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良君牵着阿黎的手,走在夜市的长街上,像是一对平凡的姐妹,穿梭在人群里,简单地聊着天,不用思考,也不用去掩藏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以前有其他人来过乌篱寨吗?”程良君装作无意中提到,“之前那些人里面有像我这样会听你说话的吗?”
阿黎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
“外面不全都是好人。”
“那以前外面都有些什么人来过寨子里?”她推了推眼镜。
程良君想从阿黎的嘴巴里套出些乌篱寨的旧事来,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摸出一系列案件的始作俑者。
“最早的话,我听她们说,其实桑若的阿妈伊玛当初也是从外面来的。”阿黎看着程良君说,“和你一样,是个大学生。”
走在温暖的灯光下,程良君却忽然觉得遍体通寒,如坠冰窟。
上个世纪的女大学生,却留在深山的苗寨。
她是自愿的吗?她是怎么有的桑若呢?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值得让她放弃学业留在这里呢?
程良君语气有些急促:“伊玛原本不是寨子里的人吗?”
阿黎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好像没听到大人们说过。”
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忽然看见光,可光却若隐若现,似乎下一秒就要消逝。程良君在暗里狂奔着,想要接近真相,她抓住机会继续追问道:
“你之前说伊玛为了守护你们死的,是什么时候死的?”
“在我刚出生的那一年吧。也就是桑若大人十来岁的时候。”
“那你能告诉我,她究竟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阿黎拧着眉头,努力回想着:“那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情了…我不知道具体的。”
其实程良君很想把小姨失踪的事情说出来,问问她们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没事。”大人没必要逼一个孩子,程良君替阿黎把碎发别上耳朵,“我就问问,不知道也没关系。”
“君箴阿姐,你会生我气吗?”
“我不会啊。”
“嗯……我很怕别人生气。”
阿黎说着,头埋得更低,嘴角不自觉向下抿起,又怕显得自己矫情,不敢抬眼去看君箴,只小声嗫嚅着,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桑若大人之前有一次也跟我生了气,特别吓人。”
“你不是说,她是唯一会听你说话的人吗?怎么也会跟你生气?”
阿黎抬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六岁的时候,和寨子里的小伙伴一起,偷偷跑进她的木楼里玩,翻出来一张照片,是伊玛和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女人?”
“对,眉眼很英气,头发半长不长的,扎个小辫,给人一种很洒脱的感觉。”
“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在身边没见过这个人。”
眉眼英气,中长发,扎小辫,洒脱的感觉。
每个词条都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人——这和她记忆里的小姨苏挽相当契合。
伊玛和小姨……之间发生了什么呢?
“后来桑若大人进来了,看见我在翻她的东西,她面无表情地过来,结果看见我手上拿的东西之后,就突然发火了。”
“我说不是我想进来的,是她们撺掇我进来的。”阿黎低着头,“那些人躲在窗子外边,听见我说的话,从那之后我在寨子里就和她们玩不下去了。”
“她们说我是叛徒,小人。”
“我明明跟她们提前说过这样做不太好的…她们说就一会没关系的…”
“桑若当时也没给我好脸色看,推搡着把我推出木门,我没站稳,脑袋不小心磕到了门槛上。”
程良君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
“也许就像君箴阿姐说的,要是当初我能够坚定自己,拒绝她们就好了,也不至于在寨子里一个朋友都没有。”
“桑若大人说,我和她都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为什么呢?”程良君这次没再追问,只是引导着继续说下去,她知道阿黎不了解旧事。
“不知道,我妈妈不太喜欢我,她也从来不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情。”
程良君自己少女时期的心事没人听,于是她长大之后,愿意去倾听别的少女的心事。她半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安慰阿黎,只是不停地顺着她的背,摸着她的头。
“没关系,”程良君的手停在阿黎后脑勺,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发丝,“不被期待的孩子,也可以好好长大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阿黎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
“而且你看,你现在不是被人期待了吗?采薇嫂惦记你吃饭,桑若听你说话,我……我也在听。”
程良君低下头,试图看清黑暗里阿黎的脸,语气里带了一点笨拙的认真:
“所以,以后会有更多人期待你的。你自己,也得期待自己才行。”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程良君笑着戳了戳阿黎的脸蛋。
夜市依旧热闹,走出好远也还听得见鼎沸人声。
程良君坐在回去的牛车上,闭目盘算着自己的事。
苗年将近,人们都忙着期待新年,而她今晚就要在大家的因为新年而懈怠的神经里,潜入所谓的禁地——
