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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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千生思考要不要等这位男性走后把玩偶再挖出来时,她听到了另一处传来的动静。就在身后不远。
千生握着球棍迅速转身,恰好避开已经伸出、试图捂住她的嘴的一只大手,而她球棍横挡、猛地侧挥击中对方腹部——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连她本人都在意识到身后是活人后,才堪堪止住动作。发现自己差点把人打飞后,千生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而“偷袭者”——跟踪杰米的警长吉姆——根本没反应过来,捂着吃痛的腹部踉跄后退,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东方少女。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杰米·亚申?”吉姆警长迅速拔枪对准千生,惊疑不定。这女孩的身手太诡异了,远超他先前以为的半夜探险的青春期小鬼。
“我才要问你呢!”千生压低声音,又心虚又气,“我只是……路过!看他鬼鬼祟祟才跟来看看!”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杰米·亚申,形容憔悴的男人将手电筒照过来,厉声喝问:“谁在那?!”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经过一番紧张的相互解释,三人才勉强弄清了彼此的身份和目的。
吉姆警长是怀疑杰米与其妻子丽莎的离奇死亡有关,一路追踪至此。
“我说过了!不是我!”杰米眼眶通红,愤怒又悲痛,“我怎么可能会杀了她……是玩偶比利做的!是玛丽·肖杀了她!”
“你要埋进去的那个玩偶?”吉姆根本不信,甚至警惕地退了一步,生怕这个半夜挖坟、疑似精神有问题的嫌疑人气急袭警,“一个玩偶怎么杀人,用它一拆就坏的关节么?编瞎话也要有个道理……”
千生在两个男人争吵时便溜到坟边,看了看墓碑上的生卒年,又好奇地用球棍戳戳那个躺在小棺材中、做工精致、穿着小西装还戴着红领结的玩偶。
玻璃眼珠在冷月下闪烁着非人的光泽,就像在看着她一样,强烈的恶意扑面而来。
“这个玩偶能给我吗?”她兴奋地一把捡起来,木质的身躯比想象中沉重,“关节活动很灵活啊,玛丽·肖是它的制作者吗?”
被吉姆警长气得差点捋袖子的杰米一个激灵,匆忙回头制止:“不行!把它放回坟墓!它有问题!”
他冲过来,吉姆也跟着赶上——虽然这行踪怪异的东方少女目的不明,但看她这样天真烂漫地蹲在墓边、抱着一个曾出现在凶案现场的玩偶,还是有点担心的。
但近前时,千生忽然“啊”了一声。两人也愣住了,瞪着她手里的玩偶。
——比利的左手,不知何时“牵”住了她的衣袖。五指抓得死紧,像铁钳。那双蓝色的玻璃眼珠歪斜着,映出千生的侧脸,带着某种评估工艺品般的、令人脊背发麻的审视。
这不是人为能摆出的姿势,而是某种活着的……意志。
“!”
杰米和吉姆在一瞬间头皮发麻,几乎同时扑过去,想把它从千生身上拽开。
“等等!”察觉到他们意图的千生眼疾手快地高举起玩偶,“它看起来盯上我了,不能随便处理,弄坏的话可能会被封牵连。”
她当然知道这背后有怪谈作祟,因此反过来安抚两人,语气轻快:“别怕,这种东西处理起来轻轻松松啦。”
两个男人看着她毫无畏惧、且一脸兴奋的模样,脑袋隐隐地痛了起来。
这反应……不对劲吧?
玩偶比利在半空晃啊晃,玻璃眼珠倒映出千生微翘的眼角和翘起的马尾辫。然后,它的下巴张开了,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弧度。这个笑一闪而逝,像晃动间的惯性。
“……。”远处山坡上,通过望远镜看着墓园中一切的黑麦,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千生出现的地方并不平静。这位少女的专业性毋庸置疑,但就这么抱着一个疑似怪谈的玩偶也确实是令人佩服。
而吉姆警长揉着太阳xue叹了口气:“听着,女孩,我不知道你究竟从哪来的,但这鬼东西显然有点问题,让我看看是否有什么机关……”
在亲眼看见一个本该是死物的玩偶做出“抓衣袖”的动作后,信誓旦旦怀疑杰米是嫌疑人的他也无法肯定了。但更多是猜测这个玩偶是某种设置了精密机关的凶器。
杰米则愣愣地盯着玩偶比利,想起自己这几日遭遇的诡异事件:“它确实有问题……是玛丽肖。”
“玛丽肖是谁?”千生抓住关键信息,熟练地跳过对玩偶比利如何处理的话题,“我想我们都在这了,交换一下情报也可以吧?”
她的提议打破了原本僵硬的气氛,杰米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道出自己知道的一些、但绝对触及不到真相的事。以及在妻子丽萨下葬后,殡仪馆老亨利的妻子告诉他要把玩偶埋回去。
“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给我念的童谣,镇子上的成年人都相信。”
“双目瞪人玛丽肖,傀儡为子常怀抱。汝儿小辈需谨记,梦中应惧其尖叫。”他沙哑地重复了被继母和父亲否定为迷信的歌谣。
空气仿佛随着童谣的最后一个字而凝滞。树林的枝桠在夜风中轻颤,投下的影子像细瘦的手指摸过千生的衣角。
她露出沉思的神情,戳了戳玩偶比利的脸。
诶,也就是说,这东西是玛丽肖的傀儡,是玛丽肖想这么做,它才抓她的衣袖——哦,她被盯上了!进入这个镇子以来感受到的“视线”,很有可能就是玛丽肖!
怪谈大多对她抱有千篇一律的敌意,或者是如窃脸贼那样被污染而变得奇怪,贞子和阿蕾莎那样愿意友好交流、合作的也挺少见,但至少有。
但这种在未直接接触情况下、似乎抱有特殊目的的“关注”,怪稀罕的——甚至在她的感知中,更像那些跟踪狂对富江的那种不正常喜爱。不是珍视,而是随时会拿起利器割开血肉般的……微妙凶残感。
千生将思绪掐断。既然是这种感觉,那么揍起来当然是更顺手了!
吉姆警长长呼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封闭小镇上总会有迷信的传言,这不能证明什么。”他冷静地说,“好了,女孩,把玩偶给我。你拿着太危险了。”
杰米则反驳道:“最好埋回去。”
“不不不,这位警官、这位先生,这个玩偶看上去挺喜欢我的……”千生反应过来,把玩偶往身后藏了藏,她不太确定在这个陌生小镇随便暴露自己作为怪谈回收员的身份是否合理,难得谨慎了一把,“不对,我是说,它一点威胁都没有,我对它的做工很感兴趣,是真的想仔细研究一下!”
“另外,殡仪馆的老先生的妻子告诉您要埋掉它,说不定那边可能知道更多事呢。”她匆忙转移话题,“或许在小镇的历史上确实发生过什么,才会有童谣流传下来……要查明真相的话,要不要去问问?这种时候不好打扰,所以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吧!”
两人都被她自然安排行程的表现惊呆了。
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千生的决定不会改,而去询问疑似知道什么的人也确实是必要的。
最终的结果便是吉姆警长载她回去,三个人在汽车旅馆各自的房门前分别。千生之前要了两间房,因此不用担心打扰正在睡觉的珍妮和史蒂夫。
“太危险了。”杰米试图反对。他见过玩偶莫名其妙的行动,自认有经验。
“没事的。”千生打开房门,比利被她夹在胳膊下,“玛丽肖女士似乎更想和我‘玩’,不会对你们下手的。”
吉姆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专业人士。”千生笑起来,眼角微翘,“好好休息,明天还得麻烦您帮忙送我的两位同伴去巴士车站呢。”
门关上了。
远处,黑麦缓缓活动了一下身体,放下高倍望远镜开始敲击加密通讯器。
「To:Gin
约22:17分,第三人(一名成年男性)进入墓园与目标相遇,被试图埋葬一具玩偶的杰米·亚申发现。目标将玩偶从棺中取出,与另外两人发生交流。玩偶“比利”出现主动行为(抓住目标衣袖、眼珠转动、微笑),目标无恐惧表现,并拒绝交予另外两人。根据口语内容推测,目标与二人达成合作协议,疑似翌日行动。现已返回临时住处。
结论:目标已确认此地有怪谈存在。
提议:监视难以顾及细节,请求介入。 」
简讯发出的刹那,黑麦也忍不住屈起指节按了按眉心。他完全能想象到另一边的琴酒收到信息时的冷气飕飕。
没有等待多久,他便收到了琴酒的回复。极其简单的一句自行安排并承担后果。
黑麦收起通讯器,离开了这处监视点。
千生只见过一次“诸星大”,贸然出现在她面前根本不是“异国他乡遇见的可靠长辈”,反而有可能让她怀疑起那次诊所的相遇并非偶然。他不打算表明身份,而是计划尽量缩短距离,方便窃听点什么,好了解大致情况。至于这是否能成功……只能看运气了。
而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千生把玩偶比利放到沙发上,还贴心地把它的姿势摆好,让它“坐”得更舒服些。
她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出来时,发现那个玩偶爬到了床头,坐在枕头边上。
“诶?”千生有些困惑地蹲在床边,头发乱蓬蓬的模样看起来像只幼崽,“为什么要到这里?”
她把玩偶放回沙发,抽过小毯子盖上去时嘀咕:“富江要是知道我和怪谈周边同床共枕,肯定会气得拆房子……明天带你去见制作人哦,晚安,玛丽肖女士,比利。”
千生顺手理了理比利的红领结,便去睡觉了。她确实累了,几乎是秒睡。
然而,睡眠并未持续太久。深夜,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将她惊醒。房间里没有风,但窗帘却在晃动,沙发上的玩偶比利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玻璃眼珠正对着床铺。
接着,是轻微的、像是小脚丫在地板上行走的“哒、哒”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房间角落爬过来。
千生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玩偶比利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床边,暗红的灯光下,那张脸显得格外瘆人,而它的手,正抓着被子边缘。
她揉了揉眼睛。
“别闹……这么晚了很没礼貌的。”千生困得眼皮打架,含糊地嘟哝一句,“【灾厄印记】……标记。”
半夜三更打扰睡觉的坏东西,就该倒霉。
遵从被打扰睡眠的一点不快,千生甩出技能,满意地躺回床上,不出三秒就陷入沉睡。
而没入玩偶体内的【灾厄印记】,沿着某种无形的链接,跨越空间,投射向了小镇另一端。
……
当玩偶比利趴在床边时,玛丽肖的意识正透过玻璃眼珠,仔细“打量”这个东方女孩。
从千生踏进雷万斯费尔开始,玛丽肖就注意到她了。
多完美的素材啊。年轻的肌肤,富有生命力的肢体,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琥珀的棕瞳……还有她身上那股奇特的气息,既有活人的鲜活,又有某种类似“同类”的标记。寂静岭的味道,但更深邃,也更复杂,不是侵蚀,而是……认可。
最重要的是——她不害怕。
当比利抓住她的袖子,这女孩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怕它被弄坏。当比利在她眼皮底下展露异常,只是放回沙发。现在被吵醒,也只是像发脾气的猫一样呲了呲牙,就又埋回去睡了。
有趣。太有趣了。
玛丽·肖决定要她。要这个特别的女孩,把她做成最完美的人偶,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这与对亚申家族的复仇不同,是她出于人偶师的艺术追求。
她已经开始构思了——用什么颜色的丝线缝合关节,用什么质地的玻璃珠做眼睛,声带要如何取出才能保持完整……
然后,就在她全神贯注“观察”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标记”了自己。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被轻轻戳了一下额头。玛丽·肖起初没在意——她现在是怨灵,是依托于玩偶忽然执念存在的怪谈,是萦绕在雷万斯费尔上空数十年的阴影,怎么可能会被触及?
直到她操控着杰米的继母“艾拉”——那具和她做了交易、被她精心制作、以假乱真的“完美人偶”——在别墅里行走、意图去二楼的书房进行设计图绘制时,脚下滑了一下。
这很荒谬。
玛丽·肖是顶级的人偶师,成为怨灵后更是完美,对身体的操控精度可以让人偶跳芭蕾。艾拉的躯体她多次调整,关节灵活度堪比真人,平衡性更是精心设计过。
但她就是脚滑了。
在踏上二楼的刹那、在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口,平白无故地,左脚绊了右脚。
“艾拉”的身体向后仰倒,沿着楼梯滚了下去。头颅撞击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颈部的支撑杆弯曲了,脑袋歪向一边,以一种滑稽的角度斜挂在肩膀上。
接下来是更糟的事。她一路滚到了客厅,撞上了坐在轮椅上的爱德华——杰米的生父,另一具被她制作成人偶的作品。
爱德华那具被掏空内脏的人偶身体被她撞得从轮椅上翻倒,脑袋“啪嗒”一声滚落,一路滚到壁炉边。下颌关节弹开了,露出里面精密的弹簧和齿轮结构,看起来像无声的嘲笑。
这一连串的场景如果被人看见,大概会以为是恐怖喜剧片的片场。
“……”
玛丽·肖沉默了片刻。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懵了,连核心怨念都为之震荡。
她操控“艾拉”爬起来,歪着脑袋走到爱德华的脑袋边,弯腰去捡——然后“艾拉”的右臂关节“咔”地一声脱臼了,小臂软绵绵地垂下来。
“……”
玛丽·肖换了个姿势,用左手去捡——左腿膝盖的齿轮卡住了,人偶“扑通”单膝跪地,姿态像是在求婚。
黑暗的别墅客厅中,一具歪着头、单臂脱臼的人偶,单膝跪在一个头颅前,不远处倒着轮椅和一具无头身躯。
场面诡异中透着一股荒诞。
玛丽·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意外。
是那个女孩做的。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睡得迷迷糊糊的东方女孩,在她“标记”猎物的同时,反向标记了她。
而那个标记的效果……显然并不“友好”。
“艾拉”人偶保持着跪姿,试图用还能动的左手调整自己歪掉的脑袋。但就在她手指触碰到颈部支撑杆的瞬间,天花板上那盏已经安稳挂了十几年的水晶吊灯,螺丝“嘎吱”一声松动了。
玛丽·肖操控人偶猛地抬头——这个动作让歪掉的脑袋危险地晃了晃——只见吊灯摇晃了两下,而后其中一根装饰性链条“啪”地断裂!
沉重的吊灯倾斜,但没有完全掉落。它斜挂在半空,另一个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水晶棱柱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又惊心动魄的声响。
玛丽·肖当机立断,放弃捡爱德华的脑袋,操控“艾拉”人偶向旁边翻滚——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本应轻而易举,但现在歪头脱臼的躯体完全不听话,人偶以笨拙的姿态滚了两圈,撞在了茶几上。
而吊灯,在那根断裂的链条彻底崩开的前一秒,倾斜的角度卡住了。不再下落,也不再安全。任何轻微的震动都可能导致它的彻底坠落。
“艾拉”人偶躺在地毯上,歪着头,脱臼的手臂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玛丽·肖透过人偶的眼睛,看着斜挂的吊灯、滚到远处的爱德华的脑袋。
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这具身体,艰难地爬起来,看着需要大修的爱德华,又感知到玩偶比利那边传来的、千生愈发香甜绵长的呼吸声,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做了什么? ?
玛丽·肖气急败坏地开始着手修复爱德华。灯光照亮“艾拉”那张扭曲的美艳脸蛋,以及爱德华那副凄惨狼狈的模样,什么恐怖氛围都被一种荒诞的喜剧感彻底取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千生,正深陷梦乡。她梦见了一只毛色乌黑亮丽、眼角有颗小痣(?)、神态傲慢又慵懒的黑猫。她在梦里开心地追着猫跑,把黑猫抱进怀里。而黑猫虽然一脸嫌弃,却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两下,最终安静地蜷缩在她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梦境之外,她咂咂嘴,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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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雷万斯费尔的天空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千生神清气爽地醒来。玩偶比利安静地躺在地上,眼珠黯淡无光。
她心情大好,哼着歌洗漱完毕,出门送别珍妮和史蒂夫。
两人睡了一夜,此刻精神充足,但眉眼间仍带着心有余悸的惊惶。
开车送他们来的吉姆警长眼底带着青黑,他把自己和同事的号码写在便签上递过去。
“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在车上听两人说了在伊甸湖遭遇的吉姆心情不是很好,“等这边的事结束后我去看你们。”
他严重怀疑那个小镇上绝不止珍妮和史蒂夫遇见了袭击,那些该死的渣滓搞不好瞒下了更多失踪案。
“谢谢,吉姆警长。”史蒂夫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将便签接过,感激地道,“祝你们调查顺利。”
珍妮则用力地抱了抱千生:“千生,注意安全。”
清晨第一班离开小镇的巴士载着两人驶远,千生站在路边挥手,橙白外套的袖口在晨风里晃动。等巴士消失在公路尽头,她才转过身:“走吧,杰米先生应该在殡仪馆等急了,吉姆警长。”
吉姆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开着车到了殡仪馆。看见穿着深色西装的玩偶比利被千生抱在怀里时,坐在沙发上的老亨利有一瞬呼吸一滞。
杰米坐在沙发另一头,神色憔悴且紧绷,吉姆和千生各自坐下,后者坐在褪色的天鹅绒扶手椅里,棕色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像只专注听故事的小动物。
“玛丽·肖……”老亨利的声音沙哑,带着年老后仍无法忘记童年阴影的恐惧,“她是镇上最出色的腹语师,战前就在湖畔剧院表演。那些玩偶——她管它们叫‘孩子’——简直像活过来一样。”
数十年前的事被他缓缓道出。被小男孩质疑的腹语表演、几天后失踪的男孩、被镇上的人怀疑而割掉舌头死去、却留下遗嘱的玛丽·肖被亨利的父亲制成玩偶。年幼的亨利甚至见到了玛丽·肖的鬼魂。在玛丽·肖和她的玩偶一起下葬后,很多家族都被灭门,父亲、妻子、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失去了舌头。
“最近的一个……就是你的妻子。那首童谣,不只是吓唬小孩的。杰米,你不该回来的。”他疲惫地叹了口气。
“是这个玩偶自己出现在我和丽莎的家门口!”杰米身体微微颤抖,“是谁把它送过去的?”
