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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唇与初智齿 3、「丝巾与行李箱」

3、「丝巾与行李箱」

    离开酸梅岭太久,以至于况莱几乎都忘了,其实许温棠骨子里根本就不是多温柔多善良的人。


    从她们的第一次冲突开始,这一点就已经显露端倪——


    五岁的况莱太调皮,在八岁的许温棠拇指上留下一道疤。这是况莱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要起茧的一回事。


    可实际上,她根本不记得这件事具体是怎么发生,只记得那个时候大人都说是她的错,也只记得,那段时间,许温棠在她面前,整天都一副站在道德高地俯视她的样子。


    还记得。


    那时候她很害怕,因为大人总开玩笑说况莱害许温棠不漂亮,况莱害许温棠生病,况莱害许温棠期末考试成绩不好……


    也因为况莱那个时候是个正在学习公平公正公开这一重要原则的小孩。


    所以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愧疚,每天都眼巴巴地求叶君君带她去看许温棠,想要知道许温棠手上那个蜂巢大小的纱布包有没有变薄。


    每次去,也都把手指扒在门边,老老实实对许温棠鞠躬,说对不起。


    “没关系,妹妹也不是故意的。”当叶君君在况莱身后的时候,许温棠会很懂事地说。


    等叶君君也因为愧疚撸起袖子去厨房帮手许温棠她妈了,房门口只剩下扒着手指的况莱一个人了。


    许温棠就会彻头彻尾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厨房传来饭菜香气,况莱嗅嗅鼻子,小心翼翼松开手指,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抬头,眼巴巴地看了眼许温棠手指上包着的纱布。


    她想到老师教的正确道歉方式,是要说“对不起”+“改正方法”+“以后绝不”,便再次很郑重其事地闷着头说,


    “姐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吃饭再也不端着碗到处走了。”


    这可能是况莱寥寥可数还愿意喊许温棠“姐姐”的时候。


    一般来讲,过错方道了歉并不意味着受害方要完全原谅。可惜当时的况莱并不懂得这个道理。她才五岁,就算意识到这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也没有办法认知到这件事对一个八岁小孩的严重程度。


    她以为,许温棠都已经在大人面前说了那么多次没关系,也就是真的不怎么怪她。


    因为所有大人都知道,相比况莱,许温棠是更懂事更听话的那一个。


    但那天,许温棠却突然问她,“你是不是才五岁?”


    况莱很费力地掰着手指,回答,“是。”


    “哦。”


    如果况莱那个时候再大一点,她就会明白许温棠当时的语气是冷漠。


    “那有用吗?”


    况莱愣住。


    那天,许温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才五岁,只要一哭鼻子一害怕所有大人都不会怪你。”


    “所以你一个五岁小孩的道歉到底有什么用?”


    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是可以把我手上的伤治好吗?还是可以让我不痛?”


    这对五岁的况莱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完完全全无法解决的道德困境。


    她被许温棠像是大人的质问吓坏了。嘴一瘪,脸一皱,马上就要嚎啕大哭。


    “不许哭。”许温棠威胁她,像是觉得很是烦躁,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


    她把蜂巢大的纱布手指挨近那碗被放置在桌边的中药碗边,做出要推不推的架势,眯着眼看况莱,“哭的话我等下就和大人说这个碗也是你摔的。”


    没有人会相信,调皮小孩况莱和懂事小孩许温棠之间,摔掉碗的那个是许温棠。更何况,况莱早已有着可供查证的前科。


    况莱小小年纪就已经对这个事实有着清楚认知。


    于是那天。


    她只好死死咬紧腮帮子憋眼泪,也不敢找大人告状。


    就连晚上吃饭吃到自己最爱的贡菜也没吃几口,大人们问她怎么没胃口。


    她抬头,正好对上饭桌对面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许温棠,只好很害怕地把实施了一半的嚎啕大哭缩回去,屈辱摇头,说,


    “我—嗝~吃饱—嗝~了~”


    留疤的事情无从考证,后来况莱甚至怀疑,是不是原本就是许温棠闯的祸栽赃给自己。


    但她苦于没有证据,也不愿意轻易冤枉别人,所以只好还是十分有责任心地承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过错。


    于是被许温棠以此要挟,替许温棠喝了一整年她不爱喝的核桃牛奶,以及用自己小猪存钱罐里攒的零花钱给许温棠买了一年的小零食。


    至此,许温棠这个人,也在况莱心中留下无法磨灭的深刻阴影。


    大约与鱼腥草在况莱她妈心中的阴影程度相当。


    -


    回忆结束。


    飞机起飞。


    况莱看着那条被许温棠署名的大围巾,更是怒从心中起。


    她咬牙切齿准备扔掉。


    但起飞后机舱内突然变冷许多。恰好今天出门的时候天气好,她想着回乡还是要穿漂亮一点,便没穿多少。


    现在才飞了一会,她光着的腿就被冷风吹得泛起了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这么冷你不用盖着点腿?”


