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姜崇礼的声音是那样的晦涩，许久却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阿玉平静地点头。“到底选择谁，或许这个决定对你来说还有些困难。


    但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只要你持续保持现在这样犹豫的态度，你就是做出了选择。”


    不等姜崇礼说话，阿玉便继续说道：“因为自我醒来后，就有一队人马在追杀我。


    不知何时，他们就会顺着我的踪迹，追查到这里了。


    到时候对于我来说，你就是选择了第三个人。


    你犹豫地没有将我交出去，对于那人来说，也是一种背叛。”


    阿玉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墨色眼眸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对方。


    说出的话却堪称诛心之言。


    “你的犹豫，就是一个谁也不选，是同时放弃的选择。”


    她并非在为姜崇礼分析利弊，而是一句一句话堵死对方的余地。


    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逼迫姜崇礼做出一个选择。


    姜崇礼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眼前人竟是这样的陌生而又熟悉。


    若非她知道长公主殿下的手段，恐怕还要怀疑一下阿玉是否真的失忆了。


    虽然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样的陌生，而这步步紧逼的冷酷态度又是这样的熟悉。


    即便是失去记忆，也有着一贯坚持态度的阿玉。


    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不惜牺牲阿玉换取利益的殿下。


    这样看来，只有她姜崇礼还站在原地犹豫，是个两边都放不下的小孩子。


    可是真的很难选啊。


    一个是她自小便要效忠的殿下，一个是从小结伴的至交好友。


    思及至此，姜崇礼不禁垂眸，发出一声自嘲。


    她笑着，沙哑着说道：“从小，我爹就告诉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惜我一次都没听过他的话。


    我都犹豫那么多次了，也不差眼前这一次了吧？”


    姜崇礼缓缓坐直了身子，她盯着眼前的阿玉说道：


    “我偏要都选。你，我不会放弃，那个人，我也不会背叛。”


    做出这个决定的一刻，姜崇礼反而轻松了起来。


    “她的追兵若是来了，我自会帮你打发走。


    她若是怪罪下来，我便会向她去请罪，任凭她处置。”


    沉默片刻后，阿玉先开口问道：“李玉瑚、邓疏这二位虽然势力不小，但应该没资格让一位将军协助绘地图，还要前去请罪吧。”


    剩下的那个答案，在二人的对视中依然昭然若揭了。


    “所以追杀我的人，不是京城当中的皇帝，那便是长公主了？”阿玉确定道。


    下意识的，姜崇礼回避那个真正的问题，只是回道：“那你应当明白了。


    只要她召我回京，我还肯回去，对于她来说便不算是背叛。”


    阿玉反问道：“即便回去就是死？”


    姜崇礼坦言，“李玉瑚和邓疏对着京城虎视眈眈，若他们后方没了我的震慑，他们就更肆无忌惮了。


    为了整个大赵，她不会立即处死我的。”


    阿玉眼眸低垂，不再去看书桌那侧的姜崇礼。


    “为了整个大赵......那我为什么还会受到追杀？


    若是我将地图送回京城，有了军备图，奋力一搏。


    未必不能铲除李玉瑚和邓疏的势力，还大赵一个安稳世道。”


    她继续轻声问道：“可就连你刚才都避而不答，她为什么会派人追杀我，不是吗？”


    阿玉缓缓抬起头，看着表情僵在脸上的姜崇礼，问出了长久以来她心中的疑惑。


    “京城里的皇帝也好，长公主也罢。不应该都是努力要让这世道变得更好吗？


    我所在的村子里，壮劳力都被征走了。有的是入了军，有的是被带着做徭役修建东西去了。


    所有人都快吃不起饭了。


    为了整个大赵……那大赵里，有他们的一席之地吗？”


    阿玉不知道，京城里的大人物究竟有怎样的难言之隐。


    她只是讲出来，自她醒来后，心中的所有疑惑，想得到一个答案。


    阿玉的话，终究是刺破了姜崇礼的回避，和那一丝丝的侥幸。


    姜崇礼还在侥幸希望，她们三人还是当初天真的三个人。


    记忆里的那一天。


    身穿华服的少女站在楼阁最高处，俯视整个京师的风景，意气风发。


    她说，她要大赵在她的治理下，所有的地方都如京城一般富庶祥和。


    站在年少的长公主身后的，是更加年幼的两个孩童。


    还没有长公主腿高的两个小孩子，都信誓旦旦地说，要一辈子效忠长公主，让大赵变得更强盛。


    其实，当初的誓言早就是过眼云烟，只有姜崇礼还沉浸其中。


    许久之后，姜崇礼的口中都蔓延着一种苦涩。


    “绘制地图的消息，不知被谁漏了出去。邓疏听到了些风声，但他不确定地图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阿玉，声音哑得像含着沙：