吉姆警长眉头紧锁,虽然理性仍在抗拒,但老亨利的叙述和昨晚的亲身经历,让他无法再完全否定超自然的存在。
“玛丽·肖的鬼魂在复仇?用那首童谣的方式——让人尖叫,然后拔掉舌头?”他声音绷紧。
千生一直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玩偶比利的冰冷眼珠。她没有以认知滤网的存在来安慰杰米,毕竟现在说出口可能更会被认为是疯子。
“亨利先生,玛丽·肖生前表演的剧院……还在吗?”她问得认真。
老亨利愣了一下,点点头:“在镇子另一边的湖中心,废弃很多年了。大家都说那里……不太干净。”
“太好了!”千生发出决定性的欢呼,干脆得像在说“我去便利店买瓶水”,“我想去剧院看看,玛丽·肖一定在那里留下了更多线索。”
“那地方废弃了那么多年!结构都不安全!”吉姆警长立即反对,作为替代,他提出另一个可行性操作,“我们该先确认玩偶究竟是怎么来的。不是说一百多个玩偶都一起埋了吗?为什么这个玩意儿会干干净净再次出现?我们可以……”他比划了一个拿铁锹挖掘的动作,“先去墓园看看。”
老亨利瞪大眼睛,这个在殡仪馆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似乎快气得昏厥。杰米也“唰”地扭头看他,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千生则条件反射捂住玩偶比利的耳朵,然后瞳孔才后知后觉亮起。
而吉姆面对神情各异的三人,抬手摸了摸刮得光溜溜的下巴,干咳道:“听着,我跟着来是因为杰米是我辖区命案的嫌疑人,查案需要注重每一个细节。但这不代表我相信什么玩偶复仇的故事。这可不算亵渎死者,我车上有一把铲子。如果有谁在装神弄鬼——”
“就打倒他。”千生理所当然地说,甚至有点懊恼自己竟然没想到挖坟确认,“这确实是调查的必要程序。亨利先生你这有多余的铲子吗?”
老亨利发出干涩的笑声:“……但你们还是要去剧院的,对吧?”
“如果玩偶不见的话,很可能就在那里!”千生举起玩偶比利,玩偶的眼珠静静地看着她,“我能感觉到,比利想去那里。”
“感觉?”老亨利叹气,“孩子,我在这镇子活了这么多年,唯一的感觉是玛丽·肖从没离开过。她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等着我们犯错,等着我们……尖叫。”
“那就别尖叫。”杰米忽然道,这个失去妻子、想要查明真相证明清白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可怕,或者说,破罐破摔了,“我父亲说这只是骗小孩的……但我不相信,我想知道真相。亨利,拜托了。”
“……”老亨利放弃了思考,颓然垮下肩膀,“有。”
寒意在他打开仓库的门时涌出,他的妻子玛丽安从角落里探头看他们——或者说,在看被千生用旧背带斜挎在身侧、和金属球棍贴在一起的玩偶比利,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瞪着它,浑浊的眼中有恐惧在发酵。
千生趁三个人都没注意时溜过去。
“她在看着你……”玛丽安抽泣道,“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不,快走!”
“嘘——”千生竖起食指,笑眯眯地拿出两枚刻印硬币放心她颤抖的手心,“奶奶,这个送给您。”
老妇人的动作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泛着柔和微光的硬币,嘴唇的蠕动渐渐慢下来,最后变成一句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天使”;那双浑浊了多年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清明。
千生没听清,但能感知到玛丽安的情绪平静许多。
“随身带着,能保平安。”她认真叮嘱。
在离开殡仪馆前,她再次给富江打了电话,依旧打不通,甚至自动挂断了。
千生眨了眨眼,忍不住想富江果然是生气了。对她而言时间不长,但现实里是切实过去了一个多月,富江……还有其他富江,肯定都很不高兴。
她把心虚和愧疚压下,第二个电话打给松田警官,将这边的大致情况说给了似乎在熬夜办公的两位警官,算是让他们安心。
“放心啦,杰米先生和吉姆警长都超级配合!”少女轻快地说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殡仪馆百米外的林边,黑麦在车中揉着眉心,平板上是他快速记录的关键词:腹语师玛丽·肖、一百零八个玩偶、灭门的多个家族……
确认三人要到殡仪馆拜访入殓师后,他在凌晨时分便装好好窃听器。耳麦里老亨利的叙述与连夜调阅的FBI档案重叠——数十年前雷万斯费尔因无线索归于“自杀”或“意外”而落灰的多起卷宗,现在看来当然是悬案,因为凶手是个死掉的人偶师怨灵。
真荒谬。
然后现在他们要去挖玩偶的坟了。即使是FBI的王牌探员,也沉默了足足三秒。
黑麦收起接收器,对吉姆警长——他真正意义上的同僚——生出些许敬佩之情。敬佩他作为警察的理性逻辑,甚至能给千生开辟新思路,让她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般兴奋。
***
白日的雷万斯费尔笼罩在一层白雾之中,天色暗沉沉的的,镇外公墓与夜间相比更为枯寂。灰白色的墓碑排列得歪歪扭扭,许多甚至已经倾斜甚至倒塌,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和地衣。
千生挥舞着老亨利借出的铲子,挖得虎虎生风。泥土飞扬,她橙白色的外套很快溅上了泥点,但她毫不在意,甚至哼起了游戏主题曲。
吉姆警长在另一座坟前,动作标准得像在挖战壕。杰米同样在铲土,神色紧绷,动作利落。
远处能俯瞰墓园的缓坡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中。而黑麦举着高倍望远镜,绿眸通过镜片冷静地观察着墓地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目标状态更新。”他顺手按下加密通讯器,“正与两名合作男性进行……实地勘探。”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具体行动为:挖掘玛丽·肖及其陪葬玩偶的坟墓。领头的那位警长认为这是必要的调查步骤。”
通讯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琴酒似乎也被这过于硬核的调查方式噎了一下——这次黑麦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抽烟的表情。或许还有同样处于监听频道的其他人,例如波本,例如贝尔摩德,都是同样的心情。
“挖坟。”琴酒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作为调查步骤。”
“是的。那位警长很务实。”黑麦说,“他们都同意了。”
他看见千生把铲子插在土堆旁,从外套口袋掏出糖果。她先给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然后又掏出两颗,递给杰米和吉姆。
杰米疲惫地摆了摆手,吉姆则盯着那糖看了两秒,才接过去。
几秒后琴酒才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确定他们的下一步动向。”
墓园里泥土翻飞。一座、两座、三座……被挖开的棺材里空空如也,只有潮湿的泥土和陈年的朽木气味。没有尸骨,更没有玩偶。
数量太多,他们跳过了大部分玩偶坟墓。而属于玛丽·肖的棺材被撬开时,一股浓烈的防腐剂和木头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棺材内衬着褪色的绒布,中央凹陷下去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但被制成人偶的尸体早已不翼而飞。
吉姆警长的脸色变得难看,最后一丝“人为作案”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
杰米扔开铲子,胸膛起伏。
千生则神采奕奕得像解出了数学题的学生:“一百多个玩偶全都埋下去了的话,玛丽·肖女士又要再挖出来带回剧院,搬起来肯定很辛苦,真是生前死后都热爱工作啊。”
杰米和吉姆表情有一瞬空白。
“这不好笑,小姐。”吉姆下意识地去按枪套,“一百多个玩偶,如果全都在剧院里……”
“那我们就得去剧院看看了。”千生弯腰抱起一直放在旁边“观战”的玩偶比利,拍了拍它身上的浮尘,“你说对吧,比利?把你送回去和老伙计们放一起,你也很高兴吧?”
玩偶的玻璃眼珠反射着微光,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见它的脑袋以极其微弱的幅度,转向了剧院的方向。
但三人都没有惊慌。
杰米抓了抓头发,疲惫和愤怒让他说得毫不客气:“我真想把它烧掉。”
“我有打火机。”吉姆用看待命案嫌疑人的苛刻目光注视着这个玩偶,“要不要带点可燃物?”
千生则象征性地捂了捂比利的耳朵:“这么说不太好吧?玛丽·肖小姐说不定会气活。”
黑麦通过望远镜看着墓园里的三人收拾工具准备离开。千生走在最后面,抱着玩偶,但在即将走出墓园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视线精准地投降了黑麦所在的山坡方向。
黑麦呼吸一滞。
但千生眨了眨眼,棕色的瞳孔在冷调雾色中依然亮得像两颗温润的琥珀,她歪了歪头,很轻地挥了挥手,转身跟上杰米和吉姆。
黑麦盯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千生发现他了。不是发现具体位置,而是感知到了监视。那个挥手不是警告,而是某种天真的、介于“我知道你在看”和“你好呀”之间的奇特反应。
千生三人在墓园入口收拾工具。
“直接去剧院吗?”吉姆问,将铁锹放回后备箱。
抱着玩偶比利的千生却摇摇头:“最好去一趟杰米先生家。”
“什么?”杰米诧异扭头,“那里只有我父亲爱德华和……继母艾拉。他中风了,艾拉在照顾。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千生不太好解释,自己昨夜的【灾厄印记】标记最后的落点不在剧院方向,而是在亚申老宅位置。甚至在她的感知里,那股阴冷的、带着审视工艺品意味的视线,在听到“亚申宅”时,似乎波动了一瞬。
她挠挠头,实事求是地道:“因为你的父亲和继母还活着。按照亨利先生的说法,玛丽·肖女士干坏事是有顺序的。但现在先下葬的是……”
吉姆也皱起了眉,他看了杰米一眼,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赞同了千生的说法,语气温和许多。
“她说得对。亨利只是旁观者,他知道的只是表象。玛丽·肖为什么要把比利送给你?为什么是亚申家?镇上那么多家族都死绝了,你父亲不可能一无所知。”
杰米想不出来。他这段时间一直沉浸在妻子死去和查明真相悲伤与愤怒中,与继母艾拉是第一次见,与父亲爱德华更是关系不好吵了一架。如果爱德华真的隐瞒了什么……
“那就去看看吧。”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我父亲脾气不好,你们……委婉一点。”
“放心,”千生拍了拍胸口,笑容明亮,“我最擅长委婉了!”
吉姆警长看着她的笑容,又看看被她随意夹着的玩偶,沉默地别开了脸。
委婉?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离墓园,而黑麦则通过接收器(窃听器放在了杰米那辆红车的底盘)和唇语辅助确认了他们的交流内容。
“目标与两名男性已完成四处墓葬挖掘。所有棺材皆为空。他们认为玩偶全部被转移至废弃剧院,并决定前往杰米·亚申的老宅。理由:怀疑杰米父亲知道更多。”他再次报告,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目标似乎察觉到监视,但没有表现出敌意。”
琴酒那边沉默了几秒:“跟上去,看她闯。必要时可提供有限协助,但不得暴露身份。”
“明白。”
黑麦挂断电话,发动汽车,沿着与墓园平行的荒废支路,缓缓驶向亚申老宅的方向。他需要提前找到一个合适的观察点。不能潜入,否则有可能打草惊蛇。
……
亚申宅二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艾拉”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
旁边是神色呆滞、像具被钉在轮椅上的活尸的爱德华,他的脖子微微歪斜着,缠着一条深色围巾。
玛丽·肖的意志在这具人偶躯壳中沸腾。一整夜的玩偶修复和发展不按剧本来的愤怒在发酵。
杰米应该独自回来。应该在悲愤中调查,发现妻子死时已经怀孕,发现父亲并非中风而是被制成人偶——然后作为亚申家族最后的直系后代,像他的先祖那样在绝望中尖叫,被她优雅地制作成新的人偶,成为她永恒的收藏。
然后是那个东方女孩……她应该是独自一人,在剧院被她精心布置的舞台俘获。应该在恐惧中尖叫,然后被她制成最完美的、永远不会衰老的玩偶。
但现在,他们不但在那个多管闲事的警长领头下挖了坟,还要来亚申宅!他们会观察,会走动,爱德华被掏空的身体很快就会被他们发现!
计划全被打乱了。因为那个少女。那个被寂静岭标记、活力充沛到刺眼、甚至能用某种可恨的方法让她倒霉的少女!
那女孩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的探究欲。
这种态度让玛丽·肖烦躁。恐惧是她创作悲剧的基石,而千生看起来只是把她的孩子当成了普通的玩具或研究对象。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利地发现真相。舞台还没有布置好!
玛丽·肖开始疯狂思考如何阻止,如何将剧情扭转回她设定的轨道。也许,该让“艾拉”做点什么拖延时间?
就在她焦灼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同时锁定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怨灵的本质都感到了战栗。
“什……什么东西?”艾拉那张艳丽的脸蛋扭曲出惊愕的神情。
这个小镇,除了她,还有那些不成气候的残念,还有什么?不,不是小镇,是外来的……
那不是人类的视线。像神明垂眸,瞥见了蝼蚁摆弄自己的玩具。
更重要的是,玛丽·肖能通过比利的眼睛,“看”到那道视线的最后落点,是千生。
那辆车正在驶来。驾驶座是吉姆,副驾驶是杰米,后车座的黑发少女抱着玩偶,棕瞳倒映着通往亚申宅的枯燥道路。
而她被注视着。那视线不在雷万斯费尔,也不在寂静岭,更深更远,仿佛来自世界背面,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个女孩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那种东西标记?
玛丽·肖的核心短暂地颤抖一瞬,随即是被挑衅的暴怒。
这里是雷万斯费尔,是她的地盘!是她盘踞数十年,用恐惧和鲜血浇灌出的舞台!
那个女孩是她看中的、最完美的材料——那双眼睛、那副骨骼、那种生命力,会成为超越比利、超越艾拉,超越她所有孩子的终极作品!
谁敢阻拦? !
第83章
#独发#
*
世界某处,散发着陈旧机油气息的废弃工厂内,阴影中正发生着不为人知的杀戮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美工刀落地的脆响。
富江穿着精致的黑色衬衫,脸颊和胸腹是正在飞速愈合的割裂伤。在他面前,与他昳丽模样一致的黑发少年,脸上的神情还残留着讥诮,喉骨却已经被捏碎了。
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睛对视一瞬,随即是后者消失。没有血肉的黏腻感,而是在物理层面上的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富江站在原地,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懒得甩去指尖残留的触感,但内心的波动远比表明更甚。
在千生重新出现在现实时,富江便有了清晰的感知。但随之而来的是自她失踪以来更深重的烦躁。
一个多月的清理工作并不愉快,而那些该死的衍生体因她的回归越发躁动不安。尤其是离开车站后躲在画廊的这个家伙,竟然想偷偷跑去雷万斯费尔菲尔,把千生关进自己打造的黄金笼子。
他们像嗅到花蜜的蝇虫,嗡嗡作响。囚禁、占有、撕碎、吞噬……种种肮脏念头在共鸣网络里翻涌,扩散。只要本体还在、只要还会为千生情绪波动,衍生体就层出不穷。
所以富江按捺住了立刻出现在千生面前、把那个迷路的笨猫领回去的冲动。
他甚至没有去接她打来的电话。一次,两次,听着铃声一遍遍回响到自动挂断,捏着手机的手几乎把金属外壳捏变形。
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远承认的心虚。
在如月车站里,那两个无能、愚蠢的劣质品不但惹哭她,还没能抓住她的手。
不,富江不会心虚。
他只是在赌气,是那两个劣质品的错,是那只笨猫毫无防备、总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怪谈和人类身上!
是她就算他不接电话也只是沮丧片刻,就又没心没肺地投入到回收怪谈的工作中!
她根本不知道他因为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分裂和清理,都快被自己恶心吐了!
富江烦躁地扯开歪斜的领口,准备去往下一个衍生体藏匿的地方。
但共鸣网络突然震颤一瞬,意识深处,那片永不平息、这段时间因大量衍生体消亡而翻涌的意念之海,忽然捕捉到了雷万斯费尔的某个怪谈的意识节点。
恶意。针对千生的恶意。
富江的神色冷了下去。共鸣网络中,所有尚在厮杀、隐匿、或冷眼旁观的其他富江,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憎恶、多少对“唯一性”的争夺,都在这一刻被本能驱使 。
【什么东西敢碰她? 】
【烧成灰。挖掉眼睛。 】
【我的……】
【小千生——! 】
【——竟然敢打那只笨猫的主意? 】
前所未有的暴怒在所有富江的意识中同步蔓延、燃烧。所有的厮杀都戛然而止。
这与过去旁观千生兴致勃勃回收怪谈、如同旁观家猫扑打毛线球的兴味截然不同,是再也无法容忍任何肮脏的存在觊觎她的占有欲。
富江对此有清晰的认知,却毫无修正的意愿,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自得——就像他从始至终愤怒的都是无法控制的分裂——千生是他凭本事拥有的,自然容不得他人染指。
赌气?清理门户?让见面环境更完美?
