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度说完就径自推门进去了，只留下林鹿鸣一个人在门口目瞪口呆。


    走时还留有一阵香风，林鹿鸣嗅到，吸吸好闻的空气，听到里面因为秦飞度的加入而短暂的喧闹了一瞬，从门缝中看到秦飞度穿梭过人群，坐到了导演旁边。


    相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上，是含笑看着众人的肖潇。她挡了一杯别人敬给她的酒，斜靠坐在椅子上，眉目流转间有一种置身事外又高于众人，始终处在中心点上的淡然。


    直到秦飞度进门，肖潇分过去了一丝眼神，紧接着目光落到了留有一丝缝隙的大门，略带玩味的挑了下眉。


    她向后招招手，助理橙子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听肖潇讲话。


    橙子没一会就露出了点惊讶的样子来，但还是点了点头，脸上有点忍笑的表情，低声说：“知道了。”


    是要让她们在这些人面前都装作不认识林鹿鸣，直到肖潇的戏份杀青。


    虽然不知道肖潇为什么会突然让她们这样，但反正不可能是坏事。


    -


    林鹿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回位置上的。


    门边分开前秦飞度那轻飘飘的那一眼让她提心吊胆，还有那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要和我拍戏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要和我拍吻戏的’更是让她如坐针毡。


    可秦飞度的态度又不像是生气。


    林鹿鸣苦恼的陷在椅子里，整个人都充斥了点灵魂出窍般的虚脱。


    她旁边坐的就是导演。


    林鹿鸣悄悄越过中间众人向秦飞度那里悄悄的看，都还没看到人，先让周潮生的身形拦住了。


    林鹿鸣无声的‘啧’了下，站位意识她都知道，怎么当总导演的还要挡人呢。


    熟人局，又都是主创和相关部门负责人，酒喝了一轮，大家刚起兴，又不至于到乱的程度。


    周潮生少了点客套和初见时的拘谨，一手搭在林鹿鸣的肩上，笑着朝众人说：“喏，咱们《醉夜》灵魂中的灵魂！怎么样，编，我没骗你吧？没人能比她合适了！我可是拼了命才把她请来的！”


    停顿片刻，周潮生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忽然说了句：“就为了她，我可还特意请动了我奶奶。”


    其实是从奶奶的路子私人搭上的肖潇，才有机会在电影节后获得极为短暂的十分钟会面。


    十分钟的时间，周潮生很坦诚，直接递上了全部的剧本，同时讲解林鹿鸣所饰演的角色的小传。这对于所有导演来说无异于自杀，因为剧本泄露的风险没人能承担得起。


    可极致的坦诚才是最好的办法，哪怕只是一个见面聊天的机会，所以她成功了。


    秦飞度万万千粉丝中只有这么一个林鹿鸣，而演技足够好、足够自然、足够美，又可以和林鹿鸣足够亲密无间，能出演林鹿鸣母亲的，普天之下也就一个肖潇。


    周潮生实在是无法放弃，这太得天独厚，太天时地利人和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隔着桌子远远的打量着林鹿鸣，目光惊奇掺杂着许多谨慎，似乎是在重新评估着林鹿鸣，不论是态度或是合作。


    编剧更是定睛着重审视了会，但她和其他人的目的并不一样，她只是在看‘灵魂中的灵魂’。


    目光又放到了秦飞度身上，过了会说：“倒也真是。确实是很像。”


    林鹿鸣听不懂编剧的意思，倒是真有点想喝醉。


    她虽然不怂，也有胆，可酒的确还能再壮胆。


    哪怕一丁点醉意去抱着秦飞度的腿嚎一会都行。


    林鹿鸣知道周潮生有意讨好，在自己说明了不暴露和潇姨的关系的前提下，在主创宴上这么介绍，可以给她摆平大部分麻烦，还能顺带给潇姨留点好印象，以后有本子需要请她或是潇姨，也好开这个口。


    但这都不是林鹿鸣关注的重点，一杯一杯的往下灌，期间其余人来敬酒攀谈，林鹿鸣几乎都受了。


    年纪比她大，但脸上还写着稚嫩的、戏份着墨也不少的学生喊她林姐、鹿姐、鹿鸣姐的，林鹿鸣也都面不改色的听了。


    倒是她闷声喝酒的时候，冷着一张脸看着还真有点唬人的意思，眼睛不再因为瞪大而显得圆，猛一看上去是比实际年龄大不少，整个人也显得深沉，带了攻击性和明显的侵略性。


    是以目前来说，也没人察觉她还小。


    倒是在屏风另一边和工作人员吃饭的橙子暗暗好笑，手里举着记录用的手持摄影，名义上是记录肖潇，实则全程在拍林鹿鸣。


    看了一会，橙子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林鹿鸣望向秦飞度的眼神不太单纯。


    远远看着，像是猛兽的凶性，又像是珍惜，明明就在嘴边，却无从下嘴，只能急的团团转似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橙子表情古怪的把林鹿鸣和公主对上了等号——林鹿鸣去抢公主的狗饼干的时候，公主好像也是这么个模样。