后山。
今晚依旧宿在阿黎家。
阿黎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程良君睁着眼,盯着头顶看不清的屋梁,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今夜无云,月光洒落寨间,在外面应该容易看清路,走起来清楚。
她趁着夜色,借黑暗的掩护,慢慢掀开薄被。
木板床吱呀一声。
程良君僵住,回头看了一眼。阿黎只是翻了个身,咕哝两句,又沉沉睡过去。
她踮着脚,随手挎着包,拿着手电筒就溜出了吊脚楼。
夜色沉沉压在苗寨的屋脊上,连犬吠都淡了,只剩山风穿过吊脚楼的缝隙,发出细碎又绵长的呜咽。
按照记忆里采薇嫂之前给她指的方向,程良君摸黑一路走到那条通往后山的小径前,实在看不见了,才敢开最小亮度的灯光。
通往后山的小径被草木半掩,踩上去是腐叶与湿土的软。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剪得支离破碎,落在石阶上,明明灭灭。
“啊……该死!”程良君差点惊呼出声。
鞋带不知何时松了,被另一只脚狠狠踩住,身子一歪,险些摔个狼狈不堪。
她慌忙四下张望,生怕刚才那点动静惊了人。确认四周一片死寂,才敢蹲下身,手指慌乱地去系那根松掉的鞋带。
要是被人发现就糟糕了,到时候解释都没用…说不定还会被赶出去——
“去哪。”
程良君正埋头打结,头顶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山高天远,回荡在谷间。
桑若那张乖巧但恶劣的脸,骤然闯入她的视野。她单手撑着树干,微微倾身,将程良君笼在自己的阴影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拦死了前路。
“继续系啊?”她眉梢轻挑,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慌乱的手,“看我做什么。”
程良君深深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抬手把碎发别在耳边。
“出来怎么不扎头发?”
桑若弯腰靠近程良君的头,冰凉的指尖触碰她的头皮,拈起一小束长发,慢悠悠放在鼻尖,细细嗅闻。
程良君还在系鞋带,手上动作却慢了,轻了,最后彻底停了——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发丝正落在别人掌心。她低头是乌黑的地,抬头却不是高远的天,是同样散着头发的桑若。
她只要一抬头,就会直面桑若,在她如帷幕般把两人罩住的发丝里,犹如壶中天地,一高一低,只望着彼此的眼睛。
“我喜欢你的味道,”桑若轻轻扶着程良君的肩膀,划过她的脖颈,锁骨,再顺势蹲下身,与程良君平视。
“告诉我,你平时最常用的那个味道,好吗?”
桑若不等她回答,靠得近了,近在咫尺,她靠近程良君的脸颊,蒙住她眼睛。
黑暗来得太突然,眼睛还未来得及适应,程良君只觉得眼前陡然间漆黑一片,随即她听见桑若喊她的真名:“程良君。”
不知是不是因为眼睛无法视物,听力似乎比平时更敏感一些,程良君觉得桑若的嗓音听上去有些沉,好像跟平时的说话有些微妙的差别。
“嗯。”程良君下意识应了一声。
“你手电筒掉了,在你背后。”桑若说。
“哦,好。”程良君人僵住了,按照桑若的话,伸手到背后摸索着,但没找到,她低声说了句,“在哪儿啊……”
“你身后,”桑若说,“还没找到?”
那声音刚刚还在面前,现在忽然近得就在耳边,程良君几乎吓了一跳:“你把我眼睛蒙上干什么……”
她等着桑若的下一句话,但桑若却没接话。
沉默蔓延开来,程良君忽然觉得山谷变小了,小得让人不自在。
几乎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继而她好像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有力地撞在胸腔里,那声音似乎越来越大。
遮住眼睛的手指漏出些缝隙,模模糊糊地,她可以看见眼前桑若的半张脸轮廓。
她觉得桑若像是动了一下,头稍稍偏过来,似乎要凑近自己嘴唇。
心脏忽然空了一拍,她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不料蹲太久脚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想象中泥土的湿润触感并没有传来,她似乎坐在了一只手上,而这只手正握着地上的圆柱体。
桑若覆在程良君眼上的手移开,身下的手紧了紧拳头,突出的骨节硌着程良君,触感十分鲜明。
“动一下,”桑若秀气的眉头皱起,“抬一下屁股。”
程良君连忙站起来:“啊……不好意思没站稳。”她抬手蹭了蹭鼻梁。
桑若拿起手电筒,把它递给程良君:
“下次把包包拉链拉好。”
所以桑若只是想要帮自己捡身后的手电筒而已?她怎么会在那一瞬间以为桑若要偏过头吻自己?还向后退了一步,胡思乱想什么呢……真是有些尴尬。
晚风穿过小路,悉悉索索的树叶声在两人间缭绕,一时无话。
刚刚一瞬间的尴尬还没缓解过去,程良君没话找话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桑若淡淡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戏谑:“这话,好像该我问你才对吧?”
程良君心头一紧,一时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她深夜偷偷摸向后山,本就理亏,此刻被人当场抓包,再怎么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桑若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却没立刻逼问,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往小径深处望了一眼。
月光下,桑若回眸,朝程良君伸出手:
“要我陪你吗?”
7、夜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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