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独发#
*
黄昏后的东京下起了雨。
昏暗的天空下,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别墅内亮着暖黄灯光。
富江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黑色居家服,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餐桌对面正对着海鲜焗饭大快朵颐的千生身上。
她常穿的橙白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与精心布置、处处透着考究的餐厅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暖意。
“富江,这个超好吃。”她忽然抬起脸,芝士拉丝沾上唇角,棕瞳中暖光下亮得惊人,“那位厨师肯定很厉害!你从哪里找到的啊?”
富江慢条斯理地切开牛排,粉红色肌理渗出的血水染红了餐刀,与他的苍白指节形成鲜明对比:“不过是付出了他不敢拒绝的价钱。”
其实不是。是没人敢拒绝富江。
晚餐在一种堪称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千生心满意足地放下餐具,忽然举起装着橙汁的玻璃杯:“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富江你是我第一个好朋友哦!”
“……幼稚。”富江眉梢微挑。
这笨蛋估计很难想明白,所谓的“友谊”对他来说意味着“所有权”。
“喝你的。”但视线触及她因期待而微微前倾的姿态,他还是举起高脚杯。
“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红酒与橙汁在透明的容器内晃荡,激起细小的涟漪。
千生开心地仰头,咕咚咕咚地将果汁一饮而尽。和富江一起,感觉连橙汁都更好喝了!
虽然总觉得从邀请吃晚饭开始,对方就一直有点怪怪的……但饭很好吃是真的,富江大概是不习惯。不过他们都一起吃过好几次早餐了,有哪里能不适应呢?
她想了想,最终得出结论——可能是正式成为朋友这件事,对嘴巴坏脾气差的富江来说是件要庄重对待的稀罕事吧!
而富江只抿了一口酒液,涩意在舌尖蔓延时,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对面的少女。
吃饱喝足的千生连发梢都透着餍足,像被顺毛的幼兽。从泥泞中打滚的野猫,到会对饲主呼噜的家猫——而她还天真地以为这是友情,真是有趣的消遣。
*
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无数只细密的指尖刮挠着神经。
坂田佑二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墙壁因潮湿泛起霉斑,贴住缝隙的胶带边缘卷起,空气中的腐朽冷腥随着呼吸灌入鼻腔,他却已经熟悉了——就像熟悉夜间若有若无的刮挠,熟悉缝隙里一闪而过的眼睛般的幻觉,熟悉自己失眠后的精神不振。
灯泡忽明忽暗,他将打印出的富江侧面照贴住胸口,脑海中却回荡着白日所见的画面。
那名前科犯的袭击事件他亲眼见到,橙白外套的少女挥棍时精准而凌厉,轻易便将男人制服——就像那天在游乐场,她牵着富江往前走,让假意去撞的坂田佑二扑了个空。
“又是这样……凭什么她能轻易解决一切……凭什么她能站在富江大人身边……”坂田佑二神经质地咬着虎口。
那时他看见富江站在露台上,姿态慵懒得像看一场闹剧,可目光落在千生身上时神色确实有一丝丝缓和——为什么?富江大人为何不看狂热追随他的他们,反而垂怜那暴力又聒噪的少女? !
因为她反击时的速度,根本不是普通少女吗?
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坂田佑二又想起在之后到来的两名刑警。
那名干练女刑警扫过的视线、和卷毛男刑警后续瞥过的目光……尽管他确信自己装成了普通围观者,但那瞬间如同暴露在探照灯下的蟑螂的慌张感仍让他忍不住颤抖。
若那两名刑警真的敏锐到注意他的行踪,那意味着他原本计划的、在杯户町摩天轮和米花中央医院直接挑衅警方的难度激增,风险太大的话,“盛大演出”根本无法在四年前的同一日完成!
就在坂田佑二焦灼地回忆着这一切时,墙壁内突然传出一声清晰的、像干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咔嚓。”
“?!”他脊背僵直,惊恐地环顾四周。幻听?不,这次与那些刮挠声不同,是太过真实、就像从身后、从最近的每一个地方传出!
冷汗涔涔而下,坂田佑二无法再欺骗自己连日以来的那些都是幻觉——他确实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但为什么是他? !
他猛地抬起头,眼球因恐惧和失眠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身边那面看似平整、被贴上胶布的墙壁。缝隙之后,似乎有道阴冷怨毒的视线穿透墙壁,牢牢钉在他身上。
“滚出来!给我滚出来!”坂田佑二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抄起手边的空酒瓶狠狠砸向那面墙。
玻璃碎裂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得令人心慌,墙内的刮擦声只是停了一瞬,随即更加细密的、清晰地响着,仿佛在嘲讽他的无能狂怒。
“连你也……你也看不起我吗?!”坂田佑二彻底癫狂了。
他扑到墙边用拳头捶打,撕扯那些毫无用处的胶布与废纸,甚至手脚并用地扯开橱柜的门,将杂物疯狂地向外推攘,试图找到盯上他的“那东西”。
“有本事出来杀了我啊!躲在缝隙里的臭虫!”
本就凌乱的房间一团糟,坂田佑二却在试图掀开榻榻米时,手掌按在了那张原本设计好、计划用于摩天轮炸弹蓝图上。
纸张的冰冷触感让他的理智稍微回来一些,充血的眼睛落在纸面,坂田佑二的急促呼吸骤然中断、又瞬间更加粗重起来。
灵感像闪电划过夜空般击中他此刻混乱的脑海,带来一丝清明和希望。
绑架那个占据富江大人目光的少女!在她身上安装最精妙的炸弹,在警察面前让她成为烟花秀最绚烂的一部分!
既清除了碍眼的垃圾,又能狠狠挑衅那帮无能的警察……更重要的是,富江大人一定会投来目光吧?一定能真正看到他!不管是愤怒还是……都足以让他灵魂战栗!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出现便扎了根,坂田佑二伏在地面上,手指颤抖着反复描摹那张蓝图,脸上是痛苦与狂喜交织的扭曲神情:
“哈哈哈……对……就这样做……”
而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凭那名少女解决前科犯时的反应速度与力量,仅凭他自己根本没办法达成目标。
没错,他需要援手……需要不会过多干涉、只拿钱办事的暴徒来绑架那个少女!
坂田佑二哆嗦着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被设置为空白的联络人——它属于某个信誉良好的地下中介,是他四年前与朋友购置炸药、后续潜逃时建立关系的熟人。
对方绝对能为他牵线,联系上优秀的执行者!
*
11月4日,下午五点。
东京都港区,一家隐匿在繁华街巷深处的私人俱乐部内,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空间内弥漫着昂贵雪茄的烟雾和陈年威士忌的醇香,以及……浓郁的血腥气和一丝硝烟味。
琴酒坐在最角落的皮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
他名义上是巡查组织几个外围极道团伙的账目和武器流向,这些琐事通常无需他过问,但几个月中在组织中感受到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让他对底层环节也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伯。莱。塔的枪口热度未散,将尸体拖出门喊人清理的伏特加便拿着一个加密平板回来了。
“大哥,俱乐部负责人说有件事需要您的判断。”伏特加将平板递过去,“蝮蛇组那边接了个私活,是绑架任务,报酬丰厚,但他觉得有些异常。”
琴酒接过平板时甚至没有抬眼。每天都有不知死活的蝼蚁试图通过各种途径接触组织,大多是为了肮脏私仇或愚蠢利益的琐事,他通常对此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委托人自称“坂田佑二”,据联系蝮蛇组的中介提供的背景,是个四处躲藏、有爆炸物前科的老鼠。
而备注里显示此人精神状态似乎极不稳定,近期行为异常,频繁更换住所,有严重幻觉迹象。其与中介接触时言语间充满针对目标的癫狂嫉妒;他的要求是在11月7日行动,活捉目标并带到指定地点。
任务目标是杯户町的一名住户,照片里是扛着金属球棍,笑容灿烂、天真朝气的橙白外套少女,她与邻居川上富江交往甚密,在资料中多次为对方挡下过于疯狂的爱慕者,战斗力惊人——坂田佑二似乎打算在指定地点安装炸弹,让那名少女在警方面前被炸死,并期望借此吸引富江的“关注”。
千生。川上富江。两个陌生的名字,在东京里是不起眼的尘埃。但琴酒的目光扫过有关坂田佑二的状态描述,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叩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附件里的通话录音。
“凭什么她能站在富江大人身边……必须清除玷污富江大人完美的污秽,让无能的警方见证她的终末……那样的话富江大人就会看向我……那样的完美必须占有……”
即使是录音,男人的神经质和语无伦次也格外明显,疯子般的痴迷几乎溢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伏特加抖了一下,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疯狗的痴话。”琴酒冷嗤一声,夹着香烟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充满个人情绪——毫无疑问是老鼠无能狂怒,用激烈的方式除去“情敌”加挑衅警方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但坂田佑二这种痴迷的、仿佛要撕裂自我的癫狂语气,让他想到了半年前的一桩怪事、乃至某些精神失常被清除的案例。
那个烧毁诊所杀死助手、在组织问责前自挖双眼饮弹自尽的中层干部,死前一段时间的接触者均表明其反复念叨过“见到了不该存在的完美……必须毁灭”,甚至销毁大量私人记录。但高层似乎并未深究,当时的琴酒忙于任务,知晓时也不曾费心思考。
而当他在清除谷口三郎相关的精神失常者、意识到什么时,那怪事便再度浮现——那绝非简单的精神崩溃。
他故意派关系不睦的波本和黑麦去回收根本不存在的“资料”,想看那两个心思缜密的人是否能察觉一些蛛丝马迹,收到的却是《关于目标资料未寻获及现场存在未知势力活动痕迹的初步报告》,忽然出现的脚印,消失的白大褂——组织高层本该注意波本和黑麦的动向,但琴酒却没有收到任何警告或提醒。
这证明上面那群家伙确实在隐瞒着什么。而坂田佑二疯话里,也提到了“完美”,与那名中层干部的表现具备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这绝非巧合。那个名叫川上富江的少年,以及因与他亲近而被嫉妒的千生……说不定会与此有关,某种能侵蚀心智的“存在”。
“大哥,需要拦截吗?这委托听起来就是个麻烦。”伏特加忍不住开口,“委托人的精神状况……搞不好容易暴露组织。”
“不,接下它。告诉蝮蛇组,”琴酒却没有否决这项委托,“按委托人的要求做。另外,查清千生与川上富江的背景。”
这是一个机会。无论是否能获得什么,他都需要一双足够冷静的眼睛监控整个过程,而非任由下线的蠢货们将事情搞砸。
琴酒想到了刚完成一次北欧长期任务,处于休整期的狙击手苏格兰。他与组织内部的异常毫无瓜葛,以狙击精度和情绪稳定著称——最多只是与波本私交甚密,可能情报互通——观察视角会更客观,或许还能间接地从波本那里获得一些额外的、有趣的信息。
“之后联系苏格兰。”掐灭烟蒂时,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任务是全程监控绑架过程,确保蝮蛇组的人按计划行事,并记录下所有细节——尤其是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非必要不介入,但若行动危及组织隐蔽性,或出现无法理解的状况,他有权自行决断。”
坂田佑二的死活,千生与川上富江的命运,琴酒都不在乎,他只是嗅到了更为庞大的阴影在组织缝隙中蔓延。
而这次的委托,或许正是揭开谜团的钥匙。
“是,大哥。”伏特加略显诧异,但并未多问,连忙开始安排。
琴酒凝视附近里那张关于目标“千生”的照片,墨绿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纯粹冰冷的兴味。
老鼠的垂死挣扎,有时也能搅动池塘,让岸上的人看到水底隐藏的东西。
*
夜间时分,远在东京另一端的苏格兰——准确地说,是卧底黑衣组织的诸伏景光,假名绿川唯,收到了伏特加发来的、由琴酒亲自颁布的任务。
监控一场绑架行动?目标是一名十八九岁的普通少女?甚至那个日期……
这种在组织中堪称“底层琐事”的任务……诸伏景光冷静地回复收到,思绪翻滚时通过只有自己与降谷零知道的加密频道联系了对方。
“目标名字是‘千生’?”降谷零的声音陡然紧绷,甚至再次确认了一遍,“邻居川上富江?”
“对。”诸伏景光的态度更加严肃,“你认识?”
“不只是我,连松田和班长都认识。”降谷零没想到好友刚回东京就被琴酒塞了这么个任务——那个男人绝对嗅到了属于怪谈的不对劲气息!
他早就计划好将怪谈的事告诉诸伏景光,此刻组织措辞起来,描述的也足够简洁利落、内容详细:有关时装模特-渊事件中班长和松田的遭遇,掌握奇特能力的千生是如何回收怪谈,又是如何讲解“认知滤网”的,以及川上富江那名外表漂亮到诡异、甚至引起怪谈痴迷的少年。
而诸伏景光握紧手机,指尖随着信息量而发白。
怪谈?认知滤网?这些词汇完全就是灵异小说中的设定,在公安警察的任务中出现堪称荒谬。但好友语气中的笃定和凝重做不得假。
“松田调职到了搜查一科。他向我的固定邮箱里发送了有关‘裂口女’的事件始末,以及其他的事情。”降谷零针对琴酒的任务分析,“那名少年确实有一种怪异的魅力,会招致他人的狂热痴迷,跟踪案件频率高得不正常……千生或许就是被波及,才会成为罪犯的目标。”
“Hiro,相信你的眼睛,注意安全,这个任务很危险。”他最终沉声补充道,“琴酒不会无缘无故对这种事感兴趣,我怀疑组织内部也涉及到了怪谈相关。千生她……我会让松田转告她注意安全。”
“明白了。我会小心行事。”诸伏景光蹙眉回答,即便怪谈对他来说属于超自然,琴酒发来任务的目的绝非监视、确保任务完成那样简单也是真的,他信任好友的判断力。但是……
“ 11月7日。”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零,这个日期……那个委托人在资料中身负不明爆炸案前科。”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错,11月7日,正是他们共同的好友萩原研二在爆炸案中殉职的日子。
这仅仅是巧合吗?一个有着前科的炸弹犯,选择在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动手,即便有嫉妒千生的动机,但同样也意图挑衅警方……
“坂田佑二很可能与四年前的爆炸案有关。但我们没有确凿证据。”降谷零做出了决断,“告诉松田,让他自己判断。”
“同意。”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我会密切关注任务进展,尤其是炸弹犯的动向。”
就算松田会想到日期与萩原的联系,但他们都相信对方不会被复仇的怒火冲昏头脑。
而如果那个坂田佑二真的与萩原的死有关……诸伏景光握紧手机,眼神锐利。他不介意在对方可能暴露组织时,“自行决断”。
*
十一月的寒风在夜色中呼啸,卧室内,千生一边用毛巾搓头发一边和手机另一端的松田阵平说话。
松田阵平才刚言简意赅地告知了她自己获取的情报:一名危险的炸弹犯,意图在7号对她实施绑架,并可能以极端方式挑衅警方。
“盯上我的炸弹犯?听上去好厉害……”她嘀咕着,却对对方的担忧认真应下,“我会小心的!”