    旁边乘客缩在厚外套里劝她,“都是一家人,等下回去还得一块吃饭,别和你姐姐置气了。”


    “你看,她还在对你笑呢。”


    况莱对乘客的劝慰置若罔闻,“谁和她是一家人了?”


    她很有骨气地把围巾叠好,放在小桌板边上,向几个位置开外的许温棠表明自己绝对不会碰。这很重要。


    之后她没有空回头再管许温棠有没有冲她笑。


    飞机进入正常飞行阶段。


    况莱有晕机的老毛病,为了保证自己的大脑供氧充足,她决定暂缓和许温棠的斗争。


    她抱着自己的包,严严实实放在腿上。


    头斜斜靠在椅背。


    很安然地准备入睡。


    但这趟航班的冷气充足程度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


    很久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飞机,她所有厚衣服都被提前寄了回去,没带什么厚衣服上机。


    眯了一会,没能睡得着。


    冷,头晕脑胀,想吐。


    有一瞬间。


    况莱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误送入太平间,飞机上怎么会冷成这样?


    就在她头晕目眩,胃部也窒闷得有空气和液体在里面搅动的时候——


    一条毛毯盖了下来。


    挡住四周弥漫的冷气,轻轻包裹住她的身体,裸露的皮肤。


    况莱费力掀开眼皮,仍然觉得天旋地转,但也仍旧打算铁骨铮铮地拒绝。


    但刚刚那位空乘站在她旁边,很体贴地对她微笑,“不用担心,这次是我给你的。”


    况莱揉了揉眼睛。


    空乘笑了笑,在她桌板上留下一瓶未拆封的瓶装水,还有几颗绿色包装的糖。


    “头晕的话,吃点酸的会好点。”


    “谢谢。”


    况莱晕头转向地扯了扯毛毯,盖到肩膀,嗅了嗅,上面没有来历不明的香水味。


    她稍微放下了心。


    缩在毛毯里捏起一颗糖。


    包装是绿色,上面印着些花里胡哨的英文字母,看上去是青梅糖,但以前没有吃过。


    实在是难受得厉害。


    况莱没细想,晕晕乎乎地拆了包装,连忙送到嘴里。酸涩的硬质糖果抿到口腔,慢慢化开,液体流入喉咙,很酸很酸,几乎没有甜味,但却意外地很有效,让她像是翻江倒海的胃好受不少。


    困意袭来。她舒展紧紧皱着的脸,在入睡之前昏昏沉沉地想——


    这糖这么酸,倒还真挺有用的,等下记得查查是什么牌子。


    -


    许温棠亲眼看到况莱把青梅糖吃下去。


    稍微放心。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颗青梅糖,和况莱刚刚吃下的包装如出一辙。


    许温棠拆开包装,抿到口腔。


    酸涩糖果渐渐融化。


    许温棠将书本放下,靠在椅背,目光重新落到况莱脸上。


    年轻女孩子歪着头,迷迷糊糊地靠在座椅上,脸色仍然有点白,但眉头却慢慢舒展开来了。


    还是那么容易上当,没有警惕心,甚至轻易接受陌生人给的糖果。


    也还是……


    比起许温棠给出去的糖果,更愿意接受陌生人给的。


    飞机正常航行,飞跃云层,许温棠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本,隔着人影看向窗外。


    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到酸梅岭了。


    -


    下机后况莱没再碰见许温棠。


    这让她彻彻底底舒了口气。


    毕竟落地之后她仍然晕头晕脑,光是推行李箱坐大巴回酸梅岭就要浪费不少精力,甚至因此在车站休息了半小时才上车,实在没办法以这个状态和许温棠吵架。


    虽然。


    她和许温棠也基本不会吵架就是了。


    毕竟许温棠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出那种“我很宽容”“我让着你”的大人姿态。


    说来也奇怪,许温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看上去就已经好像个大人了。就算是现在去回忆,况莱也没觉得小时候的许温棠是小孩。


