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比起摆盘精美的西餐，还是街边烤串来得实在些。


    程颂抓起串蜜汁鸡翅，啃得不亦乐乎，霍绎川也十分接地气地岔开长腿，低下头大口对付面前的炒面——此乃程颂特意订制的豪华版超美味炒面，包心菜和鸡蛋炒得碎碎的，火腿肠切成薄片逼出锅气，香的吃掉两颗牙都发现不了。


    两个大男人放开了吃，烤串一盘盘的上，消灭了整整四五盘才算尽兴。


    又喝了小半杯马天尼，程颂嫌不够冰，便招呼老板加了两大扎啤酒。


    二人仰脖喝着冰镇半扎，透彻心扉的凉意瞬间冲刷过全身，每个毛孔都舒畅的不行，积压的郁气也随着酣畅淋漓的这一大口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爽！”


    程颂才心满意足地靠在塑料椅背上，畅快地哈出一口气，只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霍绎川也喝了个尽兴，他抬手解开衬衫扣，微敞的领口下，锁骨线条清晰可见。


    许是酒意上来了，程颂忍不住地盯着看了两眼，目光却迟迟难以聚焦，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有了醉意。


    “那个。”程颂舌头有点打结，心里却清明如镜，借着酒劲儿假装在讲真心话：“抱歉，我不该瞒着你的，那件事。”


    “哪件事？”


    哪件？


    一丝怪异感袭来。


    这话可真奇怪，还能有哪件事呢。


    左思右想想不出所以然，程颂只得先老老实实忏悔：“就是……我撒谎说自己是beta。”


    “人的工作能力与这方面无关，程老师不必介怀。”霍绎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那，林夫人那边。”程颂趁势提出请求，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能不能请您帮我保密？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这份工作对你很重要？”


    “嗯。”程颂抿抿唇，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开口，“能赚……很多钱。”


    “郑先生最近项目做得风生水起，没给你些零花钱？”


    “郑先生对我很好，”程颂答得很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板凳沿，“但不能再给小姨添麻烦了，我得学着……靠自己才行。”


    真假参半的话如此轻易就脱口而出，程颂忽然有点恶心自己的表里不一，攀高枝还要立牌坊，想的美。


    程颂喝酒会上脸，此时脸蛋已经晕开一片淡粉，如同将将熟透的桃子，湿润的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着，眼神却没有掩饰好，一看就在极为冷静地思索事情。


    程颂盯着江畔出神，霍绎川盯着他的侧脸，喝干净了剩下的扎啤。


    “去江边逛逛吗？”


    “好啊。”


    程颂收回视线，撑着桌子起身，朝霍绎川笑了笑：“那我去结账，你先坐会儿等我。”


    他推开塑料凳转身，刚迈出半步，却没望见老板家的小子端着满满一盘新鲜食材路过，哐当一下撞了个满怀。


    “嘶……”


    肋骨被铁盘边缘磕的生疼，程颂顾不得阵阵发麻的胸腔，条件反射伸手去捞往后仰倒的孩子。


    偏偏就在这时，有只胖胖的拉布拉多好奇凑过来看热闹，牵引绳正正好绊住了程颂的脚踝，短促的呃了一声，失去平衡的程颂又猛然往前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若放手撑地作缓冲，至多擦破点皮，可怀里还护着个孩子，心念急转，程颂硬是克制住本能搂住孩子，伸手护住离开他的后脑勺。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


    一片鸡飞狗跳中，一双有力的手在混乱中拦腰横抱住程颂，及时捞回了二人。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只听弱弱的“汪呜”响起，肇事大胖狗仓皇逃回了主人那桌，途中又不偏不倚绊倒了往后退的霍绎川——


    “哎！”“哇啊！”


    最终，三人跌作一团，狼狈地坐在了水泥地面上。


    小孩被程颂护着没受什么伤，程颂自己则是一屁股跌坐在霍绎川怀里，霍绎川则是承受住了大部分的冲击力，多亏他及时出手抓住了遮阳伞的底座连接杆作缓冲，才没有让众人一头撞上摇摇欲坠的围栏。


    与此同时，那铁盘里的蔬菜也如天女散花般乱飞，半边大黄椒啪叽正中程颂脑门，一朵西蓝花直飞霍绎川高挺的鼻梁骨。而那锃亮的铁盘也不例外，豪迈地从天而落，眼瞅着它要砸向霍绎川，程颂慌的病急乱投医，挥出一拳给那铁盘打偏，手指骨震得发麻，疼的他直吸凉气。


    “哐啷！”


    随着铁盘落地，一切尘埃落定。


    相当精彩的一镜到底长镜头。


    老板举着调料罐，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明明不是他的错，小男孩仍被吓的泪眼涟涟，第一时间不停说着对不起。


    望着他怯生生的模样，程颂恍惚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心尖泛起一阵酸软，软声安抚道：“不怪你，是我没仔细看路。”


    几只白嫩的杏鲍菇弹落在手边，那拉布拉多不知何时冒了出来，鬼鬼祟祟地想要上前叼走，被主人给拽了回去，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不哭不哭，哥哥帮你捡起来，冲一冲就干净了，没事的……”程颂边哄孩子边捡杏鲍菇。这胖乎乎的菌菇颇有弹性，滚得四处都是。