“7号当天,最好不要外出。”松田阵平叮嘱道,“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明白,松田警官你放心吧。”千生自信地保证。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家伙,虽然猜到有可能又是嫉妒她和富江交朋友的坏蛋,但松田警官的好意不能拒绝。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松田警官在提到“11月7日”时的语气……似乎有点紧绷?
然而,事情发展总是不在预料之中。
11月5日早上,与富江晨跑时,千生察觉到了异常。
某种被监视和跟踪的感觉——在返回的路上再次看到那辆停在街角的黑色厢式车,路旁散落在周围拿着手机、佯装看报或抽烟的几个男人,甚至对面公寓里微微晃动的窗帘时,她确认了事实。
但与常规的、因痴迷富江而长时间不散的视线不同,千生同步感知到了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哪碰到过的类似于怪谈气息的冷意,阴冷、飘渺,如同附骨之疽。
她歪了歪头,脚步不停,反而朝树下拿着手机、视线若有若无向她和她身边的富江飘来的男人露出一个笑容。
至少他们没像那些痴迷者一样,用那种奇怪的、黏糊糊的眼神看人……虽然可能是他们还只是处于惊艳于富江容貌的初级阶段。
抽烟的男人愣了一下,转头将快燃尽的烟蒂扔进垃圾桶。
富江同样意识到这些“监视”,他厌烦地嗤了一声:“笑什么,快点回去了。”
“因为很不一样。”千生扭头,有些兴奋地去摸挂在后腰的球棍棍柄,因为想到不能打草惊蛇又硬生生止住动作,转而跟上富江的步伐。
——这些男人体格精悍,显然是专业的打手。大概就是松田警官说的被派来绑架她的人,但围绕着他们的、那种类似于怪谈的冷意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在哪感知到过呢?
系统没有提示,证明怪谈既没有移动到附近的力量波动,至于情绪波动?
来自人类的恶意更明显,窥视感似乎与那种阴冷融合了,但并非那些打手本身,而是微弱地附着在他们身上,像隔着玻璃触碰腐殖质……比渊和裂口女都要隐秘和粘稠。
在千生认真思考时,其中一名稍微离得较近的打手——他伪装成热身后迎面跑来的晨跑者,额头脸颊甚至有薄汗渗出,捋起的袖口下,左臂臂纹着蛇形图案——与富江无意中瞥来的视线交汇了。
他明显恍惚了一下,慢跑的脚步乱了拍子,原本笔直前行的方向甚至不自觉向并肩的两人倾斜。
“?”千生警觉地抬头,原本因思考而困惑睁圆的棕瞳对准男人时,像警惕的幼猫般露出锐利之意。
打手匆忙回过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加快脚步离开。
富江勾起嘴角夸她:“反应挺快。”
“太明显了。”千生将问题压在心里,挠着头笑。
连续两日,类似的感觉都如影随形,且随着千生仍旧规律的日常行动轨迹被严密监视,人类的恶意与怪谈的阴冷交织得更为清晰——如同遭遇了双重窥视,混合在一起,都让人不舒服。
千生已经确定是那些监视的打手间接沾染到了怪谈气息,但她无法分辨具体来源,属于玩家的责任感与冒险精神蠢蠢欲动。
虽然气息模糊,但既然主动送上门,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11月6日傍晚七点半,洗完澡的千生给松田阵平打去电话。
“松田警官,计划有变!”电话刚一接通,她便兴致勃勃地说,“得让坏蛋‘绑’走我——因为我感觉到怪谈的气息了!”
松田阵平差点捏碎手机,眉头紧皱,仿佛能看见对方眼瞳明亮、跃跃欲试的模样。
“等等,突然就……你确定?”他按住额角追问,“那不是普通的歹徒,加上怪谈更危险了!”
“我知道。”千生的语气斩钉截铁,“但怪谈不能放任不管,它的气息粘在那些跟踪我的人身上……回收是我的工作,我不能坐视不理。”
“放心吧松田警官,我有刻印和技能,不会翻车。”她顿了顿,努力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把事情搞的一团糟,“我和你们警方里应外合!”
“……”松田阵平握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发白,他想严厉斥责她的胡闹,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见识过千生对付渊的身手,再加上“技能”,深知她的胆大心宽在面对怪谈这种危险时虽然荒诞,但也绝不鲁莽。
他最终叹了口气。或许他该欣慰于千生至少知道向他报备,而非独自行动。
“……具体计划是什么?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松田阵平妥协道,严肃地开始与她商讨细节。
“警方会全程布控,务必佩戴好定位和通讯装置,”在挂断电话前他反复强调,“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求救。”
“没问题!”千生满口答应,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明日将要到来的“冒险”中。
挂断电话后,她踩着凉拖鞋冲出公寓。
富江倚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刚沐浴过的皮肤还蒸腾着的湿气,他正随意地翻阅一本解剖学图谱,却忽然听到落地窗被轻轻叩响——像幼猫用肉垫挠门般小心翼翼。
他抬眼看见千生贴在玻璃上——橙白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半干的黑发乱翘着,棕瞳在夜色里像刚洗过的琥珀。
富江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过去,拉开门,夜风立刻卷着她身上廉价的柠檬皂香气扑来。
“富江,明天晨练取消!”千生比划着挥棒动作,瞳孔因兴奋亮晶晶,如同分享糖果般轻快,“我要配合松田警官抓坏蛋顺便回收怪谈,伤到富江你就不好啦。你明天多睡会儿,我就不和你一起吃早餐了。”
“喜欢玩?”富江用书脊敲她脑门,勉强满意她这副秋日远足汇报般的主动,轻笑起来,“那就开心点。”
语气敷衍,但千生已经像得到应允般笑起来。她又说了些对“朋友”才会说的话,保证自己一定会安全解决事件。而富江却想起家猫叼着战利品来回炫耀的模样,那比枯燥的晨练有趣多了。
等千生蹦跳着返回公寓后,富江嘴角上扬的弧度才微微放平,他忽然将书扔进沙发,慢条斯理地踱步至庭院。
丝绒睡袍下摆掠过石板,等他站在铁艺栅栏边,暗处立刻传来鞋底碾碎落叶的声响。
左臂纹着蛇形图案的男人几乎是扑过来的,呼吸粗重,神情已经被浑浊的欲望浸染。
富江微微俯身,嗓音像浸了毒的蜜糖:“说说看,计划是什么?”
云层后的月光泄出一线,照亮少年的侧脸与眼角泪痣。
打手结结巴巴地供出绑架时间与路线,甚至是坂田佑二计划安装炸弹的两个地点——坂田佑二当然不会告诉蝮蛇组自己第二个炸弹的位置,但他之前看到了对方随身携带了米花中央医院的建筑构造图,和杯户町游乐园的摩天轮草图放在一起。
这是只有他知道的事!告诉富江时,他甚至希望获得对方的赞许。
“明天上午八点……用乙醚手帕……坂田佑二……”男人喘息着去抓富江的袖口,却在对上那双阴郁如凝固深潭般的黑瞳时僵住,像被冷水浇头般颤抖起来。
“很好。”富江拂过沾染夜露的袖口,唇角勾起的弧度像蛇尾游弋,“让她玩得尽兴些。”
男人瘫软下去,喉间挤出咯咯的应答。
富江却已经转身,返回别墅前他望向公寓二楼窗口的灯光,想起千生提到“抓坏蛋和回收怪谈”时闪闪发亮的棕瞳,仿佛看到明日她追击怪谈时神采飞扬的模样。
他当然不会阻挠这场闹剧。
纵容家猫外出狩猎是饲主的乐趣,若连猎物都算不上的垃圾伤到猫爪,再插手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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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11月7日清晨。
铅灰色的云层将天空染得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千生与富江的共同晨练取消了,她自己却还像往常一样出门,在返回时甚至刻意在便利店内多待了一会。
再次出门时,她没有带金属球棍,换了身外套,依旧是橙白撞色,多出的兜帽却松垮垮地垂在后颈,随着她蹦跳前行的动作像猫咪晃动的尾巴。
千生给足了那些监视的眼睛动手的机会。
八点时分,在一条人流稀少的僻静巷口,她掏出小鱼干放到了流浪猫常待的墙头角落,起身准备走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猛地刹停在巷口。
车门滑开,两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伸出,在千生转身前将一块浸透乙醚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
来了!千生想起自己在公寓客厅里看的那些电视剧,心里激动地握拳,面上却演着戏——身体顺势瘫软,任由对方将自己迅速拖入车内,同时按下与松田警官约定好的定位器开关。
屏住呼吸尽量减少麻醉剂吸入,千生凭着被强化过的体质硬抗眩晕感。双手被塑料扎带捆住,面包车内是汗臭与铁锈味,加上头被黑布套住,她有些不适,却竖着耳朵根据呼吸声判断出车内加上司机有四个人。
她依旧能“闻”到属于怪谈的阴冷气息,随着车辆颠簸行驶,千生隐隐感觉到那股气息似乎在向“源头”靠近。
“目标已控制。”来自副驾驶的一个声音低声汇报,“正在前往游乐园。”
“很好!把她带到摩天轮这里!”千生听到另一个狂躁的男声响起,“我要让警察……让所有人都看到!那样的话富江大人……”
摩天轮?自动跳过对方话中对“富江”的痴迷之意,千生在心里撇嘴。
她还记得上次和富江一起去游乐园,因为摩天轮排队的人太多了,所以他们没有乘坐……结果这次的坏蛋要炸摩天轮?
不过这个炸弹犯,有可能是被怪谈缠上的人类呢。说不定到目的地就有可能见到了!她暗自兴奋。
黑色面包车从容地汇入街道车流,而在远处一栋建筑的顶层上,诸伏景光架着狙击枪,透过瞄准镜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目标未携带武器,已确认被带走,方向为杯户町游乐园。”他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汇报,刻意顿了一下,“过程……顺利,未引起骚动。”
消息通过加密线路,很快被琴酒接收。黑色保时捷穿行在东京街道,坐在后座的银发男人敲了敲膝盖,微微皱眉。
过程顺利?几乎是瞬间的直觉作祟,琴酒产生了怀疑。
名为“千生”的目标在资料中能轻易击飞袭击者的匕首,绝非一般少女,蝮蛇组的那几个打手虽经过训练……但什么都没发生、成功绑架了?
过分的顺利反倒透着一股不协调。琴酒眯起眼睛,沉声回复道:“苏格兰,盯紧点。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会如何演下去。
“了解。”诸伏景光平静回答,在收起狙击枪之前,通过瞄准镜飞快地瞥了眼更远处、一公里外的一辆车——那里面是搜查一课布控的警员。
虽然不清楚松田是怎么和那个名为“千生”的少女商量的,但看起来像是市民主动跳进“陷阱”……绝对有什么事、在他和零的预料之外。
尤其是今天是11月7日,若坂田佑二真的是四年前那个逃脱的炸弹犯,他选择在两个地方放置炸弹的话……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下楼开车,从更快的路线赶往杯户町游乐园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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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户町游乐园因天气和非工作日格外冷清,大型设备寂静地矗立着,足以让绑架者将受害人顺利带进委托人所在的地方——位于摩天轮后方的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头套被扯下来时,被粗暴按在一张木椅上的千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两个黑衣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她面前,似乎被她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试图模仿影视剧里发现自己被绑架的人质,但努力调动情绪后果断放弃,于是好奇地四处张望起来:“这是哪里?你们想干什么?”
两个打手后退一步,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这人质的反应有点不对啊?
但坂田佑二却完全不管,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状态比三天前更差,眼窝深陷,头发凌乱,手中紧握着一个引爆器。
“醒了?正好!”他狂笑,神情间是狂热与痛恨交织,“凭什么你能获得富江大人的目光!?我为你和那些愚蠢的警察准备了烟花——只要除掉你!富江大人就一定会看向我!看见我为他献上的烟花!”
哦,就知道是嫉妒她和富江交朋友的坏蛋。是之前在游乐园好像就想往富江身上撞的那个家伙。
千生心里毫无波澜,只是睁大眼睛带点探究地看坂田佑二,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缠绕着的阴冷气息格外浓郁,毫无疑问就是打手们沾染的源头——但怪谈在哪?
看他精神状态都够格写成“疑似发疯”了,也不像携带道具类诅咒物,难不成那个怪谈是以隐秘手段施加精神折磨、自身情绪极其稳定的专家?这样的话肯定不能离坂田佑二太远……
【警告:检测到C级怨灵怪谈-“隙间女”气息标记!
