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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苗疆巫女爱上我 13、怯心

13、怯心

    桑若的手擦过程良君耳后的肌肤,她能感受到细茧的微妙粗糙感。


    就算在山村浸润了一个月,程良君作为记者的洞察力依旧不减。


    她奶奶也爱做针线活,中指习惯戴顶针,于是第一关节处的皮肤就起了茧,而桑若的中指也是如此。


    再也想不到其他能让这里起茧子的事情了。


    程良君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身上苗衣内侧的绣字,那一行她看不懂的苗文。


    那些密密的针脚,从领口到袖口,从衣摆到缝线。


    是她绣的吗,要绣多久呢,多少个晚上,一个人坐在铜镜前面,低着头,手指穿过丝线,把说不出口的话一针一针缝进去。


    花贴在耳廓上,凉凉的,带着一股很淡的香。


    程良君下意识抬手去摸,桑若的手指已经退开了,只留下那朵小白花颤颤地贴着皮肤。


    “好看。”


    桑若一边说着,一边对她笑。


    程良君看见那精致的脸庞一点点朝她靠近,然后桑若抬手,搂住她的脖子。


    桑若垂眼看着程良君,大概是在看她的嘴唇,或者是别的哪儿也说不定。


    她们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扑过来的,纠缠到一起的呼吸。


    太近了,程良君本能地想去推她的肩膀。


    桑若不等她动作,一把抓住程良君的手,单膝跪地蹲着:“别动。”


    像初见时被抵在案台那样,程良君被覆在桑若的阴影之下,近到能够看见她颤动的睫毛。


    常做针线活的人手指灵活,桑若一只手扣着程良君,剩下空的一只还能忙活。


    程良君感觉到她的手碰到后颈,冰冰凉凉的,很轻很柔。


    她指尖从后颈出发,一拃一拃地,环着脖子比了一圈。


    “你尺寸和我差不多。”


    然后桑若把手放回自己颈后,解开扣子,银项圈就从脖子上滑下去。


    桑若的手臂从她颈侧绕过去,把自己脖子上的项圈给她戴上。


    银锁片贴着程良君的锁骨,桑若替她系好项圈扣子,双手仍停在她的颈后,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最后却只抓住她的肩膀,任凭指节发白,双手发抖。


    桑若的头低下去,只看得见低垂的碎发,她紧紧咬住嘴唇,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两个字:“……好了。”


    她说话声音有点哑,头一直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桑若?”程良君露出温和的笑容,她眉头微皱,“你不舒服吗?”


    桑若却站起来,直接转身走了。


    “桑若——!”程良君下意识去喊她的名字,她总觉得桑若情绪不太对。


    四周忽然炸开,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


    在这些人之中,数阿黎的声音最大,却被旁边的采薇嫂捂住了嘴,只能哼哼。


    桑若消失在人群里。


    程良君蹲在原地,摸耳后那朵花。花没掉,沾染上温热的体温。


    她又摸了摸胸口的项圈,银锁也被体温捂热,分不清这温度属于谁。


    忽然觉得眼前有些眩晕,也许是刚刚蹲了太久,如今忽然站起来,总觉得像是在做一场梦,梦里的失重感太逼真了,让程良君有些头晕。


    被周围这些声音包围着,脑子空空的。


    程良君看看四周,跳舞的人还在跳,唱歌的人还在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好几个人在看她,带着笑,眼神怪怪的。


    周围很吵,程良君提高音调朝阿黎问道:


    “为什么,”程良君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问,“她为什么要给我戴这个?”


    久蹲带来的眩晕感还未褪去,程良君扶着脑袋,踉跄几下。


    阿黎挣开采薇嫂,赶忙上前扶住她,眨眨眼:“因为你是特别的客人啊!”


    客人?原来只是客人的欢迎仪式。


    也的确是这样的,与千千万万个游客并没有什么不同。过了就过了,再也不见了。


    还有“特别”这个词,未免也太模糊了,可以是很重要,也可以是很可疑。她想再问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程良君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一颗瓜子。大概是阿黎趁她不注意塞给她的。


    她把瓜子摸出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没嗑,又放回去了。


    她蹲在那儿,脑子里把刚刚的场景过了一遍,越想越乱。


    ——桑若脸实在好看,可次次都是撩完就跑,只留她一个人思来想去,辗转反侧。


    手腕被桑若抓住的感觉依旧若隐若现,程良君慢慢握住那处。


    是她刚刚哪里没做好吗?


