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梵吟都待在万寿宫陪伴着这只名唤千奇的神兽。


    九阙再不曾来过, 梵吟也不曾见过他。


    倒是闲庭来过几次，问梵吟可否有什么要求，梵吟便笑意盈盈地, 用灵力在半空中写字, “我想见将军一面, 可以吗？”


    闲庭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点点头。


    于是那日, 梵吟跟着闲庭去揽月宫。推开殿门，日光微沐, 一身红色蟒袍的九阙仰躺在九龙椅上，模样慵懒肆意, 墨发利落地披散在肩头，修长如玉的手指握着梨白色的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听见脚步声，九阙随手一扬，将酒壶往空中一抛。


    那酒壶稳稳当当落在梵吟怀中，她瞪大那双乌黑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怀中的酒壶。


    偏听见前方传来九阙低沉慵懒的声音, “闲庭, 过来陪我喝酒。”


    语气带着不容拒绝之态。


    梵吟硬着头皮，抱着酒壶慢慢站到了九阙面前。


    九阙浑身都是放松的状态, 只闻见鼻尖一缕浅淡的花香，面前一抹红色衣袍闪过，他反映过来什么, 微抬眼，黑眸睨着梵吟。


    梵吟只觉得心跳得极快，她呼吸仿佛滞住，静静望着面前的九阙。他直起身, 墨黑长发顺势滑落，一双眼里有着睥睨天下的冷光，定定望着她，“谁让你进来的？”


    他眼里的冷漠如同那日对青黛一样，并没有半分不同。


    梵吟一时愣住，想张口说些什么，又听他冷声道：“闲庭好大的胆子，何时竟敢做起我的主来了！”


    他本就威压重，一发怒更甚。


    梵吟哪里抵挡得了这样的怒气，她被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怀里抱着酒壶，拼命摇头，一边摇头还一边颤抖着手在空中写着，“你别罚他，是我要来找你的。”


    九阙视线凝在梵吟脸上，她那双清澈的水眸此刻如同蒙上了迷雾，泪珠噙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模样，着实委屈。似乎九阙一声令下要罚闲庭，她就能立马跪下来求情的模样。


    啧，蛮荒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里，出来的小帝姬。不仅灵力低微，性格还单纯柔软得要命。


    看着就想让人欺负。


    仙界的人都传九阙性子暴虐凶残，但他除了打战，从未真正对何人动过真格。而且他极其护短，闲庭跟了他几百年，最是了解他性子。若九阙真会惩罚他，闲庭今日便不会放梵吟单独进揽月宫来了。


    偏偏梵吟不知晓，被九阙几句话唬住。


    于是九阙故意使坏，挑了挑眉淡笑道：“陪我喝酒，就不怪你的擅闯之罪了，怎么样？”


    梵吟点点头，十分实诚，害怕九阙生她的气。于是她掀开酒壶，仰着鼻子便灌了一大口进去，酒液从她嘴角流出，她被烈酒呛得满脸泪水。却见九阙胸膛里发出闷闷的笑声，似乎她的举动取悦了他。


    梵吟静静地望着九阙，他笑得格外好看，眉眼里俱是风流。


    于是她也忍不住露出甜甜的笑容。


    九阙看着面前的少女，白皙如玉的面庞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她一笑，眼角弯成月牙状，格外讨喜。


    “没见过这么傻的丫头。”


    九阙笑着，“这酒叫梦三生。”


    梵吟不明白，但她觉得头有些晕乎乎，面前的九阙一个变成两三个在眼里晃荡着。她看见九阙俯下身，挑了挑眉，又爽朗地大笑了两声，“以你的灵力喝了梦三生，恐怕得睡上几年。”


    什么？睡上几年？


    梵吟急了，她还有话没对九阙说呢，她急得往前走了一步，脚绊在九龙椅上，一把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温热的鼻息就喷在她的脖颈间，泛起阵阵颤栗的酥麻感。


    梵吟更急了，偏生又不能说话。只好将双手撑在九阙硬朗的胸膛上，试着想要站起身。但无奈双手宛若柔软无力，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忽然被人紧紧捉住了胡乱动的双手，梵吟无措地抬起头。看见九阙那张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他垂眸，黑眸凝着她娇艳的脸庞，低沉着声道：“见过对我投怀送抱的，倒是没见过对我投怀送抱还动手动脚的。”


    九阙语气并不严肃，反而带着一丝调笑。


    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眸看他，语气淡淡，“你说，我该怎么罚你？”手指在她下颌的肌肤上摩挲着，“是先砍掉你的手？还是……”


    梵吟醉得晕乎乎的，九阙的声音已经听得格外模糊。隐隐听见九阙要砍她的手，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黑睫如飞舞的蝴蝶，不停地颤抖着。


    随即梵吟又听见了九阙发出的笑声。


    再后来，她感觉似乎自己睡在了软绵绵的云朵上，身子陷下去，舒服至极，于是她闭了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


    等梵吟醒来时，已是几月后。


    九阙出战了。


    他又去了妖界，平定妖乱。


    这几年仙妖两族打得难分难解，听说是为了争抢地盘，仙妖各不退让。就只好打战。


    梵吟整日待在万寿宫。


    也幸好万寿宫有千奇作伴，才不至于百般孤寂。


    千奇起先是不大看得起梵吟的，也不大想理她，毕竟她灵力低微。像千奇这种神兽，历来是强者为尊，只敬强者，自然也不屑于和弱者做朋友。


    但九阙出战那日，千奇亲眼看着九阙抱着梵吟回万寿宫来。


    它从未见过九阙对任何一个女子如此，九海百洲，大到天宫六界，小到蛮荒十六府。九阙身边别说出现女仙，就连女兽都没有！


    但梵吟确实是例外，这个例外，直接导致千奇在九阙走后第二日，瞪着一双大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梵吟看了整整一天。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接受了梵吟的示好。