状态:潜行/窥视
坐标检索未成功,请玩家注意追踪。 】
印证着千生的判断,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隙间女?怪不得!千生恍然大悟,目光绕着坂田佑二身后的墙壁飘,试图找到怪谈所在的缝隙。
隙间女虽然是在房屋缝隙里骚扰独居男子,但在标记猎物后确实会在猎物逃跑时跟着移动——所以气息才会那么明显地缠绕在这个炸弹犯身上!
“为什么非要选摩天轮呢?”她试着搭话为警方拖延时间,好奇地问道,“炸掉后,座舱会像断线的珠子骨碌碌掉下来吧?我觉得烟花还是炸在夜空中好看,富江不会喜欢黑烟滚滚的场面。”
轻描淡写、甚至带点点评意味的话语,让坂田佑二的表情僵住了,随即变得扭曲。
“闭嘴!不要用那种语气喊富江大人的名字!你只是侥幸被垂怜的蠢货!”他愤恨地怒吼,脸涨得通红,“只有极致的毁灭艺术、最耀眼的烟花才配得上富江大人!他一定会懂我的!”
千生皱起了眉,这下子她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原来那些喜欢富江的跟踪狂,都是这样的念头?
“你只是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幻想强加给了富江。”她不满地道,“把制造爆炸当成值得炫耀的优点,固执地认为他会欣赏……自以为是的痴迷,太恶心了,你根本没有真正看着富江,还想要他看你?”
那双棕瞳澄澈如琥珀,像山涧冷泉般映出坂田佑二此刻通红扭曲的脸,他彻底失控:“闭嘴!闭嘴!”
“快,把她关进72号轿厢!让警察们都知道——她在最高点会成为我的献礼!”他气急败坏地对打手们吼道。
两名打手迅速架起千生,朝着摩天轮入口走去。
千生被粗暴地塞进72号轿厢,打手们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拿着摄像机对她拍了一会才走,门被从外边锁死。
千生低头看了看座位下精密构造的炸弹,又往外看,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这算免费乘坐摩天轮吗?
松田警官和他的同事们应该在游乐园外围布控,得给他们足够的时间通过炸弹犯的挑衅了解详情,因此她决定先按兵不动,思考隙间女究竟要怎么回收。
*
八点五十整。
游乐园外围,搜查一科与爆处班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布控。伪装成工程车的指挥车内气氛凝重,松田阵平对着千生消失的讯号敲着通讯器,眉头紧蹙。
信号屏蔽器的出现在预计中,但游乐园内能被选中的设施需要详细排查——还必须不惊动炸弹犯、以免他报复性地按下引爆器。
耳麦中传来同事们断续的汇报,一切看似正常地稳步进行,但多年拆弹的直觉、加上今天日期的特殊,让他扯松了领带。
“——松田!”佐藤美和子快步走近,脸色凝重地递过自己的通讯器,“警视厅紧急通讯……犯人寄了录像。”
小型屏幕上,画面中千生明显处于摩天轮某个舱室,少女眼神明亮的面容与座椅下的闪烁红光的定时炸弹形成残酷对比。
未出镜的炸弹犯声音癫狂而嘶哑:“这是比四年前的烟花更要壮丽的艺术!是献给富江大人的礼物——而警察先生们,属于你们的礼物早已在别处等候多时了!拆掉它,才能获得下一个地点的线索!”
“我很期待,警方是要选择救这个女孩,还是去面对另一个地方的惊喜,我记得四年前有警察被炸死了吧?这次还会吗?……哈哈哈哈!时间不多了,诸位!”
“这个混蛋……!”松田阵平几乎要捏碎手上的对讲机,额角青筋暴起。
特殊日期加上炸弹犯熟悉的作案手法与宣言,从降谷那获得情报开始就萦绕不散的猜测终于落实——四年前害死Hagi的罪魁祸首,原来真的就是盯上千生的炸弹犯!
作者有话说:
[太阳镜]
第23章
#独发#
*
仇恨的怒火涌上心头,四年前Hagi殉职的画面与千生如今的状态重叠在一起,几乎要盖过理智。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控制住了情绪。
“通知爆处班,按最复杂的连锁炸弹预案准备!”他抓起一旁沉重的拆弹工具包,“我上去!”
“松田君!”佐藤美和子本想提醒他穿防爆服,但青年已经跑了出去,她抓起对讲机便向其他警员下达指令。
摩天轮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仍在缓慢转动,平日里象征快乐、甜蜜的设施此刻如同即将倾塌的刑架。
72号轿厢已经转过最高点,向着地面降去。
千生站在舱门前,背在身后的双腕一挣,“嘶啦”声里塑料扎带被硬生生扯断,在腕骨一侧留下近乎淤青的红痕。
座椅下方,炸弹的倒计时猩红刺目。
如果千生在玩RPG ,那拆弹就很简单了;但这是超现实全息游戏,她对着精密装置睁圆眼睛,认真地思考起利用攻击刻印把它踹上天空、变成真正的烟花的可行性。
可行性极高,千生顺手就按上舱门把手,凭蛮力扯坏了在外面上好的锁,转头就准备抱炸弹。
急促的风灌入狭小的空间,等不及等72号轿厢转到地面的松田阵平是通过钢架爬上来、进入紧邻的隔壁舱室,而门从内部骤然打开后的景象让他一怔。
千生好端端地蹲在座椅边,脚边散落着断裂的塑料扎带。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松田警官,来得正好!这个炸弹——”
“别动!”松田阵平厉声打断,迅速跃入舱内将她按住,他快速扫视炸弹结构,因其与四年前的相似性心脏骤然缩紧,“还有一个炸弹!只有拆掉这个,才能获得另一个地方的信息。以他的习惯,可能是学校或医院等人流密集的场所……”
千生的手停在半空。支线任务难度突增?她没办法忽视随意行动可能造成的血腥后果。
在这种紧张情形下,她反而确定了。那个炸弹犯……果然是将爆炸视为优点的自以为是的家伙!对富江的迷恋只是他继续做坏事的理由之一!
松田阵平单膝跪地,将工具箱打开。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皱着眉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接通后响起的声音却是他绝不可能听错的、语调漫不经心的少年的嗓音。
“米花町中央医院。告诉警视厅,动作快点。”
不等松田阵平追问,电话已被挂断。
“是富江!”正在认真琢磨的千生捕捉到狭窄空间里足够辨认的声音,蹙起的眉头迅速松开,“另一个炸弹原来在医院,太好了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握着手机,神情僵硬地看她,看她脸上天经地义般、对富江为何精准知道地点之事毫无怀疑的兴奋神情,喉头滚动了一下。
“对。”凭借多年拆弹经验、以及此刻情形下无可辩驳的情报可信度,即便满腹疑虑,他选择相信了富江的提示。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松田警官。”同时,千生立刻有了决断,多亏了富江的情报,她现在能全身心投入回收‘隙间女’了,“我去找炸弹犯——缠上他的怪谈是隙间女,不能让她跑了!”
话音未落,她手心一翻,便将一枚闪着银光的硬币塞给松田阵平。
“这个是我之前琢磨出来的持有式用法,遇见危险时自动触发防御,”千生匆忙解释,“应该能从炸弹中保住命,松田警官你先收下。”
不等对方反应,她从舱门边一跃而下,沿着摩天轮的钢结构向地面奔去,橙白外套鼓胀得如同飞鸟的羽翼。
——不能对不起富江帮的忙!
手中硬币触感温润,绝非金属,松田阵平最终只是啧了一声,压下所有杂念,他通过对讲机迅速将“米花町中央医院”的高压部件信息传达给指挥车内的佐藤美和子。
警力开始调动, 72号轿厢内,松田阵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结构复杂的炸弹上。
*
陷在沙发里的富江将手机随意丢到一边。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阴郁的天色——以及如微缩景观般的杯户町游乐园。
他并不在那座冰冷奢华的别墅,而是在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顶层公寓。
高清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同时显示着游乐园各处的实时监控画面:外围疏散布控的伪装警方;某个轿厢一晃而过的橙白外套与徒手攀爬钢架进入的卷毛警察;以及游乐园角落的废弃塔楼里闪动的几个人影。
下一秒,富江便看见72号轿厢被推开,橙白外套的少女一跃而下,像得到新玩具的幼兽般头也不回。
“哼。”他弯起嘴角。
没有家猫挠门,他确实睡了个好觉。
但当他来到这间公寓,如安排中一样通过游乐园隐秘角落的监控看戏时,某种意料外的情绪击中了他。
——千生被反绑双手推入舱室,安静得不像她,马尾辫被扯乱了,那身干净的橙白外套皱巴巴地沾了污渍。
极其细微、切实存在却尖锐得不合时宜的不快,让正在期待千生会怎么应对的富江,忽然蜷起手指。
这份不快来得突兀且莫名,他花了一会才确认源头。是因为……有人看见了。
那些监视的打手、在阴暗角落可能存在的无数双眼睛——他们都会看到千生被胁迫、被捆绑、被置于炸弹威胁下的模样。甚至连那个缠着炸弹犯(富江没记住名字)的低级怪谈,或许都会在缝隙里窥视一切、并嘲笑他的“所有物”的狼狈。
近乎被冒犯的厌烦随之而来——即便千生的“脆弱”是伪装,是她的捕猎手段,但富江的东西,被低劣的渣滓和丑陋的怪谈当成笑话……
而当富江的手指触碰到随意放在一边的手机时,一个更加微妙、带着试探意味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而至般出现在他心间。
那个常识有问题的笨蛋,至今都将他超出常理的魅力、因他而生的疯狂和异于常人的自愈力,仅仅归结为“体质特殊”,甚至为友情而兴高采烈。若他不只是旁观、即兴发挥稍稍表露出一点“体质”之外的异常呢?
若他主动在名为“日常”的池塘中投入石子,千生究竟会需要多久,才会顺着涟漪摸索到名为“富江”的真实彼岸?
所以他拨通了那个卷毛警官的电话——千生曾坚持“要是我和富江没一起行动,遇见危险时一定要联系警察”,将松田阵平的号码纸条硬塞给他。
落地窗外的天光被浓厚的云层过滤,斜斜地倾泻入室。富江盯着屏幕上跃动如火焰的橙白身影,嘴角弧度微微上扬。
看猫捕猎是乐趣,但插手自然是因为更有意思……顺便,千生也会为“朋友”提供的帮助而更开心吧?
*
时间退回松田阵平攀爬摩天轮钢架、刚登陆隔壁舱室之时。
在千生被关进72号轿厢后,坂田佑二与蝮蛇组的三名打手将录像发送给警视厅,便迅速撤离至游乐园边缘一栋废弃的售票厅二楼。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摩天轮及周边区域尽收眼底。
坂田佑二举起望远镜观察的姿态写满迫不及待,但72号轿厢内的人影镇定无比,甚至在他向游乐园其他地方看去时——数道身影在稀疏的游客间快速穿梭,行动井然有序,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游客引导离开。分明是早有准备的警方!
“不可能……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冷汗涔涔。计划偏离让他连日来岌岌可危的理智发出崩塌前的嘎吱声响。
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情报!
恐惧在他心脏里蔓延,就在这时,坂田佑二的眼角忽然捕捉到了身后墙壁上一道不起眼的缝隙,渗出的水痕泛着发霉黑色,但它似乎……扩大了一些?有白色的、不对,是像死人般惨白发青的颜色在里面蠕动!
它来了!不,它一直在这里——看着他? !
“滚开!滚开!”坂田佑二歇斯底里地吼出声,却连踹向缝隙都不敢,而是紧贴着窗户,大口喘息。
正在与“上头的人”汇报任务情况的三名打手,愕然地扭头看向忽然发疯的委托人——这家伙的中介备注里就说精神不稳定,现在是发病了?
坂田佑二却完全忽视了他们,他强行镇定下来,再次举起望远镜,试图再次找到一丝掌控感——
穿着黑西装、行动矫健的卷发青年,正携带着工具箱,狂奔到摩天轮下方,沿着钢结构快速向上攀爬!
那张脸……那是三天前负责处理前科犯的警察之一!坂田佑二呼吸骤然停止。对方和千生认识,可能早就知道他是炸弹犯……而警方早就等着他自投罗网!绝对有人出卖了他!
“啊——!!”最后一丝理智被冲垮,坂田佑二将望远镜砸在地上,在刺耳的镜片碎裂声中赤红着眼扑向离自己最近的蝮蛇组打手。
“是你们!你们出卖了我!”他挥舞着拳头,用力砸向对方的脸庞。
被抓住衣领的打手表情难看——他即是对富江吐露绑架计划细节、乃至坂田佑二的第二枚炸弹所在的那一个。富江的命令被他牢牢记住,但不影响他为富江竟然允许坂田佑二行动、想要看戏的可能而嫉恨这个疯子。
没有丝毫犹豫,他重重一拳砸在坂田佑二脸上:“蠢货!是你自己搞砸了!”
凶狠的踢打随之而来,另外两名打手猝不及防,急忙上前阻拦,将状若疯癫的坂田佑二从同伴拳脚下拉开时,对方已经鼻青脸肿,嘴角渗血。
“你干什么!他就算发疯也是委托人!”他们呵斥道。
瘫软在地的坂田佑二捂着脸喘息,在模糊的视野和眩晕中,他的目光恰好对上墙壁那道缝隙——不知何时变得清晰无比,不再是阴影,甚至不是蠕动的苍白,而是……
一双无比清晰、充满怨毒与饥渴的、被属于女人的发丝遮挡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啊啊啊啊啊!!”