这些都不重要了。
先去把那只被脏东西盯上的笨猫抓回来,关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然后再继续清理“自己”。
这个统一的念头强横无比,以致于雷万斯费尔的玛丽·肖都感知到了注视。
世界背面,意念之海短暂地静止一瞬,随即剧烈地翻涌起来。某些特殊存在都有所察觉。
潜藏在数据流中的贞子清晰地感应到了现实结构——或者说世界基底的动荡。这让她回忆起千生失踪的这一个月里,富江是如何以血腥手段进行自我清理的。而现在千生回来了,但那份膨胀的占有欲,似乎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她把自己更深地藏起,那不是她能处理的事。
而寂静岭中,日日夜夜掉落的灰烬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前不久亲手将千生送回现实的阿蕾莎,则好奇那个思维简单的少女,会如何用她的方式安抚富江。
【警告:现实锚点稳定性剧烈波动……滋啦……核心怪谈“■■”状态极不稳定,情绪波动峰值突破阈值……】
一直引导着千生回收怪谈的系统,在她回归现实后便陷入沉寂,但此刻,本该传达到千生耳边的播报,在她耳中是滋滋的电流声后,迟来的、针对玛丽·肖提示。
【警告:检测到玩家遭遇B级怪谈-玛丽·肖的仇恨锁定。状态:愤怒|慌乱|惊惧】
千生对背后的骚动一无所知,将系统的通知理解为玛丽·肖作为表演者讨厌外人贸然拜访。虽然她有点困惑为什么这就仇恨锁定了。
这时三人已经到达了亚申宅门口。她抱着玩偶比利,棕瞳倒映出这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
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粘稠、带着和玩偶比利一样的木料忽然旧布料气味的视线,正死死地锁定自己。
比之前更强烈,更……焦躁?就像系统说的那样,仇恨锁定。
千生挠挠后脑勺,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望天。
就在刚才,她觉得天空忽然暗了一瞬,某种冷意似乎短暂地覆盖过雷万斯费尔,和至今以来接触的怪谈气息不像——更像富江身上常有的那种冷香。
一想到富江,千生想回收怪谈的那种兴致就有点蔫巴。一个月太久了,以富江的性子肯定气得要死,光是想象回去后面对好友——甚至可能是好几个的谴责,她就想快点结束工作。
不知道富江会不会对玛丽·肖感兴趣,比利做得这么优秀,这样的玩偶还有一百零七个……真是厉害的制作工艺。富江喜欢奢华精致的东西,说不定真的会觉得有意思呢。千生认真地想。
杰米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响了门铃。刺耳的声音在老宅前回荡,惊起远处黑鸦扑棱棱地飞向铅灰色天空。
而吉姆警长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套,职业本能让他浑身肌肉紧绷。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这栋房子给人的感觉太糟了,不仅仅是陈旧,而是一种了无生趣、伪装成安静的恶意。
“嘎吱——”
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一张女人的脸露了出来,模样精致,金发披散,穿着优雅且质料上乘的连衣裙。
吉姆眉心一跳。这么年轻的女人,是继母?看起来比杰米大不了多少岁。
艾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杰米?你怎么来了?还有这二位是……”她声音柔和,语调平稳,每一个音节和表情都像是精心测量过的。
“艾拉,这是千生小姐,和吉姆警长。”杰米声音干涩,“我们想见见父亲,有些事想问他。”
“见爱德华?”艾拉微微蹙眉,露出为难的神色,“事实上,杰米,昨夜家里发生了一点意外……”
不等杰米追问,她侧开身,让三人进来——看见冷清的大厅,以及天花板上倾斜着、离掉落只有一线之隔的水晶吊灯。
杰米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昨夜突然吱嘎响,固定吊灯的链条松了几根,爱德华被吓到了,从轮椅上摔了下去。”艾拉无奈道,“现在精神很不好。”
“摔倒了?严不严重?”杰米紧张地问。
“只是些擦伤。但吓得不轻。”艾拉叹了口气。
吉姆警长仰头看那岌岌可危的吊灯,试图判断究竟是年久失修还是人为破坏。这要是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艾拉柔声劝说:“杰米,不如你们先在客厅坐坐?等爱德华情绪稳定些,再……”
而千生抱着玩偶,棕色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下。心虚像小鱼吐出的泡泡从心底冒出。
啊、这个意外,该不会是自己昨晚那个【灾厄标记】的后续影响吧?虽然目标是玛丽·肖,但她身边掌控的“舞台道具”遭遇一点麻烦……好像也挺合理?
只是她以为顶多走路绊一下,差点上演“凶宅吊灯杀人事件”……效果有点太好了。
心虚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千生的感知力便抓住了细节。
站在眼前的这位艾拉女士,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没有活人应有的、温暖而复杂的灵魂波动。没有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没有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一丝一毫都没有,更像一具过于接近活人的提线木偶。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面前的艾拉早已是玛丽·肖复仇中的一个人偶,她口中的“中风的爱德华”,真的还是一个活着的、需要被照顾的病人吗?玛丽·肖作为怨灵,会耐着性子,日复一日地扮演一个尽职的妻子,去照料一个瘫痪的仇人后裔吗?
更大的可能是,爱德华·亚申同样早就不是活人了。他可能和艾拉一样,是玛丽·肖操控的另一具人偶,一个被用来向杰米展示最终残酷真相的道具。
“艾拉女士,”千生声音清脆,抱着玩偶比利上前一步,“这个是玛丽·肖女士的玩偶,是我们现在调查的对象。有些事情可能和亚申先生有关,如果不确认他现在的状态,我们接下来也无法安心调查。我们只是远远看一眼,可以吗?”
她眼神清澈地看着艾拉,理由极其正当。
吉姆警长立刻领会沉声附和:“没错,夫人。我们接到一些关于古老传说被利用的举报,可能与亚申先生的安全有关。作为警务人员,我有责任确认爱德华·亚申先生目前的状况。”
“艾拉,就让警长看一眼吧!不然我们都没法放心!”杰米也反应过来,急切地说。
艾拉倒茶的动作停住了,完美的神情上出现一丝僵硬。玛丽·肖的意识在愤怒地尖叫。这个女孩!这帮人!步步紧逼,根本不按剧本来!
但她不能拒绝得太强硬,那会引起更大的怀疑。尤其是那个警长,眼神像刀子一样。
“……好吧。”艾拉笑容勉强地道,“但请务必轻声,爱德华他真的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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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尽头的卧室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爱德华躺在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处,而他微微合着眼,看起来陷入充满病痛的疲惫睡眠。
艾拉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们去床边就近观察的路上,皱着眉,看起来很是忧虑:“他太累了,早上起来连饭都没有吃。”
千生站在最前面,恰好隔开她与身后的吉姆和杰米两人。
她低头看看比利,又看了看床上的“病人”。
没怎么犹豫,她就做出了决定。
【灾厄印记】二次发动,目标玛丽·肖,当前操控载体“艾拉”!
就在吉姆试图上前去观察、却被艾拉挡住时,后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脑袋迅速转向千生,神情扭曲起来,惊愕且怨毒——
“该死的、你又干了什么!”她怒吼。
不等杰米和吉姆反应过来,“咔嚓”一声。
艾拉脚下那块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深色木地板,毫无征兆地碎裂了。一块木板翘起,尖端狠狠敲在她右小腿。
“啊——!”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在其他两人懵逼的注视下,艾拉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向前倾倒,在她倒下的路径上,恰好是一个摆放着老旧杂物、桌角尖锐的矮桌!
“噗嗤!”令人牙酸的闷响,是艾拉的额头不偏不倚,重重撞在坚实的实木桌角上。
第84章
#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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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扑倒在地,没有痛呼,而是一动不动。额角有暗红色的液体流出,暗沉粘稠,带着古怪的气味。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出三人的影子。
杰米和吉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饶是他们计划好要确认爱德华的状况、全心警惕于可能有的异常,也没想到最先发生的是……一场老宅年久失修导致的意外?
千生:“……”
她看看倒在地上的艾拉,又看看自己怀里一脸木然、连属于玛丽肖的灵魂波动都没了的比利——某种近似社死的尴尬混合着暴怒,是它身上唯一遗留的情绪残念。
这……有点太夸张了。只是想让她摔一跤来着。
吉姆最先反应过来。正常人摔倒后会本能地用手撑地,会蜷缩身体,会有痛呼。但艾拉摔倒的姿势太僵硬了。
他一步跨到艾拉身边,右手依旧按着枪套,另一只手的手指探向颈动脉——没有跳动。触感冰冷却柔软,像才死不久的尸体,或者说,过于逼真的人偶。
杰米则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掀开被子。然后他僵住了。
被子下,不是他前几日见到的、坐在轮椅上接受照顾、无法动弹的父亲,而是一具被精心处理过的人偶。
胸腔被整个掏空,肋骨换成木条,颈部是断裂后又拼接起来的环形缝合线,而苍老的面皮下是空荡荡的颅腔,以及几根精巧的、连接着眼睛和下巴的金属连杆。
“不……”杰米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脸,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猛地缩回。没有尖叫,没有崩溃的哭喊,他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吉姆站起来,走到杰米身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办过许多凶杀案,见过许多支离破碎的尸体和死不悔改的凶手,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把一个活人、一具尸体制成如此精细的人偶,让他活在亲人眼前……这不是凶杀,是亵渎。是对生命、对死亡、对人伦底线最彻底的践踏。
然后他转向千生,声音干涩:“你早就知道了?”
“见到的时候才看出来。没有生命体征,他们都是被操控的傀儡。”千生诚实地说,没有提到自己能感知怪谈。那种天然的无所畏惧和探究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垂眸看着地上的“艾拉”,“而玛丽肖制作人偶,维持着亚申家正常运转的假象……”
“是因为,丽莎死后,我一定会回雷万斯费尔。”杰米接上她的话,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想看我崩溃,看我尖叫,然后把我也做成玩偶。”
“但你一直没叫。”吉姆抹了把脸,强迫自己从眼前的恐怖景象中抽离,恢复职业警察的冷静,“你忍住了,很厉害,杰米。”
杰米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容,更像是肌肉的痉挛。
千生不太擅长安慰人——或者说,是根本没有经历过这种全家死绝的事件导致毫无经验。她完全相信,自己要是现在以认知滤网来安慰杰米,对方绝不会高兴。
就在她有些局促时,怀里的比利以只有她能感觉到的幅度,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一瞬间,千生清晰地感应到了属于玛丽·肖的惊愕,然后是将最后一缕意念也抽离的匆忙——
她扭头,顺着比利的“视线”看了过去。
墙上挂着一副风景油画,风暴呼啸的海面上雷霆闪烁,颜料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
那小块剥落,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角有泪痣的眼睛。
千生心脏猛地一跳。
富江? !
怎么回事?系统没有提示,连她的感知都没察觉任何异常——但为什么,她会觉得,那只“眼睛”正在看着她?是她无比熟悉的、属于富江的慵懒注视,或许还掺杂着偶尔看她犯蠢的不耐。这种熟悉感,甚至有点像来亚申宅路上,感受到的那种、只有富江身上才有的冷香。
杰米正在努力平复情绪,吉姆则原地踱着步,并没有注意到千生在这瞬间短暂的困惑和惊讶。
“我们现在怎么办?”吉姆眉头紧皱,“这根本不是能正常处理的案件。”
“去剧院。”千生的视线黏在油画上剥落的那一小块形状,越看越像富江的眼睛,但她不能让吉姆和杰米察觉更多异常,她不假思索地道,“玛丽·肖珍视的其他玩偶大概率都在那。那里是她的舞台,是她一切执念的核心。”
吉姆揉了揉眉心:“但那里结构不明,玛丽·肖可能就等着我们进去。听着,这不是普通的谋杀案,甚至不是我们能理解的犯罪。我们需要换一种方法。”
千生和杰米都看向他。
吉姆没有立刻说,而是忌惮地瞥了眼地上床上的两具人偶。
千生几乎是立刻心领神会,箭步上前打开靠墙的衣橱。没等杰米反应过来,“艾拉”和“爱德华”两具人偶就被他们用床单裹好,塞进了衣橱深处,然后锁死。
“为了防止被玛丽肖通过它们听到我们的交流。”吉姆解释道。
杰米苦笑着点头,强撑着站了起来。他们离开卧室,而在下楼前,千生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那副风暴油画——从这个角度已经无法看见太多,但剥落的颜料斑点依旧静静地躺在画布角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那点怪异感又浮了上来。是错觉吧?一定是。她收回目光,抱紧比利快步跟上。
他们下到一楼,在宽敞却让人感到压抑的一楼大厅里交流起来。
“我们不能去剧院。”吉姆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冷静,“我们烧掉剧院。”
“……”千生沉默,然后睁圆眼睛,“诶?”
饶是她向来直来直往,也被这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弄得愣了一下。
杰米的肩膀也抖了一下,他抬起头,像在看一个意图开车直接飞跃悬崖的司机。
“这不是探案也不是冒险,是要防止一个恶灵杀死更多活人。”吉姆说,他受够了这鬼地方,“我们不能保证不会尖叫。趁她没反应过来之前,烧掉那一百多个载体。这是最彻底也风险最小的处理方式。进去演一场遭遇战?那是电影。”
杰米哑口无言。
千生则眨了眨眼。在一开始的惊讶后,她也觉得烧掉剧院确实简单直接。从普通人的角度,尽量减少己方风险。
不用进去冒险,不用面对可能被玛丽·肖操控的、埋伏在黑暗中的一百多个玩偶。一把火,烧掉玛丽·肖的巢xue和所有孩子,逼她现身或者干脆连她最后的凭依一起烧成灰。
很有效率,是这位吉姆警长的风格。完全免去了他们因惊吓尖叫的可能。
就是有点可惜,看不见比利那一百个兄弟姐妹排排坐的壮观场面了。
“我同意。”千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直接解决隐患,省得我们进去冒险了。”
她同意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她想快点结束这里的事,快点回收玛丽·肖(如果烧剧院能逼她现身的话),然后……直接回东京,快点去见富江。
失踪一个月,电话打不通,松田警官他们语焉不详……好几个富江肯定都生气了。得带伴手礼回去——或许可以把比利带给他看看,毕竟它本质上还是个做工精良的古董玩偶。
虽然富江可能会嫌弃地说“脏死了,快丢掉”,但总比空手回去好。回去告诉富江她没事,向他道歉让他担心了。
想到这里,千生甚至觉得吉姆警长“烧掉剧院”的提议简直天才。
杰米看着两人,想到床上父亲那可怖的遗骸和地上的艾拉,又想到丽莎死时被拔掉舌头的惨状,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但坚定:“好,烧了它。丽莎……我父亲……都需要一个了结。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汽油,易燃物,远程点火装置。”吉姆列出清单,“亚申宅这么大,应该有能助燃的东西吧?”
“车库里可能有以前除草机的汽油。还有一些溶剂……”杰米回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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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申宅外,距离宅邸约两百米的一处灌木丛后。
黑麦调整着高倍望远镜的焦距,墨绿色瞳孔微微收缩。他提前赶到亚申宅外,看到三人进入,之后十分钟,宅邸内没有任何人出来,也没有异常的动静。
但就在五分钟前,他清晰地看到二楼某个窗帘半掩的房间内,似乎有短暂的人影晃动和光线明暗变化。
他没有等待多久,又过了约七分钟,三人从宅邸侧门走出。
他们的样子有些奇怪。杰米脸色苍白,魂不守舍,但神色中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吉姆警长神色凝重,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包。而千生……
橙白外套的少女走在最后,怀里依然抱着那个诡异的玩偶。她看起来和进去时没什么不同,甚至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棒棒糖。
他们三人进进出出,从宅邸里搬出一罐罐东西,装进吉姆那辆轿车。
汽油桶。煤油罐。成捆的旧木材和报纸。还有一把老旧猎弓。
这个组合,意图再明显不过。
黑麦按下通讯器,声音平稳无波:“这里是黑麦。目标与两名男性从亚申宅内搬运出大量易燃物,包括汽油、煤油、引火材料、猎弓。推测其下一步行动为纵火,地点疑似废弃剧院。”
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烧掉剧院?很干脆的手段。只是听起来有点不像千生会做出来的——那个专家的行事风格是挥着球棍和怪谈友好交流,活泼好动极了。
黑麦眯起眼睛,注意到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千生,在最后一次踏出亚申宅时,抬起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动作,她在到达亚申宅时也做过。天空上有什么吗?还是说这位专家感知到了什么和当前事件无关的气息?
他无法得到答案,但跟上去继续观察显然是必要的。那个在雷万斯费尔盘踞的怪谈,发现自己的舞台没有迎来观众反而是纵火,它会是什么反应?