    不过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轻而易举就把小孩版本的况莱耍得团团转吧。


    况莱拎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和许温棠忘记拿走、或者是故意忘记拿走以此来让她跑腿的大围巾,坐上回酸梅岭的巴士。


    酸梅岭是浦市下的一个乡,大概因为盛产酸梅,才有了这个名字。但况莱对此无法确认。因为在她还没出生以前,酸梅岭就已经是酸梅岭了。


    六年前,她从酸梅岭出去,单程坐一个半小时的大巴,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加上四个小时的飞机,仿佛步入流动生产线,盖上印章,由此对外宣告,小孩版本的况莱,正式蜕变成为成人版本的况莱。


    之后。


    她基本很少回来,就算是回来,也都只待几天。从某一年开始,她会避开过年,节日。


    这很奇怪,当小孩的时候最喜欢过年和节日,一变成大人,就连回来都要挑日子。


    挑不奇怪的日子,人不多的日子。挑许温棠不在的日子。挑不会被说闲话的日子。


    傍晚时分,况莱推着两个行李箱,下了巴士,正式抵达酸梅岭那棵标志性的老酸梅树下。


    酸梅岭的天黑得很早,才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接近日落后的蓝调,道路两盘的房屋都亮起了灯,昏黄,像柔光。


    明明登机之前还是朝阳,等到酸梅岭天已经那么黑。


    况莱这才产生某种恍惚的实感,明白自己这几年究竟是跑到了多远的地方。


    大概是某种近乡情怯,她迟迟没有踏进酸梅岭的区域,反而突然想起,自己登机之前许的三个愿望,其中两个都已经正式告吹。


    至于第一个,大概也要不了多久就要宣告失败了。


    酸梅岭的人都喜欢热闹,连晚饭都要端着碗在路边吃。


    在外边待久了的孩子回来,推着行李箱路过屋前的时候,总是要被稀奇地围过去问一嘴的——


    况莱?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工作呢?


    毕业之后怎么样?怎么也没听见什么消息?


    你妈天天神神秘秘的,问你考上大学以后在哪儿工作,都不说。


    ……


    想到这里。


    况莱很是沮丧地低下头。老天不作美,今天回来得急,两个行李箱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了泥,灰扑扑的。


    她抱着那条碍事的大围巾蹲下来,想就着路灯擦一擦行李箱,却又注意到自己的鞋子上也溅了不少泥。


    都灰扑扑的。


    不可避免,让她联想到在春季失业后焦头烂额、丢盔卸甲,不得不回乡的自己。


    这种回乡方式,实在不符合她当年跑出去觉得自己未来一定大有所为的设想。


    风吹过来。围巾一角落下,况莱有些狼狈地抱紧围巾,不想让它被弄脏。


    围巾被裹紧,香水味淡淡扑入鼻尖。况莱垂头丧气,觉得自己大概也灰扑扑的。


    要不,等过了晚饭时间再趁天黑回去好了?她有些迟疑。


    “嘀——”


    突兀的喇叭声响起。


    况莱迷惘抬头。


    傍晚灰蓝,黄色车灯点亮她溅满泥的白色鞋尖。看不清脸的女人靠站在车边,姿态迷人。


    许温棠怎么来了?


    况莱缩缩鞋尖。


    许温棠发出一声叹息,走近,影子渺渺停到她鞋尖,“先上车吧。”


    “你怎么来了?”况莱还是有点生这条大围巾的气。因为一路上它真的很碍事。


    “你出去这么久。”女人接过她灰扑扑的行李箱,仿佛完全遗忘况莱在飞机上和她置气的事情,“今天又是从这么远的地方回来。”


    停了一会,用再自然不过的年长者口吻,“总归是要有人来接的。”


    况莱攥紧行李箱。怀里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飘扬,像旗帜。


    许温棠像是想起什么,停步,渺渺望她。


    “况莱。”


    “嗯。”


    女人颈部缠绕的丝巾在风里飘摇,像绿又像蓝。


    “欢迎回到酸梅岭。”


    和它的主人一样,像坏又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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