坂田佑二彻底崩溃,发出了近乎非人的尖嚎,他连滚带爬地撞开试图拉他的打手,不顾一切地冲出了这栋建筑。
而通过微型通讯器和蝮蛇组的人保持着联系的苏格兰,在游乐园外的某栋建筑高层中清楚地听到了一切、并与瞄准镜中的画面组合在一起。
“那个炸弹犯……疯了?”诸伏景光无声喃喃,指腹在扳机上游移。
作者有话说:
[加油]
第24章
#独发#
*
高楼的风带来沁骨的寒意。
在房间中架狙监控的诸伏景光,此刻的心情极其难言。
在坂田佑二录像中途癫狂地将四年前的前科炫耀般说出时,诸伏景光便知道了真相:自己与零的猜测是真的,坂田佑二确实是害死萩原的罪魁祸首。
若非卧底本能与理智作为缰绳,他几乎要在与琴酒的通话中泄露破绽。但警方提前有准备,四年前的事绝不会再度发生。
“琴酒,情况有变。”瞄准镜的十字准心对着跌跌撞撞奔逃的坂田佑二,诸伏景光冷静地汇报道,“警方疑似提前获得情报,坂田佑二与蝮蛇组打手发生冲突后逃跑。……行为极度异常,疑似精神崩溃。”
短暂的沉默。另一端的杀手啧了一声。
“伏特加,联系负责蝮蛇组的人,清扫后续。”琴酒吩咐跟班,同时也不忘对狙击手下令,“清理掉,苏格兰。做得干脆点。”
黑色保时捷356A停在街边阴影中,从这里望去恰好能看见摩天轮的半边构造,而在前方三百米处,是座小型电车站。
琴酒的指节蹭过伯。莱。塔的扳机外缘,路过杯户町游乐园外围是今日任务之余的偶然,若不想被警方发现异常,他现在就该让伏特加开车离开。
警方究竟怎么提前准备的他不关心,但他是真的有些兴趣——坂田佑二这种四年前就敢炸死警察的悍匪,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短短两个月内、尤其是这几天,精神状况恶化到这种地步……让他想起之前处理的组织里那些精神失常者。
剧烈且不合常理的精神崩溃……太相似了。他们到底遇见了什么?
他摇下车窗,拿出了高倍望远镜。
*
坂田佑二狼狈地冲出游乐园的侧门,尖锐的耳鸣伴随着虚幻的警笛声,源于自身恐惧的生理功能失控让他脚步踉跄,肺叶在喘息中几乎要胀破。
缝隙里的那双怨毒的眼,如淬毒的网般绞紧他的心脏。
更令坂田佑二惊恐的是,某种扭曲蠕动的橙白色块与难以名状的几何图形同样在他视网膜上浮现,它们不断重组、变形、发出近乎死者的尖叫,将他残存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又是什么?又有什么盯上他了吗? ? !
坂田佑二冲到车站旁一条僻静的巷口,却被堆积的垃圾绊倒,他双手死死抠进头发,指甲深陷头皮,但视网膜上那橙白两色依然蠕动着,像某个少女的闪动的影子。
——那个穿橙白外套的少女!
“混账……缝隙……”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疯狂捶打地面,喘息粗重到濒临窒息,“富江大人……为什么……为什么不看我……”
远处制高点,诸伏景光的指尖搭在扳机上,动作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他是眼睁睁看着坂田佑二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崩溃、成为如今非表演所能及的精神失常模样。他甚至通过唇语隐约读出对方在反复念叨着“缝隙”之类的词……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他变成这样?
就在诸伏景光即将扣下扳机时,他的视野边缘忽然撞入一抹橙白。
橙白外套的黑发少女如同疾风般冲入瞄准镜的视野,以惊人的速度迫近蜷缩在巷口的目标。诸伏景光心脏重重一跳,硬生生止住了射击的动作。
那名少女怎么追来了……? !而且目标明确?
【视觉污染】——来自时装模特渊,可通过影像、照片等对指定目标进行标记。通过这个技能,千生在从摩天轮上跃下后,迅速追上了坂田佑二。
少女轻捷的脚步声惊动了巷口撕扯头发的坂田佑二,在他已经模糊的视线中,两百米外的千生身上那件橙白外套与【视觉污染】带来的恐惧迅速重叠在一起。
“啊啊啊别过来!混账!”他用最后的力气咒骂出声,手脚并用地向着后边退向身后巷道。
巷道左侧的砖墙上有一道年久失修的裂缝,因雨水侵蚀泛着青苔般的霉色,而在坂田佑二慌不择路地撞上时,他余光瞥见了那道裂缝。
那里面并非黑暗,而是湿漉漉的、绝对不该存在于其中却挤在里面的……女人!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潭污浊的黑,牢牢锁定着他——
然后“她”笑了!像见到垂死挣扎的猎物带着恶意的愉悦!
——“她”真的一直在看着他!
下一秒,一只毫无血色的手猛地从缝隙中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坂田佑二的手臂!
“不——!富江大人……救……”坂田佑二的喉咙里挤出短促至极的尖叫,却在下一秒被浸入骨髓的寒意冻结。
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力拖拽,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扭曲、压缩,眨眼间便有大半个身子没入了那道只有一掌宽的墙壁缝隙之中。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千生冲来的十几秒之内,她愕然地睁圆眼睛,想起自己没带球棍,加速前冲时毫不犹豫地发动技能【强制提问】——
“隙间女!”她声音清亮,抛出了自己的问题,“总是在缝隙里窥视猎物的你,如何看待自身存在的‘美’?”
缝隙里的拖拽仿佛被这个问题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坂田佑二仍露在外面的半截身子也停止了挣扎。
但这个问题对隙间女的强行禁锢只有几秒,千生放弃攻击,闪着银光的硬币在她指尖弹起,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射向那道缝隙深处!
硬币没入黑暗的瞬间,千生的意识中便出现了被标记的隙间女的光点。下一秒,暴怒的隙间女发出无声的尖啸,猛地将坂田佑二彻底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墙壁缝隙依旧静静地存在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气息,证明刚才发生的诡谲一幕不是幻觉。
千生匆忙在缝隙前刹住脚,好奇地往里面看了眼。虽然炸弹犯被抓走了,但隙间女好歹是标记上了——
“啪”的一声轻响 ,在她的感知中,有什么断掉了。
标记中断了? !
被截胡——不管是被什么截胡——的轻微委屈和不满涌上心头,千生微微鼓起脸,像只被抢走毛线团的猫崽,连翘起的发梢都耷拉成失落的弧度。
她不死心地伸手去碰裂缝边缘,却在某一瞬间听到了疑似列车疾驰而去的笛声。
“?”千生迟疑地收回手。那似乎……并不是幻听?
但旁边的电车站根本没有车进站!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伴随着断续的电流杂音,令千生睁圆了眼睛,完全忘了不高兴。
【警告:「 C级怪谈-隙间女」追踪标记信号丢失。
标记状态:强制中断
中断原因分析:
■检测到高强度、非稳定空间干涉
■坐标锚点被未知规则覆盖】
【关联警报触发——】
【警告!检测到S+级场景型复合怪谈场域!
识别匹配:如月车站
状态:未解锁。 】
【当前玩家状态无法维持跨维度标记。强行追踪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空间紊乱及认知侵蚀风险。
建议:请玩家立即撤离当前区域!重复,立即撤离! 】
“如月车站……”眼中的失落被对新挑战的兴奋取代,千生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并没有傻站在缝隙前不动,扭头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系统都那么严肃提醒了,作为玩家,当然要听从指令!
奔跑的途中千生握紧拳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跃跃欲试的光彩——挖到了不得了的高级关卡呢!
*
橙白外套的少女转头跑的干脆,几百米外的黑色保时捷的车窗后,琴酒缓缓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本意是想看坂田佑二的疯癫究竟是什么样,但那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一幕——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墙壁里伸出的手拽了进去?
距离和方位无法使他看到全部细节,可那名少女的反应并非不可忽视。那是属于猎手的兴奋,是一种近乎专业的应对姿态——抛出硬币(什么硬币能发光?)更是某种奇妙的手段。
是在阻止还是追踪?她忽然转身离开的速度……是否意味着更危险的存在就在那里?
伏特加在副驾驶刚结束与蝮蛇组的联系,对琴酒刚才的那短时间究竟目睹了何等超自然的事情并不知道。
琴酒叩响通讯器:“苏格兰,报告你看见了什么。”
另一端的沉默被他很有耐心地容忍了。
“……目标遭遇未知存在、以非正常发生消失。”高楼上,透过狙击镜同样将那一幕尽收眼底的诸伏景光低声回答,“执行清理指令失败。”
饶是经历过严苛训练、心智坚韧如他,脊背也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那就是零所说的怪谈?名为千生的少女是怪谈回收员? ——那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松田才会允许千生配合警方、甚至让她独自行动?就是因为坂田佑二被怪谈缠上才会精神崩溃!
但现在,琴酒也看见了!荒谬感和寒意被迅速压下,诸伏景光理智地抓住重点,等着琴酒的反应。
“知道了。”琴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冰冷如铁,“立刻撤退。今日所见封存,不得记录。”
“收到。”诸伏景光的回应简洁有力。
但双方都知道,对方都不可能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大白天见了鬼,谁能用平常心对待?
“伏特加,开车。”挂断通讯,琴酒吩咐道,不再看向车站方向。
“好的,大哥。”伏特加没有多问,发动车子。
琴酒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荒唐的委托确实让他看见水面之下的“东西”,远比清查几条下线组织的账目来得重要——组织隐瞒的真相,需要他重新评估了。
而那个名为千生的少女以及她的邻居“川上富江”,在漩涡中究竟充当着什么角色?
而诸伏景光在收起狙击枪之前,最后看了眼游乐园摩天轮的方向。炸弹拆除顺利,犯人被拖进缝隙,甚至连琴酒都没有深究警方行动快速的原因。
而那名少女……组织很可能盯上她。但琴酒似乎有别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大笑]
第25章
#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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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像被稀释的墨汁,将天光晕成惨淡的死寂。
松田阵平靠在72号轿厢冰凉的金属壁上,黑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前,耳麦里“米花中央医院的爆炸物已处理”的通知让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取下耳麦,在某种虚脱般的后怕和庆幸中强撑着走出舱室,将剩下的事交给了其他人——去追怪谈的那个莽撞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正当他准备去找时,千生恰好返回。
橙白身影穿过忙碌的警员,发梢有些凌乱,但一双棕瞳却亮得惊人,在摩天轮的护栏边对着他挥手。
“松田警官!”千生的语气像完成任务后汇报,但不好意思挠脸颊的动作让她更像没考出好成绩的孩子,“对不起啊……我没抓住隙间女,还让她把炸弹犯拖进缝隙里了。不过两边的炸弹都顺利解决,太好了!”
松田阵平揉了揉因精神高度集中而刺痛的眉心,看着她此刻写满了“下次一定努力”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只是想象一个大活人被拖入墙壁缝隙的画面,那也远比任何血腥场景都令人毛骨悚然。这孩子却只是懊恼没抓住? !
“不过,我发现两人新的怪谈!”没等松田阵平组织好告诫和叮嘱的话——至于炸弹犯?死有余辜——千生便兴奋地举手,抛出第二个信息。
“是叫「如月车站」,还是场景型的怪谈呢! ”黑发少女棕瞳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探索欲和期待,“还没见到就中断了我对隙间女的标记,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对吧? ”
松田阵平:“……”
是听起来就很危险才对!这个怪谈只是名字就透着一股通往未知之地的诡异气息啊!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xue又开始突突直跳。
头疼,是真的头疼。这孩子的脑回路和胆量总是超出常人认知。
“一听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松田阵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具告诫性,但效果甚微。
“放心吧松田警官!”千生的笑容明晃晃的,语调轻快又笃定,“我有分寸。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对付怪谈,你和富江都是队友,都帮上了忙呢!”
“……队友?”松田阵平重复这个词,心中一阵无力。
在这孩子的纯粹逻辑里,是真的不觉得自己那位漂亮到诡异邻居有哪里奇怪吗?
黑发少女眼神明亮,写满信任,他没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因为清楚只是徒劳。
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先不说这个了。”他正色道,对不远处因两人交谈而投来问询目光的佐藤美和子举了举手,拿出工具包里的记录本,“简单做个笔录,你需要详细描述一下那个炸弹犯的外貌特征,虽然我们知道他‘被带走了’……但警视厅需要发布正式的通缉令,对外只能宣称他是在逃嫌疑犯。”
要知道,抛去怪谈这一因素,这只是一起恶劣的绑架兼爆炸威胁事件,凶手在计划失败后潜逃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
“没问题!”千生用力点头。她敏锐地察觉到松田警官在提到炸弹犯失踪时语气比之前轻松许多,却选择不多问。
毕竟她也挺高兴那个自顾自痴迷富江的家伙被带走了呢!以爆炸为优点炫耀的坏蛋,松田警官一定很讨厌!
*
铅灰色的天空终于不堪重负,细雨悄然而至,敲打着游乐园出口的彩棚,天地间很快朦胧一片。
刚做完笔录的千生站在棚沿,想起自己没带雨具,正想着是不是要冒雨跑回去时,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富江”。
她连忙接起,少年带着慵懒意味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得就像在耳边:“站着别动,我带伞过来。”
那是与往常一样的、带着命令口吻的矜持语调,但千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没有问富江为什么知道自己在哪,千生“嗯嗯”地应下后,这个简短的通话便结束了。她开心地看向正准备联系同事送她回去的松田阵平:“松田警官,不用了,富江会带伞来接我!”
松田阵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眼望向雨幕深处,不多时,便看见撑着黑伞的少年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富江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步伐不疾不徐,走在潮湿街道上的姿态仿佛漫步于红毯,昳丽的容貌在灰蒙蒙的雨景中仿佛自带柔光。
“富江来了!”千生欢呼一声,跑出彩棚。
富江的目光落在正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上。橙白的外套在灰暗的雨景中格外刺眼,像一团误入黯淡世界的火焰。
与他隔着电话要求她等着时、就跃入脑海的画面一样——千生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带着毫不作伪的雀跃和惊喜,连发梢扬起的弧度都像是欢快的拍击。
“富江你最好了!”千生欢天喜地地钻入富江的伞下,“来得真及时!”