黑麦收起望远镜,悄无声息地离开车辆、穿过丛林。
这里本就地势较高,离湖泊更近,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位置。既能俯瞰湖泊全景,又能看见那座尖顶剧院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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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生什么都没想,在吉姆警长开车驶向小镇边缘的湖泊时,她最后一眼看向的不是亚申宅和天空,而是更远处——黑麦藏着的地方,虽然她并不知道是谁。
但这事就挺让她困惑的。才到了雷万斯费尔两天,自己感受到的‘视线’就不止来自一方,好像失踪了一个月后她重新回到现实是件很奇妙的事。但与玛丽·肖不同,对方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随着天色转暗,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三人到达了湖泊边缘。雨水打湿了头发和外套,他们站在岸边,在潮湿的雾气中眯着眼看沉默伫立的那栋木结构建筑。
与老亨利描述的一样,通往岛上的木桥年久失修,无法通行,但不远处有一艘小船。
“正好,”吉姆看着断桥,动作果断地打开后备箱,“我们过不去,里面的东西暂时也出不来。”
他把装有汽油和焦油的桶放在岸边,开始往玻璃罐里灌装混合燃料。杰米帮忙固定布条,手很稳。
千生把比利放到一旁,从工具堆里取出那把弓弦还算完好的旧猎弓,以及几支钝头的练习箭。她试着拉了拉弓,力道适中。
之前已经说好由她来拉弓,千生接过吉姆递来的、绑着浸油布条的燃烧瓶,小心固定在箭头上。
雨下得不大,不会立刻浇灭油火。风向也正好。
第一个燃烧瓶的布条被点燃,千生搭箭、拉弓、瞄准——
五十米的距离对一把老旧的猎弓来说有点远,所以千生做了点小动作,确保落点一定会是剧院。
嗖!
箭矢离弦,带着一簇跃动的火苗划过雨幕,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啪”地一声撞在剧院侧面一扇破窗户旁的外墙上。
玻璃瓶碎裂,混合燃料泼溅开来,火焰立刻顺着燃料痕迹蔓延,舔舐着干燥的木头。
“中了!”杰米低呼,将第二个燃烧瓶递给吉姆。
千生再次搭箭,这次目标对准剧院的上方摇摇欲坠的招牌。
一个,两个,三个……箭矢带着燃烧瓶不断飞向剧院。干燥的木材、爬满墙壁的藤蔓枯枝、剧院内部堆积的陈旧布料和道具,都是极佳的燃料。
火势以惊人的的速度蔓延,很快就吞噬了剧院一角,浓烟滚滚升起,在灰蒙蒙的的阴雨天中拉出一道狰狞的黑痕。
另一侧高处,黑麦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火焰在剧院建筑上跳跃、扩张,浓烟遮蔽了部分视野。
计划执行顺利,超出想象。玛丽·肖似乎没有做出任何阻拦——是来不及反应,还是火焰对她有某种克制?
有某个瞬间,望远镜中捕捉到了剧院内部闪动的影子,他镇定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到千生脚下、被随意放靠在油桶上的玩偶比利身上。
在火势最大、剧院顶端塌陷、坠落的刹那,千生猛地扭头看向脚边。
属于玛丽·肖的阴冷怨念正从燃烧的剧院废墟中抽离,疯狂地寻找着新的“容器”和“出口”。而最近的、与它联系最深的“容器”就是——
比利。
【警告;检测到B级怨灵怪谈-人偶师玛丽·肖情绪剧烈波动!
状态:狂暴/绝望/转移! 】
玩偶疯狂地颤动起来,在它身后,一个穿着旧式长裙、面目扭曲的女人虚影浮现——是玛丽·肖最后的核心怨念。她发出无声的尖啸,扑向千生。
她要占据这个完美的“素材”,哪怕只是暂时的——她的声带,她的眼睛,她的每一寸肌骨——都该成为最伟大的傀儡!这个让一切变得糟糕的女孩,她必须带走!
吉姆和杰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倾倒的剧院,即便眼角余光注意到这突兀的异变,也并未立刻反应过来。
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的黑麦屏住呼吸,下意识要去摸狙击枪。
但千生的反应比所有人都要快——准确地说,她其实早就等着这一出。因为爱德华和艾拉那两具人偶,在关进衣橱时她就提前用刻印打过标记,防止玛丽·肖最后通过这两具作品逃跑,确保她只能附着在比利身上。
她扣着猎弓的手指松开,状似无意地在空中轻轻一划,技能【罅隙之间】发动!
玛丽·肖的虚影只觉得周身空间猛地一滞,无形的吸力针对的并非被她操控的玩偶,而是它的本质,是依附在玩偶上的怨灵意识本身!
她感受到包围、压缩,连思绪也随之迟滞——在她最后的、昏暗下来的视野中,是从容放下猎弓、扭头看向她的千生。那孩子脸上的笑容是让她中意的毫无阴霾。
而只有千生能感知的维度中,怪谈图鉴翻开,白光大盛,将被冻结在罅隙之间的玛丽·肖收入书页之中。
“——千生?!”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两三秒内,吉姆警长才拔出枪惊呼,尾音便尴尬地卡在嘴边,和下意识要去踢飞玩偶的杰米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前方。
在他们眼中,是玛丽·肖来了,又突然僵住,不知道为什么……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千生甩了甩空出来的那只手,一脸阳光开朗地庆幸道:“哎呀,看起来玛丽·肖女士因为玩偶们全被烧掉,连垂死反扑的力气都没了呢。”
【B级怨灵怪谈-人偶师玛丽·肖回收完成。 】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玩家获取衍生技能。
「傀儡共生」
1.可选定任意一个非生命实体(人偶、雕像、能量体等)操控,使用者可共享其视野;
2.可通过傀儡使用技能,并能瞬间传送至傀儡位置。
注:技能使用期间,傀儡载体将持续积累磨损度,永久损毁后需重新绑定新载体。此技能无冷却时间,但过度使用可能导致使用者精神负荷过高。 】
【认知滤网加载启动。 「人偶师玛丽·肖」活动区域异常影响将于1小时后彻底消除。 (注:)倒计时: 00:59:59…… 】
系统的提示在她脑海中响起,技能的便携性超出预料,也证明虽然不知道核心怪谈遭遇了什么导致“现实锚点”动摇,实际上也不影响认知滤网启动。
千生笑得明亮,在吉姆和杰米略显呆滞的视线中,她弯腰抱起地上一动不动的玩偶比利。
“解决了?”杰米大喘一口气,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吉姆猛地回过神:“对。等火灭了,现场勘察……我会处理报告。杰米,你需要统一口径。”
杰米木然地点点头,目光停留在千生怀里的比利上,眼神复杂。此刻的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陈旧的玩偶,玻璃眼珠黯淡无光。
“千生小姐,比利……你带走吧。”他鬼使神差地说道,想到了这名东方少女几乎一直带着它,“你好像很喜欢它。”
虽然他其实更想一把火把这个该死的玩偶烧掉。
“真的吗?”千生眼睛一亮,快乐地摸了摸玩偶光滑的红领结,“我一直想带回去给好朋友看看呢,谢谢你,杰米先生!”她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可以先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一切就真的解决了。”
她的话像预言,也像承诺。杰米和吉姆都没问为什么,有些事或许不知道更好。虽然千生未曾明言,但对方从始至终都是最冷静——或者说,最跃跃欲试的那个,他们都有某种模糊的猜测。
细密的雨幕中,剧院在噼啪的爆响中燃烧,在烈焰中逐渐坍塌。热浪扑面而来,映红了三人的脸。
远处,黑麦看着冲天的火光,按下通讯器:“报告。剧院已焚毁,目标在怨灵现身时疑似有异常举动,但无法确认具体细节。重复,威胁已解除。”
“目标状态良好,接受赠予、收下唯一留存的玩偶。”他顿了顿,补充道。
通讯器那头,琴酒沉默了几秒,然后道:“……任务结束。立即撤离该区域。”
“收到。”黑麦微微挑了下眉。
他听出琴酒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更冷,没有多问,而是开始思考所谓的认知滤网——虽然之前知道这个“设定”,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切身感受过。现在倒挺好奇一小时后,吉姆和杰米这段时间的经历会被修正成什么样的合理事件。
但以琴酒的作风,更可能是有新的变量介入才命令他立刻撤退。富江,千生那个危险的、非人的邻居。他很可能就在前往雷万斯费尔的路上。
黑麦最后看了眼湖畔那个橙白色的身影。少女正认真拍打着玩偶身上沾到的灰尘,侧脸在火光映照下透着天真。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间。只能祝这位专家小姐幸运了。
挂断的通讯另一端,琴酒屈起指节用力按了按眉心,将快燃尽的烟蒂按进烟灰缸摁灭。
在二十分钟前——在黑麦汇报千生和那两名男性计划去烧废弃剧院后,位于远离小镇的州际公路旁的琴酒,在车内接到了来自贝尔摩德的通讯。
“琴酒,我这边收到了点有趣的消息。”贝尔摩德的声音带笑,但怎么听都有点紧绷,甚至没有故弄玄虚,“我的一些‘小朋友’们,在北美几条主要的交通节点,还有几个不太起眼的出入境记录里,捕捉到了一些身影。”
“模样昳丽、黑发、左眼角有颗标志性的泪痣。虽然做了伪装,时间和路径分散,但同一种‘款式’出现得未免有点频繁了。”她慢条斯理地说,“看来,我们那位麻烦的邻居先生,像饲主寻找丢失的家猫一样,一有线索就动身了呢。甚至不止一个。你说,他们见面,会是什么情景?”
琴酒没有回答她语气有些复杂——介于忌惮和看好戏的期待之间——的问题。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点燃一支烟。它燃尽时黑麦也恰好打来电话。
他让黑麦撤离毫无疑问是正确的,接下来的浑水,没必要深趟。即便这意味着他们对后续一无所知。
但这不影响琴酒额角青筋暴起。
那个怪物失踪了半个月,那些混乱、血腥、超越常理的厮杀并没有直接波及组织——甚至以一种让他想到【认知滤网】生效的结果被遮掩——但“清理”工作看起来并不成功,竟然还能有其他“川上富江”出现!
第85章
#独发#
*
随着天际雷声乍起,雨势渐大,湖中的火焰在雨中挣扎、变小,焦黑的骨架和滚滚浓烟在雨幕下萎靡。
吉姆确定了剧院焚烧范围不会扩大后,便喊上杰米和千生返回亚申宅,将爱德华和艾拉两具人偶搬下楼,用毯子裹好,抬上了后备箱。
雨越下越大。汽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驶向殡仪馆。
千生坐在副驾驶,怀里紧紧抱着玩偶比利。回收怪谈的工作已经结束,她的心思已经完全飞到了大洋彼岸。以及先前搬运人偶时,卧室墙上那幅描绘风暴海的油画——右下角,那块剥落的、形似眼睛的空白处依旧存在,但那种让她心悸的、想到富江的注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仿佛那只隔着遥远时空投来视线的眼睛,已经满意地阖上,或者……已经不需要通过它来看她了。
千生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像富江的注视,但这不影响她明白自己必须回去见富江,也有可能是好几个富江。
哄富江……该怎么说呢?
“对不起,因为如月车站的列车突然把我带走……我也不知道时间差会这么大。”——不行,太没诚意。这种辩解富江肯定会觉得是在指责他无理取闹。
“我给你带了伴手礼!一个可以动的小玩偶!”——可比利在玛丽·肖被回收后就不能动了……而且富江可能会嫌弃她这是随手一拍脑门想出来的礼物。
“我之前才知道富江你根本没有兄弟,对不起误会这么久!但为什么要打架呢,大家都是好朋友……”——这个她倒是惦记着道歉了有一会,但感觉富江会更生气。
千生懊恼地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被雨幕覆盖的昏暗景物。
富江一个人(或者说所有富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被讨厌的跟踪狂缠上?还有最让她担心的是……富江和富江关系那么差,要是为了找她碰上了,会不会像在诊所里那样想杀死彼此?
死亡。一想到富江那么骄傲、那么好看的少年,会为了杀死另一个自己而毫不顾惜自身,千生心里就闷闷的。
阿蕾莎给她看的那些碎片画面——无数个富江,在不同的s地方,做不同的事,但本质上是同一个存在——再次浮现在脑海。
意念之海。增殖。厮杀。追求唯一性的怪物。
她想不通。
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下 ,听见动静的老亨利撑着伞出来,看到后车厢的东西,浑浊的眼中闪过了然和悲悯。
他们冒着雨将两具人偶抬进殡仪馆的停尸间,冰冷的白炽灯下,人偶的可怖细节更加清晰。吉姆和杰米都移开了目光。
离开停尸间后,杰米在客厅沙发角落蜷缩起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上的划痕。吉姆则捧着老亨利递来的热可可,试图调整心情。
玛丽安坐在避风的摇椅上,身上盖着毛毯,睡得正沉。
而千生抱着玩偶比利,再次借用了老亨利的手机,站在前后厅连接的走廊上拨出烂熟于心的那个号码。
嘟——嘟——嘟——
打给富江的电话依然是忙音,依然几次都没有回应。
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再打给松田阵平。
“松田警官,这里是千生!”电话接通的刹那,千生便元气满满地开口,仿佛先前的失落并不存在,“雷万斯费尔菲尔的怪谈回收工作完成了,非常顺利。吉姆警长和杰米先生帮了大忙!大概再处理一点后续,我就能去大城市买机票回东京了!”
电话那端,松田阵平和与他在一起的萩原研二松了口气,后者嘀咕了一句“真的假的这么快?太好了!”。
“没事就好。具体经过回来再说。”他严肃道,“路上注意安全,买好机票告诉我们航班号,我们去接你。”
“嗯嗯,我会注意的!”千生没有问他们是否有联系富江。
但她不问,松田阵平却还是说了。
东京警视厅的楼道内,卷发警官和好友对视一眼,眉心蹙起的弧度如出一辙。
“千生,听着,有件事你得知道。”松田阵平说,顿了顿,“富江他……可能已经在去找你的路上了。”
千生愣住了。
“我们接到了一些线报。”松田阵平压低声音,“有人在北美看见了疑似他的少年……甚至不止一个。千生,富江他……不太对劲。他上次出现是半个月前,之后就不太清楚动向。但他‘清理’了一些和他很像的人,那绝对不是你以为的兄弟。”
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几乎想喘一大口气。
在重新获得千生消息的这两天里,他们讨论过后,认为再继续顺着千生的思维模式不去提及她邻居的异常,并不是一件好事。
富江因为她的失踪情绪不稳定,许多个富江的活跃也可以观察到。不管他对千生究竟是什么想法,这些意味着其存在特殊的异常已经彻底无法被一笔带过了。
千生需要意识到这件事,虽然这孩子的脑回路有点清奇简单,但作为怪谈回收专家,她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而千生在灯光下指尖发白。
清理,这个词听起来冰冷又残酷,像用扫帚扫除垃圾,像用抹布擦掉污渍。可富江在清理的是“自己”,是那些有着相同容貌,相同泪痣,相同灵魂波动的其他富江。
“我、我知道。在寂静岭的时候,阿蕾莎给我看过一些东西。”千生努力克制住语气的平稳,“见到富江我会和他好好聊聊的,关于不是兄弟的那些‘他’!帮我向大家问好!”
她能听出来那边的两名警官似乎都吸了口气——或者是叹气?很无奈的样子。
松田警官他们的担忧千生其实并不是不懂,他们是真心为她好,但有些事——和富江之间的事——并不是能用“危险”就简单定义的。
千生觉得自己的话没问题。在阿蕾莎的友善告知和过往的线索组合下,她已经接受了富江不止一个的事实。
难道这样富江和她就不是好朋友了吗?怎么可能!
富江会嫌弃她脏却默许她蹭饭,会嘴上刻薄却陪她逛街,会因为她夸“真好看”就耳尖发红,会一边嫌弃一边把她喜欢的游戏卡带全部买齐,会用带着恶作剧的力道捏她的脸……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不管是一个,还是好多好多个,富江都是千生的好朋友。好朋友不会因为对方“不一样”就跑掉。
虽然她确实有点不高兴。不是生气,是有点委屈的、闷闷的不高兴。富江为什么要任由她误会成兄弟?为什么宁愿看她闹笑话,也不肯说一句“那些都是我”?
但要是想象富江那么骄傲的人自己坦白他讨厌“自己”、他非人的本质……有点可怕,千生打了个寒颤,她怀疑自己可能会先被富江掐死。
“总之……你自己注意。”松田阵平最终叮嘱道。
挂断电话,千生站在昏暗的前厅里。
窗外的雨小了些,雷声远去,天空露出一线灰白。
通过窗子往外看,湖泊那边的浓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雨雾朦胧。
雷万斯费尔的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但千生想起那幅油画上像眼睛的剥落,想起那股转瞬即逝、让她熟悉的注视感。那不是错觉。富江在看着她,在等她完成这场“游戏”,然后——亲自来带他回家。在她以为他生气到不想理她的时候,他……来找她了?
这个认知让千生耳根微微发烫。
这一定就是好朋友之间互相惦念的美好情感!她比想象中更想见到富江,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就是这回事吧?
【认知滤网】启动倒计时还有十六分钟——之后剧院的大火、爱德华和艾拉的死亡、玛丽·肖的存在都会被覆盖、扭曲、合理化,成为一桩合理的意外事故。至于杰米的妻子……她会复活,甚至可能以为自己和杰米一起回来,是为了参加爱德华与艾拉的葬礼。
千生观望了一下雨势,便返回后厅。她不好解释自己怪谈回收专家的身份和即将到来的富江,因此必须走了。
“和朋友联系上了?”吉姆警长投来视线。
“嗯,不久就会到这里了。”千生把手机还给老亨利,“谢谢你们的帮助,我得先走啦!”