    又在霜华宫待了不知多少时日，直到有一天。


    千奇说，九阙应该解决了妖界之祸，许是很快便会回来。


    梵吟那时正坐在殿廊下看月亮，闻言，用神识对着千奇说道：“你是将军的灵兽，如果要联系将军，该用什么办法呀？”


    千奇哼了一声，“我才不联系他。”


    梵吟知道千奇和九阙之间许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但她不好问，只是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吃灵烁果吗？只要你能联系将军，让他得空在妖界边际采一株回来，我便可以为你种出灵烁果来。”


    千奇一听有吃的，这才勉为其难同意了。


    开了灵兽与主人通灵的符阵，金色的光圈浮在面前，于是梵吟听见那头，传来许久未曾听见的低沉男声。


    九阙问道：“何事？”


    但那头没有声音，九阙正觉奇怪，一张印着花笺的信从光符里飘出来。


    九阙任由那封信飘在手心里，信在他收心缓缓展开，如绽放的花一般。


    只见上面娟秀的字体写着：


    盼将军胜归来，若是有空，可否采一株灵烁果回来？


    若是不便，将军可不必理会我。


    梵吟字。


    九阙嗤笑一声，心想她盼他回去做什么？


    心里却一颤，微微蹙起了眉，懊恼自己什么时候竟会纠缠此等小事。


    到春天的时候，九阙终于回来了。


    其实霜华宫未种一树一木，温度也常年温和，不见冬日。


    根本难以区分季节。


    梵吟之所以知晓到了春天了，是因为，她常常与霜华宫外的鸟儿交流。不论是仙鸟妖鸟，后来只要往霜华宫路过的小动物们，都认识梵吟。


    而且每次飞过，都会例行来霜华宫找梵吟。


    有的是叽叽喳喳说仙妖两界的事，有的是无比八卦的分享天宫之事，而有的，会给梵吟叼来一两朵花，让她闻闻花香。


    梵吟与这些灵物交流，打听得最多的，便是仙妖两界的战争。


    梵吟本便带有万灵之玉，加之身上气息温柔平和。


    是灵物都喜欢的气息。


    霜华宫是何人的住所，无人不知。许多路过霜华宫的。不仅是鸟儿，大鹏，鹰……只要在天上能飞的，后来都知晓了霜华宫有一位仙子，一直在打听仙妖之战的事。


    而这些灵物们，甚至有一些还是天宫某些仙人养的的灵兽。梵吟打听多了，久而久之。她一介女仙待在霜华宫之事，便在天宫里轰轰烈烈地传开了。


    这些传闻传来传去，不知传出了多少个离奇的版本，最后都统一谣传口径。


    都说九阙性子嚣张乖戾。


    因爱而不得，遂霜华藏娇。


    将一位容貌惊为天人的女仙囚禁在了霜华宫，终日不见天日。


    九阙回来那日，梵吟便坐在宫殿门口的玉白台阶，背脊靠在身后千奇黑毛肚皮上。她单薄的肩头站着两只翠羽小鸟，脚下蹲了一只五彩凤凰，一只金乌。正叽叽喳喳地不知同她说了什么。


    梵吟面色难看，好看的眉紧蹙着，细长的手指攥着两侧的衣袍。


    连九阙走近了都没发现，还是这些灵物，一感觉到九阙杀神的威压而至，便忙不迭地撒着翅膀飞走了。


    梵吟抬起头，看见九阙站在她面前。


    他身着白色铠甲，墨黑长发束在身后，腰际佩着天邪，脚步沉稳浑身带着自战场而来的杀意戾气。


    此刻那张俊美出尘的面庞，清清冷冷地看着她，淡声道：“你要的灵烁果。”


    梵吟抬眼望去，看见九阙的手心里躺着一颗血红的果子，果子被连根拔起，还带着残留着妖界气息的泥土。


    梵吟愣愣接过，轻轻道了一声谢。


    九阙亦无甚多言，擦过她的肩膀往前方走去。


    “将军。”


    身后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


    梵吟又将神识外放了。


    九阙侧头，看见梵吟站在原地，柔美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笑容却有些牵强意味。


    她犹豫着，低声问道：


    “将军要同天宫的帝姬成婚了么？”


    那赤足金乌和五彩凤凰，都是天宫两个仙人的灵兽。


    它们亲口告诉梵吟，南天仙主又给九阙赐婚啦！


    这回，赐婚的对象是他亲女儿，青黛帝姬。


    九阙黑眸睨着梵吟，他瞳孔幽深，情绪深不见底。梵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以为自己问错了。


    她本不该问的，她没有立场问，但她……就是想知道。


    九阙嘴角带着玩味的笑，眼尾微勾，朝着她意味深长道：“瘦了不少，穿仙裙可不好看。”


    梵吟神色一愣，丝毫没想到九阙会说这个，还说她穿仙裙不好看，心里的难过像是要溢出来。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却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笑声，“天宫的人不是说我爱而不得，私囚女娇么？如若不坐实这罪名，实在有损我九阙嚣张之名。”


    “梵吟。”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眸色深深地望着她，语气狂妄，“你敢不敢随我一起去天宫——”


    “搅他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