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愿打电话过去给言黛时是北京时间深夜十二点多，而此时的德国柏林，刚过下午五点不久。


    刚结束了一个下午的会议，言黛正准备在私人医院里接受心理治疗。


    只是在瞥见来电显示的时候，她还是第一时间接通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言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上一句话，就听到那边带着怨气地说了一句：“讨厌你！”


    嗯？


    这是怎么突然讨厌起她来了？


    言黛秀眉微蹙，只抬手微示意，身边的助理和私人医生便颇有眼色地直接退到一边等待。


    她静了两秒钟，听出来褚愿说话的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醉意，没忍住出声问了一句：“你喝醉了？”


    她很少会对其她人给予关心，即使褚愿是她的妻子，是她法律意义上最亲密的人。


    无法建立亲密关系，哪怕只是口头给予一些关心都很困难。


    而这也是她这半年默默在国外接受心理治疗的原因之一。


    然而对方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言黛只能听到电话那边传出阵阵忙音。


    她盯着被挂断的电话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


    褚愿竟然挂断了她的电话。


    褚愿很少主动挂她电话的，就算是有过，那也是次数寥寥。


    至少她们结婚了这么多年以来，褚愿主动挂断电话的次数估计都不超过三次。


    几乎每次都是褚愿先主动打电话过来找她，絮絮叨叨自顾自地输出一堆。


    而言黛则时不时回应几句。


    有时候会冷场，话题进行不下去，亦或者是言黛要准备忙工作了，电话面临挂断边缘。


    但每一次褚愿都会恋恋不舍地挽留说：“姐姐，再陪我聊一会儿嘛……”


    “姐姐，我还想再听一会儿你的声音……”


    “姐姐姐姐，别挂我电话好不好呀？就算你在工作很忙没空理我，把手机放在旁边也可以。”


    每次跟言黛说话的时候，褚愿的语气都像是在每句话后边加了一个波浪号。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在故意卖萌，还是怎么样，但肯定是有点儿夹着嗓子的。


    但在喜欢的漂亮姐姐面前，稍微夹一点儿，注意一点儿自己的形象又怎么样呢？


    褚愿恨不得再做作一点儿，只要能够吸引言黛的注意。


    而在通话时，就算是言黛一句话也没说，安安静静地把手机挂在一边，褚愿也能够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很久。


    所以几乎每次通话的结尾，都是言黛先挂电话。


    这次绝对是反常。


    直觉告诉言黛，要么就是褚愿打这通电话过来时，整个人已经醉到无意识把电话给挂了，要么就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不对劲儿的事情，让褚愿的心情变得不好。


    但不论是哪个可能性，都并不是言黛想要看见的。


    “家里出什么事儿了？”言黛没办法直接问千里之外的褚愿，收了手机，偏头问向身边的助理杨雯。


    杨雯跟着言黛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办事能力非常强。虽说她们现在身在国外，但国内出现什么事情，基本上杨雯都能知道。


    杨雯说：“家里公司一切正常。”


    说完之后，杨雯还听得出来言黛这话里有话，不完全关心国内公司的事，更多的是问起家里那位。


    于是，杨雯还特有眼力见地又补了一句：“至于褚小姐，秦蔓姐说她上午结束了一场签售会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winkbar，大概率喝醉了，并没回家。”


    说到这里，杨雯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聪明人说话向来都只需要说一半。


    有了这些信息，言黛也基本猜到了——褚愿在winkbar喝醉了，现在大概率是住在季熙然的家里。


    言黛收起手机，语气淡淡：“那没事了，季熙然是她的好朋友，就算喝醉了也会有人照顾她。”


    杨雯打量着言黛的脸色，心道：这哪里像是什么没事的表情？明明都已经快有些小生气的表情了。


    言黛就算再怎么擅长于隐瞒自己的情绪，也瞒不过杨雯。


    毕竟杨雯跟在言黛身边，几乎都快已经有十年之久，对她这个人已经能够称得上是非常了解了。


    杨雯现在都还记得初见言黛那年，刚二十岁的言黛大学都还没毕业，临危受命接下言氏这个烂摊子，并且力挽狂澜、给差点儿破产的言氏续命。


    之后的几年，言黛更是带着言氏走到现在这个全国前五十强企业，任谁看了不叹一句商业天才？


    她在职场上叱咤风云，在生活中也是不苟言笑，公司上上下下就没有不怕她的，从没有因为她的年纪轻视过她。


    这样的言黛可称得上是年少有为、事业有成，可杨雯却很少见到言黛真正开心的时候。


    别说开心，就连生气也是没有的，更多情况下言黛都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让人拿不准她的真实情绪。