“现在?”吉姆皱眉,“雨还没停,而且天快黑了。我们可以送你——”
“不用。”千生摇头,“他已经在路上了。”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朦胧的光帘。
千生背着在一个昨天临时买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零食,以及从不离身的球棍。她撑开老亨利给的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她和怀里的玩偶比利。
“我走啦!”她和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吉姆、杰米、老亨利和玛丽安用力挥手,声音在冷清的空气中格外清亮,“谢谢你们!一个小时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吉姆和杰米表情复杂,没有多问,最终只是说了句“一路平安”。千生拒绝在这里多待、又没有拜托他们送她去镇子主干道入口,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一个小时。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老亨利摆摆手,玛丽安握着刻印硬币,对她露出一个安静的微笑。
千生转身走进雨幕,橙白外套在黑伞下像燃烧的暖光。
她抱着玩偶比利走在湿润的空气里,小镇很安静,能听见的只有风声和雨点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
按照地图,沿着镇子主干道就是州际公路,如果富江是以正常的交通手段过来的话,应该能碰见。要是以别的手段——例如如月车站……
那样就更好了!回去东京就不用搭乘飞机了,回去就能立刻在家里放松身心!
千生深吸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她调整了一下抱玩偶的姿势,一边加快脚步,最终消失在雨雾弥漫的镇口方向。
*
通往雷万斯费尔的州际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跑车正在撕裂雨幕,以惊人的速度飞驰。
驾驶座上,富江——千生的邻居,某种意义上的本体——单手握着方向盘,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左眼下的泪痣像不可忽视的墨点。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袖口随意挽起。
雨水冲刷着车窗,映出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深处,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急切与冰冷刺骨的杀意。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处理掉了第三个衍生体。前两个还知道指使他人和伪装,那家伙开着一辆明显是匆忙抢来的跑车,相遇的瞬间无需言语,两双相同的黑眸对视,不死不休的厮杀便即刻上演。
过程很快。毕竟,他对自己的弱点太清楚了。就像清楚指甲该从哪个角度插入喉骨最省力。
他掐着那个“自己”的脖子,将对方死死按在湿冷的路面上时,雨水将他们两人都淋湿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都是冷笑。
“你也配来找她?”富江声音很轻,带着嗤笑。
“你也一样……”衍生体从齿缝里挤出的笑声嘶哑,“凭什么你……”
“凭我现在掐着你的脖子。”他手下用力,听到令人愉悦的骨裂哀鸣,“凭我才是陪伴在她身边最久的那个。凭她打电话想找的人,是我。”
最后一句,他说的缓慢而清晰,像在宣判,也像在对自己强调。
他没给对方再说什么的机会,反正总是如出一辙、他闭着眼都能说出同样话语的嘲讽。
手指收拢,咔嚓——
飞灰在雨中迅速消散,连带着那辆跑车,也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之前每一次清理一样。
但富江知道,共鸣网络里那些为了千生而跃跃欲试的“自己”,每一个都和他抱着相同的念头——找到她,抓住她,带走她,然后……把其他碍眼的“富江”都清理干净。
他得快点。赶在那些劣质品之前,在她被别的什么垃圾盯上之前,在她又莫名其妙卷入新的麻烦之前——他得去把她带走。带到他的视线可及之处,带到再也不会丢失的安全距离内。
然后……
然后怎样?
富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后回东京,回到那个有她房间的别墅,回到每天会被她用那种毫无阴霾的眼神注视的生活?但不会像之前那样纵容她,要锁起来。没错,就是那样。
如果她问起这一个月的事,问起那些“兄弟”,或者用那种困惑又委屈的眼神看他……哄哄她好了。
说点好听的,装一下可怜,反正她好骗得很,给点甜头就会忘记追问,也总是用自己的逻辑把他当成脾气坏了点、嘴巴毒了点、虽然有特殊设定但依旧需要保护的、长得特别好看的好朋友。
富江想的很用心。仿佛思绪的分散能缓解即将见到千生带来的焦躁。
他厌烦透了那些共享对千生执念的“自己”。该死。都该死。那些试图从他身边夺走、哪怕只是觊觎他所有物的存在,都该被彻底清理干净。
但他更厌烦的是控制不住杂念,让那只笨猫陷入危险的自己。
黑色轿车穿过跨河大桥不久,雨势骤然变大,闪电在云层中涌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勉强维持视线。
雷万斯费尔的轮廓在前方浮现,零星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昏暗天空,短暂的惨白照亮了前方道路和路旁稀疏的林木。
就在雷光湮灭的刹那,富江的视线捕捉到了路旁的一个身影。
小小的,躲在一把黑色长柄伞下,抱着什么东西蹲在那的橙白身影,在昏暗光线下醒目得刺眼。她低着头,下巴搁在膝盖上,似乎在研究湿漉漉的、冒着泡的路面,马尾辫的发梢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颈侧,整个人透着一股安然等待的乖巧。
像个被主人不小心弄丢、又自己乖乖找到路边、等待主人回来捡的笨蛋流浪猫。
“……”
富江狠狠踩下刹车,几乎听见自己理智崩断的脆响。
这个笨蛋!下这么大的雨,她就这么蹲在路边?连个像样的避雨地方都没有?那把破伞能挡什么?
万一有车开过去溅她一身水呢?万一有路过的不长眼的东西盯上她呢?万一他错过了呢?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
第86章
#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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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生蹲在路边,盯着水洼里一片打旋的落叶飘走。
雨在几分钟前突然下大了,她挑了个能一眼望见从次级公路驶来的车辆的空旷位置蹲下,看了好几次路口。
雷声如同巨兽咆哮,千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两道刺目的车灯。
引擎声由远及近,那是一辆黑色的跑车,车速极快,几乎在千生看见它的下一秒,它便拐进通往小镇的主路,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道高高的水墙,在空旷的街道上毫不减速。
雨刷疯狂摆动,挡风玻璃后的驾驶座上是模糊的侧影。
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以及左眼下方,那颗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泪痣。是富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千生视觉之外的感知力在躁动,系统甚至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但没有任何警告或提示,像是普通地确认了某个既成事实。
“富……”
千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性能卓越的跑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甩出一个惊险的弧度,稳稳的停在路边,距离她不到十米。车灯刺目的光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引擎没有熄火,在雨声中持续轰鸣。
车门“砰”地打开。
千生看见富江从车上下来,在瓢泼大雨里疾步走来,黑色衬衫和长裤瞬间湿透,紧紧贴着身体。那双黑眸穿过雨幕,径直锁定她。
现实里过去了一个月,富江好像……瘦了一点?脸色好像也更苍白了?
她下意识拿着伞站了起来,怀里的玩偶忽然有点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在心里练习许多次的道歉、哄人的话突然之间被某种酸酸软软的情绪覆盖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富江。”她将伞举向来到面前的好朋友,认真地说,“你淋湿了,会感冒的。”
话音刚落,千生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纠结了那么久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抱怨他淋湿了!
富江垂眸看她,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颤动着,像碎钻。那张昳丽的脸上毫无表情,黑眸像两潭映不出月光的深潭。
他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久到千生准备再次开口,不管什么第一句话了,先道歉再说的时候——
“你抱着这个脏东西做什么?”富江的声音比雨水更冷,像紧绷的弦。
千生眨眨眼。
“这是……这是战利品。”她下意识把比利往怀里藏了藏,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让富江更不高兴,又赶紧解释,“是玛丽·肖的玩偶,刚回收的怪谈,我觉得比利有点可爱,就带出来了,想给你做伴手礼。而且它不脏,我擦过……”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富江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翻涌着她看不懂、也分辨不出来的情绪。不像嫌恶,是更复杂的。
“战利品?伴手礼?”富江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想把你做成收藏品的恶心家伙的作品,你抱着它在雨里等我?”
千生:“……诶?”
所以果然能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看她呢。
“我想早点见到富江你。”她没有追问,只是老实承认,棕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松田警官他们说你可能来找我了,所以我想在路边等,你一过来就能看到我。”
她没说自己害怕进店等会错过,害怕富江找不到自己会着急,或者因为没有立刻看见她生气地走掉。
富江:“……”
她说得那么诚恳,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里面盛满了对他的全然信任。但松田阵平那帮警察肯定跟她说了什么,她不可能真傻到一点异常都察觉不到。
他那些构建了一路的刻薄言辞和冰冷决心,在这种眼神下像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
“……笨蛋。”他撇开脸,动作却不含糊地接过黑伞,另一只手牢牢圈住她的手腕,为触及的皮肤冰凉而皱紧眉头,“走了,上车。你想在这么大的雨里上演愚蠢的情景剧吗?”
千生被他往身边带了带,伞勉强能遮住两个人,但空间狭小,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她眨眨眼,从善如流地跟上他有些急促、却并不上无视她的脚步,并悄悄反手握住那只同样泛着凉意的手。
她能明显感觉富江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他牵着她大步走向那辆黑色跑车,几乎是粗暴地将她连着伞塞进了副驾驶座。
车门被重重甩上,富江绕到驾驶座坐了进来。
铺天盖地的雨声和灰蒙蒙的世界被隔绝在外,车内空间狭小、静谧,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身上雨水滴落的滴答声。
富江没有立刻开车,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千生像是进入新领地的小动物一样把背包、那把伞和那个肮脏的玩偶小心放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转向他。
“富江……车上有毛巾吗?”她小声地叫他,带上了一点讨好的意味,“你湿透了,要不要擦擦?”
富江没有回答,而是倾身凑近副驾驶,打开储物盒拿出了两条毛巾和一条叠好的的羊绒毛毯。
这一串动作不可避免地让两人贴近了,近到千生能数清他眼睫上沾着的几颗细小水珠,近到她就算脊背抵在座椅靠背上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耳廓,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混着雨水潮意、车内香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冷香。
那一点味道太熟悉了,她心跳慢了半拍,忽然想起自己最开始见到富江的“兄弟”时,在花圃里被她忽视的那点异常香气——包括那栋别墅里的香薰。
那个时候,她以为兄弟互殴后提前走掉的那个“兄弟”,其实就是被富江自己处理掉了吧?所以这种甜腥的、无法形容的冷香,其实就是意味着……富江清理了自己。
富江那次说做噩梦时,走廊上也有这种香气。
千生说不上自己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富江这一个月一定很辛苦。
她还没来得及分清自己的想法,和相应的、应该作出的举动,便被富江用毛巾糊了一脸,像搓猫一样擦起脸和湿掉的头发。
少年动作有些粗鲁,但足够熟练。千生被这熟悉的“照顾”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被搓得开不了口,所幸富江只搓了四五下就收手,把那条羊绒薄毯抖开扔给她。
“外套脱掉,除非你想感冒。”他说。
“诶?可是富江你更湿……”千生被搓得有点发懵,抓着毯子一角,下意识说。
但富江已经自己擦起头发和脸,目光扫过来,她被看得有点心虚,乖乖脱下湿了半边肩膀的橙白外套,把毯子披在身上。
羊绒毯子蓬松柔软,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太暖和了,千生忍不住用冻得发红的脸颊蹭了蹭毯子,棕色的眼睛偷偷看向一旁的富江。
富江对自己擦的并不用心,湿透的毛巾随手扔到后车座,衬衫紧贴身体,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开着前方路,踩下油门。
“富江……”她小声喊他。
“闭嘴。”富江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千生噎住,默默把毯子拉高,遮住下半张脸。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和空调暖风呼呼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富江现在的情绪很复杂,或者说,一团糟。
有怒气,有担忧,有放松,但还有很多她从没体会过的情绪激烈冲撞、翻滚。是富江和富江之间此刻同步产生、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吗?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点燃什么。
驶离雷万斯费尔的车子在雨中穿行,穿过跨河大桥,大约半小时后,在拐过一个弯后进入一个稍微大点的小镇。
富江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干净的旅馆前。
“今晚住这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明天回东京。”他解开安全带,率先推门出去。
千生抱着毯子和背包也跟着下车,富江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小型行李箱,锁好车后径直走向旅馆前台。
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积水的路面在他们走过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前台睡眼惺忪,看到两个浑身湿透。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女深夜入住,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没多问。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有独立的起居室和卧室,两张单人床,米色墙纸,深色地毯,看着干净也没什么特色。
“去洗澡。”富江反手关上门,落了锁,“你身上有墓土和焦灰的味道,难闻死了。”他指了指行李箱,“衣服在箱子里,找自己能穿的。”
千生低头闻了闻,湿漉漉的水汽里混着点微妙的气味。她挖了坟,烧了剧院,又在雨里待了一段时间,确实不算好闻。
再抬起头时,富江已经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把行李箱提进卧室,翻出自己能穿的衬衫和长裤,抱着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浇下来,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但千生的心情却像无法泡胀的石头,依旧沉甸甸的。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传出去,富江依旧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视线并没有落在手机屏幕上,而是放空。
安全了。她回来了。就在一门之隔的浴室内,水声清晰,热气从门缝溢出,带着沐浴露的清淡香气。
这个认知像终于落地的巨石,给富江带来一种近乎钝痛的、让人眩晕的安心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直按捺着的、铺天盖地的后怕,以及一种想要做点什么来确认她真的存在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烈冲动。
第8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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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生很快洗完了澡,脸颊红扑扑地出了浴室后,她看见富江已经换了身宽松睡袍,倚着沙发投来视线,湿漉漉的黑发已经不再滴水,但依旧凌乱地搭在额前,让他比往日多了点阴郁的少年气。
“富江,你去洗吧。”在浴室里试着调整好了心情,她一边胡乱地擦着脖子,一边轻快地喊道,声音清脆敲击在玻璃上的雨滴,“洗完澡浑身都暖和了!”
但黑发少年却只是轻轻颔首,起身从她身边经过,只抛下一句:“笨蛋,吹干头发。”
千生:“……”
她回头看了看被关上的浴室门,又扯扯没擦干正在滴水的一缕发梢,瘪瘪嘴。
还以为富江要她去洗澡是想好好说话呢。
虽然有点委屈,但千生还是很听话地拿起了吹风机——说实话,有点久违了,自己动手什么的。
在富江第一次帮她吹头发后,他似乎就喜欢上了这项促进友情的活动,每次在他家洗过澡都会把她按到沙发上。
在富江身边一直是千生最放松的时刻——就像人类总在工作之外的时间最自由,在类似于家的环境中最惬意,更何况富江长得那么好看,每天看着都心旷神怡。好朋友乐意帮忙擦头发,她也觉得是朋友间的友好互助,享受就对了。
现在看来,这种小事理所当然地交给富江,最后反倒是自己会觉得空荡荡的。千生在呼呼的热风里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仗着富江是好朋友就太过得寸进尺。
她漫无目的地回想了许多,同时默默打着富江洗完澡后该怎么开启话题的腹稿。
头发很快吹得半干,她犹豫了一下,一边注意着浴室方向的水声一边继续吹了几分钟——她不想让富江操多余的心。
又吹了几分钟,千生关掉吹风机,在沙发上抱膝。只能听见浴室水声,和窗外仍未止歇的淅沥雨声。
心里那种酸酸软软的情绪又冒了出来。或者说,根本没有消失——她满脑子都是那缕甜腥的冷香。
她很想问富江在自己不在的一个月里,究竟是怎么过的,但富江不想听她说话。
这不可以。
千生一边捂着心口皱眉——这种过于浓郁,基础为心虚、愧疚、担忧的委屈情感,对一向直来直往的她来说太复杂了;一边认真地思索起破冰方法。
富江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闹矛盾了就必须勇于说开,不然会让事情变得一团糟的。
所以——
千生抱着吹风机进入卧室,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眼巴巴地盯着浴室门。
浴室水声停了。
富江擦着头发推门而出,清新的水汽和沐浴露香气中,少年睡袍松垮,水珠顺着下颌落进敞开的衣襟里。
他一出门,目光便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千生——窝在单人沙发里的少女,黑发已经吹干,蓬松地贴着脸颊,像被叼回巢xue后细心烘干的小动物。她盘腿坐着,棕色的眼睛睁得圆圆地看过来,专注得让他脚步一顿,几乎想立刻找个理由退回氤氲的水雾之后。
这个笨蛋总用这是毫无杂质的眼神看他。
以前可以称之为没心没肺,但现在可是明明都知道他的异常根本不是能用特殊设定解释了!
千生本来在看富江擦头发,目光掠过他沐浴后柔软且显得更为昳丽的眉眼,心中既无悸动也无羞涩,只有理所当然的欣赏——无论看过多少次,都觉得富江真的好漂亮。
但富江脚步停顿的这一刹那,让她瞬间抛开了这不合时宜的感叹。
她感觉到了。
富江在犹豫!他不想看她!