松田阵平取下墨镜,他敏锐地注意到,虽然少年是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嫌弃表情,但伞面倾斜的弧度……微妙地向千生那边倾斜了几分。
这家伙……该不会一直在杯户町游乐园周边,甚至一直算着时间、特意等到下雨才出现的吧?他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荒谬却越想越真的念头。
精准知道第二枚炸弹藏在米花中央医院,这绝非巧合或普通的“听说”能解释。
松田阵平向前走了两步。在对上富江投来的平静目光时,他便明白自己若是询问得不到任何答案,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更会让心思纯粹的千生困扰。
“雨天路滑,路上小心。”于是松田阵平压下疑虑,以年长者和警察身份语气平常地叮嘱,“千生,回去好好休息。川上君,麻烦你了。”
富江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千生则一如既往地完全没察觉气氛有异,在伞下开开心心地和警官挥手告别:“知道啦,松田警官你也快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松田阵平看着两道颜色对比鲜明的身影并肩走入雨幕,渐渐模糊在氤氲的水汽中。他揉了揉太阳xue ,将那些怪谈、举报的纷乱思绪都压了下去。
至少千生看起来很开心,她那个心思莫测的邻居少年,貌似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她做“朋友”……以一种别扭的、却又切实付出行动的方式。
算了。他想。米花町中央医院的炸弹信息,就当作是某位“匿名热心市民”的举报吧。警视厅那边只需要结果,不会深究来源。
*
雨下个不停。敲打在宽大的黑色伞面上,却丝毫没惊扰伞下自成一方天地般的空间。
“那个炸弹犯的机关其实挺精巧,完全看不懂。”千生像是郊游归家,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心得体会’,“不过人不好,把制造爆炸作为优点、还自顾自地觉得富江你会喜欢。被隙间女拉进缝隙里的时候还喊你的名字,搞不懂他们那种人的想法。”
“不过作为‘观察样本’,确实很特别。”她歪着头想了一会,措辞像在认真评估一件展品,“我还没见过这种以为全世界都会为自己’艺术’鼓掌的人呢。也算丰富人际交往的阅历?”
富江目视前方,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人类的愚蠢和偏执是他司空见惯的无聊闹剧,那个炸弹犯不过是痴迷他的无数飞蛾中,因被怪谈盯上而连杀意都没来及生出、就崩溃得格外快的一只罢了。
“可惜了,对‘隙间女’的标记中断了。”千生对炸弹犯的结局同样不上心,话音一转,语气像丢了玩具的孩子般懊恼,“富江,’如月车站’这个怪谈听上去就不得了对吧!虽然松田警官很担心,但我真的好想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怪谈呢!”
“嗯。”富江挤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应答,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伞下空间狭小,足以让他清晰地闻到千生身上混合着雨水、尘土以及疑似……属于她本身的、像生机勃勃的青草般的暖意。
他对阴影里蠕动的那些渣滓般的怪谈并无兴趣,甚至因自己的血能污染它们感到厌烦。
但千生毫无防备地追逐这些存在——准确地说,是像追着毛线球的猫科动物一样主动,第一反应永远是“有趣”和“期待探索”。在她的世界里,危险和恶意全都被塑造成光怪陆离的游戏关卡。
或许正因如此,千生与那些痴迷于他、最终陷入毁灭的灵魂才截然不同。那些丑陋的欲望对她而言只是“讨厌的”“搞不懂的”的东西。
他没有阻止千生的絮絮叨叨,稀疏雨声与清冷街道的沉默被少女清亮的声音打破,直到回到那片静谧的住宅区。
“等等。”富江叫住试图冲进院子里的千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我一起进去。淋了雨,想感冒吗?”
“好呀!”千生没有多想,欢快地跟着他走进了这段时间她常来的别墅。
在她脱下沾了湿气的外套时,富江已经在吧台边倒好了两杯散发着姜和肉桂辛香的热红茶,转身递给凑过来的千生。
“喝了。”
“谢谢富江!”千生毫无防备地笑着伸手接过杯子的瞬间,温热指尖与富江的微凉手指擦过。
一刹那的触感极其细微,却像静电流窜过富江腕骨,让他收手时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千生微微泛红的指关节、和眼睫上未干透的星辰碎屑般的水汽飞快掠过,别开视线,将自己那杯往面前挡住了脸。
千生对此浑然不觉,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啜饮时顺着富江的视线往落地窗外的连绵雨幕看去。
“雨下大了,富江你带伞接我真好!”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安抚的猫,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显得格外温顺无害。
“……只是恰好路过而已。”富江轻哼一声,视线像是凝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庭院景致上。某种微妙的躁动在他心底荡开了涟漪,但并非全然令人不快。至少没到分裂出衍生体的地步。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个秘密安全屋内。
琴酒脱下被雨水打湿的黑色风衣,随意挂在衣帽架上。他点燃一支烟,走到酒柜前,准备倒一杯烈酒暖身子。
坂田佑二被拖入墙壁缝隙的画面,依旧在他脑中盘旋不去。组织高层究竟知道多少?苏格兰不可能完全保密,或许波本会有渠道搜集到更多情报。
至于那个明显有处理手段的少女……琴酒伸手去拿酒杯,非常清楚一件事:他需要更多有关超自然事件的资料,否则仅凭一次目击便去接触,可能无法顺利达成目标——
“?!”
琴酒的动作猛地顿住,视线凝在酒柜玻璃门上,锐利的绿眸淬满寒意。
在刚才,玻璃反射出的影像……他身后的那面墙壁上,那道装饰性的、极细的木质缝隙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缕迅速滑过的、比阴影更黑的发丝。又像是一只黑洞洞的眼睛,倏然睁开又闭合。
他扭身,死死盯住那道缝隙。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木材本身的纹路。而整个房间空无一人,门窗紧闭,窗帘低垂,寂静得能听到某些设备嗡嗡的运作声。
是光影造成的错觉?还是目睹了坂田佑二被拉入缝隙后的晦气影响了他的判断?
琴酒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指节泛白。久违的、并非源于人类威胁的警觉,悄然在他心间奏响。
作者有话说:
[加油]
第26章
#独发#
*
东京的雨季短暂,连日来的灰蒙蒙天空终于放晴。
千生的生活并没受到炸。弹。犯事件的太大影响——反而因为对“隙间女”的失手和“如月车站”的出现,让她开始更主动地在城市中游荡,尤其关注各个电车站和公交枢纽。
虽然没触发新的怪谈,但在别的支线任务方面,她倒发展出了与富江坚固友情之外的新“日常”——
例如“路见不平一声吼”,例如“见义勇为”。
周二上午,她在电车上制服了一个偷拍裙底的猥琐男;周三下午,她从抢包贼的手里夺回老奶奶的钱包;周五中午,她帮迷路的小孩找到了父母。
于是杯户町加上周边米花町等区域的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一个关于穿着橙白外套、挥舞金属球棍的热心少女的传说……
连忙于搜查一课累积案件和外勤任务的松田阵平,在整理卷宗时都听同事提起、连带不同警署发来的简报,特征太明显,这让他又好笑又无奈,最后还是在几天后打去了电话。
“松田警官?”电话被秒接,另一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但掩不住少女的清亮嗓音。
“你又在‘见义勇为’?”松田阵平在搜查一科的办公室里揉发胀的太阳xue,语带调侃,“事迹挺多,我都知道了。”
“这证明那些事都被警察先生们认真对待了嘛!”千生爽朗地道,“顺手的事,刚好路过总不能不管。”
“我知道你身手好,”松田阵平叹了口气,“但下次‘顺手’之前,多注意周围的环境。万一对方有武器或同伙呢?”
“当然,当然。我没那么笨。”千生满口答应,轻快地保证道,“松田警官别太操心了!作为专业的怪谈回收员,对付人类也有分寸——经验还比对付怪谈丰富呢。”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下,想到千生为她邻居挡下的那些“追求者”的案件……确实不能否认。怪谈的出现是冷不丁,但单方面痴迷富江的男女老少却堪称层出不穷。
而千生的“分寸”,大概就是打得过就上,打不过就跑——但现在为止还没遇到打不过的。更别提她还能给人塞硬币……
想到杯户町游乐园拆弹时收到的硬币——它大概只存在了一个小时就自动消散了,松田阵平头疼且无奈地发现自己似乎确实太过操心。
“总之,注意安全。”他轻咳一声,叮嘱道,“别什么事都往上冲。”
“明白!”千生笑嘻嘻地回答,“松田警官你也是,别总熬夜看卷宗,上次见你黑眼圈都快比上墨镜了!”
挂断电话,松田阵平摇了摇头,作为年长者叮嘱却反过来被关心,这还真是……他撑着桌面起身,转身去接茶水了。
这城市的暗流远非小偷小摸能概括,他既担心千生遇见危险的怪谈,又忧虑她这样探索下去,会被那些灰色势力盯上——特别是那两个刚毕业就去卧底的人所待的组织。
或许该联系降谷,要他注意点。松田阵平操心地想。
*
而除去“见义勇为”,千生追查怪谈毫无收获,但与富江的友情日常却格外“温馨”——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富江都允许她带食材去他家厨房做炖菜了!
这一切的起因是千生某天夜间淋雨归来,虽然及时洗了热水澡,但早起时还是有点着凉。她严肃翻阅了时令食谱,最终认为“天气冷了就要吃炖菜暖身子”而在归家时到超市买了一堆食材。
富江在别墅一楼廊下随口问了一句,千生空出一只手比划,说自己要做炖菜:“等我做出成品,富江你一定要品尝啊!”
富江沉默片刻,“邀请”(允许)她使用别墅的那间设施齐全的顶级厨房。
——常识有问题的笨蛋,就算顺利做出了还算可口的烤布蕾和其他食物,但调味讲究、火候复杂的炖菜之类的,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更放心。
这是富江的想法。而千生美滋滋的,觉得与富江的友情进度条窜了一大截。
“太好了!我一直觉得富江你家的厨房很棒!”
开放式厨房的黑色大理石岛台光可鉴人,与千生带来的、印着超市logo的朴素纸袋形成鲜明对比。
富江抱臂倚在流理台边,看千生有些手忙脚乱地对着食谱核对调料和紧接着处理食材——与平日里挥着球棍格外利落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嘴角微微上翘。
他不会说,但心里却承认:看活力过剩的笨蛋笨拙地忙碌,只为了分享一口食物而眼睛亮晶晶的样子,足够愉悦。尤其是她系着一条格外幼稚的小熊围裙,鼻尖还沾着面粉。
炖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牛肉与香料的浓郁香气在空旷的别墅中蔓延开来。
千生一边小心翼翼调节火候,时不时凑近闻闻香气,一边开心地说起自己今天又‘顺手’做了什么。而在她手舞足蹈复刻自己一把揪住逃跑的小偷时,动作过猛,肘部险些碰倒糖罐——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及时稳住将罐子放在高处。
“笨手笨脚。”富江嗤笑,语气却听不出责备。他甚至没有退开,而是捋起袖子,到一旁的双槽洗碗池前慢条斯理地冲洗着绿叶菜。
千生眨眨眼,目光从那双富有美感、骨节分明的手移到黑发少年从容自若的脸上,棕瞳亮得像蜂蜜凝结的宝石。
“富江你真好!”她完全没意识到富江的“搭把手”意味着何等微妙的事实,只觉得两人的友情越发深厚……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是,“连洗菜都这么好看!”
“闭嘴,这没什么。”富江用矜持的语气回敬,懒得纠正这直白且毫无鉴赏力的赞美。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那天撑伞接她回住处,他似乎开始“享受”被千生用不含痴迷、不带欲望、只有纯粹信任与喜爱的目光注视——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像电流窜过神经末梢,让他愿意“主动”做点什么。
在两人的合作下,炖菜终于完成了。千生盛了一小碗递到富江面前,棕瞳期待地望着他。
富江垂眸看向碗中卖相算不上好但色泽浓郁、香气扑鼻的食物,在千生的目光下接过碗,用银勺舀了一小块胡萝卜送入嘴中。
谈不上多么惊艳,但炖煮得恰到好处,调味也算均衡,只能说带着一种笨拙诚意。他喉结滚动着咽下食物:“……不错。比预期中能入口。”
千生喜笑颜开,像是得到了最高奖赏:“真的吗?一定是有富江你帮忙所以才这么顺利!”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却因迫不及待在喝汤汁时烫到舌头,发出像小动物呜咽般的抽气声:“好烫好烫!”