    公主最爱的就是狗饼干，最想得到的也是。


    可公主是狗。它爱狗饼干天经地义。


    -


    周潮生偶尔和总编剧商量些什么，周旁因为肖潇，也因为公事特意飞来的投资商和平台、制片、出品等等人也都间歇插上几句。


    林鹿鸣没什么兴趣，但整部戏牵扯到秦飞度，她在一边坐着，也顺带听了一耳朵。


    整部剧是周潮生自导自编，但她不是专业编剧，慎重起见，特意请了业内的知名金牌编辑程颂。


    程颂也是她的至交好友，也曾经靠着一部同性题材的片子横扫各大奖项，且至今都被奉为经典。


    但这些筹码，想要拉到足够的投资是不够的——因为程颂的片子虽然包揽了一堆奖项，可那个片子在国内是禁播的。


    这部片子也同样有可能不能上映，只能走海外版权分销、电影节、流媒体、ip二次开发之类的路子，这样一来，盈利就大大减少了，因为国内的主流市场缺少曝光。


    且三年前秦飞度刚刚复出，直到那个时候她也才有机会把这个片子搬上舞台。


    投资商面对一个曾经被雪藏了多年的女演员，哪怕这个人曾经获得过影后殊荣——都大多拒绝了。


    毕竟只是曾经。


    这样的投资风险太大了，哪怕周潮生是导演世家出身，可她没搬动祖辈去周旋，那就说明了这事儿可以回绝，可以模棱两可。


    直到肖潇愿意友情出演，担任林鹿鸣母亲的角色，投资商顿时如同狂蜂浪蝶，资金流几乎是瞬间就拉满了，本来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让秦飞度出演，也因为肖潇的存在而从旱地行舟变为水到渠成。


    话题聊一会就要吹潇姨一会，林鹿鸣酒气上涌，不至于醉，权当是听一乐。


    过了会，忽然场上安静了下。


    林鹿鸣抿着一杯甜汤抬头，发现是肖潇起身了。


    她要走了。


    肖潇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示意众人继续，简单交代了几句才往外走，后面重新恢复喧闹。


    林鹿鸣本能的想去送，起身后才发现不太对。知道她和潇姨关系的人不多，这么多年来，潇姨也把这一切瞒的极好，此刻她不论是关系亲疏还是咖位大小都轮不到她送。


    但林鹿鸣反应极快，忽然端起桌上酒杯，起身，就在肖潇走到了秦飞度身边的时候，她快步追上，递出了从进门后第二次向肖潇敬的酒。


    “肖老师，以后就请您多多指教了。”林鹿鸣递过去一杯，脸被酒气熏的微红，“我是林鹿鸣，演的是您女儿，也是林复。以后您就是我妈了！”


    肖潇敬业工作忙，时差都没倒过来，熬得眼圈有点红。


    闻言她也没多说什么，笑着将酒喝了，这也是她来后的第一杯酒。


    刚把一口酒饮尽，就见前面的林鹿鸣郑重的说：“刚刚有人教我，说我资历太浅，没什么拍戏经验，可以用点技巧帮我迅速代入主角的情绪。第一个就是把我自己真正的当成角色本人，吃她喜欢吃的，喝她喜欢喝的……还有以她的习惯去称呼她亲近的人。”


    林鹿鸣虚虚的眨了两下眼睛，一语双关的说：“我现在还不太习惯，也不太、不太熟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他们的事林鹿鸣也不是没经历过，公司内部做戏最常见。


    但对着肖潇说和她不熟悉还是让林鹿鸣有点卡了壳，何况后面还有跟着的后半句话——


    “等以后熟悉了，我改不了口，经常喊您妈妈，或者……”


    “喊秦老师姐姐……”


    林鹿鸣终于把目光重新投向秦飞度的方向，声音降低，求饶似的说：“您两位千万别见怪。”


    肖潇莞尔一笑，轻声说：“好。”


    随后她伸出手，轻轻在林鹿鸣肩上拍了拍，远看就像是一个长辈对于晚辈鼓励的动作。


    但靠近一些，林鹿鸣听到肖潇说：“看你这点出息。”


    林鹿鸣惊奇中带着点委屈。


    肖潇却不再停留，搭着橙子缓缓走了。


    林鹿鸣向她望去，有点怂，还有点呆，又有点求饶的可怜巴巴。


    秦飞度一直坐壁上观，直到这一刻，唇角的笑容才缓缓加大，借着侧头的位置，朝着林鹿鸣勾了勾手。


    林鹿鸣弯腰靠近。


    秦飞度伸手在她肩上拍拍，说话时比皮肤温度略高的气息喷洒在她的侧脸，极近的距离下，林鹿鸣毫不费劲的听到了秦飞度说的话。


    秦飞度说：“乖乖。”