这个认知让千生几乎是立刻心里酸胀。她眨了眨眼,脑子里还在想“要不要直接冲上去抓住富江道歉但要是让富江更生气怎么办”,思维的运转却追不上身体的本能——
眼眶泛酸。胸口发闷。喉间像是哽住硬块。
富江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那双棕瞳里迅速漫上一层水光,眼眶泛起潮红。
千生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任何准备好的言辞,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宽松的睡裤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尤其是在富江面前。但是忍不住。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好像在她认知中明明只是短暂分离几日、却发现什么都变了的不安和茫然,积累到现在,都通过眼泪发泄了出来。
“富江……对不起。”她抽噎道,眼角和鼻尖泛着可怜的红,声音带着努力克制后的微颤,“我不是故意要失踪的。被列车带走我被抛到寂静岭……我很想快点回去,但寂静岭的时间不一样,手机也坏掉了。我、我不该让你担心这么久……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辛苦,真的对不起……你不要不理我……”
千生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细微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
共鸣网络里,所有意识尚存的富江,同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些自重逢开始,沸腾的杀意、嫉妒和焦躁,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篝火,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又哭了。因为富江。
这个认知比任何攻击都更有效地击穿了每一个富江的心理防线。
他们预想过这个没心没肺的笨蛋可能会生气,会抱怨,甚至可能因为知道真相而精力充沛地要回收他这个怪谈。
他们也准备好了应对方案:装可怜,示弱,用“好朋友”的名义捆绑她,让她也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必要时甚至可以稍微用点强制手段,……但唯独没想过,她会哭。
一边哭,一边道歉,这么伤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始作俑者就是他们。但她的道歉里,没有害怕,没有不满,更没有逃避责任,是心疼是愧疚是因为“让他辛苦”和“怕他厌弃”的难过。
那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烈冲动再次席卷而来,但富江的胸腔里却泛起陌生的钝痛。他从来不知道,看到一个人为了自己哭泣,会是这种感觉,既难受又烦躁,却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被人在乎着的酸涩的甜。
在短暂的空白后,与千生共处一室的富江,僵硬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让这个笨蛋再哭下去了。
他径直走向窗边抹着眼泪的千生,脚步声轻得像是怕惊飞蝴蝶。
动作有些僵硬,但最终还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迟疑,富江抬起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用指尖碰了碰千生脸颊上刚落下的一滴泪,然后擦去。
“别哭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几不可查的、别扭的沙哑和低沉。
千生茫然地抬头,浸满水光的棕瞳中映出富江此刻的晦涩神情,像黑沉沉的海。但感知中并非嫌弃和训斥的不满。
富江在……安慰她?
没等富江反应过来,哭唧唧的千生就一头扑过来,把脸埋进他怀里。
“富江,我真的好想你……”她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泪水迅速浸湿丝滑的睡衣面料,“我听松田警官说你在清理……我闻到血的味道了,你是不是很痛?你们都很痛吧?对不起,对不起……”
【她闻到了? ! 】
【该死,那帮警察到底是怎么告诉她的? ! 】
【她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可怕? 】
【闭嘴!她要是敢露出那种眼神……】
【……杀了她?不……不行……】
无数混乱、尖锐、甚至自相矛盾的意念在共鸣网络中疯狂冲撞。
现实中,富江太阳xue突突直跳:“…………”
暴戾和烦躁尚未涌起,他便感受着怀里不断的颤抖和胸前迅速速扩大的湿热,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闭嘴。”他低声说,手却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力度时轻时重,充满生涩,“我怎么可能有事。你知道的,我有一些……特殊设定。没有伤。也没有怪你。”
【松手!谁准你碰——啊是我们自己。 】
【没怪她?骗鬼呢!这一个月是谁在发疯? 】
【拍背的力道太重了!你当拍灰吗! 】
【说点好听的,别只会“闭嘴”! 】
【你的心跳声吵死了! 】
【你不是最会装可怜骗她吗?现在反过来就不会了! ? 】
【杀了这蠢货换我上! 】
【……她在发抖。 】
嘈杂的意念在共鸣网络中冲撞、交织,最后汇成一片尖锐的、同步率极高的无声尖叫,像一窝被扔了鞭炮的猫。
可千生冷不防听见富江亲口说她之前定性的“特殊设定”,哭得更凶了,愧疚到把脸死劲埋在他怀里。
“是我太笨了!是我不好,总是理所当然的!”她带着鼻音和抽噎的声音闷在衣料里,“一定很痛!根本不是能省医疗费能解释的!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不要再杀自己了……我害怕……”
富江喉结滚动。他能感觉到,哭得稀里哗啦的千生身体一抽一抽,都有点喘不上气了。
……为什么这笨蛋哭得更惨了?还这么真心实意……不是因为被拍痛?而是为他可能受过的“伤”而哭?
他怎么可能有事。他是富江。是不断再生、不断复活的怪物、疼痛是常态,死亡是过程。他早就习惯了。
可是怀里这个笨蛋,却为被富江自己都轻蔑的伤痛流下眼泪,渗进衣料的温度烫得他胸腔里那团组织都在抽搐。他一路上的那些阴暗念头在这滚烫的信任和泪水下显得格外可笑。
【她怎么还哭? ! 】
【再哭下去眼睛会肿的。 】
【快别让她哭了,看着烦死了! 】
【“特殊设定”都承认了,为什么更糟了?真难哄! 】
而共鸣网络里这么吵,更像是提醒所有富江一件事——富江可以漠视自己被分尸、被杀害、被憎恨,可以嘲讽他人的痴迷、恐惧、厌恶,但这个笨蛋……她最适合的,是像往常那样开开心心地围着他转,而不是这种可怜兮兮、被他们欺负的样子。
然后低下头,看见毛茸茸的脑袋和一截因哭泣而泛红的脖颈,富江们的意念更慌乱了。
【快哄好她,你这个废物! 】
【闭嘴! 】
被共鸣网络里的嘈杂和怀里持续不断的哭泣弄得心烦意乱,富江在意识里冷冷地斥责其他自己,同时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双臂收紧,将哭得一塌糊涂的千生更紧地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比在双一家树下、比任何一次的拥抱都要笨拙和迟疑,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找你可不是为了看你哭晕过去。”他再次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无奈,“回去陪你玩游戏。再哭的话,你明天眼睛肿了就别想出门。”
富江的威胁语无伦次,词汇库甚至堪称贫瘠。怀里的呜咽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下的、委屈的吸气声。
千生的脑袋在他胸前拱了拱,蹭掉最后的眼泪。她眼圈红红地抬起头看他,棕瞳被泪水洗刷后像雨后的星辰,只映着他一人。
“真的没有生气吗?”她抽了抽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的微哑,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认真和执着,“真的?我们还是最好的好朋友,对吧?”
假的。他气得简直要发疯,但那怒气根本不是冲她。至于现在,比起生气,他更不想看到她哭。至于好朋友?让她认清不急于一时。
富江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嗯。所以不准哭了。眼睛肿了我可不照顾你。”
这句熟悉的、带着嫌弃意味的话,反而让千生安心了些。
【这种时候就该说点好话……我看电视里都这样做,装可怜不是正好吗? ! 】
【你行你上。 】
【这笨蛋哭得这么惨,再装可怜估计会烧坏脑子。 】
【……而且你们现在谁能装着说好话?小千生都已经知道真相了。 】
【……】
千生的泪水止住,共鸣网络里那些喧嚣的意念也渐渐平息下来,虽然还在互相攻击,但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满足感充盈着富江的胸腔。
虽然哭起来挺吓人,但也挺好哄的嘛,这只笨猫。富江想。
过了好一会千生的情绪彻底平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富江怀里退出来一点,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富江扯下毛巾替她擦脸:“把脸擦擦。”
千生乖乖仰起脸,虽然鼻尖还红红的,但熟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谢谢富江!”她下意识用脸颊隔着毛巾蹭了蹭对方的手,然后想起什么,“富江,你头发还没干。”
“嗯。”
“我帮你吹!”千生说着,自然地转身从沙发上拿起吹风机,仿佛刚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不是她。
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吹过富江鸦黑的发丝。千生跪坐在床上,动作轻柔地拨弄着他的头发。
这不是第一次。每次千生兴致勃勃这样做、以此来“回报”富江帮她吹头发时,富江总是不会拒绝。千生是他唯一不会拒绝触碰的存在。
暖风很舒服,千生指尖的温度也很舒服,连共鸣网络里总是时刻躁动不安的意念似乎被这暖风和轻柔的动作抚平,只剩下一种近乎餍足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
吹干头发后,千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连日奔波与精神紧绷让她此刻泛起困意,她看着闭着眼的富江昳丽的侧脸,小声喊他:“富江?”
富江睁开眼,接过吹风机放好:“困了?睡觉吧。”
他去换了件新睡衣,等回到床边时,千生已经自觉地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这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
富江关掉灯,掀开被子躺进去。
而千生几乎是没有犹豫,她像之前陪做噩梦的富江睡觉时那样凑近,像每次早上因睡姿糟糕、四仰八叉醒来时那样贴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腰。
这是安慰好朋友的方法之一——而且她想和富江多贴贴。千生的想法异常理所当然。
“晚安,富江。”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富江的身体僵了几秒,共鸣网络里再次响起一片无声的抽气声。
所有属于“富江”的意识,无论远近,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在这一刻,清晰地、同步地感知到了——
怀里的温度,发丝擦过下颌的微痒,透过衣料传递来的鲜活体温,浅浅的、属于千生的平稳呼吸声。还有那股混合着旅馆洗发水和她本身的、令人安心又上瘾的温暖干净的气息。
【她抱过来了! 】
【……别动!让她抱! 】
【这笨蛋做的太自然了……】
对,就是太自然了、富江通过装可怜换来同床共枕的机会,借此满足内心的占有欲,尤其是千生几乎毫无迟疑、就这么坚持了这一行为。
理智告诉富江,自己或许该纠正千生的常识——例如这根本不该完全归类为“友情”,而应当考虑性别差异,再好的朋友也不能把对方当安抚抱枕。但他不想。
他只是任由那只温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感受到传来的、属于千生的温度和心跳,像一团小小的、安稳的火苗,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千生很快睡着了。
像之前每次同床共枕的夜晚一样,初时还算安静的千生没多久就像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自发地贴了过来,手臂依旧环着富江的腰,腿却蹭过来搭在他的小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变得越发均匀绵长。
富江任由她抱着,感受着温热呼吸拂过锁骨的痒意。
共鸣网络里翻涌起嫉妒和不满。
【凭什么只有他能抱着! 】
【……好暖和……】
【杀了他,换我来! 】
【吵死了!都闭嘴,让她睡! 】
无视那些吵闹的意念,富江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伸手回抱,将熟睡的少女更紧更完全地拥入自己怀中。
所有富江:【! 】
千生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把脸埋进他颈窝,睡得更沉了。
所有富江:【。 】
这个混蛋!
富江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入千生带着洗发水清香的发间。怀中的充实感,鼻尖萦绕的气息,耳边规律的呼吸声,所有感知通过现实和共鸣网络放大、重叠,如同最强烈的镇定剂,瞬间抚平了累积一个月的暴戾焦躁。
【…………】
共鸣网络里的沉默静得像被月光照耀的深海。
富江收紧手臂,也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夜还很长。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第88章
#独发#
*
清晨的机场被薄雾笼罩,玻璃幕墙外停靠的飞机如同银灰色的巨鸟。
VIP候机厅柔软的沙发里,千生捏着富江早上递来的手机,拨通了松田阵平的电话号码。
新买的外套是件卡其色外套,拉链松垮地敞着,她眼角还残留着昨夜哭泣后的微红,但棕瞳已经重新盛满明亮的光。
电话接通时,东京正值深夜。松田阵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还很清醒:“喂?”
“松田警官,是我!”千生的嗓音轻快得像蹦跳的音符,“富江找到我啦!我们现在在纽约机场,马上坐飞机回东京,大概是……东京的中午到。反正不用来接我们了,富江说有人会安排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传来萩原研二模糊的询问。
“知道了。你没事就好。”松田阵平顿了顿,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没为难你吧?”
“为难?”千生眨了眨眼,下意识摸了摸还有些肿的眼皮。昨夜哭得昏天暗地的记忆涌上来,让她脸颊微热。
“没有没有,富江很好!我们是好朋友嘛!”她心虚地含糊带过,绝口不提自己抱着富江哭成狗的事,“就是找到我的时候我们都淋了点雨,有点着凉……富江还帮我擦脸。我们很快就回去了,到时候再细说这边经历的事!”
听着她毫无阴霾的宣告,另一端的两人同时感到一阵胃痛。
萩原研二的声音凑近了话筒,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却藏不住深处的凝重:“那回去要好好休息,等你们安顿下来,我和小阵平再去看你和……富江君。”
“好啊!”千生开心地应下。她其实能感觉到两位警官都很不放心,虽然可以理解,但感觉也要认真说明她和富江是超好的朋友这件事……不然让他们一直操心,太不应该了。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语气更加雀跃,带着点懊恼:“对了,麻烦你们告诉双一,我没事。一个多月没联系,他肯定急坏了!”
这件事该第一次联系上松田警官他们时就拜托的,但她当时心思大半部分在回收怪谈上,也没有自己实际上是失踪一个月的实感……
电话那端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
双一在千生失踪期间确实联系过他们,他们也不好敷衍便如实告知,最多只是隐瞒了富江在“清理”自己的事,只是提到富江也很担心。
而那孩子与其说是担心,反而是笃定得让人无语——“千生肯定是掉进哪个怪谈领域了,等她通关就会回来!至于富江……就算是警察,你们最好也别瞎掺和。”
他对千生的“职业”和“能力”,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甚至对富江的特殊性似乎都早已察觉,让他们挺意外的。
“没问题,我们会转告的。”萩原研二笑着应下。
“嗯!谢谢松田警官!萩原警官再见!”
挂断电话,千生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她完全没察觉电话那端两位警官复杂的心情,满脑子都是即将和富江一起回家的期待。
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沙发。富江正靠在椅背上翻阅一本外文杂质,昳丽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优美,那身干净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眼角下泪痣醒目。
他似乎没听她打电话,但千生刚才说话时,能感觉到他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就像她随时注意着富江,富江也一直在关注着她。
千生弯起眼睛,起身小跑过去,挨着他坐下:“富江富江,我跟松田警官他们说好了,回去他们会来看我们!”
富江从杂质上抬起眼,黑眸扫过她微肿的眼角和亮晶晶的棕瞳,轻哼一声:“随你。”
***
东京,深夜的公寓里。
松田阵平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她听起来……很高兴。”萩原研二在一旁叹了口气,“看起来就算知道那位‘好朋友’的异常,也依然没意识到那种本质是多么危险呢。”
“那家伙在千生失踪后,动作大得不得了。”松田阵平声音低沉,“清理‘自己’?还不如说怪物在修剪多余的触手。他那么快速、准确地在美国那个小镇接到人,只能说明……”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说明千生对他而言,确实‘特殊’。”萩原研二接上话,紫眸深处泛起忧虑,“特殊到能心甘情愿地、持续性地扮演一个嘴毒但擅长照顾人的好少年。”
“这不是好事。”松田阵平捏紧了拳头,想起被富江的血液污染、产生令人作呕的欲望的窃脸贼,想起那些其他富江出现时对千生的关注,“越特殊,意味着越危险。就像那些痴迷于他、最终疯狂的那些人。一旦那家伙失控,或者千生……她太单纯了,根本不懂什么叫‘病态的占有欲’。”
“但我们别无选择。”萩原研二苦笑道,“至少现在,他愿意继续‘扮演’一个正常的邻居,继续当千生的好朋友。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
沉默片刻,松田拿起手机,拨通了加密线路。
……
某处安全屋。降谷零刚结束与某位同僚的情报交换,手机便震动起来。看到来电显示,他迅速接通。
“松田?”
“千生和富江马上要搭回东京的飞机,大概明日中午抵达。”松田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她听起来……状态不错。”
降谷零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头:“富江呢?没对千生做什么吧?”
“千生说他很好。”松田阵平说,声音带上头痛的意味,“以她的思维模式,可能富江就算真的做了吓到她的事……大概也只觉得是朋友间的矛盾。”
萩原研二也在一旁扶着额:“确实,在那孩子眼中,什么都能以正常、普通的逻辑解释。”
降谷零:“……”
这个说法他竟无法反驳。考虑到千生身边就有一个最不正常、最不普通的存在,这形成了微妙讽刺、或者说惊悚的对比。
“我们下午会去探望她。”松田继续说,“你那边……雷万斯费尔的后续,有收到吗?”