“笨蛋,急什么。”富江下意识低斥一句,迅速推过去一杯冰水,看她眼泪汪汪地咕咚喝下。
他看着千生重新小口小口地吹气,忽然意识到——这是并不昂贵的晚餐,但却是绝对的“独一无二”——这栋房子,似乎第一次,有了点所谓的“烟火气”。
不是香薰蜡烛模拟的暖香,不是壁炉里跃动的虚假火焰,而是真实的、与某人一起经历的食物烹饪、被赠予的笨拙关心的温度的味道。
*
11月20日。夜幕降临。
东京的夜色被霓虹切割成碎片,雾气在保时捷的车窗外飘过,映出驾驶座上琴酒冷硬的侧脸。
他刚结束一场清理任务,指尖夹着的烟在昏暗中明灭,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思绪。
连日来,那种被缝隙中的某种存在窥视的感觉越发清晰——不是人类的视线或已知的监控,而是某种粘稠的、仿佛从墙壁缝隙另一端的世界中渗出的阴冷注视。
他甚至在某次回头时,听见了指甲刮挠石膏般的窸窣声。
安全屋从来都不是真正‘安全’,但连空气似乎都在缓慢变质、无处不在的异样阴冷,却又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物理和战术手段来解决,实在令人不快。
坂田佑二频繁更换住处、甚至在执行挑衅和绑架计划时精神失常的原因,对琴酒来说已经有了解释。那疯子早被盯上,最终被拖入了缝隙,而那个存在,将兴趣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但琴酒并未如坂田佑二那样恐惧。这种情绪对刀尖上行走的他而言,只是需要和分析与清理的另一种变量。
这些超自然的现象,恰好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怀疑——组织内部高度保密的生物研究、贝尔摩德讳莫如深的提及、那些原因不明的精神失常和死亡都有了模糊的指向。
有什么非人的东西,在世界的阴影中格外活跃。
时间走到夜间九点,加密线路的电话响起,被琴酒接通。
对方是负责特定区域外围监控、偶尔处理不值得组织动手但又需要清理的渣滓的低级成员,被琴酒派去监视了那个名为“千生”的少女——组织显然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已经过去一周,每日的汇报枯燥而正常:少女正常作息,与邻居川上富江的互动亲密,晨跑、购物,并出入邻居住宅,但本人在其余时间活动范围扩大……如同无所事事游荡在东京的普通人。而她的邻居,深居简出,像被供奉的瓷娃娃——虽然依旧有跟踪狂试图入侵住宅。
“汇报。”电话接通后,监视员的呼吸略有些急促,琴酒微微蹙眉,冷声提醒。
“是,琴酒大人。目标千生今日活动范围持续扩大,上午去了新宿区边缘的废弃车站,似乎在寻找什么……行为模式比之前更具探索性。”监视员的声线起初还算平稳,但很快,一种不自然的、略显黏腻的兴奋语气出现了,“此外,下午六时,目标的邻居,那位川上富江先生,出现在庭院中迎接购物归家的目标,因目标分享的见闻微笑……”
“……”琴酒眉头蹙得更深。汇报的重点偏移了。
监视员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时语气充满梦幻般的迷恋:“琴酒大人,您无法想象,暮色落在他黑发上的样子……像被夜色浸透的丝绸……还有他眼角下那颗泪痣,微笑起来的样子……如果能更靠近一点……多么不可思议的美啊……”
痴迷的语调如此熟悉,带着令人作呕的沉醉——与那个疯癫的炸弹犯一样!甚至与那名中层干部死前的状态如出一辙!
一股近乎悚然的寒意顺着琴酒的脊椎爬升。他压低声音,打断监视员语无伦次的语句:“说说看,关于那个邻居,你还注意到了什么?”
“富江大人他……”监视员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声音发颤,语速陡然加快,“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他值得世上一切……能被他看见就好了。为什么目标能获得他的注视……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天啊,能看着他真好!”
“够了。”琴酒彻底失去了听下去的耐心,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报出一个地点,“去那里领取重要物资。”
银发杀手的声音冷厉如刃,监控员的话卡住了,对琴酒的恐惧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忙应下:“好、好的!”
没有更多废话,琴酒干脆地切断通讯,指节在按到方向盘上时无声收紧,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
某种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他清楚地记得监视员接受任务时的状态,一个经过基础训练、心智普通但有动手能力的低级成员。连交谈都没有、只是远程监视,却在短短两周不到的时间内出现了相似的、如此颠覆性的表现?
那个叫川上富江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东西?那副无害的美丽皮囊下,藏着能无声无息侵蚀他人心智的……诡异魅力。
保时捷行驶在夜色中。
半小时后,城市边缘的废弃仓库。空气中的灰尘气息被弥漫硝烟与血腥味盖过,那名低级成员躺在血泊中,额心弹孔冒着青烟,脸上残留着惊骇与某种挥之不去的扭曲迷恋。
尸体旁,琴酒擦拭着伯。莱。塔的枪管,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干净利落的射杀只是抹去一滴无意间掉落的血珠。
血腥气让他更加清醒。常规监控不合适了。那个少女或许是处理异常存在的关键,但与她交往密切的那个邻居,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冷静地想。需要心智更坚韧、对那些异常事件有所警觉的人去接触那两人——
波本?还是苏格兰?或者黑麦?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
第27章
#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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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临近十二月,东京的天便冷了下来。
而鸟取县的警署弥漫陈旧纸张和咖啡店混合气味,窗外细雨敲打着玻璃,为灰蒙蒙的午后添上一丝沉闷。
伊达航刚结束一场盗窃案的卷宗归档,桌上正放着一份新案件的笔录,在翻阅之前,他拨通了一个熟悉的东京号码。
“松田,你那边怎么样?”他语气轻松,“千生那孩子呢?”
在11月7日后,松田阵平便联系伊达航,告知了四年前那个炸弹虽在警视厅那边是“畏罪潜逃”,但实际上是被怪谈隙间女拖入缝隙。
作为警察,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多说。但这不影响伊达航为好友不再被复仇的怒火驱动而轻松。这次电话,不过是作为怪谈知情者的惯常交流而已。
电话那头的松田阵平正站在搜查一课喧闹的办公室角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无奈地笑道:“千生?活力满满,拿着地图在全东京范围内搜索怪谈,结果每个町的警署都去了。”
他简单描述了一下千生怪谈没碰上,却总是见义勇为,连搜查一课的同事们都知道橙白外套与金属球棍的特征了的事。
伊达航忍不住笑:“这孩子还真是精力充沛。”
至于川上富江表现出的某些异常——他们对此的看法时,就此维持现状也不错。随意调查的话,会破坏如今的平衡。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工作近况,便结束了通话。
伊达航翻开桌上的笔录。它是几日前关于一名本地小说家平野雄二的询问记录,因其好友五十岚真利小姐的失踪而被调查。
报警人是五十岚真利的另一位好友,在五十岚的拜托下对其父母谎称两人一起去旅行了,实则知道五十岚是要去“帮平野雄二”——但一周过去,五十岚却在某日断联了、被其父母询问的那位女士只能报警。
据出警的警员说,他们到达平野租住的房间时,门没锁,而平野雄二本人眼窝深陷地抱膝蹲在窗下,嘴唇干裂,仿佛多日未曾安眠。
五十岚真利的包就在屋内,屋内没有激烈搏斗痕迹,更没有通常杀人案里彻头彻尾清理过的迹象,甚至称得上干净,面对警员的询问,平野雄二也只是颠三倒四地说着奇怪的话——
“怎么找都没用,她已经变成了我的内脏。” *
“她只是……到我的梦中世界去旅行了。”*
伊达航的视线凝滞了。记录的警员显然将其当成脱罪的谎言或疯话,但见过渊和裂口女、知道有怪谈和认知滤网存在的他,却莫名产生了一种直觉上的违和感。
作为五十岚真利失踪案的唯一关联人,平野雄二此刻正在拘留室。但审问毫无进展,实质性证据不足,他预计今晚就该放出。
伊达航皱起眉,更仔细地翻看了平野雄二的身份信息。独自一人生活的小说家、“在梦里会出现另一个自己”是他作为民俗怪谈小说家最拿手的题材。而他住处附近的居民都说,平野雄二前一段时间似乎失眠了,经常在夜间见到他在周围游荡,模样憔悴,偶尔房间里还会传出压抑的嘶吼。
梦?伊达航屈指揉按眉心,拿着笔录去了警署尽头的审讯室,隔着单向玻璃,看见那名年轻小说家。
嫌疑人蜷缩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地望向虚空,过度憔悴的模样让他像被什么深深折磨过心神,但嘴角却翘起了一丝弧度。
伊达航忽然理解了笔录里称“怀疑此人有吸。毒。史、但经检验为无”——对方看起来就像过于沉醉在某种虚幻事物里的瘾君子。
对于推门而入的警察,他眼珠动了动,却在伊达航说“关于五十岚小姐的事,我想询问一些细节”时,看来的神色显出一种被打扰的不快。
“真利只是去梦中旅行了。”他阴郁地重复那句证词,嘴角扭曲的弧度介于嫉妒与满足之间,仿佛在回味一个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秘密,“她选择了原本的我——但永远属于我的梦了!”
伊达航注意到即便手腕被铐着,平野的右手也始终虚虚握着——像是在与某个透明人十指相扣。
某种寒意攀上脊髓,他定定地看着这个疑似精神失常的男人,忽然问道:“如果五十岚小姐真的去了你的梦里,那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做噩梦吗?”
日光灯下,平野雄二涣散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怪异,语气像梦呓般诡谲:“警察先生,你相信吗?人的身体就像一件双面外套……翻过来了,就能披到真利身上。不会有的……和真利一起的梦……她永远活在我的梦境里……”
“五十岚小姐的父母和朋友都在担心她的下落!”伊达航提高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的你又是指什么?”
平野雄二却闭口不言,再次望着虚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很快因缺少尸体和动机、证据不足被放出,伊达航暗中关注,发现平野雄二过着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邻居们在夜间偶尔会听到他在又哭又笑。
11月27日。
平野雄二被释放的第四天,他在夜间忽然报警,声音嘶哑:“真利在梦里遇险了!原来的我根本保护不了她!”
值班警察以为他在发疯,正打算不理会,在办公室整理卷宗的伊达航听到了动静。
“我去查看情况。”他对同事说,眉心紧蹙。经历过怪谈事件的前提,让他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他开车赶到平野雄二的住处,见到了蜷缩在公寓的男人。后者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右手仍虚握着,整个人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我看见了……梦里有了别的东西!它……它们在追真利!在追被噩梦带来的其他人!”平野雄二语无伦次地嘶吼,“那个没用的我根本保护不了她!只能牵着她逃跑……”
“冷静点!”伊达航冲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平野君,把真相告诉我!如果是真的,我会找办法救五十岚小姐!”
刑警声音沉稳,被按住的平野雄二抱着脑袋,恍惚地抬头看他——没有恐惧和惊疑,只有面对疑难杂案的理智。
他眼里燃起希望的火光,左手去抓伊达航的袖口:“我全部说出来!你必须信我!”
*
11月28日,周日下午三点。
阳光透过包厢玻璃窗照入,在桌布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成功磨着富江来咖啡馆来尝试新品的千生举起勺子,舀起一勺抹茶慕斯,兴高采烈地递到对面的富江嘴边:“尝尝这个!”
富江瞥了眼兴致勃勃的少女,微微蹙眉——这笨蛋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店铺售卖的甜品竟然这么理所当然地分享、甚至是喂食?
但他还是张口接下了甜品。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泪痣格外醒目,与惯常的慵懒和傲慢相比,黑发少年的神情此刻几近柔和……像是被温水浸透般的纵容。
就在千生开开心心收回勺子,自己挖了一大块准备送进嘴里时,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松田阵平。
“千生,有件事可能需要你的判断。”刑警开门见山地道,“班长发现一起疑似涉及怪谈的失踪案,嫌疑人状态异常。现在他们已经到东京了,你有空吗?”
千生眼睛瞬间亮起来,连日来搜索怪谈失败的无聊此刻被激动取代,她下意识一拍桌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捂着听筒朝富江笑。
“那个……富江,”她身体前倾,语带商量,“松田警官那边语到了像怪谈作祟的案子,你要不要也一起听听?我们可是队友加好朋友!”
富江用银勺戳着面前几乎没动的蛋糕,视线扫过她在光下如浸水般透亮的棕瞳,为那份过于坦诚的恳求之色弯起嘴角。
他几不可查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松田警官,地址发给你,你们直接来这吧。”于是千生高兴地给了电话那头回答,“我和富江在咖啡馆等你们!”
……
半小时后,伊达航和松田阵平带着憔悴的平野雄二走进咖啡馆的包厢。
平野雄二的事由伊达航代为转达——据他本人在夜间承认,自己并非原本的那名小说家,而是“梦中的平野雄二”,是从平野体内翻转、爬出的另一个他。但他们都对五十岚真利抱有爱慕,他就是为了得到真利才一直想进入外界的,并最终成功的。
“但真利选择了那个我……她为了阻止我爬出来,把自己的左手和他的右手用胶带绑在一起。”平野雄二喃喃地补充,嫉妒和某种满足感让他虚握的右手微微颤抖,“所以我爬出来后,她成了我的内脏……但我的梦被入侵了!真利遇见了危险!”
松田阵平脊背窜起寒意,千生听得极其专注,那双澄澈无畏、似乎压根没理解其中意味的棕瞳注视下,平野雄二似乎卡了一下。
富江坐在一旁,指尖绕着咖啡杯杯沿画圈,闻言微微挑起眉梢——这个男人,倒是展现出了一种表现形式堪称新奇的占有欲。
“平野先生,能详细说说你梦到的、五十岚小姐遇见的危险,究竟有什么吗?”千生抱着棒球棍,认真追问,“你身上确实有属于怪谈的阴冷气息,多说点,我好分析。”
自称来自梦中、取代原本自己的平野雄二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瞳孔收缩,声音因沙哑而破音:“车!是列车!有列车进站的铃声在响!要穿过隧道……外面全是迷雾,很阴森……缝隙会动,缝隙在窥探现实……那肯定是隙间女!还有会变成和真人一样杀人的东西!那绝对是二重身!”
“还有其他人也在梦里!他们是被入侵的东西带过来的!”男人越说越激动,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原本的我是个没用的东西,他根本保护不了真利!他只会牵着真利逃跑,还要其他人帮助,我能感觉到,真利很害怕!”