    “他可以确定的是，负责此事的人，是长公主殿下最信赖的手下之一。


    所以，他传话给殿下。


    不管地图是真是假，只要殿下肯杀掉你，他就信殿下是真心要谈和。


    帮忙一起打李玉瑚、放开通向京城的粮道，他都答应。


    否则，他就会把这个谣传递给李玉瑚......若到了那时候，局势必然一片大乱。”


    她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便是殿下已经答应了邓疏，追踪你的人已经派了出去。”


    闻言，阿玉默默的看向姜崇礼，甚至眼神里没有一丝愤怒。


    她点了点头，只是说道：“原来，大家口中的长公主并没有那么厉害。她也会饮鸩止渴，用一队人的命去换个不一定会兑现的诺言。”


    答应之后，邓疏就会安分下去吗？


    答应之后，天下就会太平了吗？


    未来有一战注定避无可避，迟早要打起来。大家都心知肚明。


    或许在长公主的眼里，只要能缓一些来，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便也是值得的。


    姜崇礼听着阿玉分外平静的声音，仿佛对方讨论的不是自己性命一般。


    她心里一阵酸楚，还想着宽慰阿玉，便解释道：


    “身处朝堂，长公主处处掣肘。那些老不死的大臣们，一直都不支持她。


    这样的决策未必是她一个人可以左右的。


    而追杀你的人除了殿下的，更多的应该是邓疏的人。


    或许，你被喂下失忆的秘药，也许是殿下想要，想要保护......”


    话说到一半，姜崇礼自己先没了声。


    这番安慰的话，连她自己都信不了几分。


    她清楚得很，那种药是为了防止暗卫被抓住后审问，而特意制作出来的。


    运气好的会失去记忆，如若不然，就会一辈子变成了痴傻的人。


    这到底哪里算得上保护。


    姜崇礼终是闭上了嘴。


    阿玉并没有接话，她的视线只是转向了窗外。


    刚刚十月中旬，深秋时节，外面竟已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落雪花。


    坐在这里，她心里竟然想起了大柳村的人们。


    村子里现在究竟是依旧炎热，还是也下起了雪呢？


    她想着在客房里等着她的林青漪，会不会感觉很冷呢。


    她现在，为何这样冷。


    雪花落下的声音窸窸窣窣，慢慢地竟然积满了窗外的枯枝。


    阿玉转回了视线，开口道：“那我告辞了。”


    说罢，便已起身要走。


    姜崇礼连忙问道：“你这就要走了？你要去哪里？”


    阿玉站在门口，背对着姜崇礼说道：“我想要了解的都已知道了。”


    地图的缘由，她知道了。


    究竟是谁要杀她，她知道了。


    这世道还会不会好，她也知道了。


    她顿了顿说道：“至于追兵，先前还疑惑许久未见他们的影子，现在想来或是京城那边已应接不暇了。


    但我还未死，长公主未必会彻底放过我，继续留下来只是给你徒增麻烦。”


    阿玉说着话，并未回头分毫。言罢，她已经推开了门，一腿将要跨出去。


    “等等，追兵的事你无须担心。”姜崇礼终究还是没忍住。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那个早该定下来的决定。


    “因为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你暂且先留下来几天。”


    书房外的风更大了，卷着散落的雪花，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客房内，林青漪裹紧了衣裳，露出精致而苍白的下巴。


    她坐在椅旁，趴在向上支开一条缝的窗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小小的雪花。


    但很快它便融化成了一滴水，从她指尖滑落。


    这时，门扉开合，是阿玉踏雪归来。


    林青漪偏头看向头上落满雪花的人，唇边笑意轻柔。


    “回来了，可都得到了答案？”


    阿玉解下外衫，拍散上面的雪花后，坐到了林青漪旁边。


    “我们再留在云城几天，过后我们便回去做准备。”


    林青漪侧过身子，伸手拂去落在阿玉眉间的雪片。


    她问道：“决定了？”


    阿玉握住那只伸来的手，点头道：


    “决定了，战火如果注定燃起，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那便只有踏进去，才能求得一丝安稳。”


    为了身后的人们，阿玉将会一步步踏到京城，走到长公主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