降谷零的目光扫过桌上来自美国的加密简报——由黑麦威士忌和贝尔摩德各自提供信息的最终报告。报告详细记录了认知滤网生效后,雷万斯费尔发生的“奇迹”:
丽莎·亚申“复活”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曾死亡,只记得和丈夫杰米回家探亲。而杰米的父亲爱德华和继母艾拉,因一场建筑老化引发的意外不幸去世,葬礼就在这两天。废弃剧院的火灾被定性为意外,无人伤亡。
所有“异常”都逻辑自洽,毫无破绽,更无杀人玩偶和复仇怨灵的事。
“认知滤网……生效了。”降谷零声音干涩,“一切回归正轨。丽莎·亚申‘复活’,亚申老宅的悲剧被定义为意外,剧院火灾无人追究。那位敏锐的吉姆警长……省去了很多麻烦。”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不是第一次经历认知滤网的修正,但这样的“完美结局”也依然让他们觉得诡异。
千生那孩子或许从没想过,自己回收怪谈所代表的“规则”,究竟意味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保持联系。”降谷零最后说,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千生回去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
雷万斯费尔,晨光熹微。
吉姆·利普顿的大衣领口竖着,抵御着寒风。
他此刻正独自站在废弃剧院所在的湖边,焦黑的废墟在浓白的雾气里像座久伫的坟茔。青烟早已散尽,只有刺鼻的焦糊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而这明显的焚烧迹象,在雷万斯费尔当地警方的认知里,只是一场意外——一场雷击造成的火灾,反正意外着火且幸运地遇上暴雨,并没有扩散、致人死亡。
但吉姆仍清晰地记得昨天。挖开后空荡的坟墓,亚申宅的两具人偶,在雨中射向剧院的燃烧瓶,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玛丽·肖怨灵,以及那个带着玩偶比利离开的少女。
一小时。他记得千生两次提到过这个时间,也猜过会发生什么,但真正发生时,完全超出了他和杰米的预想。
就在千生撑着伞离开后的不久,丽莎——杰米那本该被拔去舌头死去的妻子——活生生地出现在亚申宅,带着初孕的喜悦给殡仪馆的杰米打来电话,以为他们是回来参加爱德华和艾拉的葬礼。
杰米在惊愕后欣喜若狂,两人在雨中驾车赶往亚申宅,见到了丽莎,确认这并不是又一个怨灵的恶作剧。
只有他、杰米、殡仪馆的老亨利和他精神恍惚的妻子玛丽安,记得真相。记得那两具被精心制作的人偶,记得玛丽·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怨念。但它们都被修正了。
恐怖的痕迹被抹除,破碎的人生被修复,杰米和丽莎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少数知情者脑海中无法磨灭也无处诉说的记忆。造成这一切的力量强大到令人恐惧,也仁慈到令人心颤。
吉姆警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离开湖边。
作为警察,他或许永远无法用常理解释这一切,但他清楚。若非那个带着棒球棍的女孩出现,他和杰米,乃至整个小镇,恐怕早已沦为玛丽·肖复仇戏剧的牺牲品。
报告就按修正后的现实写吧,然后他需要一杯烈酒,来消化这个过于“圆满”的结局。
……
而小镇边缘,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驾驶座上,贝尔摩德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浸在晨雾里的小镇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模糊。
她刚刚“旁观”了认知滤网生效后的不知多少幕:杰米·亚申搀扶怀孕的妻子,他的小心翼翼逗笑了丽莎。但那张脸上写着的狂喜是失而复得,也有意识到自己劫后余生的恍惚。老亨利和玛丽安站在殡仪馆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表情平静,仿佛只是送别一对普通的、遭遇丧亲之痛的年轻夫妇。
“真是感人至深的结局。”她吐出一口烟圈,对着蓝牙耳机说道,“ Gin ,你错过了精彩的一幕。那位‘复活’的丽莎夫人,其实死前怀着孩子。那位丈夫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观众就该抽泣着鼓掌了。”
耳机里传来打火机盖开合的轻微脆响,然后是琴酒的冰冷声音响起:“无聊的感伤戏码。波本的消息收到了,目标已返航。”
“但认知滤网这种具备高度指向性、逻辑自洽性与社会稳定性的修正机制,我们不是早就默认了吗?把噩梦编制成温馨的家庭伦理剧,这可比我们的清理手段高明多了。或许我们更该在意的是那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友情。”贝尔摩德轻笑一声。
她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银发下的眉头紧锁,墨绿瞳孔中翻涌着厌烦、警惕和疲惫。这种超出常理、无法掌控的力量,总是让这位组织的Top Killer感到不适。
“就像驯服了一只怪物一样,我们的专家小姐把富江哄得愿意乖乖带她回家、继续陪她玩朋友游戏呢。”她玩味地道。
“驯服?”琴酒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掉冰碴子,“希望她真的能看住那个东西。确认他们的航班信息,抵达时间。”
“明白。”贝尔摩德应道,指尖在车载电脑上敲击,“航班号xxxxx,预计东京时间13:30降落羽田机场。需要安排人……”
“不必。”琴酒打断她,“让波本和那些警察去操心。我们的人,撤。”
“ OK 。”贝尔摩德爽快应下,将烟蒂摁灭,“我倒真有点可惜,没亲眼见到那位专家是怎么哄人的。”
琴酒懒得听她的调侃,对一切不必要的事他都没兴趣,更何况是“怪物被驯服”这种荒诞的八卦。
“别掉以轻心。”他警告道,“那个专家不是蠢货。”
最多只是脑回路清奇到让人头疼。
通话被挂断了。
贝尔摩德取下蓝牙耳机,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映出一张易容后略显平凡的的脸。
她耸耸肩,踩下油门。黑色跑车融入雾气中的公路。
驯服?或许。但更像是那个怪物心甘情愿地戴上项圈,只为了留下那个纯粹到连占有欲都不懂的好孩子。
她只希望那只被驯服的怪物回到东京后,别闹出什么波及组织的乱子。
……
城市中,奉命调查丽莎“死亡”案件后续的黑麦威士忌,正翻阅着当地警局最新归档的报告。报告里,丽莎的“死亡”被修正为“失踪后寻回”,甚至还有具体的时间,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他合上文件夹,轻轻叹了口气,想起那个挥舞球棍时干脆利落的少女。
贝尔摩德调笑为“哄”,能让那个富江放下“清理”工作亲自来接,甚至愿意陪她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去。
黑麦心底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念头——有点后悔没跟过去亲眼看看,千生究竟是如何哄好那个危险的存在的。
这个遗憾估计要存在很久了。
*
巨大的客机平稳地翱翔在平流层,舷窗外是棉花糖般蓬松的云海和澄澈碧空。
航班头等舱内,千生靠在宽大舒适座椅里,怀里紧紧抱着用干净布袋装好的玩偶比利,像抱着珍贵的战利品。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富江。
黑发少年此刻闭着眼,昳丽的容颜在机舱柔和的顶灯下显得格外静谧。
他似乎睡着了,但千生知道他没有。她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微妙的灵魂波动,以及隐约传来的、或许是其他“富江”们的情绪——虽然依旧复杂到她搞不懂,但其中有她能明白的安心感。
千生悄悄伸出手,盖在富江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温凉触感让她心里软软的,在察觉富江没有抽手的意思后,她忍不住弯起嘴角,也闭上了眼睛。
当她睡着后,富江睁开了眼睛,
千生睡姿一向不好,宽大的座椅对她来说也算桎梏,睡着睡着,她怀中那个被抱着的玩偶就连着包装袋一起往下滑。
富江有些嫌弃地将那个袋子扔到一边,取过毯子抖开,严严实实裹住她的肩膀,顺便把她有些发凉的手也塞进去,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共鸣网络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啧,这笨猫睡觉还真是不老实。 】
【毯子裹紧点。 】
【动作轻点,别吵醒她。 】
【她眼睫毛还在抖……昨晚哭太狠了。 】
富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杂质。
【别乱吵。这笨蛋现在能感知到的可不只是怪谈气息了。 】
共鸣网络里静了精。
【啧。 】
飞机平稳飞行。千生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毯子裹得像个蚕蛹。她揉揉眼睛,看向身边的富江。
后者正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但在千生看过来的下一秒,他便睁开眼扫过来:“醒了?”
“嗯!”千生打了个哈欠,脸上满是归家的雀跃,“我们快到了吗?”
“还有两个小时。”富江重新闭上眼,“无聊的话去看书。”
千生也没打扰他,伸了个懒腰,才注意到比利被丢在一边,可怜地从袋子里露出半个身体。
她摸摸后脑勺,倒也不难过,富江不喜欢它,还允许他带回来就算不错了。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出了羽田机场是辆黑色豪车来接人,司机是个沉默的男人。
千生完全没有多想,扒在窗户边看自己失踪一个月后回杯户町路上的环境是否有什么变化。
“樱花快开了诶!”她看着路旁树木新冒的枝芽,再次认识到自己以为只是几日,实际上过去了一个多月。
“富江,那家店竟然有新品!”她看见自己常去的甜品店,眼睛唰地亮起来,“明天一起去买草莓蛋糕和新品吧!”
“可以。”富江撑着脸颊点头。
千生笑弯眼睛,棕瞳在日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
黑车停在杯户町的别墅铁门前。富江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千生抱着玩偶比利跳下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终于到家啦!”
室内干净如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香氛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暖香。
客厅里,沙发靠垫摆放得一丝不苟,落地窗纤尘不染,还有一件她走之前随手丢在沙发上地橙白外套都被洗干净叠好在沙发上。
连她常坐的地毯边那个被她用来放游戏卡带的藤编篮子,都干干净净地待在原位。
千生:“?”
就算是她也觉得这干净得有哪里不对。这种干净的程度……富江难道是连夜喊人把家里清扫过吗?
“富江最好啦!”她开心地扑到沙发上,抱着自己的外套蹭了蹭,“我还以为因为我和富江都不在,会有点没人气呢!”
虽然细想就能知道是富江有什么不想让她看到,但这种时候就不用问出口了!不然对不起富江的心意!
第89章
#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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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江将外套挂在衣架上,看着她像只归巢的猫毫无防备地打滚,眉眼柔和许多。
他不会说在感知到她重新出现在现实时便让人来清理别墅——清理掉那些试图占据这里等她回来的、被他亲手解决的衍生体留下的任何痕迹。他不想让这个笨蛋露出任何怀疑和难过的表情,尤其是昨夜的泪水。
【你怕了。怕这个笨蛋看到“家”不完美,又哭哭啼啼。 】
【啧,这种软弱的情感真是污染源。 】
【不过,她笑起来的样子确实比哭丧着脸顺眼。 】
“晚饭想吃什么?”无视那些带着讥诮和恶意的声音,他走过去,问道。
球棍随意斜靠在沙发边,千生从抱枕中抬头,棕瞳亮晶晶:“寿喜烧!庆祝我平安回家还有富江你来接我!冰箱里应该有准备足够的食材吧?”
在富江点头后,她欢呼着冲进厨房的背影卷起轻风。
富江站在原地,被吹动的刘海下是光洁的额头,他漫不经心地抬点被某个衍生体用匕首撬开头盖骨。
千生回来了。并且知道他在清理“自己”。笨蛋的想法很好懂,会为此难过会为此不解,但他没办法赤。裸。裸地摊开、坦诚这一切的根源。
所以,之后清理那些劣质品必须更小心了。那些家伙最好明白这件事。他想。
【……不用你强调。 】
【毕竟那笨蛋哭起来太丑了。 】
【那你倒是冷静点啊,蠢货。 】
【】
【关起来就不用担心这种事——】
【闭嘴! 】
共鸣网络里的恶意和对千生的阴暗渴求让富江眉心蹙起,某种作呕感翻涌上来,迫使他将注意力移向冰箱前为的千生。
“富江,要吃草莓吗?”冰箱内被塞得满满当当,寿喜烧的食材足够,千生一眼就看到保鲜盒里颗颗饱满的鲜红草莓。
她转头询问时,看见黑发少年神色异常,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虚幻中看着这边。可一眨眼后,仍然是那副惯常的——或者说她最近看惯的、抛去傲慢、带着温和意味的表情。
“端过来。”当他扬起下巴,依然是熟悉的指使口吻。
“好~”千生笑呵呵地应下来,转身合上冰箱门时脑内飞快闪过许多思绪。
如果说之前还会觉得是富江脾气本来就不好而不放在心上,那么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这么想了。
遇见的那几个“富江”,分明是没有真正接触过,但每次都表现得如同知道她和富江一直以来的事。富江不在场,也像是对交流过程了如指掌。
庆介先生看见的富江身边“浓稠到化不开的墨汁”“里面有眼睛看着外界”,阿蕾莎提供的“站立于黑色水面之上的无数个富江”的画面碎片……组合起来的话,指的就是“意念之海”。
是如月车站不肯去的地方,是富江作为怪谈的象征,更是富江之间记忆与情感同步、实质上为同一存在的基础。
但富江看起来依旧不想直接告诉她。
千生往嘴里塞了颗草莓,一边兴冲冲往坐下的富江那边快跑,一边思考如果继续维持现状,自己要怎么装不懂。准确地说,她想不出怎么才能阻止富江进行“私人事务”,所以只能维持现状。
……总之,先慢慢来吧!
“富江,草莓超甜的!”将处理不了的问题压在心底,千生盘腿坐在地毯上,拿了颗草莓递到富江嘴边,“谢谢你找到我,还有……让家里这么舒服!”
富江垂眸看着那颗还沾着水珠的草莓,连带着千生盛满信任的棕瞳也映入眼中。少女嘴角沾着粉色汁液,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见他没反应只是看着自己,千生用另一只手擦擦嘴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草莓太好吃了……”她低头舔掉指腹沾着的汁液。
富江忽然俯身。阴影笼罩千生的瞬间,后者恰好抬头,嘴唇擦过少年的额角,下一秒,是他叼走草莓时舌尖扫过她指腹的湿热触感。
千生:“……”
富江:“……”
千生触电般地缩回手,耳尖红得滴血。但她自己看不到,条件反射向后仰的动作让她差点一头撞上茶几尖角——
富江倾身抓住她的手。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果实,一边将千生拉起来按在沙发上。
“对、对不起,不小心碰到富江你了!”千生道歉时差点咬到舌头,慌乱地抽回手把果盘往富江那边推,“很、很甜对吧!”
奇怪,明明朋友间接触是正常的,还只是意外,心脏却跳得好快。比打怪谈还要夸张,咚咚地快跳出胸腔的感觉。
富江没有说话,目光锁定在千生泛红的耳垂和脖颈,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某种比食欲更粘稠的冲动滋生——想触碰,想确认,想啃咬什么,最好能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让这个笨蛋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亲、亲到了? ! 】
【小千生竟然害羞了……该死的劣等品! 】
【把他的手砍断!小千生只有我能碰! 】
【杀了他!她就会看到我们了! 】
【亲她!快,咬下去!让她流血,让她痛!让她永远记住! 】
【杀了她!杀了她她就永远属于你了!不会被任何人抢走! 】
【……滚!她是我的! 】
富江猛地反应过来,在脑内呵斥道。
强大的意志如海啸般席卷共鸣网络,所有杂音都在瞬间因波动而消失,但嫉妒的、渴求的、狂热的癫狂的火烧得更旺。
千生忽然将视线移回来,棕瞳映出少年喉结滚动咽下果肉时绷紧的下颌线。
“富江?”她有点迟疑地问,像是察觉环境不安全、竖起耳朵的幼猫,但更像试图用爪子轻轻触碰炸毛同伴的小动物,“你还好吗?是不是累了?”
“……”富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声音很低,“不是,是草莓有点酸。”
他垂着眼,克制着不去看千生。他需要冷静,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但贸然打破那道名为“友情”的界限显然过于危险——尤其是他是“富江”,而千生是个连心动、害羞都不知道的笨蛋。
“那可能是概率问题。”千生见他肯说话,松了口气,先前的两个意外对她而言真的就只是意外了。她转头从果盘中精挑细选了一个饱满鲜艳的草莓重新递到他嘴边,“这个肯定甜!”
富江顺从地张开嘴接住,这次没有任何意外。
***
下午四点,阳光从天窗和落地窗照进客厅,暖洋洋的气息让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千生打了个哈欠。
“所以说你被如月车站甩进了里世界?”双一的声音因为含着钉子模糊不清,“不知道该说你是倒霉还是幸运呢……怪谈领域还能发生碰撞事故的?”
“我觉得是幸运。”千生喝了口热可可,眼睛弯成月牙,“阿蕾莎和贞子小姐一样,都很友善呢!需要帮忙就直接说,我喜欢!”
“只有你觉得那种态度算友善……”双一嘀咕。
他明智地没问千生对富江的秘密如今了解多少。但这不影响他听到千生坦然说出“喜欢”时头皮一阵发麻。
连他在那几日的接触中看出富江对千生的态度不一样,她本人怎么像瞎了眼一样?
双一毫不怀疑,若富江此刻就在旁边——不,他肯定就在一边听着千生打电话——会因为千生的词句选择冒冷气。
事实上,正如他所想。
沙发一角斜倚着的黑发少年,掀起眼皮瞥了眼千生微微晃动的马尾辫,嘴角下撇了一瞬。
这个笨蛋的词汇库明显太贫瘠了。
充满苔藓潮湿味、浸染硝烟铁锈味的怨灵这种不干不净的怪谈,竟然还能说喜欢它们的友善态度……根本和那帮警察一样,只是为了利用她的能力而已。
喜欢?明明只看着他就好了。
千生没察觉到富江的情绪——准确地说,是因为富江此刻的情绪对她而言熟悉到平静,就像日复一日吹过的春风,就算带点寒意也不足以刺痛脸颊。
她开开心心地和双一聊了大约半个小时,约好有时间再去找他玩,便结束了通话。
“富江富江,你觉得什么时候去找双一玩比较好?”千生兴高采烈地和好友商量,“春天或者夏天去的话,一定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随你决定。”富江无所谓地道。
他需要控制的目光不要长时间停留在这个笨蛋的嘴唇、脖颈和动作间露出的脚踝上。
阴暗的念头一旦滋生就无法彻底抹消,特别是共鸣网络里有不止一个声音在叫嚣着绝对会吓哭这个笨蛋的操作。
“好啊,等我想想……”千生认真思考起来,“双一说研究出了新的诅咒人偶呢!要是给他看看比利,说不定能做出更有意思的作品!”
“叮咚——”
门铃响了。
……
雕花大门被拉开前,松田阵平正在打量院子里修剪整齐的花草,萩原研二则在调整和果子礼盒上的缎带。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门被从里面拉开,黑发棕瞳的少女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快请进!正好我和双一刚打完电话!”
少女背后的客厅中,两人看见黑发少年懒洋洋地靠在单人沙发里,手上是一本翻开的外文杂志,对他们的到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客厅窗明几净,茶几上放着马克杯,空气中除了香氛漂浮着属于水果和甜饮的清甜香气——完完全全就是年轻人能放松相处的布置和气氛,甚至称得上温馨。
“打扰了,千生,富江君。”松田阵平推了推墨镜,没有取下它——他无法保证自己在接下来的交流中,会不用看待重刑犯的眼神看那个黑发少年。
萩原研二最终将礼盒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与千生失踪前毫无差别的富江,落在千生身上,笑容温和:“千生,你在美国那边,似乎经历了不少……惊险事?”