千生脑内飞快整合着信息——列车进站、隧道、隙间女、二重身……还有其他人……
“我明白了!”她举起球棍,打断了平野雄二的重复描述,“你的梦境确实被入侵了,是「如月车站」——场景型复合怪谈,隙间女小姐之前就是从它的领域缝隙逃走的! ”
“它在移动,不止是现实,甚至还能在梦境中穿梭——所以还会有其他的怪谈在里面!感觉是超热闹的大型副本!”千生兴奋归兴奋,神情认真起来,“也会有其他被怪谈缠上的人被带入其中。平野先生梦到的,是五十岚小姐和原本的他正在经历的实时危险。”
平野雄二被她的笃定震住,粗重的喘息平复些许,眼中燃起希望:“……你能救真利?”
“当然。”千生郑重地道,棕瞳亮如火焰跃动,“只是要请平野先生你之后睡一觉了。毕竟隙间女小姐身上有我的标记——”
等平野雄二带着她的硬币入梦,就算以目前的水平无法标记如月车站本身,她总能感应到隙间女小姐究竟在现实哪个地方!
“不过以隙间女小姐对猎物的爱好……”千生解释完,挠挠后脑勺,“可能会是脾气有点怪的独居男性?”
而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了彼此是想法:必须持续跟进。
“有警察上门,应该好解释一点。”后者严肃地说。
作者有话说:
*引自伊藤润二作品《睡魔的房间》原台词。
这个短篇其实挺纯爱的XD
[害羞]
第28章
#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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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得匆忙,最后一抹残阳被夜色吞噬后,寒意便顺着窗缝钻进了千生的公寓。
客厅窗帘紧闭,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将平野雄二蜷在沙发上的身影拉得细长。
他右手握着三枚属性齐全的刻印硬币,此刻眉头紧锁,呼吸急促间冷汗从额角渗出,显然已经沉入那个光怪陆离的噩梦中。
伊达航和松田阵平一左一右靠在墙边,凝神盯着偶尔发出梦呓的平野雄二。
千生则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金属球棍,全神贯注地感应着随他一起坠入梦境的刻印。
没一会,平野雄二整个人忽然弹了一下,猛地睁开眼,脸上浮现惊恐时右手掌心的三枚硬币绽出银光消失:“真利——不!不要过去!”
“找到了!”千生同步“唰”地站起来,在为定位成功喜悦前还没忘记安慰对方,“平野先生,做得好!那三枚硬币已经交给双面外套的另一面了!五十岚小姐和原本的你暂时没有危险。你先在这好好休息一下!”
正如她原先估计的那样,无法标记“如月车站”这一庞大的场景个体,但隙间女窥视现实某个角落、泄露的蛛丝马迹却已经被牢牢抓住。
“虽然很微弱……但在移动,在城西的旧工业区!”她一把抓起球棍。
没有多言,伊达航与松田阵平瞬间进入状态。三人冲出公寓院子时,凛冽夜风将千生的橙白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在上车前,她还记得回头,朝着隔壁那栋在夜色中静立的别墅落地窗用力挥手:“富江放心,我去去就回!”
少女声音清脆穿透夜幕,轻快得像外出购物,而非去探索一个环境未知的怪谈领域。
车子的引擎轰鸣着撕裂静谧,二楼落地窗后,富江慵懒地倚着墙,看着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松开了勾着丝绒窗帘的指尖。
笨猫出门前还记得“喵”一声挥爪告别,而饲主自己待在巢xue,倒也谈不上被忽视——因为他并非真的对“如月车站”一无所知。
那地方的核心藏得极深,但在千生出现以前,有一个因他情绪波动而分裂出的衍生体,在无聊地四处游荡时,不慎进入了那个空间。
虽然因空间隔绝,作为本体的他无法直接感知具体位置,但部分记忆碎片还是能接收到的,连带那劣质品也能获得他的记忆——包括千生与他的日常互动。
冰冷的厌恶在富江的面上一闪而逝,随即被嘴角勾起的恶劣弧度替代。
这样正好,看看笨蛋千生这次能否再次分辨出那个空间里的“富江”并非本体,面对那个劣质品展现出的阴暗面,又是否会察觉到异常?
平淡无波的日常之后,确实该有些值得观赏的余兴节目了。富江漫不经心地想,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
城市另一端,夜风呼啸着穿过仓库区,卷起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废弃的集装箱和铁皮厂房像巨大的金属积木,被浓云间半泄的惨淡月光照成扭曲阴影。
一处僻静仓库边缘,道路旁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356A ,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车内,琴酒刚结束一次短暂的通讯,神情在指间香烟的微亮火光下,冷峻如石刻。
尽管已经被未知存在的窥视和骚扰纠缠多日——那无处不在的、被非人之物阴冷窥视的感觉,确实令人烦躁——他依然保持着冷静,并近日确实通过调查掌握了组织在隐藏的“证据”大致范围。
而此刻,他正暗自斟酌,是否要派前方一起执行任务的、那个金发黑皮的家伙——波本——去“谨慎”接触一下千生。
他仍旧不相信波本什么都不知道,比起苏格兰,试探这个神秘主义者更有意义。更何况,情报贩子出身的这家伙确实在“骗人”上有点天赋。
而降谷零站在两百米外不远处的路灯阴影下,看似随意地警戒着四周,实则心中正快速分析琴酒这次让自己参与这种常规武器交易任务的意图。
他隐约感觉到,琴酒的注意并不完全放在任务上,更像是在考察什么。
11月7日之后,诸伏景光与降谷零便交流过他通过瞄准镜的画面——两人都认为琴酒目睹过怪谈存在后,不会什么都不做,但也都判断对方不会贸然接触千生。
他们担心通过松田提醒千生,会打草惊蛇导致对方注意到异常,因此只是在组织内部关注琴酒的行动。
对那个名为“千生”的少女,琴酒似乎确实有在隐秘关注……但同样,组织内部,对方也在暗自调查着什么——这是降谷零根据部分人员调动分析出来的。
他正思索着,眼角余光却瞥见前方道路尽头,一辆有些老旧的轿车以逼近超速的气势疾驰而来,在保时捷前方五十米处急刹车停下。
后车座的门被推开,橙白两色的外套在夜幕中亮眼极了,少女跳下车,目标明确地直冲保时捷而去,马尾辫晃出利落的弧度。
下一秒,令降谷零眼前更加一黑的一幕出现了——他看见了班长和松田那两名好友,紧随其后下车,跟上了千生!
他僵在原地,鸭舌帽檐下瞳孔扩大:这三人一起出现在这里、找琴酒? !这简直堪比把点燃的火药投放进炸药桶!
“咚咚咚”——率先奔到保时捷车旁的千生敲响车窗。
清脆的敲击声突兀,琴酒早在刹车声响起时便眼神锐利如刃,按灭香烟时缓缓降下车窗。
车外,赫然是他正暗自评估派人接近的目标——名为“千生”的少女,她依旧穿着身显眼的橙白外套,扛着那根金属球棍,站在黑夜里像团误燃的火光。
而她身后快步追来的两个男人模样与气质都似经受过训练,但不沾血气,是条子。
琴酒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没急着说话。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在看见车窗降下后的青年模样后,心中都是一沉。
这个人,可能不只是“脾气有点怪”的独居男性,而是更危险的、在黑暗中活动的家伙!
而他们在电光火石间试图掩饰神情异样、同时警觉观察这名男性是否有同伙而环顾四周时,不远处穿着黑夹克、金发深肤的青年映入两人眼中。
即使戴着鸭舌帽,那特征也足够让熟人认出。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内心警铃大作。
——降谷!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到底是什么要命的巧合! !
风再一次吹过空旷厂房,带出几近呜咽的回响。
千生浑然不觉这暗流汹涌的微妙气氛。
她对着车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煞气、眼神刀子般冷厉的银发男人,花了两三秒来组织有说服力的措辞,一本正经地举起自己的棒球棍。
“晚上好,这位银发先生!你被隙间女小姐盯上了,”黑发少女脸上写满社区志愿者送服务般的诚恳,棕瞳亮得像整个黑夜被隐蔽的星子都捏碎了塞进去,“虽然你看起来精神很正常、心态稳的一批的样子,但被骚扰也一定很烦恼吧!——请让我帮帮你,我是专业的怪谈回收员,价格免费!”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道路上格外清晰,语气诚恳得像在推销一款特效驱虫剂。
左手已经按上伯。莱。塔的琴酒:“……”
正打算迈步过来的降谷零:“……”
刚要出声制止的松田和伊达航:“……”
空气死寂了一瞬。
饶是经历过枪林弹雨、心如铁石的酒厂劳模,那颗习惯于计算阴谋、鲜血和背叛的大脑,此刻也产生了一种近乎卡壳的凝滞感。
他还是头一遭,在执行组织任务的深夜,被扛着球棍的“专业人士”带着两名警察找上门。理由还是突如其来的……超自然志愿服务?
琴酒握着伯。莱。塔的手僵在了风衣内侧。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应对威胁或利用他人的剧本。
他盯着黑发少女丝毫不见阴霾的棕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边界——是被那种东西窥视太久的幻觉?还是说,这名少女的认知和行为逻辑,也算另一种层面上的“异常”?
降谷零的心脏几乎停跳,大脑疯狂运转,思考着如何化解这致命且荒诞的危机。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更是头痛得想当场扶额,恨不得把还在睁圆眼睛一脸无辜正直模样的千生塞回车里。
——对着一看就很危险的家伙,好歹有点警惕心啊!
千生看着琴酒毫无反应,又挠了挠头,更加认真地补充道:“请相信我,我真的很有经验的!你看我的球棍,敲怪谈可好用了!”
她还强调性地屈指弹了弹棍身。
夜风吹过,卷起地面的尘埃,而此刻凝固的气氛,显然是吹不散了。在这种诡异到极致的情况下,卧底的公安精英、正直的两位刑警,连眼神交流都充满了绝望的荒谬感。
而千生还在输出。她目光逡巡,瞥见了没办法藏起来的、站在不远处的降谷零。
“啊,送货员小哥!”她眼睛一亮,欢快地挥手,“你可以帮我作证吗?处理起来会很快的,绝对不会打扰你们辛苦的深夜工作!”
从罕见宕机中回神的琴酒,冰冷的目光瞬间钉在波本身上:“……?”
送货员?波本这家伙,竟然早就接触过这名“怪谈回收员”? !
被像要剖开皮囊般的森冷绿眸盯着的降谷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琴酒的审视、好友们的灼灼目光,让他生平第一次,希望脚下能立刻裂开一道缝,把自己吞进去。
……但他心中又微妙地松了口气。毕竟蒙混过关的机会还是有的,参与进去还更顺理成章。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第29章
#独发#
*
夜色如墨,浓云中泄出半片月光,废旧工业区锈蚀的钢架投下狰狞剪影。风慢慢地小了,有雾从建筑间隔里漫出来。
金发青年从阴影中走出,神情已经切换成些许无奈和略带谨慎的专业性笑容:“哎呀,千生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业务范围有点广呢。”
降谷零决定演。
毕竟他确实在组织任务中目睹了怪谈,还以送货员身份和警察有过交流;除去卧底身份,要想给琴酒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完全可以。
更别提以琴酒的性格,波本不需要与他表现出熟识。他只需要知道,波本在千生眼中是“工作辛苦、路过的送货员”,是知道怪谈存在、可以作证、乃至进行更多信息交流的人。
反正琴酒已经目睹过怪谈存在,现在还被“隙间女”盯上——虽然相信与两位好友一起到来的千生的判断,但只能说不愧是组织的Top Killer,他完全看不出来对方被“骚扰”了!
心念电转间降谷零每一个举动和言语都经过精密计算,他在走近保时捷时视线与两名刑警短暂相交,无需交流,松田阵平和伊达航默契地决定全力配合他的剧本。
但有一件事令三人都同样默契地担心着:貌似一根筋的千生,会不会又冒出些惊人之语?
“因为要回收怪谈。”千生快乐地挥挥棒球棍,“你的运气有点意思,竟然又在工作途中撞上了怪谈呢。”
降谷零露出了真实的苦笑:“有意思吗……哈哈。如果需要我帮忙,我不会拒绝的。”
松田阵平适时上前一步,看似不经意地斜挡在千生前方,推了推墨镜后开口。
“这位先生,我们正在追查一起……涉及超自然力量的案件。”他从西装内袋拿出警官证对着车窗内的琴酒,语气刻意放得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这位千生小姐,是与我们合作的……民间特殊顾问。请您务必相信她的判断,名为‘隙间女’的怪谈现象对您而言是危险的存在。”
他表面一本正经,实则心里自己都感到荒谬。
虽然这确实是他们作为警察该有的说辞,但现在……事主是个绝非善类、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的罪犯啊!可能是降谷卧底组织的成员!
“情况特殊,还请配合我们的调查。”心情同样微妙的伊达航在一旁沉声符合,他也拿出了自己的警官证来增加话语分量。
对他们而言,保护同伴,圆过这个场才是首要任务。
琴酒微微眯起眼睛。
两张确凿无疑的警官证、两名刑警的严肃脸和那个一脸认真、似乎真的认为波本只是运气不好路过的送货员的少女……这组合和说辞荒诞得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然而,两名警察的态度都过于正经了。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难道就像组织高层隐藏了什么一样,日本警方这群废物,真的秘密设立了什么见鬼的“灵异搜查科”,专门处理“怪谈”这种无法解释的烂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琴酒立刻摈弃。波本已经走近了,演技倒是真,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还真想用上膛的枪问清这家伙到底瞒了什么。
“这位……顾问小姐,”银发男人的视线落到最关键的人物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些许讥讽,“你确定怪谈盯上的就是我?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更在意的是,这个叫千生的少女,是如何精准找来的。难道真的是专业人士的“嗅觉”?
