻璃前面，走到01能看见他的地方。


    随后，面对外面这片蓝色的“海洋”，他抬起了手。


    手指一高一低，重复两次，对着01画了一个只有彼此能看得懂的符号。


    ——^^


    在这个符号完成的那一刻，外面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数据流动变得更加激烈了。


    但很快，动静慢慢弱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整个城市的电子设备突然转好，屏幕恢复了正常，就好像方才的那些瑰丽情景，只是他们做的一个梦那样。


    席见微收回了手，在身后跑来的医护人员的簇拥下，最后看了01一眼，转过身离开。


    单薄的身影已经离开，而01却还看着方才席见微的指尖在虚空中画出的那片区域，久久不能回神。


    祂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席见微在说：等我回来。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关于等待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