    他估摸着身后应该还有，便伸手向后摸索——果然摸到一大朵。


    指腹传来饱满柔韧的触感。程颂握着菇身，下意识地揉捏了一把，竟有些解压，可渐渐的，他心里犯嘀咕：不对劲啊，怎么突然……变硬了些？


    异常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至他的指尖，掌心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虬结的粗硕脉络，以及……强劲有力的搏动。


    从小积累的生活常识告诉程颂，杏鲍菇可没有脉络。


    近在咫尺的身后，从男人喉咙溢出的压抑闷哼钻进程颂的耳道。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将程颂的酒意彻底震散。


    不是杏鲍菇。


    与此同时，程颂僵住的手腕被握住，霍绎川低低地喊了声“程老师”，尾音微微发颤。


    程颂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施展不出半分，只呆愣愣地看水泥地，良久，才猛然反应过来，嗖得抽出手腕，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老天爷，这size……每天总坠着不沉么。


    短暂的寂静，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叫人呼吸都觉艰难。


    额角青筋直跳，霍绎川闭眼缓了片刻，拍拍灰站起身，将宕机的程颂和小孩一块儿搀扶起来。


    程颂借着力道站起身，几乎不敢去看霍绎川，语无伦次道：“抱歉，我还以为是杏鲍——呃，就是，你还好吧？”


    “不要紧。”霍绎川的嗓子有点哑，“我没事。”


    这时，拉布拉多的主人匆匆牵着它上来请罪：“两位小哥都没事吧，实在对不住了，我家这胖丫头就爱凑热闹……快，给人家赔不是！这顿就让阿姨请吧，不然我实在过意不去。”


    拉布拉多像是听懂了，尾巴耷拉下来，可怜兮兮地看程颂二人。


    程颂连说没事，目光有意无意往斜后方扫过霍绎川侧脸，却是一怔。


    他的耳廓泛红，呼吸不似先前的平稳。


    如水月光下，两对绯红的耳朵并排离开了。


    霍绎川从公厕出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程颂背着手，静静站在路灯下等他，夜风撩人，顺便也撩起了他的前额发，露出了清纯的眉眼。


    他今天穿了宽宽松松的薄毛衣，逆着光时，柔韧纤细的身段朦朦胧胧被映出，很是悦目。


    二人隔着条人行道站着，等红灯停，绿灯行。


    短暂的距离让残留的尴尬充分发酵，像狍子一样粘在彼此的袖口，发梢和鼻尖，怎样甩也甩不掉。


    “完了完了！我立体几何答案里没有根号呗，是不是解错了啊？”


    “我更惨，数列只做出第一问，第二问证明随便蒙了个整数糊上去……”


    “你拉倒吧你，别装！我连第一问都是蒙的……”


    一群高中生骑着小电驴路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结束不久的周测。


    听着这样青春洋溢的烦恼，程颂忍不住轻笑：“好怀念啊，我当时也是，每次考完数学都面红耳赤的。”


    他抛出话题后，看向穿过斑马线走向自己的霍绎川，却在他的眼睛里捕获到了一丝空茫。


    “啊。”程颂恍然，“霍少你是在国外念的书，对吧？”


    “对。”霍绎川点头，“初中就出去了。”


    “好羡慕啊，每天都早早放学，还能参加各种俱乐部和社团，像青春校园电影里面演的一样。”


    月亮高高挂，二人沿路牙踩着影子走，程颂好奇问：“你当时参加的是什么社团呀？”


    霍绎川想了想。


    “国际象棋和射击。”


    “听着好厉害！”程颂笑着自嘲：“我只会玩斗兽棋，大象吃狮子、狮子吃老虎，一物降一物的那种。”


    “大象吃狮子。”霍绎川颇有兴致的重复了遍，问程颂：“那，什么吃大象？”


    “小老鼠。”


    “小老鼠。”霍绎川又问，“怎么吃的？”


    程颂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瞎编了个理由：“老鼠它，呲溜钻进大象的长鼻子里，能咬的大象直跺脚。”


    霍绎川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听起来比国际象棋有趣得多。”


    宾利轻车熟路驶入露香园。


    临下车前，程颂扶着车门，刚准备道别，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的辅导我得缺席一次了。”


    “学校里有场重要的试要考。”程颂对霍绎川眨眨眼，“可以祝我好运吗？”


    霍绎川眉心舒展开，轻轻笑了。今夜他已经笑了好几次。


    “祝好运，程老师。”


    “谢谢。”


    车门合拢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缺席一次，意味着十四天见不了面。


    程颂觉得太长了。


    不过没关系，机会由他自己创造。


    *


    上升的全景电梯里，霍绎川倚靠在侧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校园卡。


    校园卡上的照片是程颂高三拍的，有些模糊了，却掩不住那份少年特有的青涩。


    下巴尖尖，唇珠饱满，窄窄的双眼皮呈开扇状，向眼尾延展出灵动的一笔，气质纯粹又干净。


    繁华的夜景急速远离。


    “在看什么呢，绎川？”


    轮椅上的白发老翁背对着众人，在寂静中抛出问话。


    霍绎川将其收回口袋，声音平静无波。


    “没什么，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