    可后来自从跟褚家小千金结婚之后，言黛脸上的表情就丰富多了。


    即使表面上看，还是面无表情的时候最多，可各种微表情还是会出卖她。


    就像现在，言黛秀眉轻蹙，嘴角微微向下。


    跟在言黛身边工作多年的杨雯，一眼就看出她情绪的变化。


    干她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揣测大老板的真正心情。


    杨雯百分之百都知道，引起言黛情绪的原因绝对跟褚愿小姐有关。


    杨雯试探道：“要不等晚点儿给褚小姐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情况？”


    言黛：“不用。”


    杨雯却已经掏出了手机说：“秦蔓姐正好有空，可以让她把褚小姐接回家。”


    “这个点了秦蔓还有空？”


    柏林现在是下午五点钟，国内时间可是大半夜。


    杨雯答：“有空的。”


    做让大老板高兴的事，就算再怎么没空也得有空啊！


    言黛眸色一动，语气依旧淡淡：“嗯，那行。”


    杨雯却悄悄松了一口气，知道言黛还是希望把褚愿给接回家，不希望她独自一人在外留宿的。


    就算是留宿在好朋友家，那也不行。


    毕竟现在这个时间点有些敏感。


    大半夜的谁敢放心？


    交代好这件事之后，言黛才终于放心地走进了心理咨询室。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做心理咨询的第几年。


    时间漫长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了。


    私人医生叶醒春给言黛照例做了一些常规检查，言黛都一一配合。


    “目前的主要问题还是无法跟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吗？”叶醒春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很多遍。


    “嗯。”


    “闭上眼，”叶醒春对言黛进入催眠环节：“现在你脑海里努力想起一个人，你想到了谁？”


    “她。”


    “还是她？”


    “嗯。”


    叶醒春开始对言黛进入了深度催眠环节。


    接下来的每个回答，回答者都不会说谎。


    “那就表明你内心是非常强烈想要靠近她的。”


    “我不知道。”


    “你应该确定。”


    “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你跟她在一起时开心吗？”


    “开心。”


    “离开她时会想她吗？”


    “会。”


    “你喜欢她吗？”


    “嗯。”


    “你想回国见她吗？”


    “想。”


    “你能感觉到她很喜欢你吗？”


    “……能。”


    叶醒春继续循循诱道：“那你应该回国见她，结束异地，跟她在一起，你的内心非常诚实，你是这样想的。”


    沉默，良久的沉默。


    最后言黛也只是吐出了一句话：“她以后会离开我吗？”


    “不会，她很爱你。”叶醒春作为言黛这么多年如一日的长期心理治疗师，对言黛和她妻子的感情情况一清二楚。


    褚愿喜欢言黛，很喜欢很喜欢。


    言黛的身边每个人都知道。


    上天入地，恐怕都已经找不到第二个比褚愿更喜欢言黛的女孩了。


    可言黛却又陷入了沉默，这次的沉默时间甚至比上次的还要更长。


    她说：“就算现在不会，以后也会吧？”


    “所有人都会离开的。”她又喃喃说了一句。


    叶醒春轻叹一口气。


    又卡在这儿问不下去了。


    叶醒春不知道言黛究竟之前经历过什么，所以也无法理解她在别扭什么。


    在一个人很爱她的时候，她却在患得患失，第一想法竟是预设对方会离开她。


    因为恐惧分离，干脆就直接拒绝了开始。


    甚至半年前，言黛突然出国的理由竟然是——她发现自己好像爱上了褚愿，而且害怕继续待下去，会让她这辈子都离不开她了。


    她要提前戒断。


    亲手推开所爱之人非她所愿，但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有病？


    不过要是没病她也不会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了。


    客观来说，喜欢上这样的人，会很累。


    叶醒春只是一个心理医生，也不是神仙，除了做做疏导，最后还是得靠言黛自己。


    最后，叶醒春努力引导言黛做了个梦。


    梦中有她自己，还有她内心深处最渴望靠近，却又一直不敢靠近的人。


    那人是褚愿。


    毫不意外，褚愿又入了她的梦中。


    梦中只有两个人，她和褚愿。


    褚愿眨着星星眼盯着她看，双手紧紧拉着她的手臂晃啊晃，露出一个非常娇俏的笑容：


    “姐姐，你好漂亮啊，我好喜欢你，你喜欢我嘛？”


    “我好想亲亲你呀，你是我老婆，会让我亲亲的对不对？”


    言黛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嗯。”


    却在下一秒，褚愿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双手叉腰，脸上变成了一副非常冷漠的脸，勾唇，一脸不屑地看着她：“都说是商业联姻了，又怎么可能会对你有真感情呢，姐姐不会真信了吧？”


    言黛顿时被吓醒了，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天花板。


    其它的什么都没有。


    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中是她最恐惧的事情，那就是——


    她害怕褚愿哪一天突然就不喜欢她了。


    与其这样，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拥有过。


    她并不是不相信爱。


    只是她更害怕爱会瞬息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