“嗯嗯!”千生用力点头,给他们倒了两杯大麦茶,“如月车站的列车把我甩进了寂静岭,阿蕾莎——那时候帮我们开辟道路的小女孩——超配合的!我帮她进入教堂,她直接送我回现实维度呢!非常顺利,一点冲突都没有!”
松田阵平看着她比划阿蕾莎开辟通道的兴奋模样,太阳xue隐隐作痛。他瞥向沙发——富江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但注意力显然并不在纸页上面,但就算倾听着千生的叙述,也更像是在听什么无聊的童话故事。
“回来发现枯树枝头长新芽吓了一跳。不过还好在伊甸湖那里救了珍妮和史蒂夫他们……”
千生得意地说起自己见义勇为、在小镇和包庇未成年团伙的警察们发生冲突后由史蒂夫开车驶向雷万斯费尔,以及之后一天一夜与玛丽肖作对发生的事。
两名警官只想叹气。或许双一那孩子才算是最看透千生和富江的人。
这些事每一件都足够麻烦,而千生却像是在描述什么异国灵异公路片。
而富江——她是真心实意把这个披着人皮的灾厄当成最好的朋友,却根本注意不到这个少年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属于友情应有的善意。那更像沼泽里悄然张口的鳄鱼。
“总之,杰米和吉姆先生都是优秀的好队友!而且还把比利送给我了!”千生终于以一句总结收尾,抱起靠枕满足地蹭了蹭,“虽然时间跳得很快,但能帮到珍妮和杰米他们真是太好了!”
萩原研二看着被放在沙发一角的玩偶比利——做工确实精致,但也足够令人毛骨悚然——他艰难地维持住笑容:“真是……太好了。”
富江突然动了。
阴影覆盖千生的瞬间,松田阵平几乎要掏出手铐,却只见到少年拿走那个碍事的抱枕,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坐进千生身侧的空隙。
千生的反应比所有人想的都自然,她反手牵住富江冰凉的手,像安抚一只不耐烦的黑猫。
“对吧?虽然不知道杰米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但一定是好的结局。”她兴致勃勃地道。
两个警官连呼吸都有一瞬停滞——下一秒,他们看见少年耳根泛起的绯红,比窗外的云霞还要艳丽。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
他们看着交叠的两只手,恍恍惚惚中几乎想不起来接话。
直到千生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松田阵平发誓自己看见富江在她肩旁投来了注视屠宰场生肉的冰冷目光,转化成语句大概是类似“有什么好惊讶的”“敢让她怀疑就宰了你们”的警告。
“当然,好事总是让人高兴的。”萩原研二反应很快,笑眯眯地接话道,“不过,富江君能那么快地找到你……不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呢?”
这个问题本来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也是为了试探。富江会告诉千生吗?
“重要吗?”富江忽然笑出声,慢条斯理地伸出另一只手替千生擦去嘴角沾着的热可可,“好朋友之间有心电感应,也很正常吧?”
千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马尾辫末梢扫过少年脸颊。
“没错!”她用力地握紧富江的手,“好朋友就是能找到好朋友呀!”
富江的眼睫颤动一瞬,听见共鸣网络里所有自己都在发出餍足又扭曲的叹息。
“……”
两名警察交换眼神,看见相同的无力。心电感应?跟一个能分裂自我、并且彼此间都充满杀意的怪物?
他们差点没控制住吐槽的欲望。
虽然早就知道千生对富江信任过度,但这种盲目的、堪称睁眼瞎的态度,总是会让他们这些旁观者无可奈何。
窗外暮色渐沉,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又闲聊几句,确认了千生身体状况良好,并再次叮嘱她遇见任何异常情况都要及时联系警方后,便起身告辞。
“总之,平安回来就好。”松田阵平做出总结。
萩原研二则笑着在千生送他们出门时揉揉她的头顶,装作没有看见客厅中富江的瞪视。
“别太担心我。”千生说,眉眼弯弯,“我和富江是好朋友呢。”
两名警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和她挥手告别。
送走客人的千生返回客厅,陷进沙发里时还在想两名警官复杂的情绪。她难得有点忧愁。
明明她好好的,富江也一直在,为什么大家总是很担心的样子呢?
富江的身影突然覆上来。
少年左膝压在她两腿间的沙发边缘,左手撑着靠背,另一只手却自然地帮她拨开额前的碎发。
千生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动作弄得一愣,仰头看他。
“警察先生们很担心你,千生。”他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怕我把你……撕碎吞掉。”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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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整个人被笼在阴影下、对此感到新奇的千生眨了眨眼,她不喜欢富江此这样说话,好像受了委屈又忍耐着什么的模样,根本不适合富江。
“才不会!”她反驳道,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撑在自己身旁的手臂。
富江完全没料到她的动作,猝不及防之下,被她一个巧劲借力翻身——天旋地转间,他已经被反按在沙发上,而千生则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
“……!”富江的瞳孔猛地收缩。
千生双手捧着他的脸,微微俯身,认真道:“”“可是富江找到我了,还让我回来看见干净的房子……是全世界最好的邻居和朋友!”
她的掌心温暖干燥,捧着富江的脸像是在触碰珍宝,那双棕瞳里闪烁的从初次见面就从未消失的善意、信任和天真。
富江僵在沙发上,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别不信!”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千生有些着急,为了强调自己的诚恳,她将脸凑过去,“我最喜欢富江了!就算大家都在担心……我也绝对不会怀疑你的!”
少女温热的、带着热可可甜香的吐息拂过面颊,富江下意识后仰,后脑勺却抵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
距离无法缩短,他眼睫颤动像湖面飞鸟的羽翼,面上泛起的滚烫热度一路蔓延至敞开的衣襟深处。
这个笨蛋……!根本没发现现在的姿势和距离很不对劲吗? !
【哼……自找苦吃的蠢货!你以为她会脸红吗? 】
【这笨蛋根本不懂羞耻! 】
【到底要怎么做才会明白……】
【体温……好温暖……锁起来的话就能一直感受到了……】
【……她在看着我们。 】
【她说话时喉结在动……咬破的话比草莓甜吧? 】
【现在亲她!让她知道谁才是她唯一该注视的人! 】
【掐断脖子!现在! 】
其他富江的呓语更是刺得富江太阳xue疼,割裂的念头在脑海里四处冲撞。
想拥抱,想啃咬,想让这个毫无防备跨坐在自己身上的笨蛋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说幼稚的直球,而是献上吻、献上脖颈、献上能让每一个他都能满足的、绝不会交予他人的命脉。
但如果直接撕破属于友情的那层帷幕……富江想起昨夜怀中颤抖的脊背,想起她眼泪浸湿自己衣襟时泛红的眼眶和鼻尖。
千生全心全意信赖着“好朋友”,任何越界的举动都可能让这双此刻映着他的棕瞳蒙上恐惧的阴霾。
【杀了她。 】
【困住她。 】
【……再等等。 】
他厌恶这种束手束脚的软弱,却更厌恶让千生哭泣的可能性。
“……千生,你能不能稍微起来一点?”富江试图用冷静的语调提醒,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此刻的狼狈。
千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富江的冷淡不是出于难过和愤怒,而是……而是什么?富江的反应好奇怪。
还没得出结论,视线逡巡过身下少年的脸,她忽然睁圆眼睛。
“富江,你脸红了。”千生歪了歪头,陈述道,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是太热了吗?”
“嗯。”富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答了她“太热”的猜测,“你先下去……”
刚才的动作确实有些激烈,她听话地松开了捧着富江脸的手,身体也向后挪了挪,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刚才突然靠那么近,富江肯定被吓到了吧?而且他一向注重形象……刚才的姿势和距离,确实有点太超过了……感知到的情绪乱糟糟的,比之前他生气时还难以分辨。
“抱歉!”千生手忙脚乱地从好友身上下来,有点局促地盘腿坐在沙发另一边。
她本可以顺理成章地接受这个解释。但她看着富江坐起来、垂眸整理衣襟时微微颤抖的指尖,视线却不由自主黏在他的侧脸,未褪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隐没在衬衫领口下。
奇怪,为什么看见富江这样,自己的心脏会扑通扑通跳,脸不用碰就能感受到温度,连耳朵也热热的,像被小火苗燎了一下?
困惑让千生开始动用自己的逻辑和常识,加上追逐怪谈时的全部注意力,审视自己此刻的状态,思考富江异常的情绪波动。
屋内温度适宜。最大的运动量只是刚才的压制,对她而言是小菜一碟。富江呢?更简单了,完全是被自己的动作带倒……更不是真的生气,否则早把她掀下去了。千生很确定。
相反,富江刚才的沉默、游移的眼神和从耳根红到锁骨的模样,更像是……不知所措、或者害羞?而且很可爱。
灵光一闪的刹那,千生得出了一个大胆的、带着实验性质的结论。
她决定验证一下。
反正富江不会生气的!
仗着好友向来嘴上嫌弃实际纵容的态度,胆大包天又行动力超强的千生,遵从了自己心中那份跃跃欲试的好奇心。
“富江!”她像只敏捷的小豹子扑了过去。
放下手、正打算说点什么的富江,猝不及防地被扑倒在沙发上,后脑勺被千生用手垫住,而她又一次跨坐在他腰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富江:“……!!!”
他完全没料到千生会杀个回马枪。
带着阳光般温暖气息的身体再度贴近,那双清澈的棕瞳近在咫尺,映出他此刻瞳孔地震的惊愕模样。
“富江。”千生直勾勾地看着他,“我想测试一件事。”
她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快要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好奇和困惑,在富江近乎呆滞的注视下,另一只手试探性地贴上他的脸颊。
富江的呼吸彻底乱了。好不容易稳固的理智和克制,被千生大胆又直白的“实验”冲击得摇摇欲坠。
共鸣网络里瞬间炸开锅。
【她又来了!她怎么敢! 】
【不准碰她!她是我的!我的! 】
【好近……她的眼睛……好漂亮……】
【快推开她!你会吓到她的! 】
富江试图镇压这些尖锐的嗡鸣,但收效甚微,反而是感官被无限放大。千生指尖的触感,温热的呼吸……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千生浑然不觉自己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
她全神贯注地体会着,掌心下富江脸颊的温度偏高、甚至发烫,呼吸也急促了。
而她自己此刻心脏的跳动——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血液似乎都涌向脸颊和耳朵,烧得她自己也晕晕乎乎的。
“你看,”猜想被验证,千生兴奋地弯下腰,几乎鼻尖贴着鼻尖,语气欢快,“我的心跳得好快。富江你的脸也又烫了。为什么?”
只有和富江才会这样。为什么?
她嘴角弯起来,专注地凝视着富江的眼睛,带着笃定和好奇:“富江,你知道原因,对吧?是因为我们互相喜欢吗?”
这两句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互相喜欢? ! 】
【杀了她!立刻!马上!在她说出更可怕的话之前! 】
【不!让她说,让她在解决疑问的喜悦中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
【不对!她根本不懂……她只会觉得是好朋友之间的证明! 】
【啊啊啊——!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用这么天真的表情说这种话! 】
无数尖锐、疯狂、充满占有欲和毁灭欲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毒液,在共鸣网络里翻涌冲撞,几乎要将富江的理智撕裂。无数个“富江”在尖叫,在争夺,在试图操控这具身体。
富江指尖陷进沙发布料里,手背上浮现青筋。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进沙发里。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他当然不会顺应那些衍生体的疯狂念头。但解释?否认?
不。不行。要富江承认自己率先动心?这个笨蛋的尾巴能翘到天上,甚至可能还带着让他头痛的“了悟”宣告她懂了、但实际上可能根本没懂!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面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恼怒和咬牙切齿的隐忍。
“都说了是因为热!”富江几乎是喊出来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笨蛋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伸出手,抓住千生还贴在他脸颊上的手腕,用力拉开:“给我下去,重死了!”
千生被推了一下肩膀,但感受到的力气不打,足以让她明白其中小心翼翼的克制,以及感知到的……绝不只是怒火、混杂着各种情绪的复杂信号。
她没有反抗,顺着富江的力道乖乖从他身上挪开,重新坐回旁边。
富江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背对着她快速整理着再次变得凌乱的衣襟和头发。他白皙的脖颈依旧泛着红,脊背和后颈的线条绷紧,透着一股强自镇定的僵硬。
“哼。”他试图找回自己惯常的傲慢姿态,“仗着我不会教训你就得寸进尺?下次再敢这样,我就……”
他想说“把你扔出去”,但才刚找回这个笨蛋。扔出去被捡走怎么办?
“我就不理你了。”富江最终说。
千生听着他色厉内荏的幼稚威胁,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很有趣。
在富江好不容易整理好仪容、平复心跳和脸上的热度,深吸一口气打算转身警告她、然后转移话题时——
千生又凑了过来。
“富江。”她这次没有扑倒他。而是像只好奇的猫,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垂,“你的耳朵……还是好红哦。是害羞吗?还是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富江的身体瞬间再次僵直。
【……完了。 】
【啊啊啊小千生好可爱!再靠近一点! 】
【她又说了喜欢! 】
【这笨蛋在得寸进尺! 】
“胡说什么!”他恼怒地道,“我这是气的,气的!你这笨蛋少自作多情!还有,别乱碰……”
千生一脸无辜,棕瞳却闪着狡黠的光。她甚至又往前凑了凑:“可是,富江,我们不是都一起睡过觉了吗?为什么不能乱碰?”
“你之前明明说过只有你能这样碰我,我碰你就不可以了吗?”她认真地回忆着,“就是回收完窃脸贼那次。我一直都乖乖地只让你捏我脸呀。”
“……”富江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是类似于被回旋镖击中的语塞。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沙发上的一个靠垫。
“不是说今晚想吃寿喜烧吗?”不等千生再说什么,他硬邦邦地道,“现在去准备。”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向厨房,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千生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回味着先前让她感到雀跃的全新体验。掌心还残留着富江脸颊的滚烫触感,心脏也还在不听话地怦怦直跳。
喜欢。
她喜欢看富江因为自己露出不一样的表情。不是可怜的,不是傲慢的,也不是那种看着她做蠢事的笑……是可爱的、属于“人”的温度,让她安心又满足。
她也喜欢这种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才会出现的、让她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的感觉。
不过……千生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朵,想起富江刚才快要爆炸的样子。要是再突然袭击的话,他可能会更害羞,甚至真的生气吧?
富江在厨房活动,拿出食材和器皿的动作称得上粗暴,叮里当啷的声响传到客厅,像是发泄情绪。
想到富江可能真的生气——就像昨天那副冷淡的样子,千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虽然千生并不完全明白自己和富江都会害羞的原因。毕竟按照常识,好朋友之间亲近很正常。
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明明抱着富江睡大觉都不会这样。喜欢和喜欢之间也不一样吗?
这个疑问对千生来说,是比回收怪谈还要有趣的新挑战。
她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下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才脚步轻快地朝着厨房走去。
毕竟是她自己说想吃寿喜烧庆祝回家的,当然要去帮忙!
*
料理台上摆放着食材——几盒上等的和牛切片,新鲜的白菜、香菇、金针菇、豆腐……还有一瓶未开封的寿喜烧酱油。
富江就站在台前,拿起料理刀,指尖却微微颤抖,在听见千生接近的脚步声、落在后背的视线后,下刀的力气差点没控制住。
“富江,我来帮忙!”千生兴冲冲地说,带着让他牙痒的没心没肺——好像在客厅里那场“实验”对她而言已经过去了。
她很自然地站到富江旁边,拿起角落的香菇开始清洗。
水流声哗啦啦,富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白菜上,但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身旁的少女。
千生微微低着头,清洗的动作很认真,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轻轻晃动。她似乎根本没察觉他此刻的僵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准备寿喜烧食材的事上。
微妙的失落一闪而过。下一刻,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与那些低劣切片重叠的富江,猛地把切好的白菜粗暴地扫进旁边的篮子里。
“怎么了?”千生被这动静惊动,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富江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他开始给金针菇去根,“你离远点,动作施展不开。”
千生没有离远点,而是微微歪着头看他明显加快的动作和耳根处的可疑红晕,眼睛弯起来。
“富江,”她慢悠悠地说,“你切菜的样子……也很好看。”
“……”富江差点被菜刀切到手指。他猛地转头看她,昳丽的脸上带着震惊和羞恼。
他竟然被这个笨蛋调戏了! ?
【好看?她就没有别的词了吗? ! 】
【哼,毕竟笨蛋的词汇量少得可怜。 】
【……她该夸我的! 】
【……好开心……】
【闭嘴!都给我闭嘴! 】
富江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千生一眼:“再胡说八道我就不陪你吃饭了!”
“才没有。”千生鼓起脸,但脸上的笑容反倒更明亮了,“是真话。”
富江的怒气没地发,不再看她,切菜的动作越发凶狠,砧板被他剁得咚咚作响。
看着他羞得要命却还强装凶狠的样子,千生心里那点小小的恶作剧念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继续帮忙,偶尔光明正大地看一看身旁少年紧绷的侧脸、红透的耳根和抿起的唇线。
有趣。
原来富江这么容易害羞吗?
看着看着,千生的心脏又有点不听话了。她镇定地低下头,假装更认真地清洗蔬菜,嘴角却微微上扬。
慢慢来。弄清为什么会心跳加速的时间多的是,而且富江就在这里,跑不掉的。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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