而事实上,在警察、卧底和杀手心绪翻涌时——这一切的时间几乎很短——千生其实并非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
银发男人的危险性与她制止和扭送过的那些小偷、罪犯完全不是一个层级,冷冷看过来时散发着一种令她几乎想立刻挥起球棍的气息。
但是——
玩家不需要关注任务NPC的身份!而为了队友的安全,她更不能提起怪谈之外的话题,她只需要确定隙间女的真实所在,回收它,然后找到如月车站解救被困者五十岚真利。
“是靠气息和标记!”迎着危险分子审视的目光,千生回答得毫不犹豫,棕瞳睁圆时真诚几乎溢出来,“我之前其实碰到过隙间女小姐,标记了她。但她后来藏得很严实,我一直在认真寻找呢!”
松田阵平、伊达航和降谷零心里一松。
稳了,千生的回答在任何角度都能解释。她甚至没有一上来就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特殊能力全部摊开来讲!
“我知道您可能觉得荒谬,但隙间女小姐的气息在您身上非常浓郁,是长时间被窥视留下的。”千生微微蹙眉,仔细分辨起来,“现在也是,气息非常活跃……她很有可能就潜伏在……附近?”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不对!如果隙间女真的在附近,以她之前留下、顺着平野雄二梦境追来的刻印标记,自己应该能清晰感应到才对!
除非……隙间女确实就在附近,但她并非在现实世界的缝隙,而是——如月车站!她在那个怪谈领域内窥视!
“是如月车站!”电光火石间,千生脱口而出,握紧了手上的球棍,棕瞳锐利地扫向四周,“隙间女在它的领域内,它在附近!雾……雾什么时候这么浓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从仓库和集装箱等缝隙涌出,在道路上蔓延的灰白色夜雾,毫无征兆地变得浓稠,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它不是寻常的水汽,迅速淹没了废弃物的仓库、锈蚀的钢架和天幕的惨淡月光,温度也骤然降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陈旧的、腐朽的纸张和铁锈气息。
【警告:检测到S+级怪谈波动! 】
【空间异常!确认「如月车站」领域边界正在与现实位面重叠! 】
系统的机械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在千生耳畔,证实了她的判断——甚至不是简单的怪谈出现,而是如月车站的领域边界正在侵蚀现实!
【检测到复数怪谈共鸣! 】
【已识别的高优先级目标:
1.隙间女-状态:活跃。标记信号强度:高。坐标:飘忽不定。
2.二重身-状态:增殖,检测到多个模仿信号。警告:身份混淆风险极高。
3.半身少女-状态:游荡,高攻击性。
4.未知怪谈×N-分析中……分析失败,分类不明。
5.未知个体×1-能量峰值异常,建议规避。 】
【请玩家谨慎探索! 】
而在千生掷地有声的判断、诡异雾气涌出的情况下,其他人反应各异。
琴酒眉头蹙得更紧,按在伯。莱。塔上的手就没松开过,手指关节因这超乎常理的一幕微微发白——新的怪谈?看上去像……空间都被扭曲了。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瞬间背靠背站立,脸色凝重地按住配枪。情况失控得超出想象,根据千生判断在不断移动的如月车站竟然就在附近?
降谷零心中暗自叫苦,怪谈的忽然出现,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这雾不对劲,”他快步靠近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继续演“路过的送货员”——亲近警察、疏远琴酒的那种,“我们得先确保安全!”
千生眼睛却亮起来,如月车站带来的复数怪谈!大型副本真的开启了!所以隙间女和平野雄二的事就是任务前奏!
但兴奋之余,她没忘了身边的熟悉和陌生的“队友们”。
“大家小心!”千生迅速接上降谷零的警告,“如月车站里有复数怪谈,我们千万别走散!”
浓雾弥漫着,扩散的速度迅速将能见度压缩到不足五米,只够几人看清彼此——包括提着枪从容下车的琴酒。他站在几人两米外,神色冷厉地评估着面前的一切。
就在他们严阵以待,以为要面对迷雾中扑出的、活动的怪谈时,雾气却似乎扩散到了一个临界点,短暂的凝滞后,毫无逻辑地骤然散去,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眼前的景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哪里还有什么废旧工业区和仓库?他们正站在一个干净得过分、灯光明亮却空无一人的现代车站站台上。
指示牌清晰标注着“如月站”,长椅、自动售票机、时刻表一应俱全,像是刚投入使用的崭新车站。但地面上积着一层不自然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时光停滞般的死寂。连他们的呼吸声都格外刺耳。
——存在于现实夹缝中、悖逆常理的空间。
众人神色紧绷。
千生转了转手腕,毫无惧色地打量过周边。她感觉到了,属于隙间女的阴冷注视感仿佛无处不在,存在于每一个广告牌后窥视着他们这帮不速之客。
“隙间女小姐在盯着我们。”她转向琴酒求证,语气认真得像在进行学术探讨,“银发先生,你现在……有感觉吗?”
琴酒:“……”
这种直接指向超自然体验的询问、完全忽视他手上拿着的热武器的言行……他瞥了眼这个诡异的如月车站,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我在进行专业咨询”的少女。
自己似乎、可能、大概……必须得暂时配合这个“专业人士”了。他终于意识到。
“……嗯。”琴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单音。那是一种比在安全屋时强烈数倍、令人脊背发凉的窥视感,仿佛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贴在他的皮肤上。
而一旁的松田阵平、伊达航和降谷零看着这离奇的一幕,吐槽欲几乎爆棚。一个穷凶极恶的杀手,被迫在鬼气森森的车站里承认自己正被“怪谈”盯着?
这画面简直超现实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第30章
#独发#
*
如月车站的灯光白的刺眼,将五人身影拉长,边缘模糊地投在站台上。悬挂在大厅中央的电子时刻表上,猩红的时间数字定格在“ 00:00” 。
得到琴酒的回答,千生看了眼深邃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漆黑轨道前方,脑海中浮现那些恐怖片套路——队友一旦分散,就是挨个团灭的开始。
这怎么行!就算有认知滤网修正,也不能让队友随随便便就出事!
她神情是少有的严肃,转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刻印硬币——在发现对隙间女的标记能隔绝后尝试的更新版本,强化了定位和警示功能,特别固定存在时长……就是原本的治愈、防御和攻击性能降低了。
“拿着,如果感觉硬币发烫或变冷,就证明附近的怪谈气息浓郁。”千生每人硬塞三枚,像是给幼儿园小朋友发糖果般坦然,“虽然能稍微挡一下不好的东西和治伤,但大家还是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因为如月车站里的怪谈可能有点多,还有二重身怪谈,不知道刻印分不分辨得出模仿信号。”
从平野雄二的诉说中知道如月车站危险性,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神色凝重地收下。降谷零同样迅速将散发着微弱银光的三枚硬币收下,心中更是警惕。
而琴酒,在千生将硬币递过来时,面对那纯粹的“为安全着想”的目光,以及另外几人(尤其是波本)若有若无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像捏取毒药般、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连皮肤都没碰到,极其勉强地拈过硬币,随手塞进风衣口袋。
被强行塞入“队友”行列,还要接受这种看似儿戏的“护身符装备”,这体验对他而言堪称魔幻。
“叮咚——”
正当五人打算查看站台详细布置时,死寂的车站内,突然响起了一段音质沙哑、毫无感情的电子广播声,仿佛来自几十年前般陈旧。
“前往‘深处’方向的列车,即将在五分钟后,晚间十一点整,进站一号站台。请乘客们做好上车准备。重复一遍……”
几乎在广播响起的同时,那台电子时刻表上凝固的“00:00”骤然跳动起来,最终在几人的目光下定格在闪烁的“23:00”。
“自动化欢迎?”千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像是在参观某个高科技主题公园,“不愧是场景型怪谈,规则真有意思,和现实车站流程完全一样。”
她的轻松并未感染其他人。
因为在广播重复播报进站通知、在车站激起诡异回音的同时,从一号站台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由远及近,速度惊人!
众人瞬间戒备。两名警官、一名公安卧底和组织杀手,手指都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携带的武器。
“沙沙……teketeke……”
细微而持续的、某种硬物敲击地面的规律声响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拖拽般的粘稠感。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灯光边缘。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水手服的少女,腰部以下空空荡荡,只以双臂支撑着爬行——速度却快得超出常理。
在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那张苍白清秀、双目空洞的脸迅速扭曲成布满怨毒的狰狞,以更为迅捷的速度“ teketeke”地扑来!
“半身少女!肯定是站台守卫!”千生欢呼一声,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立刻拔枪瞄准,降谷零也绷紧身体。琴酒却更想看看这个“专业人士”究竟有几分本身。
半身少女发出嘶哑的尖啸,在掀起的阴冷腥风中如同弹头冲向千生,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然而千生的动作更快!
她侧身避开扑击,球棍呼啸着精准砸在半身少女用作支撑的一只手臂上。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连带着半身少女自身都因收力不及差点脸着地,怪谈趔趄了一下,翻滚出去。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千生的动作流畅而暴力,借助站台立柱和长椅,她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将半身少女逼得节节败退。
但让见多识广的警察和杀手都看得眼角微微抽搐的是,她并非一味猛攻,而是在闪避和格挡间,试图与怪谈沟通。
“Teketke小姐,你知道其他被困在如月车站领域内的其他人在哪吗?”千生语气认真地像在做街头调查问卷——如果忽视她在躲过一次抓挠后,用球棍重击半身少女肩胛骨,使对方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画面。
被球棍横压后颈脊椎的半身少女怨毒地瞪着她。
“配合一下嘛,还是说听不懂我说话?”千生说,同时打算召出《怪谈图鉴》把她回收进去,“这列车的‘终点’究竟有什么?又有哪些怪谈比较好找?快说,说出来我就不打你了哦!”
松田阵平、伊达航和降谷零看得嘴角微抽,这画面,与其说是“驱魔”,不如说是黑。社。会逼供——尤其是这么做的人还一脸“请认真回答我的问题”的诚恳模样。
他们都参与或目击过千生以“物理超度”的形式制服怪谈,对她的身手都有所了解。
而冷漠旁观的琴酒,心中对千生“危险等级”评估悄然上调。身手并非经过系统化训练,但爆发性的战斗风格极其有效,速度、力量、反应神经都远超常人——能正面压制她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而令千生惊讶的是,本该针对怪谈被击败而随心念出现的《怪谈图鉴》,并没有出现。
“诶?不能回收?”她懵了一下,“不是本体……”
在千生试图用刻印触碰的瞬间,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警告:目标为怪谈衍生物或投影,非“ C级怨灵怪谈-半身少女”本体,无法进行回收操作。 】
半身少女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她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窝“看”向站台深处的黑暗:“不要靠近……不准打扰……你们中有人……惊动了那位大人!”
她发出断断续续、充满极致恐惧的嘶哑呓语。
“那位大人?”千生捕捉到关键词,因无法回收而有些可惜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果然是大副本,一听就是高级怪谈!”
说不定能推进主线,获得关于最终BOSS“■■”的线索呢!重要的手下、或者就是■■的据点之一?
她试图追问,但半身少女的恐惧似乎远超对千生武力的忌惮,只是反复念叨这几句,随即身体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而其他四人的心情却骤然凝重。能让一个怪谈恐惧到如此地步的存在,究竟是何等恐怖?这“如月车站”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深。
——而千生这个“专业人士”,却毫无身处险境的自觉!反而更像是即将开始一场主题乐园冒险。
“呜——”
就在这时,五分钟恰好过去了。一声悠长而空洞的汽笛声从轨道深处传来。
轰鸣中,一列看起来崭新却透着陈旧气息的列车幽灵般滑入一号站台,精准地停靠在众人面前。
车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内部灯光明亮,地面光洁如镜,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干净得诡异、令人窒息;消毒水和某种陈旧纸张混合的古怪气味涌了出来。
千生将球棍扛在肩上,率先迈步:“列车来了,我们快上去!”
被她招呼的四个成年男性互相对视一眼——虽然身份和立场实质上对立(甚至各自“心怀鬼胎”),但这或许可以称之为“对危机有正常态度的人”的默契。
他们都知道,踏入这列诡异、如同移动棺椁般的列车意味着未知的巨大风险,但浓雾早已吞噬后路,所有人都别无选择。
在最后一人、琴酒踏入车厢时,车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合拢。
列车缓缓启动时几乎没有震动和噪音,然而,就在列车加速、驶入隧道导致车厢陷入黑暗的瞬间,正在车厢连接处的门边,隔着小玻璃窗向后方张望的千生忽然感到一阵极其短暂的眩晕。
那感觉并非天旋地转,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拧转了一瞬,视野中的一切都扭曲成了抽象的色彩信号,耳边灌满某种似乎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嗡鸣。
当千生猛地甩头,强迫自己从这不适中挣脱时,身周的空荡景象让她瞬间呆住。
空了。
刚才还站在身边,各自警惕的队友们,全都消失了。
不过是一次眩晕、一次眨眼的工夫,偌大的、视野所及的前后车厢,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惨白的灯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蓝色绒布座椅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任何可以藏匿的地方。而车窗玻璃外,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黑暗。
千生立刻握紧金属球棍,棕瞳急速扫视四周,尝试感应了之前塞给大家的刻印硬币——果然,定位标记被更强大的力量干扰了,如同石沉大海,区别在于她还能感应到那三样功能未被触发。
这证明队友们并非被抛入其他空间——他们还在列车上,只是某种规则让大家无法看见彼此……视觉干扰?认知屏蔽?
或者更糟,在进入隧道的那一瞬黑暗中,他们被迫分散在不同时间的车厢上。
千生冷静地推测着,棕瞳的火焰燃得炽烈。
不管哪一个都是大手笔的领域规则!如月车站的“招待”一上来就是这种情况,强制单人挑战?真有意思!
在千生活动手腕,打算去车长室看看时——
“叮咚——”
那个沙哑诡异的广播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带着滋啦的电流声清晰地播报:“下一站,梦之町。”
“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说:
[害羞]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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