    好像没有,她什么都没做,完全按照本能在行事。也许这就够了,也许不够,也许桑若根本不在意这些。


    程良君忽然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在笑什么。出来工作一年了,还是没改掉那个毛病。


    一碰到搞不懂的事,就往坏处想。好像先认定是假的,就不会失望似的。


    她把花从耳后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算了。程良君对自己说。你是来查案的。


    桑若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从长凳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场子中央。她似乎是外寨的人,程良君不认识。


    阿婆站在火堆旁边,举起手里的拐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芦笙声停了,银饰声也停了,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


    “跳完了,”她说,“该对歌了。”


    姑娘们笑起来,推推搡搡地往场子中间聚。


    对歌是游方大会最热闹的环节,姑娘们站一边,从外寨来的客人站另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唱。


    唱的都是情歌,调子悠悠的,词是现编的,谁接不上来谁就输了。


    程良君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什么也没听进去。


    对歌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是乌篱寨的姑娘们赢了,外寨的客人被罚酒。酒坛子开了好几个,酒香混着松脂的味道,在谷地里慢慢洇开。


    然后是敬酒。


    年长的阿婆们端着碗,挨个给客人敬。敬到程良君的时候,那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看着她,眼神很奇怪。


    阿婆把手里的碗递给她:“喝一口。”


    程良君接过来,喝了一口。米酒是甜的,但咽下去时,嗓子却变得火辣。她把碗还回去,阿婆没接,只是看着她脖子上的项圈。


    “戴着好啊。”


    阿婆拄着拐杖走了。


    程良君摸了一下项圈,随手把碗放在一边,没说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桑若并没有走远。


    ***


    桑若一个人跑出了热闹的月亮坪。


    她靠在坡上一棵树背后,心跳如雷。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把程良君牵走。


    想拽着她踉踉跄跄地冲出人群,火光和人都被甩在身后,跑过月亮坪的短草地,跑过溪边的火把,跑进松林里的小路。


    在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告诉她,这件衣服是我和寨子里其他长辈熬夜赶工做出来的,这对簪子是我特意为你打的一对,项圈是我阿妈留给我的,我给你戴上了,你就别想摘下来。


    摘下她的眼镜,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我想吻你。


    ——但她没有,她不敢。


    桑若不懂自己到底在藏什么,明明开口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用这样迂回低下的方式,给自己造一场梦?


    有意就续,无意就散,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她发现她接受不了散的结局。


    今夜一过,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对程良君的心意,只有程良君本人不知道。


    夜风从松林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


    桑若忽然哭出声来。


    她蹲在树干后面,把脸埋进袖子里,小声地哭,生怕被人听见。


    远处有人笑了一声,很快被芦笙盖住了。


    她抬起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远远地往人群里看。


    程良君还在老地方,低头垂眼,手指搭在项圈上摩挲。


    她看了很久,久到人群变成模糊的色块,只有那个人是清楚的。


    程良君的侧脸被火光烘成蜜色,碎发贴着耳朵,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好想把程良君锁起来,让她的世界里只有她。


    这样乌篱寨的秘密就永远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阿妈就能永远安息,小君也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就算她恨我也好,随她变成什么模样,骂我也好,不理我也罢,只要别走,别把我留在没有她的地狱里。


    没有小君的地方就是地狱。


    正是因为从小知道有小君的存在,所以这个世界无论如何,对我都是有意义的。


    如果小君从我身边离开了,无论这个世界再怎么美好,它在我眼中也只是一片荒漠。


    ——可是她凭什么锁住她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绕过程良君的脖子,把项圈戴上去。她记得程良君锁骨的温度,记得她后颈的碎发。


    她也记得程良君推她肩膀的那一下。


    很轻,但她确定她推了,程良君刚刚就是推开了她。


    既然推开了,那为什么还要对自己那么温柔地笑?为什么你要那么好?明明你刚认识我不久,为什么要那么在乎我的情绪?


    ——你是在可怜我吗?还是你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


    桑若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她习着母亲的模样,在寨子中理事,多多少少会有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心生不满。


    只要她想,她可以给那些人安上任何一个罪名,她也可以不安罪名,只偷偷给他们下毒蛊,消磨对方的寿命。


    可她从不在意这些,就算偶尔听到,也不会因此生气惩罚谁谁。


    那些人的看法,不值得她动一根手指。


    但程良君没有对她不满,她只推了一下她,无论她是出于本能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桑若都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程良君,你推开我,是因为你内心其实是抗拒我的,你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你只是不想让我难堪。所以你陪我演戏,假装对我有兴趣。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要我的命都可以。


    但除了自由我爱莫能助。


    乌篱寨的秘密,我也不能给你。


    桑若咬紧嘴唇,死死盯着篝火旁的程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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